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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山河-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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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乌鸦得意洋洋地飞回炽锦肩膀上,却被炽锦一巴掌挥开。炽锦恼怒地说,“我让你吓唬吓唬他,没让你真的拔他的毛。”

  乌鸦身上的毛抖了抖,它飞到尔冬头上,嘶哑地叫了两声,两片黑色的羽毛在尔冬眼前落下。

  “它赔你的,”炽锦捡起羽毛塞进尔冬怀里。

  尔冬坐在围墙上,手拿着鸦羽,羽毛刮过果树的叶面。

  “就说你是个呆子,给一百次机会,你也猜不出来,”炽锦不像尔冬,要先爬到树上,再挪到围墙上,他手抓着树枝,脚尖一点,借力跃上了围墙。

  炽锦清了清嗓子,说:“听好了,我的真身可是凤凰。”

  凤凰,百鸟之王。头像天,目像日,背像月,翼像风,足像地,尾像纬。

  炽锦说完,斜光瞥了眼尔冬。

  尔冬心领神会,放下羽毛,用力地拍掌。

  炽锦抬起下巴,哼了一声,似乎勉强饶过尔冬将自己认作山鸡鹦鹉。他不知,尔冬此时一脸认真严肃,心里想的却是博物志里关于凤凰的插画。

  尔冬心想,凤凰,和山鸡没什么两样啊。

  两人摘了果子,分着吃了。尔冬嚼着枣子,心不在焉地问,“世上有很多妖吗?”

  “当然,飞禽走兽这么多,萌生了灵智,就成妖了。人类修士叫我们妖修,可我才不想修炼呢,好吃好玩的多了去了,整天修炼多没意思。”

  “那果子会变成妖吗?”尔冬又抛了个枣子丢进嘴里。

  “开了灵智的草木叫灵修,草木无心,修士中,灵修的比例最少。但也不是没有,我父王就认识,还不止一个,”炽锦说着说着,又扬起了下巴。

  尔冬啪啪地鼓掌,和炽锦玩了两天,他已经知道,每当炽锦抬起下巴时,自己鼓掌就好。

  “你见到院子里的下人了吗?”

  “什么人?”

  炽锦说,“那三个一模一样的小鬼,黑头发,脸上冷冰冰的。”

  他这么一说,尔冬明白了。今早,他看到有个人在打理池塘里的荷花,过了一会,又见到这个人在走廊除草浇花,尔冬走到正厅,这人还给自己送了杯茶。

  尔冬早上觉得奇怪,但没有多想,现在看来,原来是三个人,只是长得一样而已。

  “他们是莲藕做的,身上一股藕粉的味道,不过不是灵修,只能算傀儡。”

  藕粉?

  尔冬想起,在茂村吃过藕粉做的小食。藕粉晶莹剔透,上面洒着干桂花,鲜香无比。

  炽锦见尔冬心不在焉,气愤地丢了颗枣子砸在他肩膀上。

  尔冬缓过神来,忙说:“你继续说。”

  炽锦撇过头,不搭理他,“我回去了,不跟你玩。”

  “那你住哪?”尔冬追上去。

  炽锦背朝着尔冬,嘴角带着笑,但没有停下来,他步子迈得很快,一会儿功夫,就离院子有段距离。尔冬只有快跑才能不被他落下,“你住哪儿呀?”

  “我住这。”

  尔冬环顾四周,觉得不可思议,四周都是高大茂盛的乔木,唯有那方空地铺满了落叶。夕阳的余光从头顶洒落下来,投下无数金色的光柱。

  “这里没有房子,也没有床。”

  炽锦吹了声口哨,哨声悠远,在山林中荡起回声。

  “我不喜欢睡床。”

  哨声惊动了归巢的鸟,鸟鸣声此起彼伏。尔冬正听着鸟叫声,忽然见到远处天空黑压压的一片,直到那庞然大物靠近,他才知道,这竟然是成千上万只鸟组成的鸟群。

  每只鸟衔着一片叶子从远方飞来,无数叶子自鸟嘴里落下,地面顿时成了一张绿叶铺成的柔软毯子。

  尔冬都想在上面打个滚。

  炽锦一挥袖,化作一只通体赤红的凤凰,一声清脆的凤鸣声如威严的指令让百鸟退散回枝头。凤凰舒展开优雅的身躯,修长的翎毛在空中舞动,泛着五彩的灵动光泽。

  凤凰卧在堆满梧桐叶的地面上,一双明亮巨大的凤目而尔冬两眼相对。

  “炽锦,是你吗?”

  尔冬似乎听见这只庞大的瑞兽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只漂亮的鸟,哪怕它比十个自己还要大。

  “……好漂亮。”

  尔冬被这等美丽的生灵屈服,丝毫不觉得恐惧,他伸出手,想要摸摸凤凰低垂下来的脑袋。

  凤凰抬起头,用鸟喙轻轻啄了下尔冬的手。

  尔冬还想伸手,眼前的凤凰却又变幻成人的模样。炽锦虽然五官艳丽,一双凤眼里满是骄傲的神色,但尔冬觉得这张已然万里挑一的脸,远不及方才的凤凰夺目。

  “我记得有人说我是山鸡,”炽锦哼了一声,“耗子精,你敢再说一遍吗?”

  “你比山鸡好看!”尔冬快速说。

  炽锦蹙着眉,“谁要和山鸡比美?你这呆子就不能换一种修辞?”

  “可是,你是比山鸡好看啊。”

  “山鸡!山鸡!你脑子里就只知道鸡吗?”炽锦怒道。

  半个时辰后,天色渐暗。

  篝火烧得旺盛,竹串上串着一只料理好的野鸡,鸡肉烧得金黄,表面油汪汪的,一滴油从焦香的鸡翅尖滴落,火堆被油激起噼啪的火星。

  尔冬回院子里调了酱汁,用荷叶包着带来。两人沾着酱汁,将一整只野鸡分食干净。

  一对翅膀、两个鸡腿都给了炽锦,炽锦把鸡翅尖塞嘴里,不过一会,只有骨头吐了出来。他两手满是油,“这鸡味道也就一般,太柴了。”

  “嗯,”尔冬回他。

  炽锦说,“我从未吃过这种做法的鸡,才吃了一点,并不是因为鸡肉的味道有多好。”

  他面前堆满了鸡骨头,相比之下,尔冬面前只有寥寥无几的几根。

  “嗯,”尔冬撕下一条鸡肉,沾满了酱,他拿在手里,又不想吃了,放回荷叶上,“我也觉得这次的烤鸡没做好,剩下的不要了吧,我也吃饱了。”

  尔冬用荷包包起剩下的鸡肉。炽锦拿过来,说:“这只鸡好不容易长这么大,你竟不吃了,那不是辜负了它的辛苦吗?”

  “我吃不下了,”尔冬闷闷地说。

  炽锦说,“我勉为其难帮你解决吧。”

  尔冬笑了起来,点点头。

  炽锦撇过头,手抹了下嘴,却不甚把嘴角的油光带到脸颊上。他心想,耗子精笑起来也没那么难看。

作者有话说:

7
  师父已经走了两天,今天是第三天。

  尔冬趴在窗子的边沿,看着后院池塘里的荷花。前两天,他心里被各种新奇的玩意占据,对师父的离开并未有太多感触。

  以前,师父也会下山去采办,但最多一两天,从没有离开过这么长时间。

  尔冬垂下眼睛,他心里有些慌乱,害怕师父把他撇在这个院子里,不再回来了。

  屋檐下的风铃叮叮作响,尔冬穿过曲折的走廊,来到素女的房前。素女的声音从屋里传来,“请进。”

  尔冬走进去,素女坐在桌旁,她怀抱着一个陶泥捏成的兔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素女小心翼翼将陶兔放到床上,问:“找我有何事?”

  “你知道我师父去哪了吗?”

  素女笑道:“他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乖乖等他,好吗?”

  尔冬点点头。素女问他,“今天的药吃了吗?”

  “忘了。”

  “先回去吃药吧。”

  尔冬刚走不久,素女唤来一个仆人,“甲,你去看紧他,务必让他把药吃了。”

  仆人冷冰冰地说了声“知道”,随即退下了。

  素女坐在床边,一手抚摸陶兔的头,心不在焉地说:“阿苑,我该怎么做呢?”

  形状扭曲、勉勉强强看出是个兔子模样的陶器,沉默地睁着一双不对称的黑眼,凝视前方。

  尔冬回到屋里,含着药,用水灌下。药可真苦,他的五官几乎都要皱成一团。

  尔冬摸了摸脖子上的印记,那块鱼鳞似的纹路没有半分消退的意思。他把领子往上提了些,正好将印子盖住。

  屋外,炽锦坐在围墙上。

  前段时间,他让信鸽回去取的东西到了。锦盒里装着两块水色上好的翡翠,翡翠做成了饰品,看上去极其华美。

  炽锦前两天只顾着和尔冬玩闹,忘了自己的正事,他拿到了翡翠,才想起自己本准备把这对耳环送给素女。

  炽锦拦住傀儡,“你主子呢?”

  傀儡睁着一双黯淡的眼睛,黑眼珠子比白眼球的部分还大,“走了。”

  “走哪了?”

  “取药。”

  “什么时候回?”

  “不知。”

  傀儡低下头,自顾自地扫地。炽锦把锦盒塞回兜里,溜去尔冬所在的屋子。

  尔冬无精打采地看着窗外,跟枯萎的荷叶似的,耷拉着脑袋。

  “想什么呢?带你出去玩,”炽锦兴高采烈地说。

  尔冬说,“素女姐姐让我待在院子里。”

  “又走不远,就在山脚下,我发现那里有个人类的庄子,你真不去玩?”

  “不去,”尔冬丢了颗枣子扔进池塘里,水面荡漾出无数涟漪。

  炽锦说,“说的像我求你一样,你不去,我走啦。”

  尔冬依旧看着池塘,轻声说了句“嗯”。

  炽锦佯装调头就走,见尔冬毫不关心,愤愤地转过身,“你真不去?”

  尔冬说,“院子里没人,我守着。”

  “呵,这院子里多的是你看不见的机关,哪需要你守着,”炽锦语气一改,“我看,你是想等你师父吧?”

  这耗子精成天跟没脱奶的崽子一样说他师父,炽锦烦得要命。他一拍手,说:“这简单!我让乌鸦在外面蹲着,你师父一回来,保准你立刻知道!”

  乌鸦在院子上方盘旋,旋即落在院子外的一棵高树上,嘶哑地鸣叫。

  尔冬被炽锦连拉带扯地拖走。

  两人顺着山间小路往下走,尔冬越走越冷,快走到山脚时,零零碎碎的雪花从空中落下。

  回头看去,来路竟被积雪覆盖,好似一瞬间从春天切换成寒冬。

  “别往回看了,我们已经从结界出来了。”

  炽锦见尔冬嘴唇轻颤,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件披风,丢给他,“穿上。”

  这件披风是用上好裘皮制成,浑然一体的白色里不见半点灰色杂质。

  “反正也是要扔掉的,给你好了,”炽锦说。

  尔冬系上披风,脸几乎被柔软的狐毛拥住,半丝寒气也灌不进脖子里。尔冬哈了口气,嘴里喷洒出的气息凝结成白雾,“你呢?”

  “再冷也冻不着我。”

  炽锦兴冲冲地往村庄走去。远远看去,大雪几乎将村庄覆盖。

  冬天的田野白茫茫一片,田埂上满是积雪。几个小孩蹲在地上,凑在一起,黑烟从中间袅袅升起。

  “他们在做什么?”

  尔冬看到火堆里烧着几团乌黑的东西,说:“烤红薯吧。”

  小孩们用雪盖住火,从灰烬中刨出烧得焦黑的红薯。红薯从中间分开,虽然外皮跟黑炭一样,但中心竟香甜软糯。

  “这里面的颜色像不像昨天的烧鸡?”炽锦说。

  尔冬左看右看,没觉得烤红薯和烧鸡有哪里相似。

  炽锦拍了拍尔冬的肩膀,问:“你会这个吗?”

  尔冬点头。炽锦十分欣喜,正要说话,不远处传来女人的叫唤声。

  “柱子!你在哪儿呀!”

  尔冬俩人还有那群孩子齐刷刷地看过去。

  村妇在田间着急地喊着:“柱子!你去哪里了?”

  一小孩对另一个小孩说,“柱子,是你娘,你还不快去!”

  “我不敢去,我娘不让我出门,她要知道我跑到田里玩,非打死我不可。”

  “我娘也不让我出门,她不会也来找我吧?”

  小孩们面面相觑。

  果不其然,村妇后头又跑来俩三个同样打扮的女人,各个面色着急。女人们很快发现田里的孩子们,赶忙跑过来。

  “不是不让你乱走吗?非要跑出来让娘担心!你这孩子真是!”村妇哭嚷着,一把将孩子抱入怀里。小孩被这架势吓到,在母亲的怀里大哭起来。

  “让你再跑,被鬼吃了,留娘一个人,你就高兴了是吧!”另一个村妇扬起大手,往孩子屁股上招呼。

  她的儿子哇哇大叫,村妇打了几下,心疼地落下眼泪。

  一番折腾后,大人牵着小孩往村庄走去。炽锦拉着尔冬,跟在一行人身后。

  村庄里死气沉沉,或许是大雪的缘故,鲜少有人在屋外走动。偶有几个行人,无一不步履匆匆。

  庄子不小,屋舍众多,看上去是个人口不少的村子。

  有些屋子被雪压垮了房顶,却无人修缮,显露出一种颓败的气息。

  此时仍是下午,天灰蒙蒙的,雪还会下。明明是白天,尔冬竟感觉到夜晚的森冷。

  那几个大人和小孩回了家后不再出来。

  农院大门紧闭,檐下挂着灯笼,灯笼里烧着白蜡烛。风一吹,灯笼轻轻摇晃。

  “白天还要点灯?”尔冬看着灯笼说。

  炽锦没有把注意放在这些破旧的灯笼上,他只在乎为什么路人不看自己一眼,以往无论到了哪里,他都会收获无数视线。

  这种被人漠视的感觉,让习惯了被万众瞩目的炽锦颇不自在。

  两人在庄子里闲逛了一会,这就是一个普通的村庄,炽锦很快便觉得无趣,打起哈欠。

  路过一户农院时,院子里走出一个满头银发的婆婆。老人家手持着灯笼,颤巍巍地走出来,踮起脚将灯笼挂在家门口。

  她吃力地举起手,手却怎么都举不高。

  尔冬顺手帮她挂上灯笼。

  老人家脸上布满了苍老的皱纹,眼角浑浊,眼珠子泛着青色。她那双死鱼似的眼睛看着尔冬,尔冬不由后退一步,心中莫名感到忐忑。

  “走吧,走吧,天黑了就走不了了,”老人摆摆手,脸色阴沉地将半扇门合上。

  炽锦看不惯她受了帮助还不情愿的样子,手撑着门沿,问:“什么意思?”

  老人咧嘴一笑。

  “夜静时,鬼行路,人鬼殊途,活人避散。”

  老人将另半扇门关上,木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锁上。

  “她叨叨什么呢?”

  尔冬摇头,他也没听清。

  炽锦嘴角勾起,本来因困意上头半睁半合的眼睛顿时明亮,“看来,好玩的来了。”

  炽锦终于拉住一个路人,路人被人拽住衣裳,吓得哇哇大叫,脸转过来时,面色苍白若纸。

  等路人平定情绪,炽锦问:“你们这里发生过怪异的事?”

  路人紧张地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前,“小声点!”他警惕地看着两人,“别问了,快走吧。”

  炽锦摸出一块金子,丢到那人怀里。

  男人被突然出现的金块惊得眼珠冒起,颤抖着双手,像捧着块炙热的火炭般捧着金子。

  “我们村子闹鬼。”

  男人回忆起令他畏惧的事情,豆大的冷汗从鬓角滑落,“就这个冬天的事,村子里莫名其妙有人失踪,等找到时,只剩下一副裹着衣服的白骨。”

  “被吃了?”

  “是啊,刚开始以为是野兽过冬,没粮食来村子抢人,可我们这里从未有过猛兽,后来有人说定是闹鬼了。村长请了十里八乡最有名的神婆来驱鬼。”

  炽锦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尔冬本想问那人什么是神婆,可见男人神情惊慌,他只能把话咽回去。

  男人咽了口唾沫,“那夜里,全村人都看着神婆施法,突然一阵阴风吹过,一眨眼,神婆竟不见了。过了几天,田里又发现一副白骨,人骨上的褂子破破烂烂,肉全没了。”

  “你俩快走吧,村子里有关系的人,早拖家带口去亲戚家避难了。”

  男人说罢,抬头看了眼天,“又是下雪天,天黑得早,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炽锦见这人神经兮兮的,便让他走了,他问尔冬,“你怕吗?”

  尔冬看向别处的目光收了回来,想了想说,“什么叫神婆?”

  炽锦无语,丢下句“不知道”,便径直往前走。

 
作者有话说:

8
  暮色四合,远处透着朦胧的青灰色,村庄已经陷入死一般的寂静中。每家每户门前挂着的灯笼在晚风中摇曳,灯影幢幢。

  尔冬坐在台阶上,打着哈欠。

  雪天的夜晚透着刺骨的冷,尔冬裹着披风,脸被寒风吹得泛红,但身上有裘皮保护,不觉得冷。

  他打了个瞌睡,睁眼时,天都暗了。

  “闻到了吗?”炽锦用手肘撞撞尔冬。

  尔冬抽了抽鼻子。空气中的味道很杂,有蜡烛燃烧的气味,有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奇异的怪味。

  那味道像是从腐败的果子里散发出来的,却更恶心。

  一阵风吹过,烛火在风中晃动。那股味道愈发明显,如三伏天里死鱼烂虾发酵出的臭味。

  “快来了!”炽锦说。他的语气里溢出克制不住的兴奋。

  两人的头顶传来一丝声响。

  尔冬猛地抬头,一团雪砸在身上。屋顶的积雪厚重,些许零碎的雪掉落下来。

  他站起身,拍去身上的雪。不知怎么,尔冬觉得脚下的台阶似乎移动起来。

  尔冬拉着炽锦从台阶上下来,他看了眼原先坐着的地方,没有任何异样。

  是错觉吗?可是,方才摇晃的感觉真实得可怕。

  并不是错觉!

  脚底的土地顿时变得松软,平地仿佛变成泥沼,尔冬的双脚不由地往下陷。

  正当尔冬错愕之际,炽锦抓住他后背的衣服,脚尖轻点,如灵敏的燕子般跳离这片下陷的土地。

  “地塌了,”尔冬说。

  炽锦回道,“土里有东西。”他连忙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沓符纸,在尔冬脑门贴了一张,又在他胸口贴了一张,最后尔冬手背、腹部都粘上了符纸,实在没地方贴了。

  炽锦手里还有不少剩下的符纸,他一股脑地塞到尔冬手里,“拿好!”

  十两黄金一张的附身符被炽锦当作废纸般全给了尔冬。

  尔冬脑门前的符纸被风一吹,紧紧贴在眼皮上,他被这东西弄得很不舒服,便把它撕了下来。

  土里的玩意见猎物逃走,很是生气,不再掩饰。

  平坦的地面突出小半,顿时变成一个小丘,土丘极速向不远处的二人扑去。

  炽锦拿出羽扇,朝土丘一划,霎时间飞沙走石,土丘被疾风削去一块,泥土四散,拍打在农院的围墙上,把结实的土墙打出几个小孔。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炽锦手持羽扇,哼笑一声。

  土丘里藏着的东西转向尔冬所在的方向,然而它还未靠近,尔冬胸口的附身符发出一道金光。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道青烟。

  土丘里的玩意发出一声闷哼,这个声音像是从衰老垂死的老人口里冒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发怵。

  尔冬不知道,这张符纸已经为他挡了一道攻击。

  炽锦再次挥动羽扇,尔冬与土丘之间的土地上裂开一条口子,将二者的距离拉开。

  羽扇挥出的无形利刃犹如刀切豆腐般把地面撕裂。

  一声尖锐的哀嚎直插云霄。

  农户屋子里点的烛火都被人熄灭。小孩颤抖着趴在窗边,眼睛透过窗子的缝隙,窥探屋外。

  外面尘土四起,小孩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作祟。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他吓得大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方才的黑影只是一些不知名的黏稠液体,这液体糊在窗子上。浓烈扑鼻的腐臭味四散开来,小孩的爹娘冲进屋子里,将孩子抱起,三人瑟瑟发抖地躲在木柜里。

  “太臭了,送你个香囊,”炽锦解下腰间的香包,丢进地面的裂缝中。

  土里发出沉闷的嚎叫。尔冬说,“它要跑了。”

  炽锦怒道,“竟连句谢谢都不说?”

  羽扇掀起一道道锋锐的气流,硬生生将整面平地铲起。

  借着烛光,尔冬终于看清一直埋在地底的玩意长什么模样。

  ……只是一块巨大的岩石。

  “终于肯出来了,”炽锦一手继续挥动羽扇,另一只在储物袋里摸索。

  强烈的冲击将岩石从中间破开,这石头表层与普通岩石无异,甚至还长着苔藓,白日里搁在路边怕是都无人注意。

  但是,岩石的里层竟是一滩黏稠的液体,看似毛虫体内绿色的黏液。黏液里裹着各式各样残破的物件,有兽类的皮毛,有遗骸,有破碎的衣物。

  强烈的腐臭味格外刺鼻。

  在黏液喷射出来的瞬间,炽锦撑开伞,伞面将他们二人护住,半点液体都未溅在身上。

  石头上的一缕黑气徐徐飘动,正要隐入夜色里。

  尔冬拾起路边缺角的木碗,将黑气罩住,这缕黑气像烟似的沉在碗底。

  “你懂得这是何物?”炽锦见尔冬拦住逃逸的黑气,有些惊讶。

  尔冬茫然说,“不知道。”

  炽锦被他气得噎住,“那你还乱碰,要是这物会上身,你不就要凉了?”

  尔冬“哦”了一声,随手将木碗丢掉。

  “你真是要气死我,”炽锦翻了个白眼,赶紧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嵌着宝石的金杯将黑气装回来。

  “这到底是什么?”

  炽锦将黑气倒入一个罐子里,合上盖口,放回储物袋中,用过的金杯被他弃掷在地。

  “魔。”

  “魔是什么?”

  炽锦想了想,回道:“说起来很复杂,人类修士里有一句话,人有好坏,妖分善恶,只有魔,见到必除。反正,魔不是什么好东西。”

  尔冬看着一地碎石,自言自语说,“石头,魔……”

  “不是说石头都是魔,只是像这类没有灵智的死物容易被魔气附体,成为吞噬活物的魔物。”

  “人也会被魔气附体吗?”尔冬看着炽锦。

  炽锦被他盯得怪不自在,只能挪开自己的视线。

  “倒也不是没有,人也好,妖也好,如果被贪嗔痴这三恶纠缠,也可能入魔。”

  炽锦继续说,“以前,都广有户人家,那家人偏爱哥哥和弟弟,最小的女儿一直不受宠爱,她爹更是时常将她吊起来鞭打,小女儿心怀怨恨,但无可奈何。后来,弱不经风的小女儿竟把全家人杀了,包括她那牛高马大的父亲。”

  “官差去查,才发现小女儿已入魔,神智不清,力气却极大,好几人被她所伤。魔气如若缠上开了灵智的人或妖,定比这石头可怕多了。”

  炽锦看了眼浓墨似的天空,说:“走吧,我们回去。”

  他走了几步路,回头看尔冬,才知他仍伫立在原地,若有所思,“喂,你好像对魔很有兴趣?”

  “我也不知道,”尔冬赶紧跟上。

  炽锦说,“你若想知道更多,求求我,我兴许会跟你说多一些。”

  尔冬低着头,看着脚下的雪。炽锦好为人师,即便尔冬没有求他,他已经一股脑地把自己所知道的吐露出来。

  “我娘说,天地哺育万物,赋予人、妖灵智,可是开蒙后的人与妖少了对天地的畏惧,一味地争夺、侵占,正因如此,魔气才会存在。百年前,北域的龙和人类修士打得昏天暗地,死伤无数,只是为了抢夺土地。”

  “传说,那场战役中有个狠角色,那人与魔共生,利用魔气提升修为,又抑制魔,不让它夺了心智。不过,既是入了魔,难免嗜杀成性,就算修为再高,也落不得好下场。”

  “我说了这么多,你就不能回句话吗?”炽锦不耐地说。

  尔冬脸色木然,闷闷地说:“我好像……见过他。”

  “谁?那个人?”

  炽锦错愕地说,“怎么可能?我那时候都还只是个鸟蛋呢!再说,就你这小身板,够那人吃一口吗?”

  尔冬突然头疼得厉害,他俯身按住脑袋两侧的太阳穴,可还是疼,那股钻心的痛似乎要把他的身体撕裂。

  他眼前视线一黑,所见之物变得错乱,明明眼前是被雪覆盖的田野,尔冬却看见一条血液凝汇而成的小溪。

  顺着血河往上,满地残肢断臂,被夺去生命的人尚睁着眼睛,脸上残余着畏惧和不甘。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越来越多。

  风呼啸着,如冤魂哭泣。

  在血河的尽头,尔冬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这人身型高挑,束起的白发在劲风中飞舞,他手持长剑,剑身的凹槽已被干涸的血渍堵塞,流动的血液沿着剑身蜿蜒而下,从剑尖滴落在地。

  尔冬呼吸一滞,鼻子被浓重的血腥味堵得难以呼吸。

  那个人回过头来,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不过,这双眼猩红凌厉,就算再好看,也无人会有心欣赏。

  “尔冬!尔冬!”

  耳边传来少年着急的呼喊声,尔冬抬起头,尸山血海尽数不见,拿剑的男人也不在了。

  眼前是寂静的夜,没有凄厉宛若哭嚎的风声,没有利刃刺破血肉之躯的声音。

  尔冬擦了下冷汗,露出一抹生硬的微笑,面朝炽锦,“我没事。”

  “真的吓死我了!真不该留你下来,走吧走吧,我赶紧送你回去,”炽锦现在仍悬着心,若不是他知道魔气离开饲主,不会短时又寄生别处,他还以为……尔冬入魔了。

  不然,眼神怎会跟刀子一般?

  炽锦拿出瞬移的法宝,准备直接回到素女的小院。

  法宝亮起又变得黯淡,炽锦以为买到了假货,将法宝一扔,正要化回真身,衔着尔冬回去。

  背后突然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小王爷,听闻你四处游历,可遇到趣事?”

  仅凭声音,难辨此人是男是女,只因这声音过于阴柔。虽然柔媚动听,却犹如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令人寒毛竖起。
作者有话说:

9
  大道三千,修士入道以求长生。

  人自诩天地灵长,与飞禽走兽大不相同。

  妖类崇尚武力,弱肉强食,乃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法则。人类修士鄙弃妖类的野蛮粗野,立宗盟,定法度,在北域以南、斜溪以北,建立通天城。

  通天城为天下修士向往的圣地,城内守备森严,只许修士来往。奇珍阁位处通天城中心,珍宝、法器不胜其数;藏书阁内藏书丰富,心法口诀如人世商铺的货物,种类繁多。

  世人无不垂涎奇珍阁的珍宝、藏书阁的心法,但百年来,无一人敢擅闯两地,夺走阁中藏物。

  除了通天城有宗盟盟主坐镇的缘故外,更因两地设下阵法,若无总盟许可的通行证,偏要硬闯,怕是未能踏入阁内,早就丧生凶兽之口。

  藏书阁位于山顶,白日云雾缭绕,宛若仙境。但人人皆知,藏书阁外设下禁制,一旦有人闯入,仙境瞬间化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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