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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医在唐朝-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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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的思维果然与众不同。
更何况还是个千人捧万人宠的小公主。
吴议认输地摇了摇头,仁义道德还是让她那几个德行高尚的哥哥教她吧,他实在不是教书育人的材料。
就在他兀自叹息时,注意力完全离开了果子的太平却忽然惊叫一声,一头扎进他的怀里:“有怪物,好可怕!”
吴议好奇地瞧过去。
只见人山人海,挤出一万个脑袋。
林林总总的脑袋里面,有一张赤眉怒目的海怪夜叉格外醒目。
难怪太平吓成这样,这不活脱脱就是老太婆们天天吓唬小孩子的那种要吃人骨头的妖怪吗?
“没事,哥哥帮你收拾那个妖怪。”
他立马大步流星地走过去,用力在那人的肩膀了狠狠一拍。
“好你个严铭,总算找到你了!”
那人转眼过来。
一双寂黑的眸子里映出满目炽烈的红,似寒夜里星星燃烧的两点花火。
唇边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冷清如新春第一缕拂面的风。
“这位兄弟,你认错人了。”
吴议立即讪讪地松开手,正尴尬着想道歉,怀里扭糖似的小人左弯右拐,硬是从他胳膊里扭出一枚小脑袋,脆生生地喊了声:“弘哥哥!”
吴议和李弘同时一怔。
被夹在中间的太平早就把吴议的话忘到九霄云外,双颊鼓起两个气呼呼的小包子,无限委屈地跟李弘诉苦:“弘哥哥!太医哥哥不给我拿果子吃!”
这一回,不仅是两个把她夹在中间的青年,就连路边正张大嘴巴准备饕餮一番的行人也把头扭向太平,嘴里的果子从牙关滚出,砰一声砸到地上。
叫弘的青年也不少。
但带太医的并不多。
在不断投来的狐疑目光中,罪魁祸首眼巴巴地盯着自己带着夜叉面具的兄长,在心里悄悄泛着花痴——就算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的弘哥哥果然还是天下第一俊朗无双的美男子啊!
俊朗无双这个词还是韦家的小陪读禾儿告诉自己的,禾儿说天底下只有她哥哥这一个男子担得起这四个字。
什么意思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大明宫里每一个女子都用着和禾儿一样憧憬的眼神望着弘哥哥。
她们总是粉面含春地低下头,告诉她她的太子哥哥是怎样一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公子。
人怎么会像玉呢?她的弘哥哥分明比冷冰冰的石头好看多了!
太平痴痴地望着李弘,李弘却和吴议不动声色地交换过一个眼神。
跑!
——
繁复荣华的大明宫内,丝竹齐鸣,歌舞升平。
正值盛年的帝王李治与母仪天下的皇后武氏正远远地高坐案前,捧起一樽今秋新酿的桂花酒,遥遥朝众宾举了举。
“这是朕与皇后秋日里亲手酿造的桂花醇,愿与众卿共享春花秋月。”
觥筹交错,宴已过半,底下的朝臣多少都有些醉意,又不敢酩酊大醉,只能觑了一双泛红的眼睛,半含不糊地说着讨喜祝岁的词。
皇后武则天亦正襟危坐,三分醉意的眼波流转潋滟,仍好似当年待字闺中、少不知事的少女情态。
李治微醺地注视着自己的皇后,听着大明宫里数十年不曾改过曲谱的悠扬乐声,恍惚间仿佛还是太宗在的时候,才封才人的武则天坐在妃席的最末,却不住伸长了脖子灵动四望。
就是那一眼目光的交织,他决意背弃先贤的教诲,罔顾世人的流言,甚至不顾自己对父亲的无限崇敬,一定要娶她为自己的妻。
光阴好似栏上月,年年岁岁登楼阙,而他却早已不是当日那个春情懵懂的少年。
他不自觉地抓起手中的酒杯,含笑地向身旁人敬了一杯酒。
“朕都老了,皇后还是明艳如初。”
武后接过他手中的酒杯,含嗔带喜地一笑:“陛下真是醉了……”
“皇后娘娘。”武后还没说完,屏风后忽地闪出一个精瘦高挑的青年,服服帖帖地半跪在侧,低声道,“臣有事回报。”
一直笑眼眯眯的王福来将拂尘一扫,贴过去将他拦住:“裴小将军,娘娘和陛下宴饮正欢,您,要不也先下去吃杯酒,暖暖身子?”
裴源的眉毛还挂着细细的霜雪,挑起一丝颇无情的弧度:“抱歉,臣不敢隐瞒。”
“你……”王福来恨不得也竖起眉毛,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实心眼,没见着陛下和娘娘正热乎乎地说着话吗?
“无妨,裴将军匆匆赶来,必有要事。”武后将手中杯子轻轻放下,向裴源招了招手。裴源立即附耳上去,如此这般将情况简略一说。
武后闻言,莞尔一笑,并不着急回复他,反将面前一个青瓷浮花的杯子斟满一杯淡黄飘香的美酒,递给年轻的小将军。
“王福来说的也是,宫外想必很冷,裴小将军先吃酒热热身子吧。”
裴源恭恭敬敬地接过酒杯,一动不动地捧在胸前。
“你这孩子……”武后朝李治无奈一笑,“陛下你瞧瞧他,哪里学会他父亲半点精明。”
李治瞥他一眼,淡笑道:“你不说,朕倒忘了,裴居道最是个能干人,生个儿子却老实。”
裴源楞楞地望着相视而笑的帝后:“臣……”
“陛下这是夸你忠厚,好了,去你父亲身边坐下。”武后淡淡扫他一眼,眸中含着凛冽的笑意,“吃好喝足,才好替本宫好好照顾太子,明白吗?”
裴源神色一震,几乎要握不住小巧玲珑的酒杯,忙不迭地退下到宴席中。
“太平和弘儿又出去胡闹了。”武后几乎把唇贴在李治的耳边,盈盈浅笑,“左不过月儿在胡闹,缠着她哥哥,弘儿又是最惯着月儿的,要论能折腾,谁还比得过咱们家那个小调皮鬼呢!”
李治歪着头半醉半醒着听着,听到“咱们家”三个字,亦不由上扬了唇角。
他问:“裴源火急火燎地赶来,是不是弘儿出什么事了?”
“两个孩子走散了。”武后倒并不隐瞒自己的丈夫,似是无奈,又似是叹息,“陛下放心,裴源这孩子办事踏实,就是心眼太实诚了——不过不实诚,陛下也不让他跟着太子了。”
说罢,展颜一笑,明眸如珠,双靥生花。
许是笑太多了,也许是脸上的脂粉脱落了些,李治竟也隐约瞧见她眼角渔网似的细纹,明眸里面分明藏着许多别的话,笑靥里也多少带了点矜持束己的礼制。
武后瞧他一动不动地盯着自己,不由抚了抚自己的鬓角,笑容淡去:“陛下可是看见臣妾脸上的皱纹,还是发髻里的白发?”
李治恍然地摇摇头:“朕瞧见你为朕操持家务,母仪天下的辛苦。”
武后一怔,似乎完全没料到这个回答。
“我还以为陛下怪我对孩子们看得太紧。”
她眼里闪过一丝温软柔情,旋即被一种固执的坚定所取代:“太平那个样子胡闹,她哥哥们又年轻不懂事,陛下为国事终日操劳,臣妾只想做好一个母亲的职责。”
说罢,又似自嘲般赧然一笑:“臣妾出身低微,又是继后,天下对我的反对,恐怕比对我的支持多得多,可有陛下刚才那句话,臣妾觉得悠悠之口都不重要了。”
李治见她说得动容,心里也似一池秋水搅乱。
他何尝不知道皇后完美妆容下是怎么一副渐渐衰老的容颜。
何尝不知道她在子女甚至他自己身边安插了多少明探暗线。
何尝不知道她为这个至尊无上的皇室家族付出了多少年华和心血。
他悄悄握住长袖中那双有些冰凉的手,数年的养尊处优也没有磨去那掌心上略显粗糙的薄茧,全没有一个久居深宫的贵妇人该有的细腻柔软。
薄茧上面纹路交错,有一条是浅浅的疤,听说是她在寺里劈柴时不小心豁到的,还有一条是替他整理书简时被竹篾割伤的,当时两人还打趣说韦编三绝的功夫也不过如此了。
最深的那条,是封禅途中遇袭,她生生用柔弱的一双手替他挡了一剑。
往事历历在目。
李治的双眼不觉湿润。
“朕明白。”
他与自己的妻子十指相扣,掌心相对,年轻时候诸多轻狂痴缠的蜜语,都只沉淀为一句轻而又轻的“明白”。
第32章 太子李弘
跑!
对吴议来说; 这是一个提议; 对李弘而言,这是一项命令。
其中的区别在于,在两人目光交汇的一瞬间,吴议尚且还有犹疑,而李弘已经决定好了要怎么跑、要跑哪里去、要通过什么路线跑。
他迅速地拦腰抄过吴议手里的太平; 另一只手飞快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往西南方向狠狠一推,自己却双脚轻快地朝东北方向飞奔而去。
围观的群众除了离三人极近的; 都不晓得哪一位是李弘,哪一位是吴议; 一堆人涌向吴议; 另一堆人涌向李弘。
涌向吴议的人很快就发现他们错了; 面前这个一脸茫然、衣着简朴的少年一定不是他们敬爱的太子殿下,于是他们嘘声散去。
而另一方向,声势浩大的人群也根本追不上遽然离开、身姿轻飘的李弘。
两团各自失望的人群如抽刀断过的水流,很快重新合为一汪人潮,继续过着自己的节日。
吴议方才已被人群逼到街旁墙角; 有不死心的好事之徒非要逼问他:“您是太医吧?您这么年轻,是如何当上太医的呢?”
吴议灵机一动; 面不改色:“您可误会我了!我姓吴; 名字叫吴台衣; 小孩子口齿不清; 反惹出这么场误会!”
那人仍不死心:“既然如此; 你们又何必跑呢!”
“此事说来话长。”吴议长叹一声,抚掌怅然,“你们也瞧见了,那人刚才一巴掌把我推走了,我们怎么会是一路人呢?他借此处人山人海,强抢了我的妹妹,我正想追过去,你们又把我围起来,我才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三三两两竖耳旁听的长安群众一听自己的好奇办了坏事,也都面露惭愧之色,接着便热心地给吴议提议。
“年关到了,人贩子可多了,此事还是赶紧报官为妙!”
吴议“嗨”一声直跺足:“这不是叫你们围起来先盘问了吗!”
几人脖子一红,也不想大过年的扯上官司,都悻悻地散去。
吴议松了口气,倚靠在背后的墙上。
墙角突然伸出一只手,拎猫似的,轻而易举摸着他的衣领就将他往后扯去,另一只手果断捂上他的嘴。
“嘘。”李弘将他整个人拖到墙角的另一边,才松开手。
吴议简直难以置信:“殿下不是带公主走了吗?”
李弘掩在灯光疏落的角落中,整个人明暗参半:“你现在就是我的属下,执行了我的命令,我怎么可能弃你而去?”
吴议忍不住问:“其实我还是想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跑?”
李弘道:“这里绝大部分人是良民,但是并不表示没有暴民。”
“我不是说这个。”也许是因为身在宫外,也许是因为光线晦暗,吴议反而没有之前那样尊卑分明的感觉,“您是太子,我想并不缺乏暗自保护您的人。”
李弘笑了笑,笑容掩盖在面具下面,却洋溢到了全身,初遇时那一眼冷艳的气息全然不见了。
“我的暗卫只负责保护我,不负责保护人民,既然跑就能解决问题,为什么要大动干戈呢?”
吴议点点头,李弘如此得民心并非没有缘由。
“你问了我两个问题,我也问你两个问题。”李弘道,“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是怎么和太平遇上的?”
“我……小人和同窗一起出来游玩,没想到走散了。”
吴议这才发现太平并不在他怀着,而是由他身后一个黑衣男子规规矩矩地背在背上,嘴角还淌着几颗口水豆子,正睡得打起了小水泡似的鼾。
吴议怔怔地瞧着那黑衣男子,并不是因为他特别俊美或者特别丑陋,正好相反,是因为他实在是太平凡了,是丢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那种长相。
他刚才竟然全没注意到,和他态度平和地说着话的太子殿下背后还站着一个大活人。
他一直静静伫立在李弘背后,如一堵墙,一道门,让人觉得那么自然,自然到察觉不出来。
甚至连他腰上挂着的一把刀都是朴素、平凡的,晃眼过去,总觉得那不过是个装点衣裳的挂饰,没有一丝杀气与戾气。
吴议不由在心里叫绝。
这才是真正的“暗卫”,就算他大摇大摆、手舞足蹈地从人群里走过,也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
李弘似乎并不介意吴议直白的目光,也不准备追问吴议接下来的事情:“你和同窗走散了?你可知道他家在哪里?”
“是严侍郎府上。”吴议突然想到严府富丽堂皇,就算不是个贪官,也干净不到哪里去,太子若一时兴起要送他回去,岂不是害了严铭一家。
“不过小人并不住那里,小人住客栈。”
“客栈?”李弘淡淡扫了他一眼,冷静的眼神看得吴议心底发毛。
“是,小人住客栈。”
吴议不确定李弘是不是已经看穿了他的谎言,那双清澈深邃的眼睛仿佛透过瞳孔,直探到心底,洞悉一切。
吴议没有正儿八经地读过唐朝历史,在他的童年记忆里,不管是改得天花乱坠的电视剧,还是一本正经的历史小说,里面的李弘是都一个以仁弱著称的太子。
弱的不是他的心智,而是身体。
李弘死于非命,终年二十五岁。
他身上仍保留着来自高祖和太宗血脉中的睿智和勇敢,又添上了武后所赋予的果毅与决断,假如不是疾病的缠困,很难想象大唐江山将来十数年的主人究竟是谁。
是已大权在握、位尊亚圣的武则天。
还是面前这个冷静细致、明察秋毫的青年?
吴议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太子殿下无事吩咐,请恕小人告退了。”
他在外面依旧混了一个多时辰,再不回去,严铭估计就得报官了。
李弘微微颔首,指了指他的腰侧:“太平吵着要你的面具。”
吴议不由微笑,太平果然还是个贪玩懵懂的小孩,成天惦记着这些小玩意。
“公主想要,就给公主吧。”吴议扯下面具,递给李弘。
接过面具的是李弘身后的暗卫。
吴议这才告了退,缓缓走到灯火通明的街道。
还是随便找个人问问严府的方向吧,夜已深了,只怕严铭已经回家等他了。
“议!”
还没等他和行人说明白严公是哪一位侍郎,远远就瞧见一个面带夜叉面具的少年朝他拼命地招手。
吴议挤过人潮,快步走过去,往他肚子上玩闹地击了一肘。
“混小子,你跑哪里去了?”
严铭不痛不痒地嘿嘿一笑,反搭住吴议的肩膀:“该问这话是我!我回头就没见你人影了,要不是刚才有个好心人提醒我你在这里,我怕是要去报官了!”
“好心人?”吴议心头一震,“谁?”
严铭挠挠头:“一个路人呗,等等,你面具呢?”
“在人堆里挤没了。”吴议有些急促地催促他,“那人怎么告诉你的?”
“不就是说你在这个地方呗。”严铭笑容一僵,也回过味来,“怪了!我问的是‘戴弥勒佛面具的十几岁少年’,你面具都掉了,他怎么还知道是你?”
“……也许是我认识的人吧。”吴议含糊地混过去,心里却是明镜一般,提醒严铭的人肯定是太子的人。
他本来也没想瞒得过李弘,不过严铭是个默默无名的生徒,和李弘更是素未谋面,他是怎么在人山人海里找出他这个莽莽撞撞的“同窗”的?
严铭还是觉得古怪:“认识你,也不认识我啊!真是奇事,难道真的有引路的土地神?”
吴议根本无暇理他:“或许吧。”
严铭见他一脸兴致缺缺,只当他是丢了面具闷闷不乐,大方地把自己的面具解下来,往吴议脸上一比划:“管他是神是鬼,你把这面具戴上,保证吓得他不敢近身!”
这根本就是逗小孩的把戏,哄哄太平才刚合适。吴议想到那个神气又胆小的小东西,不禁挂上笑容:“这面具只怕鬼神吓不跑,小孩却吓跑一堆!”
等等……面具?
吴议心底突然一亮,这面具凶狠可怖,他整晚也只见到严铭和李弘两个人戴过,他一见李弘就喊他“严铭”,所以,那时候李弘就已经知道和他同行的人是戴着夜叉面具的“严铭”。
这样的心细如发,实在很难想象对方也只是个虚岁十九的青年。
严铭见他笑了,自己也跟着咧嘴笑起来,由着他揶揄玩笑。
他俩各怀心思,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回了严府,严铭丢了一回吴议,实在心有余悸,再不敢把他领出去玩,两个人窝在温暖如春的严府里,倒安安稳稳地老实了一阵子。
第33章 跟为师来
还未等到元宵; 严铭和吴议二人便提前坐上了马车; 赶到了太医署中。
这是生徒里不成文的规矩,其一是为了谒见恩师,其二也是不能晚于太医博士们回程,因此生徒们都不敢大意,须赶在十五元宵之前赶回来; 给恩师留下一个好印象。
一落地,严铭从包袱里悄悄摸出几本半旧的古书,悄悄递给吴议。
“过年过节; 不给老师送些礼总是过不去的,不是人人都像孙启立博士那样拒人千里之外。但要真金白银地送东西; 也未必就顺了老师的心意; 这几本都是我家典藏的古籍; 世上绝没有十本以上的刻本,既显得咱们有心,也不至于落了俗套,这几本,你且拿去送给沈博士。”
吴议深感他体贴; 但到底无功不受禄:“严兄考虑周到,只不过这是你家典藏; 就珍贵非凡; 我怎么能白拿呢!”
“你我同窗之情; 难道还赶不上这几本破书吗!”
严铭最受不了吴议跟他客气; 连推带塞非把书放进吴议的怀里:“你我二人各自从师陈、沈二位太医; 只怕以后再不能像从前那样天天见面,这会你就要跟我先生分了吗?”
这话说得气势汹汹,却带着三分委屈,一双清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吴议,像是被抛弃的女子怨怼地盯着自己的负心汉。
吴议哪里还敢再还,忙不迭抱好了书:“严兄待我一如兄长,议实在无以为报。”
他两人平时打打闹闹玩笑得多,但吴议深知朋友的可贵,他虽然常打趣揶揄严铭,内心未尝不感念他一番赤子心肠。
严铭闻言,似喜非喜地闷闷一笑,当回应了。
吴议正想再说些什么,旁边却吭哧吭哧跑来个小太监。
“哪一位是生徒吴议?沈太医听说你已到了太医署,让你赶紧去见他呢!”
吴议和严铭对视一眼,都觉得有些蹊跷——他们才到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沈寒山是怎么知道他已经到了?
就算知道了,也没必要火急火燎地招他谒见。更何况那一位一贯落拓不羁,怎么看也不是关切子弟的人。
严铭捏住他的袖子,摇了摇头,只怕是徐子文一干人在背后搞鬼!
那小太监见两人迟迟没反应,有些不耐烦地眯缝起眼睛:“奴才不过是个跑腿回话的,你们去不去,好歹给个话,奴才也能去覆命呀。”
严铭反把脸一沉:“好,你要覆命,那我倒问问你,太医博士要传话,怎么不让他们自己的书童来?何况我瞧你甚是面生,倒不像太医署的人!”
严铭本来就人高马大的一副魁梧身材,平时嬉皮笑脸的像只玩闹的大猫,发起火来却是不折不扣的老虎威风了。
王卷本来也才十七八岁,不似他师父王福来那样精明能干,给严铭横眉竖目地一吓,连句话都兜不清楚。
“公子……公子误会奴才了!奴才是沈太医叫来传话的,不过沈太医不在太医署里,所以才派遣奴才过来。”
吴议好声好气地问:“沈太医现在何处?”
王卷老老实实地回答他:“沈太医眼下在太极殿。”
太极殿?吴议并不是非常了解大明宫的内部结构,严铭作为官宦子弟再熟悉不过:“那不是皇子公主的住处吗?”
王卷道:“这奴才可不敢多嘴了。”
严铭还想再吓一吓他,吴议已暗暗对他一摇头,转身对王卷客客气气地说:“有劳公公了。”
王卷见他待人接物不似严铭那样凶狠傲慢,倒在心里暗暗记了一笔账,脸上照旧笑眼弯弯:“吴公子请随我来吧。”
吴议和严铭简单别过,便随着他一路徐行到了太极殿。
太极殿是皇子公主住所,侈靡中别添一种风雅。
一路行去,风绕幽竹,光摇花树,竹是蜀地移植来的潇湘竹,迎风而动,簌然有声;花树前后种了四重,自前往后分别是杏、槐、桂、梅,对应四时节气,一花开过便露出后面下一季的花,别有一种雅趣。
如今时值隆冬,前三种树都已凋零殆尽,正托出后面数丛梅花冷艳如霜,洁白胜雪。
殿门左右各盘了一座石雕龙凤,龙口吐珠,凤喙衔花,寓意龙凤呈祥。
在往里探看,宫门极宽,左右对开,深得不见尽头。
大明宫在现代早就成为一座残垣断壁的废墟,吴议这个现代人即便见惯了宏伟繁华的高楼大厦,也不由为这座贵而不俗的宫殿感到惊艳。
很快,王卷便住了脚步。
吴议没注意脚下,差点撞到他的背上,刚稳住脚步,就被一个飞过来的大团子撞进心口。
“太医哥哥!”
吴议给她扑得半坐在地上,几乎没回过神:“公主?”
一身宫装的小太平袖珍可爱,红润的小脸骄傲地扬起来:“叫我毛毛!”
吴议嘴角一抽,极小声地喊了句“毛毛”。
开玩笑,要让第三个人听到他在宫里对尊贵无双的太平公主如此不敬,那他就是九条命都不够死的。
太平满意地从他的怀里挣出来,欢脱地在地上转了几个圈,鼓着脸颊神气地向后面说:“沈太医!沈太医!你快看太医哥哥!”
小孩子说话总是这样没头没脑的,吴议才从地上站起来,抖了抖衣襟上的灰尘,就已经瞧见沈寒山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他有什么好看的?”
“他长得好看!”
“有我好看吗?”
太平居然犹豫了一下,看看吴议,又看看沈寒山,坚定地说:“还是太医哥哥好看!”
“哎呀,不好不好。”沈寒山面色一黯,仿佛天都塌了下来,“我要去禀告皇后娘娘,咱们公主殿下眼睛可不大好了!”
太平给他逗得咯咯直笑。
吴议冷眼瞧着这一大一小两个活宝逗趣耍宝,半响,才插进一句话:“学生吴议见过沈博士……”
“你见到我了?”沈寒山笑嘻嘻地看他一眼,“那你倒是说说,你见到了些什么?”
……吴议又是一愣,他知道这个沈太医一贯不喜欢按常理出牌,但也不全是装疯卖傻,却不知道他今天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太平也不管是不是问她,兴奋地跳着说话:“我看到沈太医的眉毛、眼睛、鼻子、耳朵,还有嘴巴!还有还有,我还看到了沈太医的手、脚和腰带鞋子!”
沈寒山摸了摸她的头顶,无比赞许地说:“公主真是聪明啊,你看太医哥哥都不知道呢,好羞人!”
这话无疑是嘲讽吴议比小孩还不如。
吴议不徐不缓道:“学生看到沈博士印堂发黑、眼底青紫、鼻尖糟红、嘴角苍白、下巴青荏,症状太多,所以一时有些难以分辨。”
这话是反讽他宿醉未醒、不修边幅。
沈寒山还真没想到这个态度恭敬的学生居然还有点脾气,倒也不全是那种把书读死了的呆子,反而觉得有趣了起来。
“看不出来你医术尔尔,相面倒专精,所谓术业有专攻,趁着年轻改行算了!”
吴议反唇相讥:“望诊乃是望闻问切之首,连面相都看不了,那不如回家种田!”
两人夹枪带棒地一来一回,换了别的师徒早就掀桌子翻脸赶人了,沈寒山却喜上眉梢:“有趣有趣,你这种有趣人竟然没憋死在太学里!”
吴议只不过一时气盛和他争锋两句,心里也有些暗自后悔,但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又不像怒极而笑,反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太平小小年纪,哪里听得懂这些话,只摇着沈寒山的腿不住问他:“什么是种田啊?为什么宫里没有人种田?”
沈寒山一本正经道:“种田是天下第一快活事,这宫里的人除了你我,再算上个他,都是不懂好玩的活死人,所以他们不种田。”
太平眨巴眨巴眼睛,眸中如有星辰闪落:“太医哥哥,你种田吗?”
吴议弯下腰,认真地说:“公主,我不种田,不过我家里就是种田的,等公主长大了,可以亲自去长安城外看看种田的人。”
这话不是撒谎,在二十一世纪的时候,谁家往上数三代还没个贫农了?
只不过,这个家,并不是如今这个也不知道有没有他一席之地的家,也不是虽然落魄,但仍贵为皇亲的郡王府。
太平高兴坏了。
她又学会了一个新的词,叫做“种田”,这个词禾儿肯定不知道,等过了元宵,禾儿回宫里陪她玩的时候,她就可以教禾儿什么是“种田”了。
韦禾在她心里是最有学问的,她知道母后的好看是“雍容华贵”的好看,弘哥哥的好看是“温润俊朗”的好看,沈太医的好看是“颓荡不羁”的好看。
她以前常跟着弘哥哥一起上学听课,那些胡子长到胸口的老师们可从来没教过她好看也可以有这么多种形容词,可见他们的学问都不如禾儿。
太平的小脑袋全没领会到吴议希望她将来能够体察民情、了解民生的意思,心思已经翻出了宫墙,想着在韦府过年的陪读禾儿了。
王卷见状就知道这怕是又心血来潮要闯祸了,也怕她在外头呆久了吹出病来,赶紧对沈寒山、吴议道:“二位有话还是进门再说吧,公主也该睡午觉了。”
这时,公主的乳母嬷嬷也从殿里寻来,连骗带哄地抱着小家伙去睡觉去了。
于是庭院里只剩下沈寒山和吴议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走。”沈寒山先开了口,眼里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恶趣味,“跟为师来。”
——
韦府。
被太平一日三惦记的韦禾正挺直了背杆,一动不动地跪在母亲床前,瘦削小巧的肩膀偶尔抽搐一下,带出一声细弱的哭声。
“哭什么……”床上的妇人形容枯槁,宛如一具风干的尸首,干涸的眼里没有一点生气,“娘这病啊,拖了三年,若不是你在太医署周旋着替娘拿来些药,只怕……咳咳……只怕娘早就入土了,哪里还等得到你长大成人的日子。”
她一下说了这许多话,早就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硬是憋住一口气,生生把命儿吊着:“禾儿,娘是入不得宗庙的嬖妾,我不怪谁,只怪我自己下贱,非要嫁给你父亲……”
韦禾身子一抽,却不敢打断她。
“你的那个嫡娘——她何曾把我娘俩当人看……娘没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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