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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令大人太无赖-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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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这两人又坳上了?

竹苓没理他,只冷僵着脸死死瞪着梵景,就好像跟他有什么天大的仇一样。梵景耸肩,不甚在意道:“我这不是看天太热,所以想着送碗解暑茶过来给苏小姐去去火气,哪晓得她反应这么大……”

“那我也说了,我!不!喝!”竹苓语气执拗,毫无转圜余地的拒绝,“我要休息,你们都出去。”

哼,他那是为她身体好的语气吗?明显就是不顾她的意愿硬逼着她喝!

梵景不怒反笑,也不管竹苓是怎么想的,直接便冲蹙眉不语的温卿良道:“王爷,这茶真不让苏小姐喝吗?”他语气有些意味深长,真正意思亦只有温卿良能懂。

王爷可还记得,要为苏小姐解蛊一事?

温卿良的眉目越拧越深,他扫了眼兀自余怒未消的竹苓,半响未语。

给小椒送解暑茶?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吧……

梵景并未提前告知他要来送药的事,若不是下人禀报这边起了争执,恐怕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药就已经让她给喝了。

“你还有完没完了?”竹苓一扬手,扫落在案上搁置的药碗暴怒道:“姐姐不想看到你!马上滚出去!”

本来她就很讨厌梵景的了,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他可有着绝大部分的责任。现在倒好,这混蛋丝毫没自知之明的在她面前晃悠胡咧,还将她的话当耳边风,简直是欠揍到了极点!

瓷碗的碎片四处飞溅了开来,浓稠的墨色药汁也缓缓漉过地面,打湿了温卿良雪白的衣摆。他低头看了眼被弄污的地方,无不无奈道:“好好好,你先歇着,我们出去。”

他瞥了梵景一眼,低声道:“你跟我来。”

梵景挑眉,没达成原先的目的也不见恼,只和气的说了句要竹苓好好歇着,便撩袍随着温卿良身后离开了。

有毛病!竹苓仍旧是瞪着梵景远去的背影,丝毫不买账的恨恨咬牙。

别让她再看见了,不然她绝对是见一次打一次!

***

温卿良走出院落,负手立于林径入口,“梵景,本王应该说过,不准你擅自行动的吧?”他慢慢转身,精美似画的眉目一厉,透出几丝杀伐之气来,“那茶到底是什么!”

他早就放下过话,要是解蛊一事有进展,就必须要和他通报。可现在梵景不仅没照办,还敢背着他送药去……说是随性未免也太牵强了!

“解暑茶呀,我不是说了吗?”梵景笑眯眯的,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温卿良那渐渐积聚的怒意,“只是可惜被苏小姐给打翻了,不然倒是可是让王爷也去去火呢。”

“梵景,你真当本王是傻子吗?”温卿良的脸色越发冷峻起来,冷哼道:“解暑茶?厨房该还有药渣的吧,那本王便拿去验验,看到底是不是真的如你所说。”

梵景的笑意收了些,“王爷不信我?”

“……你能让本王相信吗?一而再再而三的违背本王,甚至还妄想糊弄本王。”温卿良冷冷说着,周遭那股威慑感越聚越浓,很有种山雨欲来的危险,“梵景,你似乎将自己定位得太高了。”

对于奇能异士他向来是以礼相待奉若上宾的,偶尔有何逾越,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们去,只要事情没有过头不是太过分,他都能容忍。

但是……

“其他人你想如何本王都不会过问,但要是你敢碰小椒……”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几乎每说出一个字,都透着浓浓的杀气,“就等着去见你那个所谓的师傅吧!”

梵景呼吸蓦然一滞,就在那一刻,他忽然真的感觉到了冰凉刺骨的寒意,仿佛自己已经置身寒渊无法动弹,只需别人轻轻一碰便是万劫不复再难见天日。

“本王再问你一遍,那到底是什么药!”温卿良的声音薄怒,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慑。

“……是催长水……”梵景稳了稳心神,勉强保持着语调的平静。

“做什么用的。”

“因为王爷说要解了苏小姐的蛊毒,为了以防万一……我便想将蛊虫催生使它尽早成形,与苏小姐一脉相承。”

那样的话,王爷便会因顾忌着苏小姐的安全而不去除蛊……

温卿良冷哼,他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好大的胆,“你要试验去找其他人,小椒的蛊尽快给本王解了!”他摸出随身的描金折扇,一骨骨展开,再一骨骨收拢,“不要再试图挑战本王的底线,耐性是有限度的。”

梵景紧抿着唇,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干涩,“这蛊本就还在研发,我不知道解法。”

“……”温卿良的脸色瞬变,“你不是说只需小椒睡在玄冰床上再辅以药疗就能解的吗?”之前还说的一套一套,现在玄冰床也给小椒用上了,居然给他的答案是他不知道解?

梵景哑然,当时他本来就还存着将毒蛊培育出来的想法,自然是捡着能培育毒蛊的生长环境说了,可是现在……

在知道了王爷真会为了苏小姐的安全杀了他后,他还敢再培育下去吗?

梵景叹息,正想开口,可管事惊惶至极的声音已然打断。

“王爷,王爷不好了……”管事连滚带爬着,短短的一段路已经摔了好几跤,好不容易到了温卿良的身边,已经是灰头土脸完全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嘴了……

“宫里传话,说是帝上……帝上召您进宫,恐怕是……恐怕是不行了……”

当啷,温卿良手中的折扇,倏然落地。

命中无果莫强求

据《本草纲目》记载,琉璃:火齐珠也。此乃自然之物,泽润光采,逾于众玉。今俗所用,皆销冶石汁,以众药灌而为之,虚脆不贞。

——《济世医报》

鎏金的琉璃瓦片被灼热的日光照射,不住反射出炫目的刺眼光彩来。温卿良在恢弘巍峨的宫殿前候了许久,才有通报的太监出来迎他进门。在正午毒辣的太阳下站了许久,甫一进殿眼睛都有些接受不了,四处都是黑雾蒙蒙的,他缓慢的眨了几下长睫,这才恢复了视力。

“九王爷来了?帝上在里头等你。”苏兰草挑开明黄的帘幕,自内室徐徐步出,她着了身淡蓝的雍容华衣,金钗翠钿璎珞珠锦,面上薄妆略施却掩不住眉目间的憔悴。

显然,这么些天昼夜不分的照顾帝上,她身子也有些吃不消了。

温卿良点头,随在她身后走向内室。

室内烛光透亮,印照在龙床上躺睡着的男人脸上,到透出几丝平日没有的生气来。温卿良不由放慢了脚步,轻走过去自床边坐下,“帝上?”

男人本就只是浅眠,他这一唤便醒了,缓缓睁开眼,他的目光混沌无神,就和即将燃灭的烛火一般,飘忽着几欲失亮,“皇兄?”

他嗓音干瘪嘶哑,就这么短短的两个字都费了半天的劲才吐出。

温卿良不自觉抿紧了唇,“是微臣。”

“……秋相待会便到,朕有事交代于你们。”他微微勾起点嘴角,露出的微笑倒透出点当年的湥列闶荨�

温卿良面色微凝,显然是联想到了什么。

其实说到当年的一众皇子中,最为出类拔萃的便是九皇子与十六皇子了,十三皇子虽然仁德,却没什么治国的本事,且因为是早产身体还极为孱弱,所以在先帝要册立他为太子之时群臣皆有意见。要说是出身的话,十六皇子与其皆是皇后所出,长幼之序也是九皇子为长,无论如何也轮不到没什么作为身体还不好的十三皇子头上。但可惜,面对众臣的不满先帝却只道是天下富庶国泰明安,九皇子与十六皇子雄心勃勃,若身于乱世必定会有一番作为,但若处于太平盛世,却是百姓之灾。

因此一出,十三皇子成了新帝由朝中几位重臣辅佐,历经这么些年,大部分重臣告老离世,也唯有较年轻的秋相国一直辅佐至今。

不过在这时节将秋相也召了进来,恐怕……是为了立新帝一事了。

不过帝上不是早就知晓了秋相国已分入十六一派的吗……?

温卿良紧蹙着眉目,一直无言。

“……皇兄,朕有一事相求,还望你应下……”帝上的手才微微抬起一点,温卿良便握了上去,手中的触感粗糙赢黄,完全不复当年的白秀。

“微臣听着呢。”

帝上低低咳喘了好几下,温卿良替他顺着气,好半响才等到他的后文,“……这江山社稷,朕便交予你手了……”无力反握他的手,帝上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说了这会话已经将他为数不多的体力消耗掉了。

温卿良一听此言,倒没半点欣喜之感,只谨言慎行道:“帝上严重了,护卫这万里河山,本就是我们这些做臣子的职责。”

纵使此时的帝上瞧着就剩最后一口气,他也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谁知道这看似要托责的背面,是不是还藏着别的心思……?

想要扳倒他……替十六扫除障碍的心思……毕竟他们俩,才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秋相是十六的人……”帝上也没时间去解释,当然也有可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示意一旁候着的苏兰草从暗格中取出一只檀木盒递给温卿良,“……日后皇兄即位……自是要得到他的支持……”

温卿良打开木盒,里头赫然放着一卷明黄的圣旨,取出一目十行的扫过后,他缓缓放下回视着帝上,“……帝上这圣旨,是何意思?”

就算是有实证在握,他依旧谨慎。

“……传位诏书,能让皇兄名正言顺登基……”

他沉默了,将圣旨重放回木盒,“微臣有些不明白。”明明帝上与十六的关系交好,为何在此时刻却传位于他?

帝上自然是知晓他有什么疑惑,当年他被册封为太子之时亦是有相同的疑惑,只不过那时先帝秘密召他进宫,将其原因告知了他……

一眨眼就这么多年了,他保守这个秘密……也保守了这么多年了……

“皇兄可知……当年先帝为何将皇位传于朕?”

“……乱世出枭雄,你与十六的才能都在十三之上,却叹生错了时代……”温卿良静默半响,忽然开口重复了当年先帝对他所言的那句话。

多少年了,这话一直言犹在耳,也酿出了他的多少不甘与忿怨?只因此时是太平盛世?所以将有实力扩大版图的机会白白流失掉?

帝上微微扯着嘴角,轻叹着问出个不相干的问题,“那皇兄又可知……十六为何……是随的母姓?”

说了这么多的话,他竟意外的变得精神起来,就连眼神都不再混沌开始渐变清明了,苏兰草在边上瞧着他的转变,心里渐渐沉重了起来。

这是……回光返照了吧……

温卿良凝神想了会儿,虽仍不明白他此话的含义,却敏感的察觉到了两者之间的联系。先帝在世时十六圣眷隆恩,所有的人包括他自己都以为皇位必将是他的,可后来却出了十三弟被册封一事……

难道,所有的一切皆因十六的姓氏?

“……十六他,并非先皇后所出……亦非先帝血脉……”

***

待人都走了以后,苏兰草扶着他睡下,柔声询问道:“可需将苏太医唤进来?”

虽然刚刚听到这么重大的秘密,她还是面不改色沉稳恍似以往。

帝上轻轻摇头,握住了她的手腕,“兰草。”

私下无人的时候,他还是喜爱唤她的名,兰草兰草,舌尖在口中悄悄打转,那般动听的两个字便绻延着飘散了出来,融融着暖入内心深处。

他声音温柔,眸色也是一派的暖煦缱绵,“先别忙,朕有话想对你说。”

苏兰草略微低垂着头,细致的揉平了明黄薄被周边的褶,“帝上今天已经劳累许久了,还是歇息的好,有什么话……明日再说也不迟……”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还是现在说了的好。”他抬头看她,印入眼帘的温婉小脸很是憔悴,瞧上去着实清减了不少,“朕知这些年的宫中生活你并不快乐,这宫闱、以及宫闱当中的朕,绑了你太久……”

他的声音哑哑的,眸光虽是落在她的脸上,却不知飘散至记忆中的哪一年,“或许这一生中朕唯一的一次执着,也是错的……”

“朕不该……勉强你进宫……”

“帝上……”苏兰草抿唇,忍不住轻抚起他消瘦惨白的脸来。这么些年他待她是真的好,纵使最初有怨怼有忿恨,也早被他的温柔情深倾数给抹平了去,“一切都过去了……”

帝上抚上她摩挲着自己面容的手,眼底隐隐有水芒的反射,“关于苏白芥的事,朕其实……”其实他一直都知道……

“帝上,我承认我的心里一直放不下白芥。”未完的话消失在苏兰草的指尖,她抿着唇轻笑,却带着点自嘲的味道,“在兰草心里,一直有一个小盒子,里面装满了兰草幼时年少时的一切,那些与白芥的点点滴滴、朝夕相对时的羞涩甜蜜……”

两情相悦的日子的确太过美好,可世事却容不得他们这么一直平静下去,有很多时候她都在想,要是当时她没有救起帝上,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这些事情的发生了呢?

她依旧是济世堂那个温柔老成的长女,大部分时间跟在闯祸的三弟与小五身后收拾烂摊子,闲暇时却能和心爱的人在那满是桃花飞舞的街道上漫走……

小五不会牵扯进现在的纷扰纠葛中,也不会有陆卿言与温卿良的出现,日子就是那般平静安详,直到他们都老去的那刻到来……

不过想想也只是想想,所有的一切都已发生……她没有回到过去的能力,也不能告诉以前的自己别再那个美丽的夕阳天前往药山……

所以只能面对现实,让自己清楚的意识到她与白芥今生都不会再有可能了……并且慢慢让自己接受这个对她温柔呵护的男人……

她只能接受,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白芥之于兰草,是内心深处的一个瑰丽梦幻的梦,兰草无法忘记也不能忘记……”她的指尖轻柔的抚过他的眼角眉梢,“但是梦始终是梦,兰草很清楚这点。”

“帝上……就算兰草是块冰,这么多年也会被你的包容与温暖融化的……”人总不能一直缅怀过去留恋着不走出来……

既然已经再无可能了,那她也只能由时光将以往慢慢沉淀,最终在那个小盒子上挂把锁,永生永世……都不再打开……

帝上怔怔看着她半响,忽然扫去了一直以来的愁肠与忧苦,朗朗淡笑了起来,纵使疾病已将他往昔的湥列闳莞厶诘闹皇?蓍拢慈匀盟绽疾莞惺艿搅嗽奈屡肴崆椋侵种皇粲谒赜械溺酌噻寡樱半尴朐俸纫淮文闱资帜鸬睦季啤�

苏兰草扑哧笑了开来,却有泪滴顺着眼角滑落,“兰草记得帝上当年可是没喝几口便醉过去了……”

或许是在某个繁星闪烁的夜月,亦或是某个蝉鸣声声绿叶通透的午后,那湥列闳莸牡殴右蚝闷娉⒘说惴曳拣ビ舻拿嗵鹄季疲幼疟憧剂顺ご镆惶煲灰沟幕杌杷撸耸被故乔酌芟嗔档纳偈崩疾萦氚捉妫粗坏每嗝氖卦谒餐罚话嗫凑铡�

“那么这次,帝上又会睡多久呢。”苏兰草手中提了个开封的酒坛,绵爽的酒味飘散了出来,满室清香。

“……这么多,该是会睡很久的吧……”

“兰草可不想再照顾帝上了。”有些埋怨的语气。

“……这回啊……就让兰草也舒服舒服,陪着帝上一块睡……好不好?”

湖心小亭诉别情

据《本草纲目》记载,玉兰:玉兰花未发时,苞如小桃子,有毛,故名侯桃。初发如笔头,北人呼为木笔。其花最早,南人呼为迎春。味幸、温、无毒。

——《济世医报》

当日寅时,帝崩。城中寺观鸣钟,官民皆摘冠缨、服素缟、行斋戒。新帝即位后,大刀阔斧的斩除朝中文官一脉的势力,三朝元老秋相告老辞官,失了主心骨的文官派犹如散沙再难重拾往日辉煌;武将派一再提陟,官至从一品吏、刑部尚书,推翻了开朝来文官压政的局面。

时年三十九,改国号:丰裕。

***

严寒渐渐逼退,空气中已经有了春天的气息。古朴肃静的院中空荡,墙角一树玉兰摇曳,花香清幽。只听得‘吱呀’一声,镂雕砌鸾的院门被推开,走进名身形修长的男人来。

男人的眉眼出落的异常精致,如画般绝伦。身着质地精细的白绢纱纹袍,金丝绞边滚了圈绒绒的雪狐毛,贵气雍容到了极点。他走上回廊,步履不急不缓好似闲庭漫步,径自便往廊院深处那扇紧闭的房门处走去。

哒—哒—哒

轻轻的落子声于房内响起,眉目如画的男人唇畔带笑,也不急着进房,就这么隔门朗声道:“十六倒是好兴致,天才刚亮便下起棋来了。”

门内并无人应声,就连那落子的声音都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平缓沉稳得紧。

男人也不介意对方的无视,淡然一笑后便推门而入。

入目处先是套做工不菲的紫檀木桌椅,以精细的刀工雕刻出了栩栩如生的鸾凤和鸣。屋内弥漫着股淡淡的茴香味,仅着中衣的俊逸男人一手执棋谱,一手捻子,眉目轻锁似乎是在考虑下一步怎么走。与刚进门的贵气公子相比较,眼前的男人明显多出几分斯文清朗,不过苍白得毫无一丝血色的俊脸却让他看起来有些孱弱。

突然打开的房门带进一阵凛冽的寒风,男人冷不丁一颤,手中黑子滑落棋盘。

“十六,这步可走差了啊。”贵公子浅浅笑着,抬指捻起粒雪白无暇的白子一放,顷刻便吃了棋盘上大半的黑子。

男人仍是不言,却失了下棋的兴致,沉默着将棋子一一收进棋盒。

“怎么?不想理九哥?”贵公子见他此举兴味更浓,美眸稍稍眯起,他扬唇,“今日秋相与朕辞官,现在该是带着似水离开皇城了吧。”

“真是可惜呐,原本多么好的一对儿璧人。”

男人毫无反应,好似他的脸上只剩下那抹似笑非笑的冷淡,世间的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撼动他半分。

“前些日子顾家那丫头也嫁出去了,是镇国将军麾下的副将,据说待她挺好。不过婚礼当日镇国将军也和朕说年事已高想退居幕后了。”

他说着,忽而一笑,“朝中这回可是大换血。旧的一班重臣全都辞官,看来是打算将机会让给年轻的一辈了。”

男人抬头,却仍旧沉默。平静无波的凤目淡淡注视着他,云浅风轻。

将机会让给年轻的一辈?呵,恐怕是担心不斩草除根会后患无穷吧!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换掉了他所有的暗桩势力,决势之干脆利落着实让人佩服。

果真不愧是他的九哥!

对上男人的视线,贵公子微翘唇角,眉眼稍弯,“啊,对了,还有小椒……”他意味深长的顿语,在感觉男人的神色有微妙转变时才缓缓续道:“苏叶和苏泽兰也辞了官,估计这几日便打算回济世县了。”

“……苏家那位五小姐,定是会留下的吧。”男人长睫微垂,语气不咸不淡,“蛊毒未解,帝上放心让她离开?”

“呵呵……若不是当日见着十六失态的摸样,九哥倒真是看不出,十六你是在意着小椒的。”恍似回味,贵公子啧然轻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日男人的举止来。

他那一贯沉稳淡定从来都是浅谈温和的十六弟,首回在外人面前失魂怔态,更甚至差点撞上了刀尖口。

男人眉眼一凝,凤目含着些许疾厉扫去,却在后者故意的忽视中失了气势。贵公子完全不觉对方的转变,只自顾自道:“一直用这法子压制小椒体内的蛊毒也不是办法,他们打算去外面看看。”

诚然梵景的蛊术高超,但说不准会有超越他的人存在,那小椒解蛊的机率就更多了一些。

男人的眸中忽然闪过一抹悔责,微垂长睫掩住内心的涩然,他又恢复了原先的沉默,低头拾缀起残棋来。

贵公子斜睨了他一眼,估摸着时间也差不多了,便拢了拢衣袖,轻抚着自己齐整的衣角道:“似水在湖心小亭等你,好歹也是自小一并长大的,便卖十六个面子,让你们见上一面。”

男人手下动作一顿,抬头望向他的视线满含嘲讽,“见上一面?”

——真不知是谁将他软禁于此与世隔绝?

贵公子坦然一笑,将一侧的浅青色狐裘拿起,披在了男人身上,“让女人等可不是个好习惯,十六还是快些去吧。”

男人看了他一眼,不言一发的起身。迈出院门时恰巧吹过一阵穿堂风,他微眯了凤目,感受着凛冽寒风吹在脸上的冰凉,满心落寞。

陆卿言独自一人来到了湖心小亭。

亭中早有人等候,听到声响回头,露出张娴静温婉的俏脸来。她眉目深蹙,眼角眉梢都透着股浅浅的忧愁。陆卿言见状,不着痕迹的逸出声叹息,“……似水。”

秋似水在见到陆卿言之时,鼻尖一酸差点没落下泪来,“卿言。”

话一出口,已然哽咽。

自几个月前温卿良即位陆卿言被软禁后,他们便再未见过面。可是现在……好不容易见了面,却意味着再次的别离……

陆卿言被突然扑入怀中的柔软身体撞得后退了好几步才稳住身形,他起先先是一惊,继而便是苦笑,“似水……别这样。”

他轻拍着她的肩,想将她扶起,可奈后者不愿,怎么都不愿放手。

“卿言……卿言……”她一连迭声的唤着他,声音透着不甘与哀怨,就这般一声声、一句句的唤着他,反反复复。

面对着这样的她,陆卿言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做,于是只得再次叹气。

——真的。

——似水,你别这样……

***

其实在先帝驾崩的那一日,陆卿言整天都是恍惚难觅神思的。虽然一直以来他都在暗中积聚势力等待着这一天,但事情真的发生的那刻,他却还是有股难以言喻的闷痛在心头炸开。

——那是自小疼他护他一母同胞的亲哥哥啊!

犹记小时候,身体孱弱常常缠绵病榻的十三哥就一直很疼他,虽每天相处的时间很短,但十三哥都会教他习字认书、抚琴下棋……

他在文字方面的造诣,全是由十三哥一手教习的。

他记得当时还年幼的他很喜欢缠着十三哥,就算是天天与他呆在房里也不会觉得无趣,因为十三哥永远都会有许多许多新奇的东西给他玩。

可是后来……后来他渐渐长大、渐渐地……也就与十三哥疏远了起来……

认真说起来,疏远的原因他已忘却,但就是从那时起,他对权力有了渴望。

他想做太子、想做储君、想成为下一任的帝上!

——他有了野心……

可是现在……现在九哥成了下一任的帝上,而且还是十三哥亲自下诏立帝。

他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就觉得闷闷的、还时不时伴随着抽痛。忍不住抚胸,他修眉微蹙,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为什么会觉得难过?

为什么会觉得被背叛了?

“十六,以你十三哥的身体是撑不住这江山社稷的,所以你要将权力掌握在自己手中,尽你所能的辅佐他,别让其它人占了便宜。”脑海深处突然传出熟悉的女声,虽柔美却满含阴郁。

陆卿言猛地一颤,漆黑如点漆的瞳眸骤缩,神色怔忪。

这声音是……

……是母妃的?

可这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他为何没有丝毫的印象了?

他修眉深锁,开始仔细回顾往昔。

……是了,似乎就是因为听到这句话,他就开始慢慢的拉拢众臣。先是借由似水的关系与秋相走近、再是独身前往镇国将军的麾下,吸引他的注意……

当时他的想法很单纯,听母妃的话,尽己所能的收拢一切可收拢的势力,为日后十三哥即位做铺垫。

但是……但是尚且年幼的他又如何能抗拒得了权力的诱惑?

——得到了想要的一切,也能清楚的认知到权力的美好,他便突然的、莫名其妙的就沦陷了。就跟罂粟一样,初尝飘飘欲仙,继而便上瘾一发不可收拾。

于是,明里是打着为十三哥招兵买马,暗地里却开始悄悄设计布局。

他不知道他的母妃清不清楚他的转变,他唯一清楚的,就是不管吸纳了多少权力想过多少计谋,都无法让他满足了。

那就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不仅在吞噬着周围的人,也毫不留情的吞噬了自己。

所以……走到今日这步田地,他也无法去怪十三哥。

陆卿言勾唇,却露出抹凄楚的涩笑来。

无法去怪十三哥……将帝位传给了九哥……

是他先背叛的。

所以只能接受对待背叛者的惩罚。

他没有怨言,所有的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九哥即位后没杀他,已是最大的宽容,所以就算被软禁再不能离开房门一步,他也毫无怨尤。

——可是,似水不行……

“别这样,似水。”陆卿言眉眼带笑,却透着股抹不开的愁绪,“秋相只你一个独女,若你留下,他又该如何自处?”

失足落水见真情

据《本草纲目》记载,狐:形似小黄狗,而鼻尖尾大,全不似狸。狐南北皆有之,北方最多。有黄、黑、白三种,色者尤稀。味甘、温、无毒。

——《济世医报》

虽然她没说出心中的想法,但熟知她如陆卿言,自是明了。

他与她一同长大、一同度过了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又怎会不互相了解?

她想留在他身边。纵使他败了、被软禁宫中一角,她仍旧无怨无悔。她的心意很简单,她爱着他,那么不管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帝上还是阶下囚,她都愿意伴他身侧永不离开!

她秋似水不爱则已,若真是爱上了,那上穷碧落下黄泉,她绝不说半个不字!

她跟定了他!

——可是……不行的啊……

陆卿言在心中无声的摇头。他已经害她失去尊贵身份便为平民,又如何能再让她这后半生都囚于自己身边?囚于这深宫冷院之中?

“你和我不一样。我身侧无人,自是怎样都可以,可你不行。你还有父母需侍奉,又如何能说走就走?”

就算有兄弟姐妹,离开一个也会挂心难以释怀,又何况她是独女?!

“我……”秋似水欲言,却发现自己根本反驳不了。

他说得都是事实。

况且,父亲也绝不会同意她留下。

可是……可是她真的不愿离开他,真的真的不愿!

他是她幼年时便爱恋着的人,经过了这么长的相伴与扶持,他们一点点的扩大势力、一次次的与九王爷斗局,可是现在……现在却要两相散……

她无法接受这么久的相恋是这个结果!也不能就此与他分开!

“卿言,若你愿意,我们可以从头来过的。”秋似水抓着他的袍袖,温婉小脸透着期待,“新帝即位了又如何?我们还是可以将势力收入囊中,卷土重来。”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没有解决不了的事!

陆卿言摇头,轻拂开她的手,“不可能了。”

朝中文官一派的势力早已化为散沙,而武官一派却一再提拔,早已不是他们能够反转的局势。

再说……他累了。

勾心斗角算计了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已经倦了。

若是下半生就在这园中赏花、观月、闲敲棋子落灯花……倒也不错。

“有些事,只有一次机会。”错过了,那便再无重来的可能。

“可是……”秋似水眼中积聚出浅浅的雾气,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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