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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在唐朝-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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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韦禾身子一抽,却不敢打断她。
  “你的那个嫡娘——她何曾把我娘俩当人看……娘没本事,斗不过她,才落得今日这个下场。”
  她惨瘦如竹节的手指揪紧了床单,三寸长的指甲生生磕进掌心。
  “你要不想为娘报仇,娘不怪你,只要你挑个好人嫁了,不得为人妾室。如果你要为娘报仇……咳咳……”
  她突然开剧烈地咳嗽起来,像把所有剩下的力气和生命都攒在这一声声的咳嗽里,没咳一声,都像是被人掏开肺腑狠狠地挖了一口气出来,直到把她的命也掠取一空。
  韦禾只是远远地跪在床帘外,用掌心狠狠磨砺着地面,她要让自己记住今时今日心头的剧痛。
  等她娘咳完了,她才伏在地面,低声道:“我一定会为您报仇。”
  妇人虚弱地转了下眼珠子,代替点头:“好女儿,娘知道你是这世上唯一和娘贴心的人……你要为娘报仇,就要嫁为人上人,扶持你的兄长……扶持你的兄长,然后杀了她的儿子!你让她也尝尝丧亲之痛……”
  韦禾重重地一磕头:“禾儿记住了!”
  “眼下,你是太平公主的伴读……”妇人喘了口气,歇了歇,强撑道,“公主最得圣宠,你讨好她,也连带会被重视,只有一条你要记住,如果圣上和皇后意见相左……”
  “女儿记得!娘说过许多次,不可轻易表明态度,不得已时,也要站在皇后那边。”
  “是啊……”妇人目光空洞地盯着灰白的床帐,“皇后才是真正睿智的女人,铲除王皇后,摒除萧淑妃,数逐皇子,独大后宫,你既然身在大明宫中,就要成为她那样的女人,不要学娘,娘……娘保不住自己,也苦了你……”
  她声音极轻,极颤,如秋蝶在风中最后的振翅。
  韦禾拼命地磕着头,砰砰的声音填满了着整个房间空落落的寂寞。
  她的母亲没有阻拦她——她也瞧不见,也听不见了。
  许久,韦禾才抬起头,撞得稀烂的额头滚下许多触目惊心的血珠,糊在睫毛上,把视野都染得鲜红。
  她狠狠咬住唇角,不许自己掉下一滴泪。
  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总有一天,她要父亲和那个贱人,要这个金玉在外的家,要这个冷酷无情的天下为自己的母亲哭丧!


第34章 再见李璟
  太极宫外的夜空宽得一望无垠; 最高处挂着一轮明月; 就像被匠人精心雕琢出的一片规整的白玉,生冷地贴在寂黑的天顶上。
  月明如旧。
  但对于吴议而言,这个“旧”意味着过去,也意味着一千多年后的未来。
  “再来!”
  沈寒山笑吟吟地给吴议斟上一杯埋了三秋的“蓬莱春”,自己却把酒壶一转; 壶口对准嗓眼,痛快淋漓地一饮而下。
  “好酒!”
  吴议趁着脑子还算清醒,颤着摇了摇手。
  他本来很天真地以为古代的酒度数都不高; 就和醪糟差不多,没想到这个沈寒山是个酒中行家; 不知哪里寻来了绍兴名酒“蓬莱春”; 他和沈寒山对饮十数杯; 突然觉得全身上下如烈火焚烧,滚烫不已。
  “是不是觉得浑身发烫、如临地狱?”沈寒山啧啧品味着,“人都道蓬莱春是一口蓬莱一口春,却不知道乐到极处始为悲,一旦贪图多饮; 就会从仙境坠落地狱,饱受这业火焚身之苦!这才是一等一的名酒啊!”
  吴议酒气上头; 哪里还记得礼乐仪态; 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就想走:“多谢沈博士赐教; 嗝……学生; 学生告退了。”
  他想走; 那当然是两个字——没门。
  沈寒山一勾脚,把房门踢上:“你是我的学生,不会饮酒,岂不是丢了我的脸!”
  吴议强撑着倚在在门板上,难免有些怨诽:“您肯执鞭论教,学生内心感激不尽。只不过学生与博士此前素不相识,也实在没料到有这个福气。”
  言外之意,您大爷非要收我为徒,难道还指望我三跪九叩地感谢吗?
  酒后吐真言,吴议也是人,是年轻人。
  年轻人总不愿意吃口头的亏,却容易因口舌而吃亏,他也不例外。
  但沈寒山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爽朗一笑:“你是个有趣人,也出乎我的意料,这宫里有趣的人太少了,所以你格外讨人喜欢。”
  丝丝入骨的东风漏过门缝,从身侧掠过,吴议满头的酒意在冷意中打了个寒战。
  沈寒山的话显然别有深意。
  他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生徒,拉拢他,或者打压他都实在显得有些大题小做,所以他之前才理所应当地认为,是和自己有些过节的徐子文从中作梗。
  仔细想来,张起仁如今是太医署一等一的红人,更是太子集团所委赖的要员,徐子文不过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小生徒,怎么有本事违逆他的意思?
  “酒的美意往往很醉人,就如同这蓬莱春,而人的爱意也一样。”
  沈寒山点到为止地提醒他,颇有些惋惜地瞧着吴议那杯没喝下的酒:“对于爱酒的人,这就是极品,对于不爱的人,这就形同迫害……但酒本身是无功无过的。”
  吴议几乎不知道是该好气还是好笑:“公主?”
  沈寒山还是眼巴巴地望着那杯飘出淡香的酒,眼珠子都没朝吴议转一下:“你也忒看得起你自己了。”
  吴议闻言,脑海里闪过一个瘦削的人影,几乎是脱口而出:“张博士?”
  沈寒山这才哈哈一笑:“他自己扮白脸,让我唱红脸,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笔买卖不划算啊!”
  他掰着手指头跟他一笔一笔算清楚账目:“他说我可以赚一个天资聪颖的学生,可我左看右看,你这分明是身在曹营心在汉嘛!亏了亏了……枉做坏人了啊!”
  吴议不禁有些赧然:“沈博士精通医书,融会贯通,学生实在很佩服,只是事出突然,所以难免有些惊讶……”
  这话也不过是场面上的客气话,总不能真把心里的牢骚发出来。
  沈寒山却是颇有兴味地一挑眉:“我听说你在袁州城就用砒霜治好了自己的血症,连沛王殿下的事情你也占了头一份功劳,身怀那种天下无二的本事,觉得跟着我这个野路子出身的博士太掉身价,倒也算人之常情。”
  吴议刚想反驳,沈寒山已搁下酒杯,难得换上一副认真的神色。
  “不如让我猜猜看,你在袁州用的是什么方子?”
  不待吴议作答,他便如数家珍般一一道来:“君砒霜,臣蟾酥,辅轻粉,绿豆缓和,硫黄解毒,如此半至一月,等病人血色好转,再辅以生血补气益元养神之药,静养,短则半年,迟则三载,可得无虞。”
  他几句话将吴议几个月的功夫都包囊在内,竟然是一味药材都没有差,饶是吴议自己也听得一愣,顿时生出一股敬畏。
  “老师所言,一字不差。”
  沈寒山含笑道:“当日我出题考你,并不是为了设计刁难,而是为了送你一个见面礼——你能接着,也是你的本事。”
  吴议一身酒意早被沈寒山一席话敲散了三分,这才明白当日张起仁、沈寒山二位师长的良苦用心。
  太医署早就收到举告信,生徒之中早有买题透题的勾当,当初徐子文、严铭一心想要设计陷害他,若如常时,别的太医博士提出别的篇章的问题,他未必就能答得上来。
  沈寒山这个见面礼,可不仅仅是送他一个上等的名次。
  正思虑间,肩上已贴上一双熨烫的手掌,沈寒山连拉带拽,又把他拖回案旁,继续对饮。
  “今天来找你喝酒,也是为了得到你的认可——病人不认可大夫,就不会老实地遵守医嘱,学生不认可老师,就不会安心地学习本领,朋友不认可朋友,就不能一起畅快喝酒,大口吃肉!”
  吴议本来还听得一阵惭愧,直到沈寒山最后一句话,竟然是把他当忘年交的意思了。
  他灌满一杯酒,朝沈寒山一举:“学生受教!”
  沈寒山亦是豪情大发,陪他连喝三局,直到这学生真的偏三倒四,嘴里一阵阵冒出浑话。
  “师兄……酒精……静脉通道……快,快……继续给……那就加苯巴比妥钠……”
  到底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哪里有对饮三百杯的本事。
  沈寒山喝得比吴议多,醉得比吴议浅。
  此时此刻的情态,颇像二十年前他和恩师孙思邈举樽对月,斗酒十千。
  那是孙思邈辞别长安的日子,老先生千杯不醉、孑然一身明月光,而他醉意盎然、壮志满怀,恨不得将天下尽饮腹中。
  “长安乱花迷人眼,不如渔樵耕读,扁舟一片耳!”
  “大丈夫当有鸿鹄之志,纵行天下,安能如燕雀眷林!”
  师徒二人易道殊途,一个归隐山林,一个潜居深宫。
  两轮岁月一闪而逝,已许久没人陪他喝过酒,他也许久没能尽情一醉了。
  如今吴议一醉倒在案边呼呼大睡,徒留一樽明月碎在杯中。
  月明如旧。
  人呢,是否还似少年模样?
  酒还是那一杯烈酒。
  滚烫的劲头烧过了,从全身上下每一个毛孔倒抽进一口冷气,像伏夏的一盆大雨,猝不及防地寒到骨头里。
  沈寒山不禁打了个哆嗦。
  人不服老是真的不行。
  他放下了手里没喝完的酒壶,慢慢收拾起两个人用过的酒杯,再从柜里取出一方锦衾,细致地盖在吴议身上。
  ——
  次日,唤醒吴议的是一阵孩童的喧哗。
  古代没有闹钟或者手机可以随时看到时间,吴议宿醉未醒,隔着半支的窗口往外一瞧,日头都已经爬到天顶,和昨晚的月亮换了个位置。
  他心中暗叹一声不好,虽然还没到上学的日子,但在老师的地方睡到日上三竿,实在是太出格了。
  刚掀开锦衾匆忙理好衣衫,就听见旁侧一阵嘎吱嘎吱磨牙的声音,吴议越过案几往旁边一瞧,他的老师沈寒山这会子还和衣而睡,正裹在梦乡里呢!
  也不知道他一个人又对月酌酒到了什么时辰,分明还记得给学生盖床被子,自个儿却在凛寒的正月里蜷缩着睡着了。
  吴议笑着摇摇头,将手里犹带体温的锦衾轻手轻脚地盖在沈寒山身上,蹑手蹑足地踏出了房门。
  刚一出门,便远远瞧见他家毛毛公主神气十足地叉着腰,站在石阶上指挥底下一众伏地的小太监们。
  “你们在一炷香时间里,必须把他给我找出来,不然,我就诛你们九族!”
  这小家伙哪里知道自己一字千金的分量,把“诛九族”和“打一顿”划了个等号。
  底下的小太监们却纷纷吓得腿软手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四散开去,恨不得把地皮一寸一寸都掀开了,从缝隙里揪出公主要找的人。
  “太医哥哥!”太平远远地瞧见吴议,准备把他也拉入游戏的行列,“你快帮他们一起找呀!”
  吴议岂敢违背公主的“口谕”,但这种拿脑袋当赌注的游戏实在太危险了,他可不想因为一个躲猫猫的游戏就命丧大明宫。
  “公主要找的是什么呀?”他先探探口风。
  太平一溜小跑地扑过来,亲昵地蹭到他的腿上,还是那副赖人的小猫模样。
  “是妈妈给我找的玩伴儿,妈妈说禾儿家里有事,不能入宫陪我玩,就重新找了个人陪我玩。”
  小公主身边自然少不了年纪相仿的伴读,往常也左不过从世家子弟里挑出一两个懂事的孩子,专门送来她身边陪着玩乐游戏。
  “既然是你的伴读,怎么不陪在你身边呢?”吴议左右望望,倒没见着别的孩子。
  太平四下望了望,见周遭无人,才故作神秘地把吴议拉低了腰,贴着他耳朵小声地嘀咕:“我和他玩躲猫猫呢。”
  吴议强忍住没有笑场,也小声而严肃地问她:“你捉到他了会怎么样呢?”
  按照这孩子天真蒙昧而不知尺寸的性格,指不定就来句“诛九族”了。
  这回太平的答案倒是出乎吴议的意料:“当然是给他分果子吃啦!”
  说着,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御厨房里偷来的果子,小心翼翼地递给吴议,仿佛这不是个普通的果子,而是蟠桃园里摘出来的奇珍异果。
  “太医哥哥,给你也一个!”
  吴议倒没想到小太平还挺大方的,估摸着在这孩子眼里这果子已经是千金的宝贝了,赶忙郑重其事地收下,含笑道:“谢谢公主殿下的赏赐。”
  “你也不能白吃我的果子啊。”太平仰起脑袋,一双明眸闪着光彩,“你也要去帮我把他找出来,不然……”
  吴议嘴角一抽,已经知道这孩子准备说什么了。
  在这孩子眼里,九族性命和一块糕点大概是差不多的重量。
  “那你先告诉我,你最后一次见到他在哪里,我才能找他呀。”吴议赶忙堵住太平嘴里最后几个字,直接转移了话题,“说不定他就在原地等着你呢!”
  太平眼睫一垂,当真认真思索起来:“我和他就是在宫门口散开的,我背着他数好了一二三,然后他人就不见了。”
  “既然这么快就不见了,说明他走得不远。”吴议尽量用孩童能理解的方式和她分析,“我瞧见宫门口有对石狮子,狮子肚子底下刚好可以藏一个小孩,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你说,他会不会在那里?”
  “还是太医哥哥你聪明!”吴议话音刚落,太平就仿佛已经寻到了答案,风也似的朝宫门口飞奔过去。
  吴议赶忙跟了过去,眼下他是沈寒山的学生,自然也身负照顾这位帝国第一公主的义务。
  还没拐出宫门,就听见太平且惊且喜的声音:“太医哥哥太厉害了,原来你真的藏在这里!”
  吴议这才为自己的脑袋松了口气,垂眼一看,太平面前跪着个半人高的小孩,从头到脚都是灰尘扑扑的,唯有一双明亮水润的眼睛,就像袁州夜空里摘下的最亮的两枚星辰,闪烁着两潭晶莹眸光。
  “……李璟?”


第35章 鸿雁不通
  李璟正端端正正跪在太平面前; 大了一岁的人; 跪着都看得出比从前显高,唯一不变的还是那道直挺挺的背脊,和那双努力抬头仰望的眼睛。
  他泪光微闪的目光就紧紧地贴在面前的吴议身上,一双晶莹如冰的眸子像在火里猛然掠过,瞬间漫出了无数泪珠。
  吴议心头一揪; 他与李璟阔别一年多,还没有来得及问一句“这是怎么了”,就被太平一句好奇的“原来你们认识吗?”打断了话头。
  太平没发话让李璟起身; 他只能照旧老老实实跪着,努力把呜咽声咽回肚子里。
  “回公主; 我和吴议哥哥是袁州旧识。”
  “不许叫我公主!”太平颇成熟地叹了口气; 拍拍他的肩膀; “说了多少次,要叫我毛毛。”
  要不是李璟还泪眼汪汪地跪在地上,吴议肯定早就被这个小大人似的公主给逗笑了。
  但看着李璟一副被人欺负的可怜模样,他的心上也像蓦地被割开一条细小的口子,小家伙眼里那些不敢滚落的泪珠; 好像都顺着这条缝隙渗进去,一点点流进他的心底。
  玩伴之间也是有个尊卑之分的; 帝后的掌上明珠和沦落地方的世子; 在身份上自是云泥之别。
  李璟好歹也是皇家世子; 他父亲李素节向来是个面硬心软宠儿子的; 小家伙又何曾尝过低人一等的滋味。
  太平左不过是个六岁大的孩子; 成人所具的劣根尚且没长出来,但孩童该有的玩性确是一点不少。只怕是两个人玩闹起来,李璟也只能由着她欺负,这一腔委屈憋在心里,不知道暗地里哭了多少回。
  “你起来吧。”太平拉起李璟低垂的手,从怀里又取出一个果子,硬是塞到他手里。
  李璟垂首答了声“谢谢殿下”,把那果子捏在手心,踉跄地从地上爬起来。
  吴议赶紧伸手接他一把,却被小家伙挪开一步闪开了,沾着泪珠的眼睫一垂,就像没看见吴议这个人似的。
  吴议几乎一愣,李璟在袁州城的时候可是天天抱紧他的大腿不松手,小孩子忘性大,难不成一年就把他忘了个一干二净?
  倒是太平玩闹了这会子,早累得呵欠连天眼皮耷拉了,远远伺候着的乳母妈妈赶紧过来,把她抱去寝殿里头歇午觉去了。
  剩下一大一小两个人,干瞪着眼在宫门口吹冷风。
  正是开春料峭的时候,李璟身上单薄一件暗红色半旧不新的小袄,在石狮子底下蹭够了泥巴灰尘,白净的小脸上几道泥巴左右划开,小泥猫似的。
  吴议细细打量下去,长高了,也渐渐抽了条,一对肩角展开些挺拔的姿态了,想来再过个几年,也能长成个身姿挺拔、玉树临风的倜傥少年了。
  “议哥哥……”
  先开口的倒是李璟,一双墨黑点漆的眸子终于抬起来,半是委屈半是欢喜地望着吴议,半天才憋出一句:“你的病可大好了?”
  到底是长了一岁,也算是长了点心眼,那套装神弄鬼的玩笑话也骗不过他了,他知道吴议那时候生了很严重的病,差一点就死了。
  吴议倒没料到,这孩子开口第一句就是关心自己的身体,心底浮冰似的不安全都被短短几个字的关切融化开去。
  “我好多啦,你呢?”
  他像往常样呼撸呼撸小家伙的脑袋,替他摘掉头顶一片不知何处飞来的叶子:“你怎么来长安了,也不让你父亲写信告诉我一声。”
  李璟本来还端着点正经的大人样子,一听这话,眼圈立即红了。
  “父亲写过许多……许多书信,我每个月都去驿站,他们都说没有长安的来信……”
  一哭鼻子,又把一年的长进哭回去了:“你还偷拿了我的《山海经》不还给我,你连一封信都不给我们回……”
  李璟那本宝贝得不行的《山海经》,如今正垫在吴议枕头底下呢,官学置办的枕头单薄,他正嫌不够高。
  吴议下意识地摸摸鼻子,没想到这孩子还记着这一茬呢。
  “你就是骗我!就是骗我爹娘!”小包子彻底进化成了炸包子,活像她娘在油锅里滚过去的一团胡饼,就差溅出两颗油粒子了,一对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掖着一肚子委屈呢!
  吴议瞧他这幅就要撒爬打滚的架势,心底反倒放心了不少,本来就是承欢膝下该玩该笑的年纪,把他拘在宫里,实在是太委屈了。
  “我每个月都有给你们家写信,反倒是除了头一封信,我也没收到你们家的来信。”吴议把此事简略地一笔带过。
  毕竟,在这个通信及其不发达的年代,郑重写下的书信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传递到对方的手里的。
  传书的飞鸽给叼走了,或者是跑腿的信马摔断了腿,甚至是驿使被拦路抢劫什么的,都是大家茶余饭后常论及的轶事,走丢几次书信,几乎是天天都在被抱怨的事情。
  只是这一年来的书信往来都“碰巧”丢失,其中的关窍,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他不准备把这些话说给年幼的李璟听,事中隐情,恐怕还得造访一次张博士才能知晓。
  见李璟眼神懵懵懂懂,听得似信非信,吴议赶紧转移了话题:“既然你都来了,那本《山海经》也该物归原主了。”
  本来还云里雾里的李璟小朋友一听这话,马上把什么书信交待都抛到九霄云外之后,欢呼一声,迅速和吴议达成和解。
  “那你把书还给我,好不好?我都认识好多字了。”他像在袁州城池的时候,紧紧攒住了吴议的手。
  在凉风里躲了这一阵子,李璟的小手早就跟冻得跟坨小冰块似的了,吴议半是心疼半是好笑地握住了他的手,用掌心将他焐热和了。
  “走吧。”
  ——
  李璟在生徒的住处里厮玩了好一阵子,等照料的妈妈风风火火地上门来领人,才抱着那本早就折旧发黄的《山海经》,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吴议。
  等他被乳母领走了,严铭才急火火地闯进吴议的门里。
  “你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你可知道我一宿没睡,就怕你进了那道门就出不来了!”
  吴议知道这一夜让他等焦了,心里也感到有些歉疚:“沈博士留我饮酒,不觉之间就醉倒在了他那里。”
  严铭这才松了口气,隔着支开一线的窗口远远望着李璟离开的背影:“这孩子是谁?往常皇子世子们里也没见过。”
  李素节流外多年,连李璟都没住过长安的宫殿,严铭当然不认识这个流落民间的皇孙。
  吴议慢悠悠斟上一杯解酒的清菊茶,一股脑灌进去,才觉得昨日被炭火烫过似的喉咙稍微滋润了些。
  “他叫李璟,是四殿下的长子。”
  严铭在脑海里将皇室复杂的族谱颠倒了一番,才揪出这么个人来。
  “原来是鄱阳郡王李素节的儿子啊。”他话说得大有不逊,“我听说太平公主的伴读戴孝三年,另选了个皇亲贵族的孩子来,没想到居然是他。”
  说罢,自己也觉得奇了:“这公主的伴读一直都是选的上等门户里懂事的女孩子,怎么皇后娘娘这回倒选了个小男孩。”
  吴议但笑喝茶,喉咙管里灌进一股暖暖的热流,心底却是渐渐地发凉。
  李素节流落在外,却把他的长子扣在长安,其中意图,可想而知。
  出了这样的事情,他竟然一点耳报也没收到,不知是张博士诸事繁忙,记不得这斤斤两两的小事,还是有人从中作梗,刻意瞒了过去。
  他思忖片刻,搁下手里的杯子。
  “诶,你要去哪里?”严铭赶紧问。
  “去见张博士。”
  他稍微整理了下仪容,宿酒刚醒,眼下一片醉红,衬在瓷白的皮肤上,倒有些桃花微醺的风流了。
  严铭看得目瞪口呆,刚咽下一口口水回过神来,人已经走到门槛上了。
  “你别急啊。”他连忙拉住吴议的衣袖,“我听闻徐子文、吴栩二人今日正好去张府谒拜,我知道你和张博士素来交好,也不必冲撞在这个时候。”
  他心思虽粗,耳报却快,吴议转念一想,倒也是这个道理。
  尽管他现在已经不是张起仁门下的学生,但他提拔点拨和数次相救之恩是不能忘记的,就算没有李璟这回事,他也得赶在元宵前去拜见一番。
  只是眼下徐子文和吴栩才是正儿八经张博士亲授的学生了,论拜帖谒见,是该他请后两天。
  他脚步一顿,严铭处处为他着想,而他还一个字没问过人家,也实在有些失礼了。
  “不知严兄有没有去拜见陈博士?”
  严铭操心了一夜,哪里有这个工夫,又怕吴议自责,只“嗨”一声笑道:“等东西收拾好了再去也不迟,这屋子十天半个月没人住就积下了灰尘,我还是先扫门前雪吧!”
  这句乱用的俗语可算是把吴议逗笑了出来,心中千丝万缕又未钩织成网的事情也就暂且放下了。
  “那咱们还是先打扫屋子吧。”


第36章 五灵脂子
  翌日的清晨; 晨钟还未敲响,吴议便在一片纷乱的脚步声中惊醒过来。
  “我看; 你今天是不能谒见张博士了。”严铭的耳风一贯来得很快,宣令的下级医官还没有来,就已经被他先抢了话。
  “听说皇上昨夜头风又犯了,郑筠太医丞领着一班子太医博士连夜诊治,到这会子还没见好呢。”
  吴议尚在睡意朦胧间,听到“头风”这两个字; 也只是在心底平平地叹了口气。
  在现代西医的概念里,是没有“头风”这个词汇的,如果非要把它归类为某一类疾病的话; 西医们一般会称之为“原发性头痛”。
  什么叫原发; 找不到原因的就叫原发呗。
  既然找不到原因,治疗起来也就非常棘手了; 开出来的处方单上罗列着杂七杂八的各色药品名; 左不过都只是不同种类的止痛药; 聊解痛苦罢了。
  而中医对这种常见病症则另有一种见解; 他们认为风邪、气滞、血瘀、血虚、痰浊、阳虚等诸多因素都可以导致头风的发作'1'; 外感六淫、内伤七情; 林林总总,统统都可以成为病因。
  素来互相争执的中西医倒也难得有一回相同的见解——此病属于不治之症,虽然不能要人性命; 但是却能纠缠半生; 叫你日日夜夜都不得安生。
  唐高宗李治作为历史上鼎鼎有名的头风患者; 已经饱受了几十年这种疾病的煎熬,因此牵连到了视力,最终导致目难视物。
  而这难以治愈的疾病,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武后日后登上帝位的一把助力。
  值得庆幸的是,他还算是一个很讲道理的君王,若换了别的残暴的主,自己头痛到生活不能自理,指不定就要负责的太医的脑袋也跟着咔嚓一痛。
  李治自知此病无药可医,干脆就抛弃了那些满脸难色的内科大夫和手下无用的针师,把希望寄托在那些姿态缥缈的道家仙人。
  而无功无禄的太医们也只能乖乖呆在太医署里,替圣上熬一剂暂且止痛缓解的六圣散。
  ——
  折腾不休的一夜过去,太医博士们还不敢休息,都一头扎进了医经里头。
  老师尚且如此勤谨奋发,生徒们自然也不能落于其后,同年资的学生们早早地便来到了太医署里,各自去跟着授业的博士学海求崖
  差不多同时出门的生徒们,从同一道院门跨进去,进的却是不同博士的房间了。
  沈寒山为人素性离经叛道,大多太医博士都不齿于他同列,太常寺靠北空落落的一方小院,斜插一树半死不活的老槐,这里就是他常年干活读书的地方了。
  刚一进门,还没鞠躬行礼问一句博士安,脑袋一低,先瞧见一左一右,两个小呆瓜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什么。
  再抬头看去,沈寒山叼着根药草根,坐在大红花木椅上,翘着双二郎腿,老绿色鞋尖顶着一本厚厚的《雷公炮炙论》,时不时颠两脚翻一页敲一眼,散漫没个博士的姿态。
  一身深青色从八品的朝服配着这么个落拓不羁的姿势,也难怪其他同行看不顺眼了。
  “来来来,你来得正好。”沈寒山招招手,指着吴议的鼻子,目光却落在两个小团子身上,“太医丞召集所有博士,要,要研究圣上的病情,你就在这里看着公主和世子吧。”
  吴议眉心一抽——亏您还知道这两小熊孩子一个是帝国公主,一个是郡王府世子呢。
  太平身边必藏着不少暗卫,只不过是藏在门柱子后面还是房梁顶上就很难说,从院门到屋里这一射之步,吴议就瞧见了三个貌不惊人的陌生男子。
  沈寒山不管不顾,脚尖一踢,把书踢到吴议手上,两袖一甩,拍屁股走人了。
  吴议连忙展开双手,在半空中接住这本倒霉的《雷公炮炙论》。
  他心中通明透亮,这位不合群的太医博士哪儿是那么好请去的,指不定长安城里哪家馆子喝酒吃肉去了,顺手把两个缠人的小家伙甩给自己的学生。
  可天底下哪有学生拆老师台的道理?
  吴议也只能轻咳一声,假装答应了。
  沈寒山一走,太平就站起身来,牵着一身藕丝绣花新襦裙,绕着吴议飞快地转了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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