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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宁殿-第2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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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十一原以为自己将睡不着,却不料很快便进入梦乡。
  只是这一回,他半夜再度惊醒。
  吉利赶紧爬起来,小声问道:“小郎君,您可是又出精了?!”
  赵十一本还在为梦中的惨状而惊慌,听到吉利这话,差点儿没被气晕过去。
  他才十一岁,又没吃羊肉汤,何来出精之说?他就那般不堪,成日里只令人惦记着这事?
  “小郎君莫慌,小的为您取新亵裤来。”吉利见他不说话,还劝他。
  赵十一咬牙:“本郎君没有!”
  “没有什么?小的去取来。”
  “闭嘴,老实跪着!”
  “……”吉利终于闭嘴,并老实跪着。
  赵十一身上却是出了一身汗,他的梦中又死了人,是赵琮死了。
  赵琮死在他的怀中。
  赵琮毒发而亡,霜色衣衫上沾满的,全部都是鲜血。
  他攥紧拳头,终是再也睡不着。
  吉利迷糊之间,忽然听到赵十一小声问他:“那日,陛下还问了些关于我的什么?”
  吉利清醒过来,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而且小郎君的声音莫名让人有些难过,又是在这样静谧而昏暗的深夜里,吉利不由也受感染,心中似有东西堵着。
  而这本就是个陛下告诉他的串词,陛下其实并未问他小郎君的事。但他不能说真话,想了想,他道:“小的忘了。”
  赵十一忽而一笑,再不追问。
  他暗暗告诉自己,再不能心软下去。
  他再不能对赵琮心软下去。
  中秋之后,一切定要有个了断,他万不能再这般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想杀人'生无可恋''皇帝的男人不能委屈'。


第59章 “谁要欺负朕的宫女?”
  中秋是个重要的节庆; 夜间将在宫中摆晚宴。
  赵琮既邀请承忠侯府进宫来; 孙太后当仁不让地也让娘家燕国公府进宫。宗室家宴,头一回有了两户外姓人家。
  燕国公府的女眷早早便来了宫中; 孙太后在宝慈殿见她的母亲与嫂子; 却见嫂子后头跟着位十六七岁的郎君; 她皱眉。
  那郎君却已抬头,嬉皮笑脸地对她行礼:“侄儿拜见姑母; 姑母万安。”
  此人正是孙太后的侄儿; 孙竹清,也是孙筱毓的嫡亲哥哥; 是燕国公府内这一代中唯一的嫡子。生得俊雅; 名字也取得颇有君子之风; 却被家人教得一塌糊涂。十二岁时,房中便收有丫鬟,如今才十七岁,妾侍已有三个。
  连孙太后都看不过去。
  不过眼下; 孙太后见他行礼没行错; 也知对他不能有太高的要求。她的眉间才稍有舒展; 夸了句:“大郎规矩了不少。”
  他还未回话,孙太后的嫂子于氏却已哀声道:“娘娘,大郎如今念书,苦得很!您快劝劝爹爹吧,大郎的身子哪里吃得消!”边说,她边抽出帕子擦眼泪。
  孙太后已有些不耐; 孙竹清却又凑上来,苦着脸道:“姑母,您帮清儿去劝劝大爹爹,清儿近来读书,都瘦了。娘娘您是不知道,大爹爹请来家中的教书先生到底有多冥顽不顾有多可恶!”
  他说罢,于氏赶紧道:“可不是!昨日里竟要拿戒尺打清儿!这如何得了?!”
  “姑母,清儿苦啊!”孙竹清说着,便要往孙太后怀中凑。
  孙太后伸手一拍桌子,大怒:“胡闹!!”
  这对母子才堪堪停下。
  孙太后看向殿中的宫女,说道:“全部退出去。”
  宫女们行礼,按次退下。
  没了外人,孙太后训斥道:“也不瞧瞧殿中还有宫女站着,你们倒也不怕丢人!我明明已说,只女眷来我殿中!大郎已是十七岁,竟还跟来后宫?!你们这是存心丢我的脸!”
  国公夫人听罢,终于出声:“娘娘,清儿实在是有些苦,思念娘娘……”
  孙太后更气,她的母亲,一辈子没个主见!在闺中时,被嫂子拿捏,嫁到国公府,被丈夫拿捏,生了儿子,又被媳妇儿拿捏!这好歹有她在宫中撑着,否则她母亲怕是早被家中父亲的妾侍害死了还不知!
  她本还有好一番话要训斥,可瞧瞧面前这些家人,她突然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旁人的娘家,便是不能提供助力,最起码不拖后腿。到她这里倒好,唯一有脑子的父亲,还是个冷酷至极的人。
  她真不知她为何要与赵琮别苗头,将这些只会丢人的家人召进宫来,又能如何?!
  今晚于她而言十分重要,她要趁赵琮病重而无法参宴,好好敲打一番宗室。
  她真怕她娘家要给她拖些想象不到的后腿。
  宝慈殿内的孙太后被气得苦不堪言,本因赵琮无法参加中秋家宴而生的喜意,早已被打散。
  福宁殿内却一片安静,已是申时,茶喜正为赵十一梳头。
  茶喜替他将头发束成发髻,也额外编了几根辫子,与发髻束在一起。遇到大场面时,茶喜才会为他梳这样的发式。赵十一却挺平静,他也已无心报那赵琮所说的所谓的仇。
  他已准备过完这个中秋便下手,不能再等。
  赵琮自己都沉迷女色,于性命不顾,他又何必非要护着赵琮过完十六岁生辰。
  在为他戴冠时,茶喜说道:“小郎君,今儿戴顶小金冠吧,新制的。”
  他无所谓地点头,茶喜从身后宫女手中的托盘内拿来一顶小冠,仔细为他戴上。
  茶喜笑:“正合适,您瞧。”
  赵十一掀开眼皮看了眼,随后不免也是一愣。这顶金冠做得也太过精致,镶的红宝石也过分耀眼,似乎与那天青色的衣裳并不搭。茶喜却已又从另一位宫女手中接过衣裳,道:“小郎君起身,咱们换衣裳。”
  他再从镜中看了一眼,竟是一身朱色的衣衫。
  茶喜轻声道:“这身衣裳,是早前陛下吩咐尚衣局的绣娘特地为您制的。是陛下的绣娘所制,不是咱们制的。咱们的绣工不如尚衣局的绣娘。”说到陛下,茶喜言语之间是满满的落寞。
  “……”赵十一更是忽又觉得心中被一击。
  “小郎君起身罢。”茶喜再道。
  赵十一迷迷糊糊地起身。
  茶喜轻手轻脚地为他换好衣裳,为他扣上领口处的盘扣,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衣裳式样。茶喜终于露出一分笑意:“尚衣局的绣娘说,这是陛下特地吩咐的,婢子也是头一回见到这种样式,真好看。小郎君脖颈长,领口处缝上盘扣,真是格外好看。”她说罢,又弯腰去给赵十一系腰带,并依次往上悬挂玉佩与荷包,嘴中更是念叨,“玉佩与荷包也是陛下选的。”
  赵琮向来以为,形象是很重要的一项报复工具。
  一个穿戴得十分整齐漂亮的人,比那灰头土脸的人,更能令仇家愤恨。仇家越愤恨,这方打起脸来,才会越发痛快。
  他早早便吩咐人为赵十一做这身衣裳,就是等着中秋这日报仇时穿的。
  赵十一不知赵琮的这些想法,他恍惚地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已许久未曾穿过红色衣衫,乍然上身,他还无法适应。而他近来长高,并养胖了不少,原本瘦削的面上也有了红润,连他自己都不得不承认,这身衣裳真是与他贴切得不得了。
  茶喜也是如此以为,更是赞了又赞。
  本已清明的赵十一,又有些恍惚。
  茶喜等人准备好后,他们一行往福宁殿外走去。刚绕出游廊,染陶由前方过来,仔细看了眼赵十一,她露出一丝笑意:“小郎君今日十分俊俏。”
  能不俊俏吗,这身衣裳作工之繁复,绣工之精美,都快比得上赵宗宁的衣裳。
  伴随着他的走动,甚至也有金光流动,均是绣娘们亲手绣上的金色祥云纹。
  染陶又朝茶喜道:“陛下今日不去,你们定要看顾好小郎君。这是在宫中。”
  “是!”
  染陶再朝吉祥与吉利看:“你们俩,一个聪颖,一个有蛮力,紧紧跟着小郎君。”
  “小的知道!”两人也是齐声应下。
  染陶这才笑:“去吧。”
  赵十一有些失望,看来赵琮是真的不会再去中秋宫宴。
  这失望来得莫名,可他的确失望。
  两位小宫女在前方提着宫灯,他们一行人渐渐走出福宁殿。
  染陶回身望向小郎君的背影,从夏日至今,不过几个月,小郎君却再不是当初那个单薄的,谁都能欺的小郎君了。小郎君已长高,也已长壮。
  她在夜色中再露出微笑,这样,陛下便能放心了。
  她这就去告知陛下,也好让他高兴。
  赵琮不来,坤宁殿便是孙太后的地盘。
  即便有茶喜等人陪着,青茗也言笑晏晏地将赵十一的座位安排到了魏郡王府家那处。且因赵十一是家中排行第十一的庶子,位子可以说已是在最末。
  茶喜与吉祥等人气得不行,却也无法。
  他们这时反而更为悲哀,陛下不过是身子弱了几天,孙太后便这样在宗室面前打他的脸,实在让人愤怒,也让人寒心!
  往日里,陛下对孙太后可尊重得很!
  赵十一倒镇定,但他实在很是出名,人人都知道陛下跟前养着一位小郎君。而且赵十一穿得太耀眼,整座宫殿中,各王府的世子、嫡子们的穿着也不过如此。唯有他,既穿红色衫袍,又戴金冠,金冠上还镶着红宝石。
  即便他坐在最末的位子,依然是最惹人瞩目的。
  孙太后见他来后,赵从德不时便看他,脸色又阴了许多。
  直到又有其他宗室上前讨好她,她才笑着被奉承。
  今日无人给赵世碂撑腰,他家的那些兄弟们可乐得不成。赵世廷直接笑道:“十一弟今日穿得金光闪闪,可让哥哥我好生羡慕!”
  赵十一权当未听见。
  赵世廷“哼”了声,说道:“可是穿成这般又如何?真当自己是金凤凰哪?也不知羞不羞!哪个儿郎似你这般穿得金光闪闪?怕不是陛下将你当女娘养罢?”
  赵十一依然毫无动作。
  赵世廷与其他几个无比嫉妒的兄弟却都笑了起来,茶喜气得脸色见白,心中默念:等郡主来了就好!
  郡主一来,看谁还敢说话!
  可是赵世廷再道:“啧啧啧,今儿可没人给你撑腰咯!病秧子自己还在殿中躺着呢!”
  茶喜愤怒,大声道:“放肆!”
  吉利更是直接上前拎起赵世廷,吉利高又壮,一下便跟拎小鸡似的将赵世廷拎了起来。
  茶喜怒极,声音极大,瞬间,殿中声音戛然而止,鸦雀无声,无人再敢说话。
  孙太后往他们看来,笑了笑,淡道:“何处的小宫女,这般没规矩。又是哪处的小太监,快放了魏郡王府的小郎君。”
  茶喜冷笑,吉利更是一动不动,吉祥则按着其他想要跳起来相帮的小郎君。
  赵十一则是抬头看了孙太后一眼。
  孙太后的手在袖中蓦地收紧,那是什么眼神!哪像一个孩子该有的眼神?竟全是不屑与阴郁。
  她当下大怒:“放开魏郡王府的小郎君!宫中规矩便是被你们这般用的?来人!给我将这不知规矩的小宫女与小太监拉下去!”
  殿中安静得可怕,谁不知道那宫女与太监是福宁殿的?
  谁不知道孙太后是在杀鸡儆猴?
  但他们还真不敢在此时出声。
  便是魏郡王也不好开口,毕竟引起争执的人,是他们魏郡王府的人!两边都是!他如何帮?如何开口说话?魏郡王气得满脸通红。
  惠郡王赵克律皱眉,却终究没管这事儿,只是低头。
  赵叔安焦虑地扯着手中的帕子,心道:宁娘怎的还不来!
  孙太后说罢,赵世廷见有人撑腰,立刻大声道:“娘娘!我还有事要禀报!”
  “你说。”
  “此人是我的十一弟,他有罪!”
  “他有何罪?”
  “他明明乃魏郡王府妾侍所出,却竟敢身着红色衣衫,还戴金冠!”
  “仅此而已?”
  “他的名字还犯了陛下的名讳!”
  孙太后早知赵十一的名字,原不想计较,但今时不同往日。所有人都在瞧着她,今日也是最好的机会。孙太后被赵十一的眼神所激怒,她再看了眼赵从德,赵从德警告地看着她。
  哈哈!她心中大笑。
  赵从德有脸警告她?!
  赵从德算个什么东西!
  她看得上赵从德,是他的福气。她若是心已死,赵从德便什么都不是!
  孙太后微笑道:“既然如此,扒了这位小郎君的衣衫,并给他改名就是。老惠郡王过世后,我也一直未指人去管宗正寺,我今日便亲自为这位小郎君改名!万不能让人犯了咱们陛下的名讳!”
  “小郎君的衣衫是由陛下的绣娘亲制!小郎君的名字更是陛下亲准的!”茶喜毫不畏惧,大声回道。
  孙太后笑:“真是不知规矩的丫头,将她给我拖下去!”
  赵十一双手握成拳头,不想再忍,有何好忍?!他舒展开手指,摸到袖中的短刀,他现在就杀了孙太后,他来杀了殿中所有的人。
  而真的已有人来拉拽茶喜,赵十一正要起身。
  殿外突然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谁要欺负朕的宫女?”


第60章 “又是谁要欺负朕的小十一。”
  是赵琮(陛下)来了!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 再传来第二道声音:“又是谁要欺负朕的小十一。”
  说罢; 赵琮的身影终于现在坤宁殿的正殿门口。
  殿内灯火通明,殿门处光暗交替; 身着玄色长衫; 外披月色披风的赵琮恰好站在交替之处。
  黑暗与光明皆在他一人身上。
  赵十一不由便看呆。
  赵琮准确无误地找到他; 对他缓缓一笑。
  明明依然是病容,笑容却璀璨胜过无数珠宝; 笑容更是温润胜过任何玉石。
  赵琮走进殿内; 朝赵十一伸手:“过来。”
  赵十一还未回神。
  茶喜眼中冒出泪花,她轻轻推了推赵十一的后背。
  赵十一终于回神; 他看向赵琮的手; 他知道他不该去牵住赵琮的手。可是赵琮已完全身处这片灯火当中; 赵琮笑得是那样亲和,赵琮笑得又是那样温暖。他从来不知道,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让他即便看到; 便能安下心。
  他受蛊惑般地站起身; 直接抬脚跨过矮桌; 甚至踢倒了酒樽,酒液染湿了他的衣摆。
  他却未管,他走到赵琮身前,伸手握住了赵琮伸来的手。
  赵琮紧握他的手,这才看向首座,与他遥遥相对的孙太后。
  赵琮身后跟着赵宗宁、钱月默、染陶与福禄。
  赵宗宁笑了声; 率先跪下,钱月默面露温柔笑容,与染陶、福禄一同跟着跪下。
  茶喜、吉利与吉祥松开手中的人,也立即跪下。
  赵叔安也立刻跪了下来,魏郡王二说不说赶紧跪下,赵克律放下酒樽也跪下。便是赵从德,数次皱眉后,也跟着跪下。
  一个又一个的人跟着跪下,甚至是孙太后的娘家人,直到唯有赵琮、赵十一站着,孙太后坐着。
  福禄高声道:“陛下——”
  其他人跟着齐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今日大势已去。
  这是孙太后生出的第一个想法。
  孩子真的长大了。
  这是孙太后生出的第二个想法。
  赵琮浅笑,也不叫起,只是牵着赵十一往前走去。
  他们离孙太后愈来愈近,直到走到座下,孙太后笑:“琮儿长大了。”
  赵琮笑得浅,却也笑得虚弱:“朕近来身子不好,原本今日来不了,但宗室之人头一回来得这样齐。宁宁劝朕,再不适,哪怕是为了各位宗室,也得来这一趟。”
  孙太后不信。
  但她不得不起身,说道:“琮儿来首座。”
  “琮儿不敢。”赵琮谦虚。
  “有何不敢。”孙太后笑,“只是我身子恰也不适,你既已来,我先回去。”
  “娘娘!”
  “坐吧。”孙太后往前走了一步,头却猛地一晕,幸而青茗扶住她。
  孙太后笑着,缓缓走下高座,经过一个个跪着的人。
  她从未有哪一刻,似此刻这般清明,这些人,跪的永远也不会是她。她头晕得很,虽知这一局已输,却不愿服输。她强撑着,挺直腰背,步履缓慢地被青茗扶出坤宁殿。
  只是在将要出去时,她便听到赵琮轻声道:“各位请起。”
  她迈出门槛时,再听到赵琮问:“最末尾坐着的那位郎君,是哪家府上的,姓甚名谁。”
  她笑,却还是想不明白,到底从何时起,赵琮变了。
  茶喜立即道:“陛下!这位是魏郡王府的小十郎君,赵世廷!他欺侮我们小郎君,说我们小郎君衣衫穿得不对,要令人扒了去!他还说小郎君的名字犯了陛下的名讳!”
  赵琮笑:“这位侄儿怕是不知道,朕是早清楚小十一名字的,也亲准他继续叫这名字。至于这身衣裳,更是朕命人为他所制。”
  殿中无人应话,茶喜方才委屈得很,此刻见到赵琮,才不管其他,她立即又道:“陛下!这位小十郎君言语十分粗鄙,在宫中竟敢公然冒犯宫规!”
  “你胡说!”赵世廷大怒,伸手指向茶喜。
  茶喜站得笔直,只是看着赵琮,并不理睬他。
  魏郡王这时立即出列,跪下便苦道:“陛下,皆是臣没管好家中孙儿!”
  赵琮笑:“王叔这说的什么话,小十一教养得这样好,还不是王叔与四哥的功劳?”
  魏郡王心中一松,以为这事又能糊弄过去,此时他反倒感激赵琮那好说话的性子。否则他们府里的人在宫中受罚,这是多丢人的事?!
  他正要拜谢,赵琮却又道:“只是龙生九子,尚还有个分别。王叔、四哥皆是好的。更别提咱们小十一,格外好。但偏偏就有那与他人不同的。
  朕是皇帝,是天子,这片江山姓赵。
  朕登基六年来,一直在病着。方才,朕见着这位小十郎君,听闻他的所言所行,不禁心生疑惑。怕不是大家都已忘了,这江山姓赵吧?”
  魏郡王晕乎乎地抬头看他,其他人也都诧异地看赵琮。
  不是本来在说赵世廷的事,好端端地怎的说到了江山姓甚的事上?
  可赵琮笑得亲和,说话更是亲和,再说出的话却一点儿也不亲和,赵琮失望叹气:“日子平稳真不是好事,瞧瞧在座各位的神态,竟真是忘了。”
  众人猛回神,连声高呼:“不敢忘!!”
  赵琮笑:“既如此,在座各位还记得这江山姓赵,自然也与朕一般,惟愿赵家江山愈来愈瑰丽壮阔。而正因这江山姓赵,咱们更应不辱没祖宗赐予的姓氏!”
  “是!”众人再应。
  “是以,遇到这种与他人不一般的赵氏子弟,各位以为该如何?”
  “……”在座之人皆不言语。
  “朕以为,治国如治家,更何况咱们赵家便是天家!家都治不好,何以治国?”赵琮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并叫道,“福禄!”
  “小的在!”
  “将赵世廷这等辱没赵家家风之人带下去,令他跪在坤宁殿外,跪足一个时辰再许起身。”
  “是!”
  “念在此次是他初犯,跪即可,便不作其他惩罚,也不逐他出赵家。也望各位记住,往后再有赵氏子弟敢这般言语疯癫,全部逐出赵家!赵家不认这般的子孙!”
  本站起,已老实坐着的各位宗室又不知不觉跟着一同跪了下来。
  赵琮再对福禄道:“你亲自看着赵世廷,跪时,腰背需挺直,眼要正视前方。站有站姿,坐与卧均有姿,受罚也当如此。”
  “是!”
  赵世廷却不满,大声道:“凭什么!你就是一个病弱——啪!”
  茶喜上前狠狠甩了他一个耳光。
  上回茶喜是打了戚娘子的,如今已不再手生。
  “你一个宫女竟敢打我?!”
  茶喜再甩了他一个耳光,微笑道:“婢子虽是宫女,却是陛下的宫女,是福宁殿的宫女!小十郎君,上回在魏郡王府,你欺我福宁殿的小郎君,婢子念在魏郡王与世子的面子上,未有言语。此时却是在宫中,您怕还不是没醒吧?!”
  茶喜声音清脆,说得铮铮作响,回荡在每人的耳边。
  茶喜记得陛下与染陶的话,她们做奴婢的立不起来,又何以助陛下?方才,陛下未来时,她任由他人欺负他们,实在又是脑子糊涂!往后不管陛下在不在,她也要死守福宁殿的脸面,哪怕死。
  陛下温和,无碍。
  他们来暴戾。
  “原来这位小十郎君,小小年纪竟这么爱欺负人?”赵琮笑问。
  “陛下啊!!”魏郡王往前扑了几步,言语中全是恳求。
  “王叔不必担忧,朕说了,他是他,您是您。只是朕听宫女这般一说,倒又想起一事。咱们赵氏一族,太祖时便为各家定了字辈。这原也是恩赐,更是福气。朕今日倒以为,这位小十郎君当真配不上这福气与恩赐。也罢,也不劳烦宗正寺,朕亲自为他改名。”
  众人瞠目结舌,将头又低得更低些。
  这位小十郎君言语确有不当,但当真罪不至此啊!
  “从今日起,这位小十郎君的字辈便去掉,赵世廷改名为赵廷。他的后代,姓名可入赵家家谱,但任何人,无论男女,皆不可用宗室字辈!朕这番话,史官将会如实记下,望后人谨记。”
  “……”
  众人都有些恍惚,天底下又不是只有天家姓赵。没了这字辈,与普通赵姓人家又有何不同?偏偏又要把赵廷与他后代的名字记在家谱上,引众人侧目,更引来嘲笑。
  这一招当真狠得很。
  “福禄,带他出去。”
  “是!”福禄带着路远等小太监上前去拖赵世廷,赵世廷双颊已被茶喜打肿,又被赵琮那番话猛地一吓,一时之间竟真的忘记说话。直到被拖出坤宁殿,他才回神,蹬腿要说话,路远手快地往他嘴中塞进一块布巾。
  人便这么被拖了出去。
  殿中却依然静得可怕。
  赵琮还在笑:“朕久未露面,诸位怕是还不能适应吧。”
  “不敢!!”
  “倒是因赵廷之事,朕又想起一事。”赵琮看向众人,“老惠郡王过世后,一直无人领管宗正寺之事。朕往日身子差,竟也未能管得。今日恰好碰上,朕心中倒已有人选。”说罢,他看向赵克律,叫道,“二哥。”
  赵克律立刻起身:“陛下。”
  “老惠郡王叔还在时,宗正寺卿一职便由王叔所任,一直做得颇好。朕瞧着,二哥颇有王叔风范。”
  “陛下,臣不敢与父亲比。”
  “二哥不必谦逊。朕今日便指派,惠郡王赵克律出任宗正寺卿一职!”
  赵克律微皱眉,只能作揖应下:“臣定当竭力。”
  赵琮再看众人:“朕已说,治国如治家,家治不好,也难以治国。这赵家的家,光靠朕一人,也无用。宗正寺中,甚至是朝中,还有许多职位空虚。朕倒以为,不如也多培养些自家人,只有咱们赵家好了,大宋才能更好。”
  众人精神一凛!
  太祖实在是忌惮宗室,从不给他们实职,还定下规矩。
  养老悠闲是好,但那也是没法子时自我安慰的话语,哪个不知道,只有手握权力才是最实际的?宫中每季给的那些好处,若真能任实职,光是下官的孝敬都不止这些!
  赵琮观众人的神态,便知他们心中如何想。
  他暗笑,他可不傻,这些姓赵的成天光吃饭不干活,就知道遛鸟吃酒听曲享福,哪有这种好事?!往后,在他手底下讨生活,统统都得干活去!但是干活也讲究,宰相,盐、酒、铁方面的要职,万不能给宗室之人,以防将他们的心给养大了。
  宗正寺中无趣职位多得很,便让他们先去抢一轮。
  赵琮温声道:“待过些日子,二哥进宫来,与朕一同拿个章程出来。”
  “是。”赵克律行礼。
  其他人大喜,齐声道:“陛下英明啊!”


第61章 赵十一对自己都这般狠,真的已不是人。
  赵琮满意点头; 又看赵世晴; 说道:“朕许久未见世晴,以后当多进宫来; 小十一常想念你。”
  赵世晴一愣; 她与众人一般; 皆被赵琮这突然的话语给惊着了,此刻赵琮点她的名。她尚不能立即反应过来; 反倒是她身边的妹妹碰了碰她; 她才笑着应道:“是,世晴谢过陛下。”陛下那样亲热地叫她; 她又何必自讨没趣去与陛下生分; 也当自称得亲热些; 虽然其实她与陛下之间当真十分不熟。
  赵琮再对承忠侯世子道:“朕倒是头一回见到世晴的夫婿。”
  赵世晴的夫婿,承忠侯世子,姓司名朗,与大多数侯爵家人一般; 是个从不过问朝中事的。他生得好; 自小便与赵世晴认识; 是真正的青梅竹马,到了年纪,两人便成了亲。
  到得此时,世家早已不值得忌惮。
  赵琮却觉得,许多世家子弟皆能一用,就例如谢文睿; 以及眼前的司朗,他还是赵克律的得意门生呢。眼下,书贵,读书人依然不多,州学甚少,赵琮是想发展州学的。似司朗这般有文化的世家子弟正适合宣传、发展这些。
  但赵琮也仅在心中想想,毕竟这只是初步构想,州学并不是他说建便建的。
  司朗立即出列,行礼道:“司朗见过陛下!”
  “快请起,你是世晴的夫婿,无须多礼。朕听闻你是个读书颇多的,往后有空可常来宫中,可与朕讨论一番。”
  司朗作出受宠若惊的姿态,再度谢了又谢,才又回到位列。
  赵琮很满意,他这番也就是让人知道,只要跟赵十一关系好,只要听他赵琮的话,全部都有好果子吃,他望在场之人都能明白这个道理。
  他再看向在场的另一位非赵家人士。
  燕国公家。
  “朕也许久未曾见得燕国公,朕幼时,燕国公常来宫中,也常教导朕的。不知方才朕的那番话,可有错处?朕经事少,唯恐出错。”赵琮笑着说。
  孙博勋低头,方才的那番话?
  方才的那番江山到底姓甚的话?
  孙博勋抬头看他。
  赵琮对他微笑。
  孙博勋双手相交,摆在胸前,弯腰道:“陛下之言,字字真理。”
  赵琮作出松了口气的模样,笑道:“那便好,朕就放心了。”
  孙太后走后,赵琮一直站在座前说话,手中也一直拉着赵十一的手。
  只有赵十一知道,赵琮的手一直在抖。
  赵琮的手抖得愈厉害,他便握得愈紧。
  赵琮这番话气势惊人,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唯有赵十一知道,赵琮到底有多怕。
  他低头,一直看着脚尖。
  他并不知道,赵琮不是害怕,赵琮一点也不害怕。
  赵琮是激动,忍了这么久,终于能表现一回,他激动坏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拿起一个盘子,朝孙博勋那张老脸砸去。
  好在孙博勋与孙太后一般,识时务地认了一回输。
  此情此景下,何人不能认输?
  不枉他辛辛苦苦装病装了这么些天!就是要在对方最畅快、毫无准备的时候,来个出其不意,才能打得对方措手不及。
  他也的确打得众人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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