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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砚-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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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让舅舅把榴莲搬进厨房。
  燕母一见燕时玉,还没等他开口,就满面心忧地走过来,“快来快来,你舅舅有事跟你说。”
  燕时玉心里还惦记那个榴莲,此时也没细想,走近了才看见燕父和舅舅都很是严肃地端坐着,他父亲原先当过兵,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背挺得特别直。燕时玉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不还没说做噩梦的事吗?
  燕时玉的舅舅鲁慎,是古玩街藏珍阁的老板。据说以前鲁家曾祖是民国一个军阀的直系,家底丰厚,鼎盛时期整条街都是鲁家的,只是几个儿子不成器,染了一身吃喝嫖赌的毛病,把家产都败光了,到了燕时玉外公这一辈,只剩下一间老房子并一间古玩铺,都留给了一双子女。女儿也就是燕时玉的母亲鲁忻,从小成绩好,念了大学以后按部就班地进了单位工作,家里长辈介绍认识了燕父,而舅舅鲁慎,则一颗心都拴在了古玩店上,初中毕业以后就成日摆弄那些泛了黄,落了灰的古物。
  鲁慎个头瘦高,穿一身中山装,梳着背头。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看着颇有民国教书先生的遗风。“时玉,之前舅舅送你的那个砚台你放哪儿了?”
  “那个朱砂砚?”燕时玉没想到舅舅会问这个,有些诧异,“我放学校了,平时练字的时候会用一用,怎么了?”
  鲁慎叹了口气,语气很是懊丧,“哎,那个砚台有问题。”
  燕时玉一愣,见燕父燕母俱是一副千愁压身的模样,想必刚才舅舅跟父母谈的就是这个事吧。
  鲁慎喝了口茶,摆出要促膝长谈的架势,清了清嗓子:“这事说来话长。去年我去开封,在那边古玩街里淘到的这个砚台,当时我看这个朱砂砚成色极好,朱砂又能辟邪,且你素来喜欢舞文弄墨的,送你正合适。只是上个月,当时的卖家给我发了条短信,说这个砚台有问题,让我注意一点。之后我联系他的时候,发现他已经疯了。其实我们玩古玩的,多少都有点忌讳这种东西,也怪我当时没仔细看,想着也是正规店里买的,又是辟邪之物,不至于出什么大事。上周我去问了净水观的道长,他说让我把砚台拿过去给他看看。”
  鲁慎顿了一下,掺杂着自责又怀着侥幸地问了一句:“时玉,最近…没出什么事吧。”
  “有。”燕时玉看见鲁慎的脸唰地一下发白,再是冷淡的性子也叹了口气,“这事也不能怪舅舅。我这两天经常做噩梦,梦见我是一个世家公子,考取功名以后被砍头。”
  听到这儿,燕母难掩心忧,一个劲催道:“小慎你过两天就带时玉去见那个净水观的道长吧,这事不能拖。”
  “那是自然,哎,是我不好。”
  “这事也怪不得你。”燕母与弟弟感情好,也明白轻重,这时又嘱咐燕时玉道:“你让同学把砚台寄回来吧,一到你们就动身。”
  燕时玉在一旁点头,只觉得这一件件一桩桩犹如一张大网,撒网人耐心谨慎,一步步小心翼翼,不动声色地悄悄收网,待他这只小鱼反应过来,已是香醋加身,烈火烹油了。
  净水观是T市著名的道观,坐落在城郊的屏阳镇。T市道教氛围浓厚,香火也十分旺盛。大清早就有善男信女相携而来拜三清,燕时玉和鲁慎混在人群里,燕时玉背着一个黑色的耐克包,里面是那方朱砂砚。
  净水观在上清山的腰部,上山的路只有青石板台阶,车得停在山脚的停车场里。上清山也是T市的旅游景点之一,此时正是十月上旬,天朗气清,树木葱郁,石板路被一代一代的信徒踩出了坑坑洼洼的印子,盛着成千上万人毕生的愿望。燕时玉一行拾级而上,偶尔能看见几只白羽的鸟雀掠过树林,啾啾地鸣一两声。
  鲁慎说已经预约了观里的张道长,他们刚到净水观的侧门,就有小道童领着他们进了内院。
  “张师叔,鲁先生来了。”道童打了声招呼,便退了出去。内院里只摆了一张石桌,四面置有四方石凳,桌上只一壶茶,还冒着热气。其中一个石凳上坐着一位穿着道袍的道士,背对着他们,想来就是张道长了。
  燕时玉束手站着,瞧这背影觉得颇有些熟悉,待这张道长转过身来,一时也愣住了。这张道长蓄着标志性的小山羊胡,双眼炯炯有神,想来是刚一杯热茶下肚,此时红光满面,精神矍铄,正是高铁上递给他名片的张柱国。
  张柱国显然也认出了他,笑嘻嘻地向他走来:“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
  “张道长好。”燕时玉也笑了笑,冲他点了点头。
  “鲁先生,这边坐。”张柱国给二人倒了杯茶,解释了一番与燕时玉的偶遇,便来到了正题,“二位可把砚台带来了?”
  “带来了。”燕时玉点头,从包里拿出放在盒子里的砚台,递了过去。
  张柱国一见到那方砚台,神色倏地一变,站起来便往里屋走,“二位在此稍等片刻,待贫道查验一番。”
  这时刚才退下的小道童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了拱门口,“二位客人不必担忧,张师叔去岁开了眼,定给二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得了阴阳眼便是所谓的开了眼,一般的道士是开不了眼的,通常是凭借经验与外表的形状、他人的描述来判断鬼怪,作法驱鬼,而有些天赋异禀者,得以堪破阴阳,机缘巧合之下便可开眼,开了眼之后,可目视灵物,沟通鬼神,进境一日千里。
  燕时玉听了鲁慎的解释,心定不少,此时得了空,之前入口无味的茶水也品出了优劣来。这茶不是什么好茶,入口干涩,回甘更是天方夜谭,茶叶粗砺,水质浑浊,杯底尚有不知名的沉淀物。
  燕时玉家境尚好,从小也是娇惯长大的,不免有些少爷脾气,见这茶便有些气闷,放了杯子,一张冷脸凝霜,比这晚秋的深山还要冷上些许。
  “鲁先生,燕小友,这方可不是辟邪的朱砂砚。”张柱国摇着头,捧着装砚台的盒子出来,神色沉郁,“我刚才开眼视物,见其上黑气缭绕,已是有成气候的厉鬼附之。待得仔细查看一番,才发现这朱红色不是什么朱砂,而是血气经年累月的沉淀,将这砚台染红。此物饮血,又附有厉鬼作祟,冤孽深重,只是……”
  “只是什么?”鲁慎见他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不奈道。
  张柱国抬眼瞧了瞧一旁没什么表情的燕时玉,道:“这厉鬼恐怕与燕小友渊源颇深,到时候贫僧将其引出后,恳请燕小友与之周旋一二,方有把握将其拿下。”
  “时玉对此道一窍不通,可会有什么危险?”自己这侄子寡言冷淡,与人周旋尚且堪忧,何况与这百年厉鬼?
  张柱国闻言,老神在在地捋了把胡子,意味深长地笑道:“贫道说了,燕小友与这厉鬼渊源颇深,不会有危险。再者,燕小友如今被这阴魂缠上,若不早日超度,怕是有损阳寿。”
  “好。”鬼使神差地,燕时玉开口应了下来。他一时竟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怪罪许是这山间的风过于温柔,吹地他神志不清了。燕时玉垂在身侧的双手成拳,紧张地手心全是汗,他垂眼看着脚尖,鸦羽似的睫毛在眼睑下涂上一层影子。


第07章 
  自净水观回家后,燕时玉竟再也没有做过那些古怪的梦。每日清晨醒来看着自己房间刷的洁白的天花板,燕时玉觉得自己大概是病了,见不到那个梦里的公子,他竟不知是欢喜多一点,还是失望多一点。
  张柱国和他们说要准备一周,到时请燕时玉到场相助,超度亡魂。鲁慎本来说什么也要一起去,被燕时玉和燕母好说歹说地给劝住了,心里却一直惴惴不安,每回燕时玉遇见他,总感觉若是他的担忧能凝成实体,怕是能帮精卫填满整个东海。
  一周很快就到了,临走之前,张柱国还特意以净水观的香火发誓,保证他此行定然安然无恙,燕父燕母与舅舅却仍是往燕时玉的包里塞了不少不知哪里求来的符咒、朱砂,甚至还有一瓶狗血。燕母把那瓶狗血放进来的时候,浓郁的腥味很快就出卖了她,燕母刚才说这只是一瓶消毒用的酒精。燕时玉哭笑不得地用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自欺欺人的觉得再也闻不到腥味了,才回头道:“张道长都说了,真的没事。你们别担心,我晚上回来吃夜宵,记得给我做醋鱼吃。”
  燕母本有些哽咽,听得此话,破涕为笑地伸手往燕时玉的额头上挠痒痒似的点了一下,道:“就你破事多,行了,自己小心点,我们都在家等着你呢。”
  于是燕时玉就背着一包瓶瓶罐罐,独自登上了净水观。
  沿着小路走进内院,一眼就看见张柱国蹲着身子摆弄着一把木剑。内院四周都围上了浸了符水的红线,四角压着一枚铜板。中间放着一张木桌,桌上是那方朱砂砚和一个香炉,挨着香炉放了三根香。张柱国半蹲着身子立在桌子前,擦拭着手里满是刻着符文的木剑。见燕时玉来了,便支使他道:“燕小友来站在这里,待会儿你来点香,此香为引魂香,引魂香一燃,能引得阴魂现身。待那厉鬼现身后你与他说话分散注意力,我便趁机将他收服。”
  燕时玉点点头,等张柱国磨磨蹭蹭地擦完那把木剑,按照他的吩咐点了香。这香不似普通的寺庙里燃的香,味道很刺鼻,如果通往黄泉的路上有什么味道,大概就是这个味道了。燕时玉有些受不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张柱国将一碗水洒在木剑上,一边喃喃念咒一边挥舞起来。张柱国之前说需在午夜方能引得厉鬼现身,此时正是子时一刻,不知是山中本就天寒,还是张柱国作法的缘故,燕时玉只觉得周身越来越冷,寒气钻进他的骨头,啃噬着他的皮肉,他的额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来,一眼望去,燕时玉双目紧闭,嘴唇泛白,身子摇摇欲坠,已是强弩之末了。就在燕时玉觉得要厥过去的时候,突然听见远远地传来如泣如诉的呜咽声,慢慢地呜咽声越来越响,夹杂着绝望的嚎啕,幽怨的抽泣,狠厉的尖叫,汇聚成一派万鬼齐哭之势。他浑身一个激灵,猛地睁开眼,看见半空中影影绰绰地显出一个人形。过了半刻钟,那个人影凝实了,燕时玉终于看见了梦里的那个探花郎。他穿着朝服,朱衣朱裳,印着流金团花纹,内里是白色罗中单,身挂玉佩玉钏,脚上是一双黑皮履。他本就眉目姝丽,眼尾上翘,此时苍白的尖下巴衬着朱色罗袍,更显得双唇如赤血,眼瞳似点漆。燕时玉一时看得愣住了,只这一晃神,便被这冤孽欺身上前。他的一双手似是铁钳一般,深深地嵌进燕时玉的右肩,如被剜了一块皮肉一般簇簇地疼。燕时玉忍不住嘶了一声,这冤孽便将目光从他的右肩上滑落下来,双手捧起燕时玉的下巴,定定地看着他。一时两人的距离极近,燕时玉与那厉鬼鼻尖相触,视线里全是他那双慑人的眼睛和眼角那点带些媚态的泪痣。燕时玉只觉呼吸粗重,热气触到那鬼冰凉的皮肤,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才终于缓过劲来,清咳了一声道:“这位……公子,如何称呼?”
  这冤孽像是没听到一般,仍是用那双眼尾上翘的眼睛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燕时玉叹了口气,想起张柱国的话,鼓足了勇气,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垂眸道:“如今百年已过,物是人非。我没有恶意,公子有什么想说的,可以与我说。”
  哪知这厉鬼盯了他半晌,突然发了狠,那双骨节分明,未沾阳春水的手突然指甲暴涨,猛地掐住了燕时玉的脖子。黑色的眼瞳此时翻滚着骇人的血色波纹,卷起的漩涡像是要把魂魄都吸得一干二净。好像是看见燕时玉涨红着脸,呼吸急促的倒霉样子于心不忍,这厉鬼又大发慈悲地松了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似的凑到燕时玉的颈边嗅了嗅,如他所料般地感受到眼前人一瞬间的僵直,他玩心大起地试探般地伸出舌头,不甚熟练地轻轻舔了舔燕时玉的耳垂。燕时玉只觉浑身被电流窜过,一股异样的酥麻感从耳垂缓缓流淌过四肢百骸,他自知应该赶紧逃走,却又囿于敌我双方实力悬殊,一时僵持着不敢动。他默许一般的举动鼓舞了面前的冤孽,探花郎得寸进尺地将他的耳垂含住,像是品什么绝世珍馐一般,细细地吮吸着,嘴边都扯出了几缕缠绵的银丝。
  这时刚才不知龟缩到何处的张柱国终于粉墨登场,举着木剑带着罡风呼啸而过,这厉鬼稍稍侧身躲了过去,还有心情回头对着燕时玉笑了一下。一人一鬼你来我往地比划着,夜晚本就是厉鬼的掩体,此时更深露重,张柱国舞剑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迟缓了下来,而厉鬼甚至没有还手,只是轻描淡写地在空中轻微地侧身躲避,动作优雅赛过闲庭信步,更像在逗垂髫小儿以博心上人的欢心。
  哐当一声,张柱国双手脱力,气喘吁吁中木剑正巧跌在那厉鬼的黑皮履前,颤动了一会,停住不动了。
  那厉鬼好整以暇地低头端详了一番木剑,伸出两个手指,嫌弃地将他扔远了,拂了拂衣袖,环视四周,方缓缓开口道:“这一梦百年,真是沧海桑田。”
  说完,他自己哂笑了一下,对着燕时玉骄矜地一扬下巴,“我名祁宥,你们是何人?”
  燕时玉不知这喜怒无常的作态又在打些什么主意,回答道:“我是燕时玉,这位是张道长。前些日子你夜夜入我梦中,这才请道长做法。”
  “燕……时……玉……”祁宥的音色与他这人相反,很是缱绻温柔,他念燕时玉名字的时候,像是刻意拉长了尾音,更是含着念似的,最是恼人的故作情深。
  燕时玉此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冷静自持,听了也没什么反应,淡淡地笑了一下,“你认识我吗?”
  祁宥摇摇头,“不认识。不过……如今你既将我唤醒,且我感到你身上有我的气息,我要跟你走。”
  “张道长,你……”张柱国像是知道燕时玉要说些什么,先发制人地扯住他的袖子,把他往里屋拉,“你先跟我来。”
  燕时玉咽下了后面半句话,回头看了一眼立在院中央的祁宥。此时山河盈秋风满袖,他独自一人背靠平野垂星,缺月梧桐,燕时玉一时恍惚,竟觉得眼前人不是什么百年厉鬼,只是深秋凉夜,披了外衣在庭院,吹响一曲二十四桥明月夜的小公子。


第08章 
  “燕小友啊,说来惭愧,贫道本以为他只是个普通的小鬼,没想到他生前有高人加持,已成气候,贫道道行低微,无力将其封印。如今他既愿意跟着你,只得先委屈你安抚他几日。等贫道禀明师兄,找到他不愿轮回的原因,方可度化。”
  张柱国说着从兜里抠抠索索一阵,掏出一张符纸,“此符由我心头血所画,若有危险,燃此符纸可保你一命。”
  燕时玉接过符纸,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出里屋的时候,祁宥正坐在一旁的石凳上,乌黑的长发散下,被夜风吹得纷乱。他右手抵着额,似在闭目小憩,此时他收敛了爪牙,倒当真是个莹润的美人。
  “祁宥,你……”燕时玉刚开口,便觉一阵阴风扫过,见祁宥忽地起身,长至脚踝的乌发张牙舞爪地织成墨色的背景,许是之前刚刚苏醒,尚留了几分人性,此时的祁宥衣袍渗出大片大片的紫黑色的血迹,怨毒之色爬满了整张脸。他一张口,声音像是淬了毒一般喑哑耍拔宜赖煤貌摇煤蕖忝恰忝且彩抢瓷蔽业穆穑俊�
  他自言自语,本就不期待二人的回答,说完便抬手成爪,浓郁的阴气凝成一道道箭矢,向二人袭来。
  燕时玉呆呆地站在原地,没明白为何这冤孽刚才还心平气和甚至粘粘糊糊地要跟他走,此时却翻脸不认人,出手便是杀招。
  “愣着干什么!还不把符纸拿出来!”张柱国经过方才那一役,本就筋疲力尽,如今勉强支撑,已是左支右绌,自顾不暇,更是分不出神来照看燕时玉。
  “嘶……”符纸一抖即自燃,凭空出现一道屏障挡住了那些杀气腾腾的穿心箭,祁宥见他拿出符纸,便直接欺身上前,打算故伎重施,指甲已是乌黑尖利,蓄势待发,燕时玉心中一凉,做好了被这厉鬼当胸捅个血窟窿的准备,不料祁宥突然在他面前停下,不解地歪这头看他,甚至凑上前来嗅了嗅。
  “刚才刚醒的时候,只觉得你闻着有熟悉的气息,以为也是庆朝之人。”祁宥此时声音恢复了正常,像滑溜溜的锦缎一般,“你二人进屋后,我方记起自己已逝去多时,便知已是百年之后,断不可能遇见故人。只是,方才凑近了些许,你身上确是有我熟悉的气息……我知怨气深重不得入轮回,只是我死得冤枉,你又与我颇有渊源,可否帮我……”
  说到此处,想必这冤孽生前便是高门大户,天潢贵胄,向来都是旁人上赶着嘘寒问暖,温食添衣,怕是平生第一次求人办事,嘴笨口拙,一时气恼起来,嗤笑了一声,道:“罢了,此事由不得你,若是不愿,我今日便杀了你,再寻他法。”
  说着阴气暴涨,山中鬼哭狼嚎之声渐起,燕时玉只觉寒冷刺骨,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握拳,极力控制住颤抖的声线,道:“方才张道长与我说,他师兄有办法助你沉冤得雪,再入轮回。”
  “哦?”祁宥挑眉,漾开一个笑容,“果真如此,我便等他一等。只是这几日,须得你陪我。”
  你陪我三字刻意压低了声音,听着莫名的暧昧。燕时玉咬牙,觉着这冤孽必是常常流连于勾栏倌馆的老手,话里都搀着艳词的声调。
  “第三排右边那个穿白衣服的同学,你来讲讲探花宴的名词解释。”
  燕时玉一个激灵,他正跟祁宥讲解如何写钢笔字,祁宥有些笨拙地握着笔,简体字写的歪歪扭扭,嘴上说着“这都什么字,一点也不好看”,侧脸却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小心翼翼地临着书上的字。燕时玉也不点破,只是淡淡笑了一下。
  这厢氛围正好,冷不丁被老师打断,燕时玉这半节课什么也没听,光顾着祁宥了,连老师讲到哪儿了也不知道。正想着胡诌几句糊弄过去,却听见祁宥道:“杏园初宴;谓之探花宴;便差定先辈,二人少俊者;为两街探花使;若他人折得花卉;先开牡丹、芍药来者;即各有罚。所谓探花时节日偏长;恬淡春风称意忙。每到黄昏醉归去;纻衣惹得牡丹香之云也。”
  待燕时玉复述一遍,老师方满意地点点头,道:“嗯,坐下吧。”
  “谁家不借花园看,在处多将酒器行。共贺春司能鉴识,今年定合有公卿。”祁宥声音很轻,像是不忍高声惊醒了当年柳色箫声花间醉的那场梦,“当年放榜之后,同榜的二十八人参加杏林宴,正是清明时分,雨洗碧空,车马团簇。我是祁家的小公子,与其他世家子弟同座饮酒,教坊青娥的丝竹奏着《清平乐》。我被选做探花使,锦绣绮罗,骏马疾驰,两旁杏花如雪织霞,满园翠云光。”
  燕时玉垂眸,轻轻拍了拍祁宥的手,“那你当是最俊俏的探花使了。”
  自上次从张柱国那回来,祁宥便收敛了戾气,举手投足间仍是一派翩翩公子之态。他说让燕时玉陪他,便当真与燕时玉寸步不离。白日里同他上课,晚上燕时玉睡了,他便站在寝室的窗前,看着点点灯火出神。每每遇到新鲜事物,祁宥便央燕时玉给他讲个明白,他学得很耐心,像是极力想融入现在的生活,只是偶尔怔忪之间,燕时玉仍是能感觉出他无限怅惘与慌乱无处纾解,他像是旅居异乡的远行客,学着当地的习俗,却执拗地不改乡音。
  “叮……”燕时玉划开锁屏,看见张柱国给他发了一条短信,“我师兄找到办法了,下周三下午五点,你带上他,来净水观。”
  这一个月来的朝夕相对,燕时玉只觉与祁宥像是前世便相识一般,言谈间默契十足,真真是脾性相投,相见恨晚。
  燕时玉偏头看着祁宥的侧脸,不合时宜地生出些不舍来。他叹了口气,回道:“好。”


第09章 
  再一次爬上净水观,已是天际擦黑。内院里张柱国恭敬地立在一位胡须花白的老者身旁,与他说着什么,想来那位便是他的师兄吧。
  “燕小友来了。”张柱国向燕时玉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兄,方真人,也是净水观的观主。”
  燕时玉反应不大,点了点头,“方观主好。”祁宥在他后一步站着,扬着下巴,似乎没有开口的打算。
  方真人倒是好脾气地笑眯眯招呼他们坐下,说道:“贫道之前为二位算了一卦,从卦象上来看,二位互有因果,且玄机与那朱砂砚有关。贫道翻阅了观中古书,寻到一法。”
  “如何?”
  “这精血凝结着一人气运命格,贫道以为,燕小友取指尖精血滴于那朱砂砚之上,可解。”
  燕时玉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如今也无更好的办法了,姑且试他一试,“好。”
  张柱国递给燕时玉一把刻着符文的小刀,面前摆着那方砚台。燕时玉接过小刀,回头看了一眼祁宥,祁宥对他笑了笑,示意他继续。小刀很锋利,轻轻一划便有血珠渗出,滴在了朱砂砚上。砚台将血舔了干净,没有想象中的光芒大作,也没有什么乌云蔽日雷声隆隆,燕时玉无端松了口气,回头道:“方真人,这……”
  “哪里来的腌臜东西,这里可是杏园,要乞食去北边的慈恩寺去,那里今日施粥。”一个美貌宫娥着一交领青缎洒花旋袄,月白色长裙,腰间缠一青花布的腰上黄,梳着朝天髻,上簪花钿与珠饰。
  见燕时玉愣着没反应,宫娥有些着恼,碍于男女大防,叫来了一旁的侍卫,道:“这有个乞丐,看着倒是俊秀干净,许是哪家落魄公子,园里在办春风宴,你二人速将他叉出去,没得扰了贵人。”
  来不及细想,两个膀大腰圆的侍卫便过来将燕时玉架了出去,扔在了杏园外面的小道上,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我们……我们竟是回来了。”祁宥站在燕时玉身边,喃喃地看着远去的侍卫,“时玉,这……是庆朝。”
  燕时玉猛地抬头,身下是青石小路,四面是木制的小楼,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花香,带着百年前的甘甜味道。
  “避让,避让!”两人刚走到一旁的官道上,就碰见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疾驰而来。最前方是个官差模样的人,后方一共二十多位均头簪绒花,穿着喜庆,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凌云之气。
  祁宥在后面拉了拉燕时玉的袖子,平静地看着马蹄踏出三尺烟尘,“这是当初放榜之日,吾等二十七人前去赴杏林宴之时。算起来,应是昭宁二年。”
  骏马脚程快,不多时便消失在拐角处。围观的百姓也四散而去,只两人默不作声地杵在原地,一个犹陷在当年玉面春风探花郎的得意里,一个则还未从这错乱的时空中回过味来。不待二人理清头绪,便听得一人道:“嘿,赶紧走吧,待会儿官老爷来了,看见有叫花子在这,要吃苦头的。”
  燕时玉低头看着自己破洞牛仔裤和仿旧T恤,默认了小叫花的身份,道:“谢谢小兄弟。我是从南方逃难来的,刚至京城便与家人失散,不知小兄弟可有地方收留则个?”
  那小兄弟生得倒是眉清目秀,穿着破烂衣衫,俱是打着大大小小的补丁,瘦骨嶙峋的,不过人倒是仗义,听见这话便拍拍胸脯道:“我也是因南方洪水,逃到这里的。既是如此,四海之内皆兄弟,我也不能放着你不管。这样吧,你随我回城郊的桥洞底下,在我旁边打个铺子就行。”
  “那是再好不过了,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
  小乞丐识字不多,听这文绉绉的话有些不习惯似的红了脸,挠挠结成一缕一缕的头发道:“叫我小应吧。”
  燕时玉跟着小应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最后停在了一个破破烂烂的桥洞边。那桥也已经东倒西歪,大抵是行将就木的年纪了,下面躺着一溜乞丐,老的少的都有,一个个都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穿着百衲衣蜷缩在一起。
  “之前只知南方洪水成灾,父亲当时说朝廷已拨款万两白银赈灾,如今看来,多半是入了上下官员的口袋。”祁宥一路上默不作声,此时突然道:“如今的皇帝昏聩,奸臣当道,乃酿此祸。”
  燕时玉第一次听见他讲朝政,见小应进去张罗铺位,便与他聊了起来,“你这探花不是皇帝封的么?算起来,他也是对你有知遇之恩呢。”
  祁宥冷笑一声,突然攥紧了燕时玉的胳膊,指甲嵌进肉里,祁宥却似浑然不觉,好似对着剜骨食肉的仇人一般咬牙低声道:“知遇之恩?我祁家满门忠烈,恩师更是国之股肱,却因一莫须有的通敌卖国,便被这狗皇帝满门抄斩,当日几百口人的鲜血将绕流而过的临河染红,鸣冤声几日不绝,这算哪门子知遇之恩?”
  燕时玉怔怔地看着他赤红的眼睛,半晌笨拙地拍拍他的背,“你……你别难过,我们来就是为了替你翻案的。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你不必道歉。”祁宥松开手,明明只与他隔了一人的距离,却胜似隔着万重山。


第10章 
  “阿玉!你还愣着干什么呢,快进来!”小应欢喜地抱着一床破烂草席,上面星星点点地印着斑驳的不知什么痕迹,在他的席边给他腾出了一方天地,“你睡我旁边,有我罩着你,他们不敢找你麻烦。”
  燕时玉点点头,帮忙摆好了铺席,转头谢过小应,往外看去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炊烟渐起。祁宥不知犯了什么少爷毛病,一脸嫌弃地皱着眉头,斜靠在桥洞外面的杨柳下,抱着手看他。
  “祁公子,这到用晚膳的时间了,您行行好,可有法子弄到吃食?”燕时玉上午就随便吃了点稀粥,自来了这鬼地方,更是要钱没钱,沦落到靠乞丐接济的地步,眼看着小应自己也没什么吃的,他好手好脚又不能真的上街讨饭,这人生地不熟的,他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只能寄希望于祁宥了。祁宥白了他一眼,道:“我上哪给你找吃的去?”
  “我刚过来的时候看见南边破庙里放着供奉的白面馒头。”
  祁宥一愣,登时气得咬牙切齿,“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让我堂堂祁府三公子去偷庙里的供奉?”
  “识时务者为俊杰。”燕时玉拍拍身上的灰,也没打算多纠缠,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你不愿意算了,我自己去。”
  燕时玉走过祁宥身边的时候,被这祁三公子拽住了手腕,只听见他别别扭扭地哼着:“你怎么去?若是被人看见了,衙门里走一遭够你脱一层皮。你在这等着,我去。”说着便当真往那庙里去了。
  很快到了掌灯时分,白日里隐没在大街小巷的各路叫花子们都回到桥洞底下的小窝里,小应的人缘挺好,大多数小叫花都与他有些交情。燕时玉坐在他旁边,正与一位十五六岁模样的小乞丐攀谈,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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