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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砚-第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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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砚》
作者:小芽酱
文案:
人间的轮回多半闲置
我前世的热身子啊
冷落了今生的你
——摘自张子选诗集
一方朱砂砚,百年梦中人
诗歌作业中多出的一句怨词
夜夜梦里一日看遍长安花的探花郎
刑场上泼天的血泪与身后行刑人上吊的三角眼
自从得到了那方朱砂砚,燕时玉邪祟缠身,不得安睡
百年业已逝,犹是探花郎,灵异穿越向,偏执艳鬼探花攻X冷淡高岭之花受
正文:
第01章
“时玉,时玉……”江韶在课桌下踢了踢燕时玉的脚,斜眼瞧着那位胖乎乎的张老师难得皱起的眉峰,她正严肃地腆着双下巴,生生把天生慈眉善目的模样拗出一副凶神恶煞来。
燕时玉不知是梦见了什么,像是冷得紧,猛地哆嗦了一下,指尖抵着桌面,想是用力大了些,指头前端隐隐有些发白。
“哎哟,我的祖宗。”江韶操着一颗恨铁不成钢的心沉痛地叹了口气。
这节诗歌鉴赏本就是他们中文系的专业课,又是小班,统共一个教室里就三四十个人,燕时玉上课认真,总是坐在第一排。大一的时候还会不动声色地给江韶他们几个室友占个座,不过第一排实在是个让人抓心挠肺的座位,确是不适合惯于玩个手机开个小差的芸芸大学生,在遭到了几次婉拒之后,燕时玉虽是依然兀自岿然不动地保持着第一排优等生的习惯,不过也不再费那闲工夫多占几个座了。
张倩板着那张藏了几道岁月的褶子的圆脸,颇为生气。按道理大三的学生整日翘课的也不在少数,老师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多活几年是几年,不过这燕时玉可是众多专业课老师的心头肉,不说那张赏心悦目的脸,就说一年到头从不翘课的好学精神,便以千里之外取人首级之势斩获每年期末的高分。
诗歌鉴赏在中文系专业课里也算颇受欢迎,当然是因为那些繁琐冗杂的拆解文言文的古代文学课的抛砖在前。张倩自忖讲课也是幽默风趣间夹杂着几句人生哲理,今日竟让燕时玉听得睡着了,一时忿忿,涂了鲜红指甲油的手不耐地敲了敲桌子,“醒醒醒醒,这一觉给你睡到唐朝去了?”
想必看好学生出丑是学生时代公认的趣事,这厢话音刚落,全班就默契地哄笑起来。
此时燕时玉才真的醒了,许是还未从梦中挣脱出来,一时不明所以,愣愣地出神。
见他这副惺忪模样,张倩更是觉得胸口簌簌地窜着火苗,觉着这教授的威严都被烧干净了,一时硬是使尽了全身力气才强压下了火气,没太落这好学生的面子,清了清嗓子道:“上节课让你们找一下闺怨词代表作,你来讲一下。”
“好的。”燕时玉回过神来,发现刚刚睡着时手里一直紧紧攥着写着诗的草稿纸,原本平整的本子被蹂躏的狼狈不堪,他像洁癖发作似的难受了一阵子,仔细安抚好心里一阵莫名的紧张,念道,“奉帚平明金殿开,暂将团扇暂徘徊。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
前面一句尚且是中规中矩的宫怨词,江韶瞥见张老师的脸色已经略有好转,可是没想到这燕时玉乖巧了三年,竟然今日语出惊人,吓得他在心里一个倒仰,待反应过来时忙拉了拉燕时玉,企图阻止他把后一句说完。
“可怜河边无定骨,犹是春闺梦里人。”燕时玉平时的嗓音冷冷清清的,夏日里听来尤为清凉,像是岭南人爱喝的大碗凉茶,顺顺当当一口灌下去,当真是心肺冰清满腹玉洁,此时却像是被人提着领子悬着踩在结了薄冰的湖上,颤颤巍巍,犹如梦呓,便已不是盛夏白瓷梅子汤,而是寒冬铁刃冰削骨了。待他说完,只感觉像是一阵阴风吹过,满屋子的人都打了个寒噤。
张倩亦是愣了愣,本来张嘴想给个台阶下,哪知几句讥讽之言脱口而出:“你这闺怨意境可真是高尚啊,倒来感伤起战争来了。”
“老师,燕时玉他应该是看串行了。”
张倩瞥了一眼插嘴的江韶,没吭声,回到讲台上继续讲起了课,似是打算把这页揭过了。江韶方松了口气,用胳膊肘推了一下还在恍惚的燕时玉,正准备提醒他翻书,在看见他脸时惊地手里的笔重重掉在了地上,啪的响了一声。
燕时玉脸色惨白,额头鬓角都凝着冷汗,眼神空洞得像是被什么吸干了魂魄,暑气蒸腾的九月天里,露在短袖外面的胳膊竟然冷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张草稿纸上最后一句的字笔锋如刀斧凿开一般大开大合,那架势不像是随手写的课堂作业,倒似用毛笔写在上好的宣纸上,满眼的金钩玉划。
那根本不是燕时玉的字。
江韶一时如堕深堑,冷汗已经无意识地爬满了整个后背,屋外的风一吹,冷意丝丝缕缕地攀附上来,像是来自地狱的女鬼,两只白胳膊悄悄搂住夜归人细瘦的脖颈。
第02章
因为下午上课闹的不愉快,燕时玉和江韶就随便在二食堂吃了点东西,打算回寝室看部电影打发打发大三没有课的长夜。
往日拥挤的六人间里空无一人,灯倒忘了关,映着四壁刷的惨白的墙,无端得恕�
燕时玉不由想起下午课上,尚有些夏季余温的阳光披在身上,笼着人生出无边困意,他昨天忙学术部部长交接的事,熄灯之后还噼里啪啦地打了好一会字,被这阳光一照就昏昏沉沉地想打个盹,脑子里千头万绪正纷乱地团成乱麻,突然感觉一阵阴寒的凉意顺着脚踝往上,像是一只刚浸过冰水的手,细致地一寸一寸的将他的神志吞噬得一干二净,他恍惚中仿佛念了一首诗,又像是什么也没做似的,等他清醒过来,那刺骨的凉意已经悄然撤退,只剩下纸上的字迹,坦坦荡荡又堂而皇之,像受宠的猫偷腥之后胡子上的一点油渣。
“奇了,今天寝室竟然没人。”江韶打开桌子上的电脑,压低声音说:“正好,我们今天看部鬼片吧。”
“看鬼片你找徐承啊。”燕时玉从柜子里把不久前舅舅送的砚台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又捣鼓出了一沓宣纸,找了本颜帖练起了字。
江韶正在网上找着资源,偏头看见燕时玉正襟危坐地拿着毛笔,颇为诧异地嘿了一声,“你还会写毛笔字啊,以前怎么没见你写过。”
“唔。”燕时玉一顿,“我舅是做古玩生意的,过年过节偶尔送我们小辈点文房四宝,我也就瞎写。”江韶点了点头,他对书法也不懂,就随口问一句。
“叮”地一声,那厢恐怖片已经下好了,江韶一副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样子,心里其实哆嗦地不行,在房里踱了半天,还是打开微信喊徐承回来一起看。
很快徐承就回了条语音回来,说是在健身房做动感单车呢,估摸着要半小时之后才往回赶。江韶也不急,就在寝室晃悠着等他回来,这丁点儿大的寝室,晃悠着晃悠着就晃到了燕时玉旁边,“你这砚台挺特别呀,颜色这么艳。”
“嗯,朱砂砚,据说辟邪的。”
眼前的砚台成色朱红,四面雕着小鱼,鱼目浑圆,底部刻“定慧”二字。
燕时玉搁下笔,将砚台和宣纸仔细收了,和江韶闲侃了几句新出的手游和学年论文的选题,正说到去年有个奇葩选了文体学理论做课题,就瞧见徐承一手拿着毛巾站在门口,头发湿答答的往下滴水。
“怎么,找我看啥电影?”
江韶嘿嘿笑着,殷勤地递给他一听可乐,道:“国产片,不恐怖。”
徐承是恐怖片发烧友,泰国日本美国的各国鬼片如数家珍,大一的时候特别喜欢半夜躲在被窝里戴耳机看鬼片,大二以后大概是课业逐渐繁重,已经好久没见他看电影消遣了。
此时见平日素来胆小的连悬疑片都不敢看的江韶主动邀请,顿时来了兴趣,顺手把毛巾挂在脖子上,接过可乐喝了一口,便探头去看电影简介:“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竟然也看鬼片了?先说好了啊,僵尸片我可不看。”
“不是僵尸片。”江韶把简介往下拉了拉,跳过了演员介绍,“好像讲的是古代一个秀才进京赶考,考取探花以后横死的故事。”
“古早狗血剧情。”燕时玉凑过来瞥了一眼,兴趣缺缺地拿盆出去洗漱,“你们小声点,我上床躺着了。”
燕时玉洗漱完回来的时候,江韶跟徐承两人头上裹着不知道哪来的毯子,江韶用手捂着眼睛,留了一条缝,一脸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
燕时玉正往床上爬,突然听见江韶猛地“啊啊啊啊”鬼哭狼嚎地尖叫一声,他下意识地扭头去看,恰好对上画面里的探花,一袭深色衣袍净是血污,眼里怨恨铺天盖地,像是要马上融着血泪夺眶而出。燕时玉隔着屏幕与他对视,只觉他眼里的怨毒要化为实体,像一条条狡猾的蛇,嘴里的毒液蓄势待发,只要被他盯上,没有猎物能够逃脱。
燕时玉只觉心里咯噔一下,像是为了掩饰内心的慌乱,他迅速地爬上床,把被子拉住盖过头顶,温暖的棉絮总是能隔离一切或阴冷或燥热的情绪,是缺乏安全感的人无上的救星。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另外两个室友也回来了,江韶和徐承关了电脑,大家都陆续出门洗漱,燕时玉带着眼罩,迷迷糊糊中感觉熄了灯,江韶好像还跟徐承讨论了几句电影的情节,嘟嘟哝哝地听不真切。
九月的B市天气仍是闷热,寝室狭小又封闭的空间更是将青年人的阳气聚集在了一起,把他们热得像是烤架上的肉串,在深夜仿佛冒着刺啦刺啦的热气。燕时玉热得掀了被子,听见空调仍在正常运转发出低低的声响,皱着眉头不耐地把半边身子都贴在墙上汲取来自钢筋水泥的森冷寒意,后背却仍是热得冒汗,翻来覆去地烙了十几个饼了也睡不踏实。恍惚间感觉又对上了电影里那个探花的眼睛,顿时周遭的热气如潮水一般退得一干二净。
梦里他挤在道路两旁围观的人群中,仰慕地看着高中进士的考生骑着高头大马,当街而过。似是冥冥有所感,他一抬眼,正巧对上那行人中的一位,他穿着深色蓝罗袍,帽上簪翠叶绒花,容色昳丽,眼角点着一粒泪痣,燕时玉不认识官制服饰,只无端得觉得这是位探花。探花郎目光流水似的淌过他,泪痣以灼人的阳光作佐料竟巧妙地把九分清高和一丝媚态揉搓在一起,真真是韫玉怀珠之霞冠,傲霜斗雪之松柏也。
燕时玉只觉呼吸之间,他仍是被一群人裹挟着,只是眼前不再是锦衣良马的官道,而是血污满地的刑场。
刽子手赤着上身,穿着深色的系腿裤,虬曲的络腮胡爬满了半边脸,右边上吊的三角眼被一道累年的疤痕硬生生地劈成了两半,自此与他前面的一排头颅一样阴阳相隔。
“没想到这文老贼竟然与那夷人私通,呸。”
“人心不足蛇吞象啊,如此皇恩浩荡,泼天富贵也挡不住夷人的引诱……”
周围人义愤填膺的嗡嗡声,在燕时玉眼前弥漫成一片厚重的血雾。朦朦胧胧地,他看见那探花郎跪在地上,双手缚在身后,眼中的怨毒同电影里那个探花重叠在一起,叫嚣着冲出重围,死死地扼住了围观者的喉咙。据说泪痣是泪水凝结后的样子,许是这探花郎实在是运气太差,这辈子的泪都流干了,只剩下血混着汗,生生地流个不停。
梦中的探花郎突然抬起头。
燕时玉想,他大概会做一生的噩梦,自从看过了那双眼睛。
第03章
第二天早上燕时玉有一节八点的选修课,在毓秀校区上的文学评论,六点半的时候闹钟尽职尽责的响了起来,five hundred miles的民谣调子。燕时玉昨晚一夜尽是噩梦,五点过惊醒了一次,后背密密匝匝地全是冷汗。听见闹钟响的时候他正又睡了过去,刚昏昏沉沉地酝酿了些睡意,心情很是不美,伸手关掉了闹钟,翻了个身继续睡。
“时玉你还不起?要迟到了。”江韶今天跟燕时玉一节课,往常都是两人一起坐校车过去,文学院的宿舍在文源区,要在八点赶到毓秀区得提早半小时去等车,麻烦得很。因此那节文学评论课人总是稀稀拉拉地,经常是八点四十五休息的时候涌进来一波揣着豆浆包子的学生。燕时玉嗯了一声,鼻音有点重,大概是昨天着凉了,这回他是真的不想去上课了,懒懒地应道:“江韶你帮我签个到吧,我有点感冒就不去了。”
“那你等下起来可以吃点药,我桌上有。”江韶利索地穿上衣服下了床,临走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折回来说:“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很早就睡了,十点半的时候周宇贺跟我说下午两点半在逸夫楼排练来着,你记得等我一起去。”
“行。”燕时玉从脑海里颇费劲地扒拉出周宇贺这人是谁,闭眼想了半天,想起来大概是话剧团的。江韶高中的时候就是学校话剧团的,本来高考还去考过中央戏剧学院来着,没考上,不过心里那点话剧梦还留存着星星之火,等待哪天烧他个片甲不留。大一的时候江韶看燕时玉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举手投足很有几分清贵少爷气,觉着当时他们排演的那个民国剧本正缺个人演冷情贵公子,便百般撺掇燕时玉去客串。燕时玉当时只加了个学术部,事情也不多,盛情难却,便同意了。那场民国戏期末的时候在礼堂演了以后反响极好,后来话剧团就经常请他客串几个小角色,因为江韶的关系,燕时玉也一直挺配合的。不过周宇贺今年才当上团长,以前都不是他和燕时玉联系,燕时玉一时也没想起来。
让他们两个这么一闹,宿舍其他人也醒了,方子楠随口问了一句:“时玉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做噩梦了,我半夜上厕所的时候听见你喊什么别杀他什么的。”
“昨天做了个古怪的梦,梦见杀头什么的。”燕时玉不想就这个话题深入下去,便含糊地一笔带过。
“是不是昨天晚上我跟小哨子看的电影吓到你了?”
燕时玉正登陆微信,听见徐承这句连忙答道:“没事没事,可能这几天比较忙,没休息好。”虽说梦里内容确实和电影有点关系,不过二十岁的人了被恐怖电影吓得晚上做噩梦,说出来还怪不好意思的。
刚登上微信就看见周宇贺昨天十点多给他发的通知:“时玉明天下午三点逸夫楼老地方哈,这次我们带了戏服过来,完整排一场。”
周宇贺的头像已经换成了这部新戏的宣传照,一片醒目的朱红色。燕时玉给他回了个收到,从聊天文件里翻出剧本打算临时捋一遍。
这部戏是古代背景,讲一个将军战败以后假意投降,与本国里应外合颠覆敌国的故事。燕时玉在里面演一个只有两句台词的状元,对主角表达了一下皇恩浩荡就功成身退了。
看完剧本之后燕时玉中午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回寝室的时候已经两点了,江韶正一边吃泡面一边打着游戏,“全军出击”的音效响彻寝室。
“你收拾收拾我们准备走了吧?”
江韶此时正推着塔呢,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点点头道:“马上马上,这局赢了我就上钻石了。”
等江韶一局打完,出门的时候稍微有点晚,还好逸夫楼离寝室不远,两人到排练地点刚好两点半。这次人到的都挺齐,负责服装的吴谧把状元的衣袍和帽子拿给燕时玉,特意叮嘱了一句:“后天就正式演出了,衣服你们拿回去试穿一下,就不统一收回来了,记得保管好不要弄脏了,演完还要给店里寄回去的。”
因为燕时玉的台词少,之前排练一直都没来,这次和大家整场串了一遍,结束的时候已经到了晚饭点了。燕时玉脱了戏服,正准备跟江韶一起去食堂吃饭,就看见吴谧捧着江韶的衣服,低着头和他说些什么。
见燕时玉过来,吴谧一把将衣服塞进江韶怀里,转身跑走了。江韶嘿嘿一笑,抬腿追了过去,对燕时玉道:“人家妹子追我呢,晚上跟她去三篁里吃饭,委屈你自个儿解决了哈。”
“啧,你去吧。”燕时玉眯眼笑了笑,准备去打包个鸡腿饭回寝室吃。
寝室里黑漆漆的,又是一个人也没有。燕时玉打开灯,刷了会手机,看见寝室群里竟然有99+的消息。前面都是江韶说三篁里那家烤肉店多么多么好吃的,后面是徐承今天的健身打卡,然后是方子楠嚎了一句难得去一次晚上的隋唐五代文学史竟然点名了,最后是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讲座狂魔曾旭帆,他在群里感叹说正在去毓秀校区听讲座的路上。
燕时玉翻开书,打算复习一下昨天上的诗歌鉴赏。
结果刚看了一会“这首诗充满了逃离樊笼,获得自由的欣喜之情,与官场的令人窒息、仕途的坎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就觉得一阵困意袭来,蝇头大小的字都起了重影,燕时玉硬撑了一会儿,又感觉一股熟悉的寒意从脚踝往上窜,眼睛仿佛被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只觉得眼前漆黑一片,好像被困在什么东西里,挣不开,出不去。
江韶晚上跟吴谧吃了饭,心情很好地吹着口哨回寝室,憋了一肚子的话打算找燕时玉给自己参谋参谋,却发现寝室里没有开灯。
时玉不是之前还在群里说晚上在寝室里看书的吗?难道这么早就去睡觉了?江韶皱着眉打开手机,显示的时间是晚上八点。
不至于吧,这才八点。
江韶直觉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却又抓不住关键点,只得从口袋里掏出钥匙开门。
“啊啊啊啊啊啊!!!”打开门的一瞬间,江韶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第04章
燕时玉穿着下午的状元戏服,深蓝皂袍,只是头顶的翠珠银花变成了绒花。他端坐在凳子上,及腰长发束起,几绺散下来贴在额前,随着穿堂风左右摇荡。身后的书桌上点着两根红烛,阴恻恻的燃着,烛泪滴在书桌上,在摊开的本子上留下糊成一团一团的印。
燕时玉双目微阖,脸上泛着骇人的青黑色,嘴唇却鲜红的像刚上了大红的胭脂,那张冷清的脸此时作出一副志得意满功成名就的神色,透着一股扭曲的疯狂。
像是看见有人进来,燕时玉对他温和的笑了笑,只是此时配着窗外呜咽的寒风和吹起的深色窗帘,这个笑更像是恶鬼吸干血后酒足饭饱的餍足。
江韶瘫坐在地上,双眼发直地看着他僵硬地站起身,好像那些灵异鬼话中写的僵尸在棺材里躺了太久,关节锈得钝了,每走一步都略显滑稽的抻一抻腿。
燕时玉就这样一步一顿地走到书桌前,桌上的那方朱砂砚里开始慢慢地渗出朱红的墨,看着比墨更黏稠,甚至隐约能嗅到淡淡的铁锈气。他满意地拿起一旁搁着的毛笔,调整了一个端方的姿势,悬腕开始写字。
“小哨子?你坐地上表演啥行为艺术呢?”徐承今天大概是在健身房练的晚了,右手抓着面包促狭地调侃了一句,“寝室咋不开灯?黑漆漆的怪……”
在看见房里就着摇曳的烛光写字的燕时玉时,徐承的后半句话和他嘴里的面包一起噎在了喉咙里。
徐承从小喜欢看恐怖片,算是被吓大的,胆子大概也较常人大一点,不像江韶腿软的已经站不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按捺住震天响的心跳,冲进房里一鼓作气开了灯。
开关“啪”的一声响,先是发出了呲啦呲啦的喘着粗气的声音,灯光明明暗暗,书桌前的燕时玉面容扭曲,像是不满被旁人打扰,指甲在书桌上来来回回地划,发出刺耳的声音。半晌灯泡终于在拉锯战中稳定地亮了起来,屋外的风也在此时将蜡烛吹灭,燕时玉猛的转过头,眼眶充血,怨毒地死死盯着徐承,他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而嘶哑粗粝的颤音,徐承紧张地手心满是冷汗,想伸手去拿背包里放的随身杠铃,燕时玉却突然两眼一翻,软倒在椅子里。
徐承定定得看了他半晌,见他不再有动静,这才把江韶从地上架起来塞进他自己桌前的吊椅里。突然余光瞥见燕时玉动了动,徐承全身的肌肉条件反射似的绷紧,屏着呼吸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燕时玉惨白着脸抬起头,唇色已经恢复了正常的颜色,略微有些发白。徐承看着他茫然的眼色,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杯热水。
“这是……?”燕时玉皱着眉,低头看着身上那件吊诡的戏服,只觉脑子像是被千万根钢针扎着似的疼,脑门上全是冷汗。他喘着粗气,弯腰蜷在椅子里,江韶此时已经缓了过来,从饮水机接了杯水给他,燕时玉便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抿着热茶,听他道,“我也不知道,刚刚我一进门,就见你……”
江韶说了一半,被徐承示意住了嘴,燕时玉只觉得脑子里空空的,此时让他说大概是连害怕也是没有的,只是茫然,空落落的,白茫茫的。
待那杯热茶见了底,燕时玉像是终于从刚才那场灾难中缓过劲来,两颊也有了些血色。他静静地脱下戏服,有条不紊地叠好了放进柜子里,咳了一声:“今天的事,对不起,吓到你们了。”
“不关你的事。”江韶嗨了一声,又恢复了平时的皮劲,凑过来道:“我觉着这事蹊跷,如果过两天还不对劲,你最好去问问家里人,找找神婆什么的瞧瞧。”
燕时玉正待点头,江韶却惊奇地哎了一声,他拿起被镇纸压在桌上的字,语调像是做梦一样的说道:“这字,不是昨天上张倩的课的时候写后两句诗的字吗?”
燕时玉心里咯噔一下,克制不住地想起昨晚梦里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探花郎,他眼角那粒惑人的泪痣,他那双浸满遗恨的眼睛。
是他吗。
第05章
“别杀我,别杀我!”
江韶掀开被子,同隔壁床的徐承对视了一眼,探手过去摇醒了燕时玉。
梦里是一望无际的火烧云。
红色的烈火把天烧成了焦炭,半边的乌云压城,半边的地狱业火。
这次的主角变成了燕时玉自己。他穿着脏污的囚衣,双手被粗麻绳紧紧地捆着。台下是一群看热闹的市民,时不时地有人把烂鸡蛋扔上台,蛋清流了一地,在刑场上留下一滩粘稠的黄色污渍。
主刑官头戴乌纱帽,漫不经心地将执行签一扔,“行刑。”
燕时玉只觉得脖子上凉凉的,削铁如泥的刀划开他的颈部,血却只是一滴一滴往下渗。地面像是一只洪荒凶兽,吞天噬地,将流下的血舔的一干二净。
他恍惚中睁开眼,又看见自己坐在书房里,手边摆着一本摊开的论语。房内燃着线香,在烛影摇红中袅袅娜娜地融进满室书香中。燕时玉低头,他正穿着一件月牙白的襴衫,身后是雕花座椅,一旁的博古架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玉器瓷器,想来是钟鸣鼎食之家的公子。
房门突然被叩响,燕时玉一愣,正想起身去开门,却见一个面容姣好的婢女着一身浅绛色窄袖短衫,青色的长裤,绣着点兰草式样的花纹。“小少爷,今日温书也晚了,该歇了吧。”小丫鬟捧着一盒点心,是他爱吃的绿豆糕,“用点吃食垫垫肚子吧。”
燕时玉点点头,刚伸手,却见丫鬟下垂的杏眼突然怒目圆瞪,目眦尽裂,从衣中掏出一把磨光的匕首就要刺来,燕时玉惊呼一声,还未等他反应过来,匕首已没入腹中,眼前哪里有什么丫鬟,分明是行刑的刽子手,上吊的三角眼还有一块竖着的疤。
“我又做噩梦了?”燕时玉睁开眼的时候,江韶和徐承头对头,一脸担忧地看着他。他摸摸后背,又是一身冷汗。
“时玉,这都几天了,你要不还是找找道士什么的吧。”
燕时玉下意识地抿唇,这几日的梦各自牵连,互为因果,他好像变成了百年前的世家公子,穿着织锦绫罗,学着四书五经,满脑的之乎者也。他耗尽心力挣得一个进士功名,名满京华风流意气,却突然因祸满门抄斩。他仿佛与那位公子命魂相牵,他的风流潇洒,他的怨念深重,像黄河携带着泥沙,一点点堆积着,冲刷着,最后在他心里硬生生堆出一片三角洲来。燕时玉拍拍江韶的肩,江韶的眉头已经忧愁地拧成了一股绳。“我回头问问,你们别担心。”
这周末正好是国庆长假,燕时玉跟家里打了个招呼,打算国庆回去商量商量此事。燕时玉家在T市,离B市坐高铁大概三四个小时的距离。他买的是早上九点的那班高铁,正好能赶上回家吃午饭。
邻座是一个蓄着小山羊胡子的大叔,开口是醇正的山东口音:“小伙子,我看你印堂发黑,最近可有异事发生?”
燕时玉的座位靠窗,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原野,地平线的尽头没有山峦起伏,只能看见红日渐升,光照四海。
听见大叔说话的时候,燕时玉正看着窗外出神,一时没反应过来,张口接话道:“你怎么知道?”
等意识到那句印堂发黑的神棍专用用语后,想反悔也来不及了。大叔似笑非笑地望着他,右手故作高深地捋了捋小胡子,一副得到高人的模样:“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相信我们这些老骨头了。贫道一不要你钱,二不推销符卦,你大可放心。”
说着像模像样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抬头是张柱国三字,下面是一长串头衔,什么中国道教协会会员,什么什么观第八十五代弟子云云。道观名字有些磨损,已然看不太真切了。
燕时玉抿了抿嘴,只说无事,捏着杯子的手却紧了紧。
道士像是看出了什么似的,道:“那便让贫道猜猜。”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沙盘,嘴里念念有词,半晌,他低头看了看沙盘,说:“小兄弟可是最近每晚都做噩梦?被人杀头?”
这道士确有几分本事。燕时玉心道,便告诉他也无妨,看他有何办法。
“那就叨扰前辈了。”
待燕时玉说完,已经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一盏茶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张柱国已经喝完了他保温杯里的一瓶水。
“唔。”张柱国又捋了捋小胡子,沉吟片刻。大概世外高人思考的时候总是喜欢摸点东西,古时候是胡子,后来是电话线。“你的这个情况,应该是有个百年道行的厉鬼缠上了你,不过看你现在没有生命危险,这恶鬼短时间内想必不会害你性命。”
“那请问道长,我现在可有什么办法能摆脱这个恶鬼?”
张柱国想了想,道:“这样,我给你留个我师兄的电话,你到家后可以和家人商量商量,决定了打这个电话,我师兄是捉鬼能手,他应该有办法。”
“那就麻烦道长了。”燕时玉似信非信地保存了电话,张柱国已经到站了。
“记得打电话。”
燕时玉点点头。
第06章
“爸,妈,我回来了。”燕时玉在玄关换了鞋,看见舅舅正和他爸妈坐在沙发上聊天,茶几上还摆着舅舅带来的榴莲。燕时玉一闻到那香飘十里的味儿,从胃到喉咙都泛起生理性的恶心,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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