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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有相逢-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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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了中药的香气。
“管家有心了,我一个武夫哪有那么金贵,没事,过几天它自个儿就好了。”花匠无所谓地笑说着,仿佛什么事都不是事。
管家才不管他怎么说,拉过花匠把他按在椅子上坐老实了,方才从瓷瓶里舀出一勺药膏来给他敷上。
药膏有股薄荷的香气,涂在皮肤上凉凉的,花匠感觉疼痛减轻了不少。
管家的动作很柔和,润润的,像杏花春雨。管家一边给他抹,一边说:“我就是来谢谢你的,别那么不好意思。你是我手下,当然要好好照顾,不然谁来给我干活。”
花匠肩背上被磨破了好大一片,参差不齐的。管家还注意到花匠背上的几处刀伤,已经很旧了,应该是当兵的时候留下的。
管家不禁猜想起花匠在边关当兵时的模样,那时他那么年轻,一定是骑着马,在辽阔的平原上狂奔。
“那还得感谢管家您看得起我啊,我除了打打仗,种种花,其他也没啥会的了。”花匠说,声音落拓不羁的,潇洒自如。
“你会种花就好了呀,当初招你进来,不就是因为正好缺个花匠吗?”管家给他上第二层药,仔细地对着灯光涂抹。花匠很配合,端坐不动。
花匠没穿上衣,他有笔挺的脊背和肩膀,以及匀称漂亮的手臂,此时完完全全地呈现在管家眼前。
管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思量着自己的身材,肚子上估计是比不过人家了,手臂上嘛,用点力还是会有的。
花匠并不知道自己的身材被人占了眼睛便宜,药涂完之后,花匠就去穿外衣,穿着穿着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管家,童子璎珞上的铃铛是不是少了一个?我这里正好有一个,应该是不小心落在我身上的。”
花匠把铃铛从衣袖中翻出,递到管家手上,正好就是丞相没找到的那一颗。管家欣喜若狂,攥着铃铛连声说感激不尽。
花匠注意到管家笑的时候眼里有微微的明光,像是烛火摇红。
待到把管家送出门,花匠在月光下站了好一会儿,等管家没影了,花匠才抬手摸摸涂了药膏的地方,倒吸一口凉气:“痛死了,也不知道下手轻点。”
☆、王爷
柴家夫人在路上颠簸七八日,方才到达了太行山。太行山连绵险峻,走在弯曲的山路上一眼看不到尽头。
这天山里湿气重,下着小雨,栈道隐没在雨雾里,偶尔看到脚夫挑着重物从旁边走过。
车夫坐在前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甩着鞭子,马车慢悠悠地前进。
夫人掀起帘子,问:“为何走得如此慢?”
车夫指指远方,夫人看到前方有模糊的影子,好像是一串队伍,隐隐有铃铛声传来。车夫说:“看那阵仗,不是皇亲就是国戚,我们还是慢慢跟着吧。”
夫人又问:“是哪位亲王?”
车夫眯眼仔细辨认了一下,摇摇头说:“雾太大了,看不出来。亲王出行的队伍里都有旗帜,上面绣着他们的封号,但现在完全看不出来。”
夫人若有所思,重新坐回马车里。她突然紧张地绞起手帕,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
这时车外忽然传来飞禽的啸叫,不像是那种常见的山鸟,更像是大型猛禽。夫人吓了一跳,撩开窗帘往外头看去,看到一只白色的大鸟在云雾中徘徊。
“停!”前头队伍里传来一声断喝。
整个队伍立刻停下,围在马车周围的士兵都开始警惕起来,环顾四周。领头的武士赶紧下马,小跑到马车跟前,躬身拱手。
“王爷,您有何吩咐?”
“停下来休息一下。你们都让开,让我们后面的车子先过去。”帘子里传来平静的声音,像周围的大雾和群山一样平静。那只白色的大鸟在半空中盘旋,久久不离。
领头的武士虽说有些许惊奇,王爷突然说停下竟只是为了休息?但他不敢多问,领命去吩咐其他的士兵。
队伍并作一列,连王爷的马车都退到了栈道一边。头顶上是巨大的裸露山石,看得到它沉积了亿万年的纹路。
车夫见前面的队伍停下,也顺势停在了原地。没有王爷的命令,他们这些平民怎么敢擅自超过贵族的尊驾。
忽然有人骑马穿过大雾向他们跑来,马蹄声沉闷紧促。士兵骑在马上说王爷特许他们经过,悠着点,不要耍什么花招。
车夫听了,连忙下车,与夫人一起行至王爷的马车前,行跪拜大礼,说多谢王爷,王爷洪福齐天。
“天子脚下,洪福齐天不敢当。免了,先行去吧。”王爷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不温不火的,听起来竟猜不出年纪。风微微吹起帘子一角,露出里头的人穿着绛紫的蟒袍。
车夫赶马从旁平稳地驶过。骑在马上的士兵按着腰间的弯刀,密切注视着马车的动向。等到车子转过了弯道,领头的武士才去回禀王爷:“王爷,他们已经走远了。”
“再等一会儿,看看他们能走多远。你派人跟着他们,不要骑马,离得远一点。”
“是。”武士领命去了。随后有士兵下了马,隐入旁边的灌木丛中,脚步轻盈地追了上去,看得出来,是轻功的高手。
前方,夫人坐在马车里,左右感觉哪里不对。尊贵的亲王怎么会突然给平民让路,态度和善得倒让人背后生寒。夫人问车夫这是哪家亲王,车夫说,看那气度不凡的仪仗和旌旗,应该是江北的广陵王。
“广陵王,从来没有见过。”夫人说,“河南只有一位陈留王。”
“广陵王是皇上最小的舅舅,年纪还不到二十,但颇有才干。在江北江南一带,名声荣盛。”
夫人回想一下方才浩荡的队伍,马车覆盖着富丽的刺绣,四个檐角都系着黄金铃铛,外面还围着朱漆的栏杆。那些士兵骑在高大的马匹上,朱紫旌旗,仪容整肃。这样的一位亲王,自然能想到他在封地上应该是如何威仪所向。
马车渐渐行入仄狭的山谷中,栈道孤零零地悬挂在峭壁上,山涧下有一条大江奔涌而过,白浪猛烈地拍击两岸的巨石。这是太行山最难走的路段,像这样的天气,除了樵夫,基本没有人会从这里经过。
夫人听到莽苍的森林里传来遥远的歌声,自在豪迈,惊起一川飞鸟。那是樵夫砍柴时随口唱的小调,混合着混沌的云雾,渺远得像是从天上落下来。
峭壁上有凸出来的岩石,生长着茂盛的灌木。灌木丛中,有两人隐蔽其间,静静地等候着什么人来。他们穿着干净利落的衣裳,头发束在脑后,背上背着乌金打造的弓箭,浑身流淌着暗金色的微光。
一人说:“老七,这是咱们第一次做任务,目标是个什么人物?”
另一人回答,目光紧紧地锁住下面的栈道,说:“十八你问我干嘛,庄主说了这是个大人物,干成了能分到好多钱。”
十八拨开树叶往下面看去,栈道悠长,江水奔涌,林间忽然有松鼠跑过。
“这里景色真美,搞得我都不想杀人了。”十八长叹一声。
老七在他脑袋上狠狠敲了一把,骂他没出息。忽然眼梢瞥到栈道另一头有马车缓缓驶来,不疾不徐地,颇有从容的气度。老七一下子紧张起来。
“喂!十八。看那边来了一辆车,是不是庄主说的那一辆?”
十八连忙从衣襟里摸出一张图,打开来看了,上面赫然用浓重的墨笔描绘了一辆马车的形状,只能说是勉强看得出,私塾里三岁顽童估计都画得比这好。
老七一脸嫌弃:“这什么玩意儿?”
十八沉吟一下,说:“不知道。庄主亲自画好给我的,说照着这个找,准不会错。”
“这谁找得出来啊?天下马车都这样啊!”老七忽然抱着头嚎起来,一脸绝望。
十八连忙堵住他的嘴,朝下面使个眼色,提醒他声音不要太大。老七赶紧闭嘴,他行走江湖,自诩是杀人不眨眼的冷酷杀手,这点职业修养还是要有的。他沉下脸,重新露出一个杀手该有的面貌。
“老七,这个大人物坐的马车,看起来比较寒酸啊。连卫队都没有,只有一个老车夫。”十八探头往下看,咕哝了两句,对着手里的画比划了几下。
“十八,看出来没有,是不是那一辆?”老七急急忙忙地问,手里摸出了袖剑,蓄势待发。
“哎呀老七你不要催我,你越催我越慢!”十八火急火燎地,脸都涨红了。
终于,老七等不及了,因为马车已经驶过了最佳攻击点,再不动手,恐怕就困难了。
他二话不说精准地掷出手中的袖箭,不得不说,老七的手法确实不错,隔着一层大雾都能准确地将车夫的喉咙贯穿。
夫人听到车夫传来的惨叫,随后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突然一柄武器刺穿窗帘朝她面门袭来,夫人尖叫着趴下,竟侥幸躲过。
灌木丛后,老七纳闷一声:“没射中?十八,赶紧放箭。”
“老七你是不是杀错了人啊!”
“我管他有没有杀错,杀错一百个也不放过一个。你赶紧放箭吧,大人物的诡计多着呢,说不定他只是用这么寒酸的外表来迷惑我们。”
“行行行,你厉害,就你知道的多。”十八嘴上嫌弃着,手上却利落地拉起弓箭。十八臂力不错,这乌金弓箭起码有六均,他竟轻松能拉动。
毫不犹豫地,十八就放了箭,乌金弓箭呼啸着穿过浓雾追着夫人的马车而去,一瞬间就刺穿了夫人的喉咙。
十八确实是个高手,这么远的距离都能箭无虚发。夫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就被人杀了,鲜血溅起来,染红了窗帘。
十八为了以防万一,连发了三支箭。老七在峭壁上的灌木丛中快速穿梭,三两步飞奔到马车旁,一下子砍断马缰。
马车停在中央,里面没什么动静。老七不太放心,把匕首横在胸前,目光警惕而狠戾,一步一步逼近马车的帘子。
确认里头没有人声和呼吸,他才一把拉开车帘,看到夫人已经倒在血泊中,脖子上横穿一支弓箭,另外两支钉在她的腹部。
老七这才放下心来,跨上马车,他要取其首级,拿回去作证明。十八直接从崖壁上飞跃而下,轻盈得像飞燕云烟。
老七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手里提着布袋子,有粘稠的血液从里面渗出来。十八说你真不讲义气,也不让我见见是个什么样的大人物。老七指指马车,说你要看自个儿去看。
十八呸了一声,说惨不忍睹,我才不去看。
老七戏谑的笑笑他,把匕首擦干净了收回鞘中。老七一脚踢翻了马车,看它滚落进下面奔腾的大江中,摔成碎片,被浪花挟裹着往下游去了。
一切又恢复平静。王爷派去的士兵隐藏在不远处的树林中,无声无息的,像一个影子。他平淡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其实他本想出手,以他的本领,对付两个新手绰绰有余。
但他一直没有,因为这两个杀手死掉了,他们的主子找上门来,王爷就会有更多麻烦。被冤杀的夫人恰好帮王爷解决了很多麻烦,何乐不为。
士兵虽然觉得良心很愧疚,但他是王府的卫兵,效忠王爷才是他的任务。
眼前两个杀手几个腾跃就消失在森林里,群山莽莽苍苍的,隐藏在大雾中,像熟睡的猛兽。远方传来樵夫的歌曲,充满田园的气息。
士兵回去禀报王爷他所看到的一切,王爷坐在马车里,靠着引枕,手指不断敲击红木矮炕。他嘴角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说:“杀错一百个也不放过我一个,小外甥,真像你的风格。”
说罢,他掀起车帘,抬眼往外头看去。大雾中,白色的大鸟终于远去了,空中传来悠扬的鸟鸣,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惊变
“掉头,取道澜沧关,绕一圈再回去。”王爷轻轻放下帘子,靠在引枕旁,取出墨玉戒指给自己戴上,抬起来端详了一番。
队伍重新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慢慢下山,马车不疾不徐地,檐下的铃铛叮咚作响,昭示着王爷不同于常人的身份。
王爷看上去相当年轻,不过弱冠,头上戴着皇家御赐的爵牟,两边垂着珠玉。
领队的武士这次骑马走在王爷的马车旁边,他一手牵着马缰,一手按住腰间的青铜短刀,眉目平视,气宇轩昂。
武士十九岁上编进了王爷的卫队,那个年纪对他来说已经不年轻了,但武士确实功夫了得。武士之前经历过劫难,在那之后便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武士虚心向王爷请教:“王爷,您是怎么知道前面有危险的?”
王爷转着手上的戒指玩,说:“你看到刚才那只鸟了吗?那是白隼,太行山里怎么可能会出现这种生活在大漠荒原上的鸟类,物出反常必有妖。”
“万一是山里的猎户自己养的呢?”
“你的眼光,怎么不见得以前那般锐利了?那是矛隼,雕出辽东,最俊者谓之海东青。你说,中原有哪家的猎户竟会蓄养这样的神鸟?”王爷背靠松软的靠垫,长长地叹一口气,“矛隼性烈,难以驯服。不知道是谁拥有,还不让本王知晓。”
武士偏头想了一想,道理确实是这样,方才那大鸟,翅展翩跹,身形傲岸,确实是天骄模样。每扇动一下翅膀,仿佛就能听见关外万里长风在呼啸。
“按照方才报上来的,”王爷继续说,“那两人杀完人就走了,海东青也随之离开。你说,天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王爷轻轻笑起来,他心很放得开,并不畏惧这些歪门邪道的刺杀。王爷心里思量着,这海东青估计是和那两个杀手一路的,看来,来者还颇有些排面,竟请得出海东青。
“王爷,江湖凶险,要不要派人去查一查那两人来历?”
王爷连忙抬手制止他:“欸,不用不用,又不是什么大事,那么大费周章干什么。我的封地在江浙,天高皇帝远的,犯不着为这事发愁。”
武士不太放心,仍想进言几句,王爷就掐断了他的话头,说江湖朝堂上想让他死的人不计其数,方才二人,不必放在心上。
王爷总是这么胸有成竹,好像全部的命运,都被他自己握在手中。王爷年少,血气方刚,向来不认天命,大鹏一日随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天地比寿,日月齐光。
王爷前两天才从帝都离开,他是去面见天子的。天子是他亲外甥,他的长姐就是已故的皇后。
皇后是在天下人的注视下从东大门抬进来的国母,那天她站在整个帝都最高的高楼上,皇帝亲自为她戴上凤冠。足下蹑丝缕,头上玳瑁光;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
皇后虽早逝,但慈悲善良。当今的天子,心怀天下,这一点像是遗传了他的母亲。王爷对这位外甥还挺有兴趣,虽然外甥似乎并不喜欢他。
王爷时常怀念皇后,而天子的面容和仪态,处处都透着皇后的影子。天子眉心有一朵天生的朱砂梅花,明艳漂亮,常开不败。
王爷闭上眼,揉揉眉心,努力地想赶走一些记忆,但无济于事。
夫人在太行山的大雾中被杀害,身首异处,但这事似乎并没有引起多大的波澜。
夫人的娘家自然是不会得到这样的消息,而夫人的夫家,早就巴不得她不要回去。太行山离帝都还有很长一段距离,这深山野岭,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
半个多月后,开封柴氏依旧没有听见夫人来敲门,家中的长辈简单讨论了几句,就认定夫人是回了沭阳娘家,从此不再过问,这个世界少了谁都照样运转。
蒲川居住在将军的府上,期间丞相登门拜访过几次,丞相雍容尔雅的气质给蒲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将军说你别被丞相的外表骗了,他自个儿在家时,整日衣衫不整地走来走去。
每当将军悄悄在蒲川面前编排丞相的时候,丞相总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丞相看起来大人大量,肚里能撑船,其实他就是个小心眼,最见不得的就是有人在背后议论他表里不一的生活方式。
将军被丞相吓到过几次,一次是在深夜,将军和蒲川坐在院里侃大山,将军侃侃而谈,声情并茂地讲述着他所看清的丞相的本质。
蒲川说:“将军您不怕被丞相听到?”
将军说:“不怕,丞相脾气很好,对我更好。”
蒲川说:“我看丞相不好惹,要不咱们还是不说了吧,小心隔墙有耳。”
这时忽然有凉风从背后吹来,风里夹杂着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月光照在不大的院子里,像朦胧的一层秋霜。
周围忽然沉寂下来,就像千帆过尽,万木凋枯。原本聒噪的虫鸣声也一下子远去了,飕飕的凉意窜进袖口,仿佛入了秋。
“将军我怎么感觉好冷,怎么回事?”蒲川忽然紧张兮兮地问。
将军仔细聆听了一下,忽然听到背后有脚步声。将军常年习武,敏锐地意识到背后有危险,在战场上背对敌人是大忌。
于是将军瞬间暴起,劈手要去砍倒来者,却愣是直直地停在了半空中。
蒲川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惊天动地,树叶纷纷落地。
将军和丞相一般高,将军转身的时候就直接对上了丞相的鼻尖。他看到丞相在月光下的眼眸,里面虽有星辰大海,但更多的是不易察觉的愠怒。
将军知道自己摊上大事了,好巧不巧被丞相听见自己在讲他的轶闻趣事。
将军尴尬地摸摸后脑:“相爷啊,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吗?“
丞相不进不退,就站在原地,鼻尖对着鼻尖,笔直地看着将军的眼睛,一下子就能看到他心里去。丞相说:“哪有来了就走的道理,本官想跟将军讨论讨论。”
将军连忙不好意思地笑笑,说:“相爷,这事我们私下解决,私下解决。”
蒲川还在笑,没等丞相去撵他,将军抢先一步,伸出手就在蒲川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力道还不轻。
“笑什么笑!你现在赶紧给我出去!丞相有话要讲,不许偷听!”将军佯装呵斥,外强中干的,丞相看了突然忍不住想笑。
蒲川心领神会,大人们谈论公务哪有小孩子插嘴的道理。蒲川拱手拜别了两位大人,三两步就离开了院子,留下满地的月光,和月光中的两个人。
丞相眼梢瞥见蒲川转出了垂花门,才若无其事地掖掖袖子,在院子中央踱起步来,他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听说你夸我脾气好?”丞相问,仰着下巴,露出漂亮的弧线。
将军连忙脱掉自己的外袍,拿去给丞相披上。虽已入夏,毕竟夜里凉快,丞相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还是不要着凉了才好,不然将军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丞相竟不推辞,顺手就拢过袍子,把自己裹紧。将军的袍子还带着温温的热度,温暖绵长,丞相愉悦起来,心里雀跃一阵,却不在面上表现出来。
将军赶紧给丞相赔不是,这个时候绝对是要先认错,丞相心性高,说什么都不会觉得是自己错。
将军曾试图与丞相讲道理,奈何口才确实比不过状元郎,最后铩羽而归。于是将军总结出的道理就是丞相生气了一定是自己的错,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再说。
将军态度诚恳地表示歉意,将军当年也读书,腹中自然是有不少经纶。他引用孔夫子的话来表示自己的良心,一面说,一面觑着丞相的脸色。
“将爷说了这么多,不表示一下什么吗?那本官可真是吃了大亏。”丞相摆着架子,扼腕叹息,那样子看起来颇像是上街买菜被小贩狠狠宰了一笔。
将军思忖一下,说:“那我明天亲自给您倒茶?亲自赶着马车送您回去?”
丞相停下来,扭着身子看自己背后的倒影,摇摇头说:“你是将军,怎么能做这些下人做的活儿,太折杀脸面。”
“那要不我现在亲自送您回房间休息?陪您睡着了再走可以不?”将军期待地看着丞相,眼里有微微的亮光,看得丞相心里一颤。
丞相心里其实非常赞同将军的这个提议,但他必须得在这时候表现出端庄的仪容,于是他以不符合礼法规矩为由委婉地拒绝了将军。
拒绝完之后心里又有点小小的惋惜,心想大好机会就这样浪费了。
这下将军没法子了,两个建议均被驳回,将军面色窘然。突然他想到了什么,大方的张开双臂,说:“那我就只能牺牲一下,勉为其难给你抱一抱吧。”
丞相顿住,月光倾洒在他身上,朦胧得像隔着一层雾。丞相突然闻到什么花香,好像是昙花,又好像是夜来香,袅袅的,能把人心融化。
“不愧是将军,大丈夫能屈能伸。”丞相平时坐怀不乱,但这一次还是紧张了,“既然将军这么主动地邀请我,那本官,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
将军听出来了,丞相的尾音有些微微的颤抖,但他猜不出那是怎样一种情绪。将军突然觉得自己今晚真是伟大,勇敢地跨出了这一步。什么家国,什么天下,在这时候都不重要了。
丞相走过去,解开身上的袍子,突然呼啦一声抖开了,扬手罩在将军头顶,把自己也罩在了里面。
丞相笑得很开怀,袍子罩着,隔绝了月光,里面忽然昏暗下来。将军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丞相这是在做什么,他惊奇地看着丞相漂亮的眼睛,明亮得像湖泊,
“鹤山?”将军说,语气温和,叫他的名字都带着氤氲的水汽。
丞相咧嘴笑,轻声跟他说:“渭侨,你表弟的母亲,死掉了。”
☆、遑论
将军凛然,他万万没想到丞相会告诉他这样一个消息,他原本以为丞相是在开玩笑,确认了一遍之后,方才得知这是事实。也对,丞相从不说谎。
“柴蒲川知道吗?”将军问。
丞相没直接回答,而是往前走了一小步,两人挨得更近了,气息都交缠在一块儿。
丞相定定地看了一会儿将军的眼睛,眉里眼里都是温暖的情意。将军没来由地觉得兴奋又紧张,耳垂也跟着热了起来。
丞相没有做其他动作,忽地一下子掀开袍子,大笑道:“当然不知道了!”。
哗啦一声,将军漂亮的刺绣袍子铺展开来,月光照在上面,泛起煌煌一片明光。丞相把袍子重新穿回身上,裹紧了,像拥诗人笔下的长安一片月光入怀。
将军觉得丞相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在他身上,能看到烟花三月,桃李芳菲。回想起自己所经历的长河落日,铁马秋风,将军忽然有种整个四季都是春天的错觉。
将军无法准确地描述这是一种怎么样的情感,他突然想起市井中有关于他们的传闻。将军当初视其为洪水猛兽,现在看来,倒还是有共剪西窗的温柔。
“这事是谁干的?”将军询问,和丞相走到一处,并肩而行。
丞相把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抬着下巴去看天上的明月。
丞相抿着嘴思量了一下,说:“这是半个多月前的事了。本来这事我也不知道,是我的一位故友传书给我了,我才来告诉你的。”
“半个多月前的事了,开封柴氏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将军背着双手,挺着脊梁往深深的花木看去,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藏着浓重的黑暗。丞相看看他的脸,又低头去抚摸袖子上的孔雀花纹。
“人心凉薄呗,当家的已经死了,一个寡妇自然不会受到太大的重视。”丞相说,声音像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真是丧心病狂。”将军低声说,他抬手揉揉额头,烦躁地撩了撩头发。
丞相抬手帮他把头发抚平,丞相说话向来波澜不惊,像流淌的酒,一不小心就有了醺醺的醉意。
将军觉得自己先是栽在了丞相的声音里,然后再是他的相貌。将军曾听江南的女子弹琵琶,辑商缀羽,潺缓成音。
将军问丞相那位故友是谁,丞相说洛阳梁氏,你小表弟的师父。
将军说他不是我表弟的师父,是我舅舅的师父。
“我娘被杀了?”突然有人声从门外传来,丞相吓了一跳。转头看去,有少年的身影逆着月光,被磨上了一层毛毛的边。丞相看将军一眼,神色安宁。
“蒲川,你怎么在那里?”将军说,走过去要把蒲川拉过来。垂花门上攀爬着蔷薇花,微风拂过,露出藏在叶底的花瓣。要是在白天,还能听到花底黄鹂在啼鸣。
将军伸手,蒲川却一下子打开了,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借着明亮的月光,将军分明看到蒲川眼睛里有蒙蒙的水雾,晶亮亮的,仿佛一下子就要涌出来。
将军在那一刻忽然想起了很多东西,那些大漠荒烟和孤云野月又包围了他。他想起军中的某位将士坐在土坡上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还有人就着琵琶弹唱,唱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突然有种凄凉的情思悠悠地爬上心底,将军想起了自己老爹,老爹出丧的时候将军硬是没流一滴眼泪。他经常提着酒壶去拜他老爹的灵位,陪着月亮和花香,一喝就是一整个晚上。
柴蒲川突然就哭出来,丞相拉过他,让他在石凳上坐下。柴蒲川今年十六岁,丞相对他来说算是不大的长辈。蒲川不敢在丞相面前造次,丞相这样的大官他惹不起。
“我娘是怎么死的?”蒲川问,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泪水从他脸颊上往下流。
丞相犹豫了一下,虽然他不是很喜欢将军这个小表弟,但他不敢这么直白地告诉他真相。
丞相从来没有自己亲手去杀过什么人,但死在他手下的还真不是一笔小数目。丞相血腥场面见过不少,只是他并不愿意回忆。
将军说:“身首异处。”将军的声音更加平静,好像是在说一件无关死亡的事。“大人不要说笑了,我母亲温婉贤淑,平日里没有招惹谁,怎么会被杀呢?
蒲川看着将军,红着眼眶,他说话的声音微微颤抖,但面上仍强作欢笑。
将军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别处,他突然不知道要接什么话,很多情绪堵在他的喉咙里,憋得他想哭。
丞相见状,拍了拍蒲川的背,温声慰劝了几句。丞相不太会安慰人,除了童子之外。童子是小孩,好哄,一颗糖就能让他高兴一整天。面对眼前这个相继受到打击的少年,丞相还真是没有办法。
丞相出身自名门之家,一路青云直上,未曾亲历人间的冷暖。前几年天灾,丞相去接济难民,当他看到褴褛的衣衫和饥饿的形骸时,方才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自那之后,丞相就尤为厌恶上下尊卑的秩序,贵族在云端享乐,而平民只能在尘埃里衰亡。
丞相年轻,思想跳脱出四书五经之外,对一切都有自己的见解。
蒲川说:“相爷,您与洛阳梁氏是故交,那是否还能再多问问?”
“故交是故交,我现在都还在想,他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呢?”
将军按着太阳穴在院中蹲下,他看到满地的月光,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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