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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有相逢-第1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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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中,恍惚能看到一个人影踏着满地的寒冰而来,他走得那么从容,带着清冷的眉眼,像是在庭院中漫步,看新年的梅花一朵一朵绽放。
转瞬,那个从容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面具人眼前,相隔不过一掌的距离,扑面而来的寒气比所有冬天加起来都要冷。
刀光乍现,一柄黑色的长刀挟裹着暗金色的光芒横亘在两人之间,刀身熠熠生辉像是要开出花来,上头流沙一般的金色花纹像是在缓缓流动。
面具人脑中轰然炸响,他想起了很多故事,想起流传在市井中的话本子,想起了台上曾经表演过的戏曲。
很多东西,他们原本以为是无聊杜撰的产物,实际上都曾真真实实地存在过。
“羲和……”面具男子从喉间发出微微的颤音,穿过青铜面具,嘶哑难鸣。
就在他说出这个名字的同时,山洞中熟睡的伏羲瞬间睁开了眼睛,他抱紧怀中空空的刀鞘,盯着前方墙壁上一个斑点,在厚厚的毯子上瑟缩成一团。
而此时在更远的地方,海浪拍打着山崖,黑色的礁石正在月光下闪闪发光。
崖壁上的山洞里,一个道士正好把方才生起的火熄灭,灰烬和火星被微微的海风吹拂着,慢慢飘下山崖。海面很平静,波光粼粼。
道士摸出怀中的符纸一张张数,数完了再看看葫芦,葫芦里一滴酒都没有。他有点沮丧,把葫芦甩在一边,扒拉两下洞口的干草,和衣躺下。
他翘着一双长腿,枕着自己的手臂,从不大的洞口看到高远的夜空,星辰正在往西方沉落,潮声一拍接一拍,海面上不时有大鱼跃起。
道士不知道自己活了多少岁,他云游四海,去过仙山蓬莱,求过长生的丹药。很多个夜晚,他就这样数着星星度过。
真是个好天气,很久没看到这样的夜空了。道士心里想,他的心情愉悦起来,闭上眼睛准备一觉睡到大天亮。
涛声催人入梦,道士很快就被倦意压垮了,神思模模糊糊,似眠又似醒。
恍惚中,他像是来到了北方的冰海,他站在冰封的海面上,巨大的冰层从他身边驶过。这里有漫漫的长夜,太阳一落就是半年。
道士环顾四周,漫无目的地在海面上行走。他甩着袖子,扫视着周遭的一切,他来过这里,但又忘记了这里的模样。
什么时候来过这里呢?忘记了。
道士皱皱眉头,月光所及之处,冰层折射着微弱的明光。天幕下,连绵起伏的冰山覆盖着大雪,冰层下的海水此起彼伏。
周围什么人都没有,道士觉得这个梦境有点无聊,他随意地在冰海上闲逛,打算就这样消磨时间,等太阳升起来了再醒来。
突然冰山背后出现了一片云霞般的光芒,像涟漪一样扩散开去,很快,半个天空都被染成了这样的色彩。
像什么呢?道士想,像南方的夏季,傍晚总是会出现的火烧云。
想到这,道士突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荒无人烟的冰原上怎么会出现红光,现在并不是白昼到来的时间。
他觉得这个场景好熟悉,但他忘记了在哪里见过。道士忽然感觉自己忘记了很多东西,那些都是很遥远的记忆,究竟有多遥远他也算不清了。
道士朝着那座最高的冰山跑过去,他施展出奇行之术,一炷香的功夫就登上了冰山的顶峰。
冰山背后,是一片无边的火海,火光冲天,直接将天空映成绯红。
断裂的冰块互相撞击着,发出轰隆轰隆的声音,底下的海水被搅动了,汇聚起来,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像是要把万物吞噬。
在那荒原上,四处都是熊熊的烈火,火舌舔舐夜空,那森冷的月亮不为所动。
忽然有液体从下巴上滴下来,道士伸手去擦,却见是冰凉的泪水。他看着这火海泪流满面,眼里水光潋潋滟滟。
他突然就哭了,连自己都不知道。道士有些惊奇,这时忽然有种悲伤从他心底升起,犹如决堤的河流,一下子就泛滥成灾。
道士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这么悲伤,他没有来过这里,他没有见过这样的景象,但为什么会觉得是故地重游?
倏尔,道士听到头顶传来事物裂开的声音,他猛然抬头,天空居然出现了裂缝,然后巨大的碎片直直地往他头顶砸过来!
星辰在落,月亮在落,整个世界都在火海中崩塌,连时间都望而却步。
道士本能地护住自己的脑袋,他不逃跑,心里一直有个声音说他逃不掉。
这时后面有人揽住他的肩膀,轻声叫他:“尔雅。”
随着这个声音的响起,掉落的碎片在他头顶停住了,暴怒的海水也不再搅动,万籁俱寂,时间静止。
道士愣住了,就算他忘记了过往的一切,这个声音,他却一直都记得。刻在心上,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一遍一遍回想。
道士想转过身看看他的模样,看看多少年没见了,还是不是当年的故人。
背后的人双手按住他的肩膀,没让他转身。道士目视着前方,火海燎原,背后那人俯下身,轻声在他耳边说话。
道士一下子就睁开眼,他摸摸脸上,有淡淡的水痕。
道士迷迷糊糊地看看天空,山洞里雾蒙蒙一片,月亮西斜了一点,星辰还是那个模样,海面安宁如梦境。方才梦中的景象一下子模糊了,远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爹……你说什么?”道士半梦半醒,嘴上喃喃了一句。他抹抹自己的眼睛,把泪水擦干,转而又沉沉地做起大梦来。
外面,涛声万里,海平如镜,偶尔有海鸟惊起,在海面上徘徊两圈,又振翅往东方飞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神仙爸爸登场!
☆、故人
山林暴风雪之后一片狼藉,至少在蒲川从时间的禁锢中解脱出来的时候,眼前就是这副模样。冰雪已经将他的骨头冻硬了,连神思都有些恍恍惚惚。
蒲川一下子跌倒在地上,他的眉间积满了大雪,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飘渺成白雾。周围听不到一点声音,好像武士收刀回鞘,血洒竹林,江湖上只有他一个人在独步。
好困。蒲川不自觉地抱紧身子,胸口的刀伤被寒冰封住,一动就是钻心地疼。
但是蒲川顾不上这些了,在长时间的寒冷下,一阵又一阵的困倦就像春天的初阳,而他躺在那样的日光下,听黄鹂鸣翠柳,身旁一丛丛的海棠在盛开。
忽然有人把他扶起来,抱在怀里,双臂圈住他,一股绵绵的暖流打破蒲川满身的冰碴,慢慢游走到他心里去。
那种感觉真奇妙,就像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一开门,火炉上煮着新茶,柴火还没有燃尽,一只猫儿蜷缩在毯子上熟睡。而他则躺倒在椅子上,梦中找到了一片盛世桃花源。
蒲川全身不自觉地在发抖,他闭着眼睛,在那人怀里缩成一团,等着绵延不断的暖意渐渐铺满他的四肢白骸。
“你是……谁?”蒲川抬起眼睛看那人的脸,好半天才说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字。
“忘记了。”那人的声音飘飘渺渺的,好像有无数个回音,“我一觉睡了很久,许多年前的事,早就不记得了。”
蒲川冷得直哆嗦:“你是山神?”
“山神不敢当……说起来,我也忘记自己是个什么角色了。”那人低头看看蒲川,看他不停地在发抖,把他往怀里送了送,手上又加重了力道。
“算了不说了,这里冷,我们换个地方说话。”神仙环顾一下四周,“你站得起来吗?我们下山去。”
被这来路不明的神仙抱着,蒲川身上倒是回了暖,神仙不愧是神仙,在这冰天雪地里,身上依旧温暖得像个火炉。
“等一下,仙人您先放开我,我要去拿点东西。刚才那个人呢?他在哪里?”蒲川挣扎着从神仙过分热情的怀抱中挣脱出来,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神仙拍拍自己膝上的碎冰,抬手一指,抬抬下巴说:“就那里,两手就解决了,你们凡人不经打啊。”
蒲川看他一眼,摸了摸鼻子。神仙倒是长了一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一双眼睛通透得像初冬森林中的湖水,方塘一鉴开,云影共徘徊。
蒲川三两下跑过去,仔细地看了,才发现神仙一把把人家的面具揪下来,连皮带肉的,丢在了一丈开外。
场面虽血肉横飞惨不忍睹,但蒲川没有多想,他在那人身上搜罗,里里外外摸了个遍,终于从他的腰带里摸出了一块腰牌。
“我帮你杀了人,你就扒拉人家的值钱东西?你可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神仙抱着双臂站在不远处不酸不甜地说,声音充满了戏谑。神仙巧笑倩兮,眉里眼里没有一点神仙架子,初次登场时的天地变色威武八方的样子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蒲川没说话,他瞥了神仙一眼,觉得这个神仙真是不懂得人情世故。也难怪,人家一觉睡了说不定几千年,也许是睡糊涂了。
蒲川掂掂手上的腰牌,雕花錾银的,拿在手里挺有分量。蒲川借着月光仔细地辨认出上头写着的字,半晌,他眯着眼睛笑了笑。
“看到什么了?眼睛都笑弯了。”神仙凑过来,扶着膝盖低头看他手里的腰牌。
“仙人您看看,认得不?”蒲川捧着双手往神仙眼前递了递。
这可真是为难神仙了,神仙一觉睡了几千几万年,他认得的,还都是上古的那些文字。可是不巧,现在的人间,早就变了模样。
神仙撇撇嘴,表示自己不认识字。他重新站好,拢着双手站在树下,衣袂在晚风中飘拂,威仪端庄的样子,很有宗师的风范。
蒲川咧嘴笑,他撑着地站起来,忽然一个趔趄,被神仙扶住了,才没有跌倒。
他晃晃手中的牌子,说:“广陵王府的腰牌,分量不轻。”
神仙定定地看着他,一言不发。蒲川知道神仙其实没有听懂他在说啥,毕竟神仙没经历过人间的风土,不懂这些规矩。
忽然,蒲川听到远处有马蹄声,在凝神细听,却发现是渐渐朝他们这个方向逼来!转而,林子深处就出现了火光,还有嘈杂的人声。
显然,他们是在搜寻什么东西。兴许是刚才神仙显灵闹出的动静太大,把这些人都给吸引过来了。
“哪来的这么多人,好麻烦。要不要全部解决掉?我一出手,没有对手。”神仙舞着宽袍大袖把周围一圈指了个遍,话语间尽是挑衅。
蒲川一把夺过神仙别在腰间的长刀,警惕地望着四周越来愈近的人马,他和神仙背靠着背,一步一步往另一个方向挪去。
“不许乱杀人。”蒲川命令他,转眼又看到自己手中熠熠生辉的长刀,着实是被吓了一跳,上头的金色花纹是前所未有的鲜艳夺目。
神仙很满意蒲川的神情,他得意洋洋地炫耀:“这是我的武器哦,只有我拿在手中才会变成这样。漂亮吧?”
“漂亮有什么用,能杀人才是真本事。”蒲川回敬他一句,带着神仙隐入茂密的丛林中。
神仙掩着半张脸笑,眼尾带着点微微的桃花色。神仙笑起来很豁朗,眉宇间的神采有上古悠远难详的气息,看上一眼,就觉得似是同来望月,风景依稀。
伏羲抱着刀鞘坐在洞口等蒲川回来,他看着天上的月亮计算时辰。漫天的星星已经逐渐黯沉下去,天幕上呈现出蓝紫的色彩。
当伏羲第三次想离开山洞去找蒲川的时候,却见月下有人御风而来,袍袖飞扬,那一头雪白的头发让星辰都黯然失色,恍惚间,似有庄生侧卧,晓梦蝴蝶。
同来望月人何处,风景依稀似旧年。
好像故人忽然从心上那座石桥上走过,低下的河水升腾起一片白烟。伏羲的脑海里忽然没来由地出现了陌生的景象,分花拂柳,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
正想着,那神仙就稳稳当当地停在了伏羲面前,低眉垂袖打量着眼前的少年郎。
“是这里吗?我到的比你早欸!”神仙忽然大声嚷嚷起来,山中的野鸟呼啦一下飞起,很快消失在山巅那棵枯树背后。
“仙人您可小声点吧,这里是人间,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蒲川行色匆匆地出现在神仙背后,他受了伤,用奇行术不太顺手,不然,也不会被神仙抢了个先头。
伏羲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方才一种不知名的情绪冲击他的头脑,搞得他有点晕晕忽忽。
三人一时堵在了洞口,神仙背着手俯身饶有兴趣地打量伏羲的面容,眯着一双眼睛,里头微波荡漾,半个天空的星辰都倒映在里面。
伏羲被他看得有点不习惯,左右扭捏了一下,欲言又止。
蒲川见这神仙一来就盯着人家看,着实是不太妥当。他走过去把伏羲拉到身边来,一边招呼着神仙自己到山洞里去休息。
“你去哪里了?怎么半夜不回来?”伏羲问蒲川,帮他把长刀收回鞘中。
蒲川低头看看伏羲的神情,抿着嘴,抬手摸了摸伏羲的头顶,轻声说:“我去看了看山里的情况,发现……有点不太平。”
“不太平?”伏羲猛地抬头对上蒲川的目光,却在他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蒲川扶着他坐下来,把面前烧火过后留下来的灰烬拢在一起。他让伏羲坐在自己旁边,神仙则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盘腿坐下来。
“是啊,不太平。我刚才杀了一个人,拿到了这个。”蒲川摸出怀中的腰牌,摊开了给蒲川看。
这时神仙的声音突然飘过来:“人明明是我杀的,你怎么跟我抢功劳呢?”
“是是是,是仙人杀的,仙人说什么都对。”蒲川连忙改口,这位是尊大佛,天上有地下无的,活祖宗可要小心供着。
神仙这下才露出满意的神情,就像是在谁家的庙堂中享受了供奉,心满意足地回天庭去禀报玉帝的小神仙。
伏羲往蒲川身边靠了靠,说:“他是谁?神仙?”
“嗯,是个神仙,不过好像有点糊涂,他记不起自己的名字了,也记不起自己是哪一号人物。”蒲川在伏羲耳边小声说,免得被神仙听了去。
“谁说我糊涂?”神仙这下不乐意了,“我只不过是睡太久了,忘记了而已。不过我倒是记得,我当年还是挺厉害的一号人物来着,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
神仙撑着头思考,拧着眉头努力回想一些事情,但好像一直有什么堵住了他的思绪,怎么也跨不过去了。
神仙有点烦躁,他扒拉两下自己的头发,满头银发卓尔不群。
蒲川笑他两句,说:“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没准哪天睡醒了,就想起来了。”
“不行,我一定要想起来,我不能忘记一些事情,我好像忘记了谁,是谁呢?”神仙自言自语,站起身来在洞口徘徊,“是谁呢?好像对我很重要,我怎么想不起来了呢……”
伏羲看着神仙焦躁的举动,时而看看蒲川的脸,他们谁都没有说话。
“伏羲,我有点冷,过来让我抱会儿。”蒲川忽然说,他盘腿坐着,神态有些疲倦。
伏羲把长刀放在一边,坐在蒲川身前。蒲川裹好兽皮毯子抱住他的时候,伏羲感觉到了他身上扑面而来的寒气,幽幽的,直达心底。
蒲川坐在墙根,把伏羲抱在怀里,好歹驱除了一点寒意。神仙身上虽然温暖,但蒲川还没这个胆子抱着神仙取暖。
神仙还坐在洞口的石凳上沉思,光线从那里透进来,把神仙照得只有一个漆黑的侧影。在他背后的蓝紫色天幕上,万千的星辰正悄悄地落入东海中。
而此时,海边崖洞里,也有一个道士,正从又一个大梦中坐起,孤独地遥望着明月。
蒲川很快就睡去,黎明时分,伏羲从蒲川怀中醒来,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却见神仙就蹲在他眼前,盯着他的脸端详。
伏羲吓了一跳,抬眼去看蒲川,就听见神仙说:“他听不见的,我停止了时间。”
神仙笑着看伏羲的眼睛,外面天光并不明亮,山洞里晦暗不明。神仙的表情隐在黑暗中,他异色的双瞳格外夺目。
接下来一句话让伏羲浑身冷汗:
“老朋友,你还记得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猜猜伏羲跟神仙爸爸什么关系?
明天发糖哦,注意接收,啾咪~
☆、浅尝
丞相在将军的照看下休养了几日,身上的伤已经大好。其间老大夫来为他检查过几次伤口,每次都被将军挡在三步开外。
“将军,你让人家站得那么远,怎么看得清呢?”丞相责怪将军一句。
“老先生是我军中最好的大夫,耳聪目明的,什么样的伤口,让他看上一眼,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将军坐在丞相旁边,帮他穿上半褪的衣裳。
丞相系着腰间的绑带,抬起眼睛看着将军笑了笑,说:“当真还是个活华佗?”
将军抿着嘴想了想,咂摸了一下,才说:“国家奇人异士多不胜数,活华佗算什么,还有活神仙呢。”
“活神仙?将军不要说笑了,那都是话本字里杜撰的。”丞相笑着刮刮将军的鼻梁,调笑他两句,轻轻快快地穿上青花袍子。
将军见他动作利索了,便知他身上的伤口已无大碍。将军长舒了一口气,在桌前坐下来,掂起墨笔开始写字。
“你在写什么?”丞相把自己的领口扣好,一眼瞥见将军坐在书案前,面前一张宣纸上落下斜逸的字迹。
将军没说话,丞相曳着衣裾走过去,抬手放下了纱幔,屋里的光线变得朦胧缱绻起来。屏风两边的乌木联牌轻轻敲击着,上头一大片紫玉丁香和落花蝴蝶一下子满了眼。
“相爷怎么把帘子放下来了?本官看不清字了。”将军搁下墨笔,正要起身去把帘子打起来。
丞相把他按回原地,盘腿在他旁边坐下来。青花袍子很长,上面绣着荷花和风筝,长长地铺陈在他身后,像一池碧波,荡漾起一整个春天的心事。
将军知道丞相的小孩心性,也不想拂了他的意,于是任由丞相撩着他的头发,重新提笔写他的折子。
“北原军伤亡情况……”丞相轻声念起将军写在折子上的一行字,语气里不再是平时那么泼辣戏谑,带上了一点微微的怅惘。
丞相趴在桌案上,眯起眼睛看背后窗户里的露出的一方天空,湛蓝湛蓝的,在他眼睛里氤氲出蔚蓝的色彩。
将军听得他这么惆怅的语气,忽然手上就写不下去了。将军一时忘记了接下来该写什么内容,他叹一口气,把墨笔搁在砚台旁边,慢慢地磨着松烟的墨块。
“中军那个百夫长,”将军闲闲地说起,“跟了我很多年了。我爹当年把他从雪堆里刨出来,抱回营地里照养了三天。他的背那时候都冻烂了,不能碰热水,我记得是我亲手拿雪给他擦背……”
将军停顿了一下,默默地看着墨块在砚台里慢慢化开。这些都是陈年往事了,将军那时还年少,十七八岁的样子,跟着老爹在边关的风雪中驻守。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丞相撑着头,看着将军的侧脸,眼里波光潋滟。
“后来呢,他就慢慢好起来了。这人也是命大,在荒山里迷了路,居然还能活下来。然后我就知道他跟着父母去关外做生意,但是被异族杀掉了。他跟着几个伙夫逃进山里,正好遇上冬天,你知道,风雪大起来连山头都能淹没。”
丞相垂下眼睫静静地听将军讲述,他能想象当时的年月,秋风入关,大雪满山。
“百夫长说他恨透了异族,平生最大的愿望就是亲手杀掉仇人。”将军推开砚台,往旁边的博山香炉里添了点苍山籽,香气四溢的,让人想起黄鹂翠柳,沙暖鸳鸯。
将军把香料盒子放好,长长舒了一口气,才说:“可是他现在也死了。百夫长天赋异禀,能举起千斤的重物,可是他还是死了。”
“异族该杀。”丞相说,绕着将军的头发,低眉垂目的,看不出悲喜,“却将万字平戎策,换的东家种树书。”
将军俯下身来,离得丞相近一些:“我爹跟我说,叫我做第二个孙仲谋,年少万兜鍪。那相爷看我现在,比孙仲谋,还差了多少?”
屋里静静的,苍山籽的味道渐渐漫散,纱幔被风吹起,桌上的宣纸沙沙作响。
丞相看着将军的眼睛,听到外头传来鹰隼的鸣叫,草絮和野花被风吹起,从半开的窗户中飘进来,落在丞相的衣襟上。
丞相笑起来:“民间都说将军神勇无敌,所向披靡。今日一见,倒是众望所归。”
将军被丞相这样看着,心里动了动,鬼使神差地,掂起一片花瓣按在丞相的嘴唇上,然后出其不意低头轻轻在那上面轻轻吻了一下。
将军的动作让丞相愣在原地,饶是丞相精明机灵,现在他也不得不败下阵来。
丞相心跳得像是急促的鼓点,一层淡淡的红粉浮上他的耳垂,而后又很快地消散下去。丞相忍住内心无边无际的喜悦,面上藏山不露水的,看不出错处。
将军心里也没平静到哪里去,他居然能干出这么胆大包天的事,以前丞相留他吃饭都还要推辞一番,要是放在现在,不用丞相说,将军自己就留下来了。
虽是蜻蜓点水般的一下子,还隔着一层绯红的花瓣,但这一下足够让丞相心里飘忽很久了,砰的一声,银瓶乍破,浴池开满鲜花。
“将军,你好大的胆子。”丞相脸上浮起笑意,眼角眉梢都是一万种风情。
将军退开一点,苍山籽和雪松木清冽的香气在他们中间徘徊,将军说:“本官唐突了,请相爷治罪。”
“嘴皮子功夫倒是一点不落下。”丞相抬手揪住将军的衣领,凑过去,“本官今天偏要收拾你。”
忽然将军的嘴唇就被人堵住了,丞相咬着那片花瓣,用舌尖抵着,把它送进将军的唇齿之间。
将军半眯着眼睛,屋里光线暗,桌上一砚台的墨水生出淡淡的香气。外面的阳光正照在广袤的原野上,山峦起伏,花海遍地。
过了一会儿,丞相才松开他,坐回去,巧笑着看将军的神情。
“不瞒丞相说,这花瓣,是甜的呢。”将军抬手摸摸自己的唇角,跟丞相的名字一样,一琢磨就是无穷的滋味。
丞相钩起一缕长发,说:“有本官甜吗?”
将军看着丞相钩着自己的头发绕着玩,想了想说:“蜻蜓点水的,还没尝出味道。”
“那将军,还想怎么尝出味道来?”丞相抬眼瞥他一眼,复而低头去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丞相把将军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缠在一起,解下头上的丝带,把两束头发绑在一处。丞相系了一个漂亮的攒花结,然后指给将军看。
“本官很甜的,只是你还不知道。”丞相得意地说,“把你绑住,你就跑不了了。”
“本官是晏鹤山的人。”将军说。
“翁渭侨是晏鹤山的人,一直都是。”
丞相笑,他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生机盎然。南国桃李花,灼灼有辉光,将军曾在这样的笑容里沉沦过,日思夜想,寤寐难忘。
将军坐过来,抬手在丞相耳边轻声说:“晚上军中有场庆功宴,犒赏将士的,相爷您要不要去坐坐?”
丞相愣了一下,转而眼里神采奕奕:“本官当然要去了,好久没这么热闹过了,本官也想乐呵乐呵。”
“军中的酒可比不得泸州老窖那么绵柔,到时候不要喝太多。”
丞相像是没听到,他点点将军的鼻尖,说:“这次本官及时赶到帮你解决了北方的异族,可是立了大功一件,将军到时候,可要多敬本官几杯。”
“那是自然,先生是来自帝都的贵人,本官可不能怠慢。”将军坐得笔挺,摊开桌上没写完的折子,重又提起笔来誊写。
“叫什么先生嘛,我姓晏,名翎,字鹤山。怕不是将军在边关待久了,把我的名字给忘了?”丞相不满意地抱怨,一伸手卡住将军的下巴。
将军我行我素,手上的笔锋一刻不停,他垂着眼睛,轻笑着回答:“鹤山你别闹,挡住我写字了。”
丞相听见将军喊自己的名字,心里像是被糖裹了一层,缠缠绕绕,蜜蜜甜甜。
丞相瞥一眼将军的字,说:“你的书法,还是跟以前一样没特色。本官记得那次你递过来的请帖,我看了一眼,心里还有点嫌弃。”
“嫌弃我的字不好看?相爷,您是状元郎,我是个武人,自然是比不得。”
丞相笑:“说起来,那次我本来不想去的。后来看了你家的菜谱,说是宴席上有凉糕,然后我才去了。渭侨,你还真是懂得揣测我的心思。”
将军换了一张纸写,偶尔转过眼梢看看丞相,但很快又把目光收回去了。将军觉得丞相真的很美,帝都难得一见的美男子,让他在这个年纪里遇到,不算晚。
“哪里哪里,那回管家来我府上问话,我就多问了他两句,知道你是西蜀来的,喜欢吃凉糕,喜欢喝泸州老窖,于是多用了点心思。”
他们回想起当初的事情,那时候谁都还没见过谁,将军不过是刚好多问了两句,丞相刚好就去了那次宴席。
他们今年二十七岁,将军比丞相大十天。人间多好,山河荣阔,锦绣逶迤,所有人都还在,尚有归田卸甲,共话桑麻的念想。
日落之后,宴席像流水一样摆开。几个仆役正在院中挂上灯笼,灿灿的,照得将军一身如巍巍明光。
丞相换了件朱赭镶金线的袍子,那本来是将军的常服,扎了一条腰带,穿在他身上倒也显得芝兰玉树,高挑秀雅。
将军本来坐在上首,旁边蹲坐着倒酒的婢女,烛火明晃晃地照着。但丞相兴致高涨,许是有些时日没见到热闹,今天与将士们聊得格外开怀。
丞相在人群中转了三圈,与他人拼酒碰杯,像个凯旋的大英雄,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模样。将军看着丞相穿梭的身影,眉头微微皱了皱。
“将军,您怎么就坐在这里?小生不才,在这里敬将军一杯了。”丞相拎着一罐子酒放在将军面前,他有点醉了,脸颊上有淡淡的酡红。
“先生,您不能再喝了。”将军闻见他身上的酒气,低声提醒他。
“哎呀,莫说这些了,今朝有酒今朝醉嘛,将军来,给我个面子。”丞相给将军斟满酒,眼神迷迷离离地,端着碗催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丞相大宝贝实力发糖。
☆、谋划
在丞相这样的目光注视下,将军是毫无还手之力的。丞相那样的美男子,被明晃的灯笼一照,鲜衣怒马少年时,倾倒长安又一花。
将军不在长安,倒还生出点垂杨紫陌洛城东的情怀来。
“先生盛情邀请,那本官当然是,欣然接受了!”将军站起来,把坐在他旁边的婢女吓了一跳。
丞相悄然轻笑,他一手拎着酒壶,一手端着满满当当一碗酒,看着将军走到他跟前来。丞相喝得醉醺醺了,有点站不住,他扶着腰,姿态风雅。
丞相刚想敬将军,却不曾想将军直接把他手中的酒碗接过来,仰着脖子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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