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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山河-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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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妖怪?”尔冬支吾地说。
男人听到尔冬嘴里冒出“妖怪”二字,笑得越发张扬,“妖?”
“这里唯一的妖,不是你吗?”
尔冬动弹不得,眼睁睁看着那人逐渐靠近。
暗红色的眼睛像是一滩凝固的血液,折射出一张脸。
尔冬从男人眼睛里看清自己的倒影后,倒吸一口凉气。
他怎会变成这个人的模样?
雪停后,第一缕阳光驱散了噩梦。屋内烧着炭火,窗外冷冽的寒气吹不进来。
尔冬睁开眼,他记得自己跪在屋外,后来晕倒了,又做了一个噩梦。
而现在,他躺在自己的床上,身上盖着厚实的棉被,脸颊被炭火散发的暖气熏得红扑扑的。
尔冬想坐起来,然而一动,嘴边就溢出细碎的咳嗽声。
“咳咳。”
尔冬捂住嘴,可还是止不住地咳嗽,只要一咳,肺部也跟着隐隐作痛。
脚步声渐近,有人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师父坐在床边,手上拿着瓷碗,他一靠近,尔冬便闻到浓重的药味。
“把药喝了,”师父说。
尔冬伸出手,没等接过碗,男人舀了一勺药汤,送到他嘴边。
嘴唇沾着温热的药,尔冬如梦初醒,看向师父。
“苦了?”
虽然师父神色如常,脸上并没有怜惜之类的表情,但尔冬仍旧很满足。
尔冬摇了摇头,他心想,就算药再苦,自己也会咽下。
男人抬起勺柄,药汤流入尔冬口中。那药刚和他舌头相撞,一股强烈刺激的苦味直冲天灵盖。
尔冬俯身把药吐了出来,药都吐完了,他还一直干呕。
他擦拭嘴角,“师父,我是不小心吐了的,碗给我,我自己喝。”
“算了,”男人站起身,带走了药碗。
尔冬看着师父的背影,心里一抽一抽似的难受的劲儿还未消退。他看了眼窗外,只见到茫茫大雪。
那药他应该咽下去的,师父辛苦熬的药,自己却吐掉了。
师父会不会责怪他不懂事?这么一想,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又冒出喉咙。
咳了一会儿,睡意又上来了,尔冬趴在枕头上,半梦半醒之际,师父又来了。
“换了丹药,咽下去。”
男人摊开手掌,掌心卧着一颗莲子大小的药丸。
尔冬就水吞下药,苦还未在唇舌漫开,丸子已落到肚子里。
师父端走炭盆,将窗子放了下来,“不用起了,你再歇一会。”说罢,他便走了。
尔冬捧起被子,脸埋进柔软的被子里,他不停地傻笑,嘴角都笑僵了。
师父其实也没有多么讨厌他。
尔冬本以为这次的风寒很快会好,没想到他一直在床上躺了三日。
他以前身体很好,但也不是没得过风寒,只要灌一碗冲水的药汤,不过两日,发发汗就好。
“师父,不用……咳咳……把药熬成药丸,”尔冬说。
男人递来丹药的手一滞,停在半空中。
“舌头尝不出苦味了。”
尔冬看了眼桌上的豆糕,他最近吃不下东西,师父昨日去茂村的时候,给他捎了一份豆糕。
这平日里他最爱的点心,吃起来却和苦药无异。
苦药、甜糕在他嘴里慢慢都变成了无味。
“要是……咳咳……豆糕能放久点就好了,等我病好了,一口气把它……咳咳……吃光。”
尔冬又昏昏沉沉地睡了几日,虽然每天都吃药丸,但他的病并没有好转。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棵树,冬天来临前,叶子一片一片的落下,最后枝头光秃秃的,什么都不剩。
院子里那株瘦弱的桃树,一如既往的瘦弱,但它枝上仍稀稀疏疏地挂着几片黄叶子。
尔冬以前总是担忧这棵桃树哪天就死了,眼下看来,或许自己死了,它依旧会这么不荣不枯地活着。
自己会死吗?
这病拖了整整一个冬天,始终不见好转。
尔冬浑身疲惫,连胡思乱想似乎都费力气。
一日夜晚,尔冬在睡梦中听到了落雪的声音。
屋里的炭火烧得旺,即便外面天寒地冻,屋内却温暖如春。
尔冬睡着睡着,忽然觉得有一物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那物微凉,驱散了长时间靠炭火取暖而累积的燥热。
他好舒服,恨不得让那东西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
可是,有人似乎要拿走它,尔冬慌乱地拽住那人。
别走……
那人停住了。
尔冬醒后,印入眼帘的是一张如画般沉静的睡脸。浓墨似的长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玉石雕刻而成,而那双让尔冬又畏又喜的眼睛正闭着,拦住了眼底的淡漠。
少了一双凌厉的长眸,这张脸顿时变得温柔起来。
尔冬先是静静地欣赏了一番,随后,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拉住师父的袖子睡了一夜。这下,他变得无比忐忑,索性闭上眼继续装睡。
身旁传来窸窣的声音,男人起来了。
尔冬偷偷睁开一条眼缝,看了眼师父的背影,竹簪挽起的长发稍显凌乱,但看不出他在小床上和人合躺了一夜。
尔冬本来只想假寐偷看,不料咳嗽声出卖了自己。
“我们该出趟远门了,”枕寒山说。
尔冬惊讶地说,“您不是不许我再外出吗?”
就是因为自己多嘴问了关于斜溪的事,师父才罚他跪在雪地里。
“而且,”尔冬低下头,闷闷地说,“我身体没好,会拖累你。”
“不用问,你照做就是。”
可以再次外出,尔冬本该感到高兴的,但这场大病耗去他太多心神,他躺久了,不想多动。
傍晚时,师父又递来了药。尔冬看也不看,拿着吃了。
这药咽下去后,没多久,他浑身轻盈不少,不再感到昏昏沉沉。
说来也奇怪,之前吃了好多药都不见好,今日这一副药下肚,不多时便有了成效。
尔冬掀开被子,兴冲冲地去找师父,他一边推开门,一边叫嚷着,“师父!我好了!我没事了!”
师父抬起头,脸上并无半分笑意。
尔冬犹如被泼了盆冰水,脸上的笑容消减了些。
“这次出去归期不定,你先收拾好东西。”
尔冬问,“我们这次要去哪?”
“到了你便知道。”
“现在大雪封山,路不好走吧。”
师父看了他一眼,尔冬捂住嘴,嘟囔道:“我不说了,这就去收拾东西。”
“别走,先过来,”枕寒山说。
尔冬走了过去。枕寒山又说,“靠近一些。”
尔冬又挪了一小步。
枕寒山直接拉住他的手腕,把人带到自己面前。尔冬虽与师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师父向来不喜欢自己同他太亲近,尔冬很少时间同他靠得这么近。
一旦离得近了,师父身上那种草木似的气味便明晰起来,那种味道说不上好闻,毕竟带着些涩味,但又不能说不好闻。
草木香令人如置身山林之中,这是最使人神清气和的味道,尔冬却像偷喝了陈年桂花酿一般,头晕目眩起来。
枕寒山伸手靠近尔冬的脖子,尔冬紧张地缩起脖子。
男人无奈地说,“你究竟在怕什么?”
尔冬也不知道,师父只是把他脖子上的项圈取下来,他却小题大做。
枕寒山拿走项圈后,示意尔冬出去,尔冬临走前,看了眼自己贴身佩戴的项圈。
那项圈好像发出了一抹金光,尔冬揉了揉眼睛,光芒又消失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
4
夜里,尔冬想了很多关于明天行程的事儿,比方说怎么去,又比方说去的是什么地方,有茂村那么热闹吗?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听见窗外响起细微的脚步声,那是靴子踩在雪面发出的声音。
尔冬推开窗子,往外眺望。
后院的桃树下站在一人,那人披着斗篷,但尔冬还是认出这是师父的背影。
师父在树下做什么?
借着皎洁的月光,尔冬隐约看见师父伸出手抚摸桃树树干,他的手刚触及桃树,整棵树如在风中吟唱般晃动起来。
尔冬醒来后,昨夜的事已经变得朦胧。他满心被未知的行程占据,兴奋地从床上跃起,等待着同师父出发。
“牵紧我,”师父说。
枕寒山伸出一只手牵住尔冬,另一只手虚空地画了个图案。
尔冬还未看清师父在比划什么,忽然山间起了场大雾。
白茫茫的雾气将二人笼罩。
尔冬从未见过这么突然又浓密的雾,心里慌乱得很,只能紧紧握住师父的手。
“随我往前走。”
师父的声音如山间清泉,洗去他的恐惧,而握着的那只手又那么地让他感到无所畏惧。
尔冬抬头看了眼师父,男人的脸在雾气中变得朦胧,眼里霜雪似的冷漠也柔和起来。
雾气消散,前面现出一个水潭,潭面结着水雾。潭水青绿,犹如一块毫无瑕疵的翡翠,里面不见任何活物。
潭边停泊着一个竹筏,两人走了上去。
潭面起了一阵清风,竟推着竹筏向对岸漂去。这水潭状似浩渺无边,然而不多时,竹筏便在对岸停了下来。
对岸仍旧雾气弥漫,但尔冬已经不害怕了,他想先去探路,师父紧紧抓住了他的手。
“你要是乱跑,去错了地方,就真的回不来了。”
尔冬乖乖地随着师父走出浓雾。
雾气散去的那刻,尔冬睁大了眼睛。
山林葱郁,百鸟争鸣。溪水旁的石头上布满青苔,就连石缝中都盛开着米粒大小的白花。眼下还是冬季,这片林子不见半点雪花。
尔冬虽然一直住在山上,但那山光秃秃的,连鸟都嫌这山头破败,不肯过来。
他惊奇地打探四周,回头看了眼来路,浓雾竟然散得不留半分痕迹。
山间平坦之处,一座院子拔地而起。
院门推开后,一个白衣女人走了出来,她容貌清丽,气度不凡,让人不由心生好感。
“寒山君,”女人面带温和笑意,“恭候多时。”
尔冬看她看得出神,女人留意到他的存在,莞尔一笑。
然而,女人看清尔冬的容貌后,眼里闪出一丝诧异,她很快收敛好情绪,朝着二人说:“请进。”
尔冬其实注意到了女人异样的神色,但他以为是她从未见过自己的缘故。
还没进到正厅,师父说,“你在前院等候。”说罢,便留下尔冬,同女人一块离去。
前院很大,院子里有棵茂盛的果树,尔冬拍了拍手,三下五除二爬到树上去。
手还未够着果子,突然有个人越过树旁的围墙,跳到树下。那人得意地踹了脚树干,“哼,施了法又怎样?我飞不进来还爬不进来?”
这人的脚力极其可怕,一脚踹在树干上,整棵大树都摇晃了一下,尔冬就这么从树上摔了下来,可迎接他的不是冷冰冰的地面。
“这又是什么法术?”尔冬身下的少年哀嚎道。
尔冬才反应过来,他摔下来时,竟压着了一人。尔冬慌忙地低下头,这么一看,眼睛几乎被光刺激得流出泪来。
他压住的哪算一个人,分明是一堆上好的锦缎和珍贵的宝石。
少年一把推开尔冬,站起身,指着他臭骂,“哪来的小妖怪挡我的去路!”
尔冬揉着屁股,站了起来。面前这人好眼熟,可不就是他在茂村遇过的人?
这人穿着件比上次还是华丽夸张的红衣,衣服上的刺绣全是用金线完成的,不仅如此,袖口、腰带之类所有能嵌上装饰的地方镶满了彩宝玉石。
一见着他,尔冬就想到,自己没能用二两银子买下那只染色的小鸟,真的好可惜。
“你还记得我吗?我俩见过!”尔冬有些高兴地说。
那人哼了一声,“你这么傻,谁记得你啊?”他刚说完,忽然意识到自己话里有歧义。
“喂,你来这里做什么?”少年换了个话题。
尔冬说,“我跟我师父来的,你呢?”
“我来这里是有远大目标的,说了你也不懂。”
“什么远大目标?”
少年说,“你见过宅子的主人了吗?是不是很漂亮?”
尔冬脑海中立刻浮现方才那个容貌清丽的女人,连忙点头。
“我要娶她为妻!”少年说完后,看了尔冬一眼,“你那是什么表情?本少爷这么厉害,肯定要娶个最漂亮的女人!”
尔冬想,他把这么个厉害的人压在屁股下,也很了不起。
正厅内。
素女端出清茶,恭敬地献给男人。
“之前得寒山君大恩,未能报答,若寒山君有事需素女相助,务必直言。”
男人缓缓说,“人人皆知,九幽素女擅岐黄医术。”
素女笑道,“若说医术,寒山君炼制的灵药可解百病,素女心向往之。而我不过略知一二,何来擅长之说?”
枕寒山说,“若这病与离魂相关?”
“离魂?”素女神色一沉,“这可是大病,想要治好,要耗费不少时间。寒山君离开归一阵,不远万里到都广来,如若被宗盟那些人察觉,怕是会引发大祸。”
“医仙只管治病便可。”
“素女明白。”
尔冬和那个叫炽锦的少年扒着窗往里看,隔着帘子,隐约见到屋内两个正在谈话的人的身影。
炽锦说,“他俩怎么还没说完?有什么要紧事说这么久?”
尔冬点头应和。
炽锦又说,“话又不用一下子说完,留一点不好吗?”
尔冬点头应和。
炽锦继续说,“你师父可千万别对素女一见钟情,素女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的!”
尔冬点头,他猛地转过头,对炽锦说,“才不会!”
“你别以为素女看上去好欺负,她手指头一动,就能把人弄倒,”炽锦边说,边偷偷地摸了下额发遮掩住的大包。
“师父不会喜欢她。”
炽锦啧了一声说,“素女这么漂亮、这么温柔又这么厉害,是个男人都会喜欢她。”他眼睛一转,不怀好意地看着尔冬,“你不会是个女孩子吧?”
炽锦脸上的笑容没有维持多久,忽然屋里窜出一道疾风,只把炽锦吹倒在地。
少年头磕在地上,又起了个大包。
“尔冬。”
尔冬听到师父叫他的声音,连忙跑过去。
“我们最近都会住在这,”师父说。
尔冬喜出望外,他跟着师父穿过曲折的走廊,来到厢房。透过窗子,可看见后院小池的一角,池里种了荷花,白莲亭亭玉立。
在这个院子里,没有季节之分,桃花可以和莲花并存,梨树可以和枣树同时结果。
枕寒山住在隔壁的屋子,尔冬在屋内转了一圈,不由想师父在做什么。想着想着,他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天色暗了,尔冬挠了挠脖子,那处的瘙痒还未解决,他忽然感到不对劲。
此时,素女正好敲门进来,“你正好醒了,晚膳备好了,过来吃吧。”
尔冬一边抓着脖子,一边走过去。
素女看着他,连走两步,对尔冬说,“手拿开,让我看看。”
尔冬的脖颈处现出一片鳞状的纹路,没有颜色,却像珍珠一般折射七彩的虹光。
“痒吗?”素女指尖拂过那处,柔声说。
尔冬点点头。
素女笑道,“普通的皮藓罢了,没有大碍,只是有些难好。”
尔冬低下头,可他哪能看到自己的脖子,便只能又用手去摸。素女拦住他的手,“别去看,更别去摸,这样好得更快,知道吗?”
见尔冬点头后,素女摸了摸他的发顶,“快把饭吃了,都凉了。”她嘱咐完尔冬后,合上门出去了。
尔冬没有看见,在门关上的那一刻,素女的脸色变得格外难看。
作者有话说:
“人如果中了离魂术,起初高烧不止,而后五感渐失,昏睡不起,但离魂术并不害及性命。”
“可有种咒术,中咒之人会出现和离魂术相似的病症。不过,这种咒术害人性命,极其恶毒,早被封为禁术。”
枕寒山沉吟片刻,开口道:“血咒。”
血咒以施咒人的血液为引,可遥隔千里,施展咒术。但血咒鲜少现世,不仅是因为这种咒术无比阴毒,更是因施咒人施咒后,自身也会遭受反噬。
素女看向对面的男人,他脸色平静,眼睛却暗不透光。素女心想,以此人的聪慧博识,应该早就想过这种可能,不然他不可能瞒着宗盟,带着一个有罪之人到这里来。
素女想到白日那个少年,身型羸弱、面色苍白,眉间一股灵气,人又极为乖巧听话。任谁都难以将他和传闻中的那个魔物联系在一起。
“血咒源自南国鲛族,鲛族避世百年,南国又位处南海深处,想从根源查起,怕是难于让死人复活。”
“总会有法子。”
男人语气稀松平常,像是在说一件轻而易举就能办成的小事。素女知他并不是不明白其中艰险。
素女躬身道,“素女必定竭力相助。”
枕寒山看着面前的女人,即便素女不是最擅长医术的医仙,他同样会首选此人。
尔冬的身份特殊,被知内情的人知晓他的位置,定会掀起轩然大波。换作别的医仙,怕是不肯碰这烫手山芋。
“自寒山君帮我寻回徒儿尸骨,素女心怀感激,终于能在今日回馈一二,心里甚慰,”素女笑道。
她笑容里夹着些许苦涩,但这份苦涩如石头没入池塘,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层层涟漪。
枕寒山曾帮助过素女。素女的徒弟葬身火海,尸骨早已和焦土化成一体。素女只知道徒弟亡命于此,却无法带回她的尸骨。
但于枕寒山而言,这事易如反掌,不过片刻,焦黑的土面冒出翠绿的新芽,草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生长,细嫩的叶面顶着灰白色的碎骨。
“举手之劳罢了。”
素女苦笑道,“于寒山君而言,只是顺手解决的小事,于我而言,却是比生命并重要的大事。”
夜里的山风急促,将叶子吹得飒飒作响。
夜灯悬于走廊两侧,如海面沉浮的渔火,照亮无边黑夜的一角。
尔冬下午睡了觉,到了晚上,虽然困得很,但一直睡不着,他走到外面透气,意外撞见师父和素女私下交谈。
两人站在池边的凉亭里。池面波光粼粼,漂浮着点点星火,那是莲花制成的河灯。
女人秀美清丽,男人姿容不凡,二人像九天之上的仙人。
尔冬心里冒出一种异样的情绪,他紧紧抓着栏杆,苍白的手背青筋凸显。他像是整个人被浸入水里,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吐出一连串气泡。
炽锦的话突然在他脑海重现。
“你师父可千万别对素女一见钟情。”
尔冬想,假如师父真的找到一个钟爱的女子,他该开心才对。师父整天除了书就是草药,尔冬从没见他开心过。如果有素女这般温柔体贴的女人相伴,他就能开心了吧。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
尔冬胸口涨得很,仿佛有个东西即将钻破血肉破土而出。他紧紧攥住衣襟,细长的五指微微痉挛。
那一整夜,尔冬没有睡好,噩梦又来找他了。
他回到那片梦幻似的桃林,桃花依旧盛开。枝头多了许多枯萎的花朵,风一吹,萎缩的花瓣落到地上。
尔冬一回到这里,被遗忘的梦境重新浮现。他记得,这片桃林里有个怪异的男人。
果不其然,一株高大的桃树上,黑衣男人依靠着树干,黑发倾斜而下。粉白色的桃花花瓣落在男人的肩膀上。
尔冬明白,他跑得再快也比不上这人,索性站在树下,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怎么不跑了?”那人问,他拾起衣服上的一瓣桃花,手指慢慢搓碎,“真没意思。”
“你是谁?”尔冬问。
男人笑道:“我当然是最懂你的人。你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我都知道。”
男人继续说,“你喜欢枕寒山,是吗?哦,枕寒山就是你的师父,他从没告诉过你他的名字吧。啧啧,真是可怜,这么惹人怜爱的小弟子,师父却从不认真地看一眼。”
尔冬冷着脸,压低声音说,“与你有什么关系?”
师父是他的长辈,就算知晓他的名姓,自己也不会直呼他的名字。既然这样,知道、不知道又有……什么区别呢?
“和我当然无关,你就当我是个好心人,好心提醒你不要把感情白白浪费在山石草木上。草木无心,是不能回应你的,”男人笑着说。
男人勾起嘴角,“何况他一开始就不想搭理你。师徒关系可亲可疏,收你为徒,不过是随意打发你罢了。”
“他是我师父,是我亲近的人,你觉得我会受一个陌生人蒙蔽,放弃相信自己亲近的人?”
男人笑容一滞,他叹了口气,说道:“算了算了,我继续看笑话就好。”
尔冬停驻在原地,他知道男人不怀好意,说的都是鬼话,他假装不在意,可又不得不承认那些话像一柄重锤将他的心捣成零碎不堪的样子。
“枕寒山看似谦和,实则为人冷漠,他对你倒好,连谦和的那副假面孔都懒得摆出来,竟也能让你死心塌地地追随。”
男人笑道,“对了,你们之间可是有血海深仇呢,他能这般待你,而不一剑杀了你,也算个善人了。”
桃花簌簌落下,地面一片粉白,在这仙境似的桃林里,尔冬却犹如置身冰窖。
窗外传来叽叽喳喳的鸟叫,尔冬揉揉眼睛,从床上起来。天已放白,清晨林间清冽的空气充盈整个屋子。
尔冬起身,脸颊上残余的水渍滑落,滴在手背上。
昨晚似乎又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他头有些疼,想不起做了什么梦,梦里遇到什么人,说过什么话,可是梦里的心悸延续到现在,心脏仍旧在剧烈跳动着。
师父推门进来,他又拿来一颗药,让尔冬服下。
尔冬怪道,“师父,我的病都好了。”
“吃下去,”男人顿了顿,继续说,“能治你脖子上的病。”
尔冬突然想起他脖子上那块奇怪的东西,正要伸手去摸,被师父挡住。
“先吃药。”
尔冬吞下药,师父看着他吃下去。男人没有像之前那样给了药就走,他坐在床边,说:“我有事要离开一段时间。”
“何时回来?”尔冬问,他以为师父指的离开,就跟以前他去茂村一样,一天来回。
“事情办好了就回。”
这跟没说有什么两样?尔冬又问,“师父去哪里?”
“你无需知道。”
尔冬怏怏不乐,在男人起身离开那刻,他突然问,“素女也去吗?”
师父回过头,眉头微蹙,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于是说:“你留在这里,听素女的话,记得按时吃药。”
尔冬眼睛里遮不住小小的窃喜。
枕寒山以为他是在高兴,自己离开这段时间,可以肆无忌惮地玩闹,又添了句嘱咐,“不要乱跑,除素女外,勿和旁人接触。”
下午,小院里。
尔冬在前院的果树下望着树上的果子时,身边还跟着个……旁人。
“你就这么住下了?”炽锦摇了尔冬,一脸不可思议。
尔冬还未点头,炽锦激动地说,“不可能!我堂堂都广的小王爷都被拒之门外!你一没钱的耗子精怎会被认可!”
“我不是耗子精。”
“我说是就是,整天灰扑扑的,可不是耗子?”
尔冬闷闷地说,“我不是!你说我耗子,我看你是蝴蝶,整天花里胡哨的。”
炽锦哼了一声,“本少爷怎么可能是这么低阶的妖?你再让我生气,小心我让一百只乌鸦啄你的毛,不,头发,让你变得光秃秃的。”
尔冬说,“谁让你说我是耗子精的,我才不是妖怪。”
炽锦凑近在尔冬身上嗅了嗅,怪道:“我还以为你是个兔妖,欸,味道很淡,可你确实是妖啊。”
少年认真的神情让尔冬莫名感到紧张起来。
“世上真有妖怪?”尔冬僵硬地说。
炽锦趾高气昂地说,“没眼界,你面前的可不就是一只大妖?看好了。”炽锦翻转手掌,白皙的手瞬间披上了鸟羽,每根羽毛如火焰般耀眼,在阳光下透着漂亮的光泽。
不等炽锦炫耀,尔冬脸都白了,慌张地往里面跑,一边跑一边喊,“姐姐!有妖怪!素女姐姐!”
炽锦石化般站在原地。这跟他料想的不一致啊?难道不该是,自己一现出真身,这个小妖怪就佩服地五体投地,以后誓死追随吗?
尔冬跌跌撞撞闯进素女屋里。素女拍拍他的后背,笑着说:“不要慌张,我帮你把他赶出去。”
与此同时,前院的门突然打开,炽锦被一阵罡风卷着抛出门外。然后,门砰的一声,紧紧合上。
炽锦整个人倒在地上,头又在门口的青石阶上磕了一个大包。
作者有话说:
6
“你真是妖怪?”尔冬问。
炽锦没好气地回答,“你不都看到了吗?还有,我是妖,不是怪物。”他见尔冬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说:“你很难接受吗?”
尔冬摇摇头,比起看见妖怪,他更好奇地是为什么自己并不抵触妖怪二字,甚至隐隐有种熟悉之感。
“你是什么妖?”昨天他慌慌张张没看清炽锦的手,只记得有红色的羽毛。
炽锦抬起下巴,说:“你猜?”
尔冬摸了摸下巴,深思熟虑后有了答案。
炽锦满脸掩饰不住的骄傲神色,“想明白了?说出来。”
在炽锦一脸期待下,尔冬肯定地说,“山鸡!”
还是只走地鸡。
炽锦眉间的光彩黯淡下去,他压抑着怒气说,“你才是鸡!再乱说,我真叫乌鸦拔光你的头发。”
尔冬听见头顶突然盘旋着一只黑色的鸟,鸟嘴张合,发出凄厉嘶哑的声音。
“继续猜,”炽锦双臂环在胸前,面无表情地说。
尔冬左思右想,忐忑地说,“难不成是鹦鹉?”
他没见过鹦鹉,只是看书上说,这种鸟有五颜六色的毛,可不就像炽锦在衣裳上绣满七色的石头。
炽锦脸更黑了。头顶盘旋的乌鸦忽然俯冲下来,拔走尔冬的一撮头发。
尔冬叫了一声,虽然只是断了几根头发,可还是很疼。
乌鸦得意洋洋地飞回炽锦肩膀上,却被炽锦一巴掌挥开。炽锦恼怒地说,“我让你吓唬吓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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