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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问心不问路-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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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隐约听到铁冠子向不仙双怪怒喝:“不许乱说!小师妹和大师兄从小定亲,她……清清白白……”
  十七少听到“定亲”两个字,心里一个咯噔,半天回不过神来,后面的话就听不清了。
  也是,他早该料到了,不是吗?无双子作为首座弟子,同峨眉掌门的女儿,天造地设,有什么可奇怪的?
  再说,无双子早晚会娶妻生子,和某人同床共枕、共度一生,不是这个少女也会是别的什么人。
  自己在难过什么?
  可是……只是……那么,他会不会对妻子脸红?会不会在桌下悄悄握住妻子的手?会不会和妻子一起赤足牵马?会不会把她爱吃的省给她吃?会不会只在她面前练剑?会不会把自己的姓名送给她?会不会和她一起云游四海?会不会……让她亲他的脸颊?——那自己曾吻过的地方。
  这一掌打得太重了,他说不出的胸闷难受,怎么也透不过气。
  于是,他昏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首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上凉凉的,他好像被冰做的绳子绑住了,绳子还在动,一会儿变紧,一会儿变松。然后恢复的是听觉,不祥的咳嗽声,他的神经猛地紧张,颈后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想起来自己在哪里,以及为什么会在这里。最后恢复的是视觉,朦胧中逐渐聚焦出老六瘦干阴郁的身形。
  “呵呵,你醒啦,”老六咳嗽了一声,“不要动,动了死得更快。”
  “我昏了多久?”十七少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干涩,像枯燥的风刮过砂砾。
  “明天就是立秋,”老六回答。明天是他们最难熬的一天。
  十七少发现宫云裳的外衣正披在自己身上,缠住他的根本不是什么绳子,而是无数条游动的竹叶青蛇。自己的手背上有两个渗血的牙印,伴有刺麻感。他同时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肋下、小腿处,也有这种刺麻感。他尽量克服满身肉麻反胃的恶心,不让自己露出丝毫恐惧的神色。
  “蛇毒可以缓解疼痛,”老六说得好像自己在行善一般,“只要你说出‘东西’在哪里,咳、咳,我就给你解药。”
  “什么东西?”十七少装傻。
  老六冷笑,露出锐利的神色,他没有时间玩猜谜游戏了:“碧玉箫。”

  第十七章, 妙藏说法

  一串人皮,挂在内室!十七少透过竹墙上的洞发现。
  他惊恐地瞪大眼睛,下意识地想跳起来逃跑,可全身骨头像浸过醋一样发酸,软得没有一根听他的话。
  等等,这不可能!老六怎么可能把人吸成人皮!他们十七个人虽然都会追魂心法,但只学了皮毛,仅能勉强吸掉精气,留下一具苍白的死尸。若要吸得彻彻底底、溶血化骨,仅剩一张人皮,是万万没有这个功力的!
  像是猜到了十七少的想法,老六诡异地笑道:“追魂大法我已经练到第四重了。”
  早在柔情馆时,十七少就觉得老六的功夫突飞猛进。可是法王怎么会把功法教给老六呢?难道是奖赏老六找到了什么重大线索?若已找到线索,又何必来逼问自己?
  老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真以为找到了碧玉箫,法王就会解了你的尸虫?他骗我们的,尸虫一旦种下,就无药可解。没了续命丸,我们十七个都得死。”
  十七少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真的听到后,还是很绝望。
  老六道:“只有一种方法可以解——把追魂大法练到第九重。”
  十七少纠正:“那不是解毒,是和尸虫化为一体,心性会大变。”
  “武功弱的人才讲心性,强者只讲实力。若练成天下第一,我就是法则,有什么心性不心性。”
  “都说‘毒不过法王’,我看你比法王还毒。”
  老六狞笑道:“错,我即法王。”
  ——————————————
  永寿峰之战有个戏剧性的结尾:众英雄一路杀红了眼,冲进闭关处,争先恐后地想要青史留名,却发现法王的尸体已经僵了好几个月,七窍流血,一看就是走火入魔。若不是因为法王练过追魂大法尸身不腐,估计当时就已化作白骨,毕竟闭关处为了吸收日月精华,建在露天,山上蝇蛆又多。
  他是什么时候死的?怎么会走火入魔?魔教上下有没有人发现?
  没人知道,就算有人知道,也已经被众英雄杀死了。永寿峰连一只苍蝇都没有活下来。
  为了斩草除根,众英雄下山后纷纷回到各自帮派境内搜寻魔教流落在外的漏网之鱼。
  在这场疯狂的屠杀盛宴中,妙藏法师察觉到有一个人,很不同。那人穿着一件霜色长衫,玉树临风,手持一柄重剑,却轻灵舒展,含而不露。
  他只救人,不杀人。
  妙藏看得出,他并不开心。三个月来,他一天比一天消瘦。但他冷峻而不失谦恭,失意而不失沉勇。当空气中弥漫着锋利的铁器的味道,当温热的血液溅脏所有人的衣裳,当众英雄在杀戮的狂热中迷失自我,只有一个人,始终保持清醒。他没有把自己的愤怒发泄到屠刀之上,他没有试图在暴力中寻找活着的明证,他克制、悲悯、厌世。
  妙藏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双手合十行佛礼:“阿弥陀佛,老衲还没有感谢无双少侠的救命之恩。”
  无双子回礼,道:“大师言重,晚辈惭愧。”
  “老衲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还请大师赐教。”
  妙藏白眉垂鬓,长髯至腰。“少侠不肯杀人,是因为心怀仁慈,可是恶人若不得到惩戒,必定会去害更多的好人,这究竟是仁慈呢,还是纵恶呢?”
  无双子默然。
  “行侠仗义、惩恶扬善,目的就是让行恶者有所顾忌,让无辜者得到正义。多行不义必自毙,说的就是因果报应。”
  “可如何断定一个人是恶还是善呢?”
  “凡入魔教者,必定会学追魂大法,此心法吸人成皮,残忍阴毒,练习者会渐渐迷失本心,堕入魔道。这样的心法若遗留下来,只会祸害武林。”
  无双子垂眸,凝眉不语。
  妙藏叹了口气,又问:“少侠可有什么打算?”
  “晚辈师弟就在附近,去荆州找到他后便一同回青城山。”
  “老衲的意思,是长远的打算。”妙藏顿了顿,缓缓道,“少侠正当盛年,剑法招式已至臻境,往后要再快是不可能了。”
  无双子知道妙藏有意点拨自己,于是再行一礼道:“望大师赐教。”
  “快即慢,慢即快,天下的道理其实都是一样的。”妙藏由衷欣赏这个年轻人,但是他知道这个年轻人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武功的真谛不是‘是什么’,而是‘怎么样’,功夫的本质,就是发现。人生在世,也是这个道理。”
  ——————————————
  “法王已死,是我引他走火入魔。追魂大法的秘籍也在我手里。”老六说得像在谈论天气一样平常。
  “你疯了!”十七少不可置信,“没了续命丸,我们一年都活不过!”
  “除非练成追魂大法的第九重,但要练到第九重,就必须要有碧玉箫,”咳嗽声再次打断了他的话,“所以,碧玉箫在哪里?”
  “信都在你那里了,自己找呀。”十七少不用看都知道,胸前的那封信一定已经被老六搜了去。
  “你不想要解药了?”
  “先担心自己的解药吧。”十七少笑着看他,为了提防老六,他早就有所准备。
  老六蹲下来,打量他的眼睛,想要找出他的底气所在,毕竟眼前的这个人身受重伤、满身是蛇。问题是,老六看不出任何欺骗的破绽。忽然,他像才明白过来一样,哎呀一声,惊呼着跳起来,急看向自己的手掌——掌心发黑,信上有毒!
  “你拿之前如果问一下我,我一定会提醒你的。”十七少装作很好心的样子,“可惜我没带解药,这毒你知道的,过了一个时辰,就回天无术了。”
  老六恨恨地看了他一眼,握紧手腕的脉门,冲了出去。他要赶紧找到蟾蜍、藏红花、翠鸟舌。至于十七少,估计逼问不出什么,等他回来再把他吸成人皮!
  十七少躺在地上,至此才终于松了口气,他知道自己在劫难逃,但他不想死在这里,倒不是身上的蛇让他恶心,他只是不想死在离人皮一墙之隔的地方,他不想做鬼还要受惊恐煎熬,他只想找个干净的地方静静离开。
  他试着动了动手脚,还好,勉强有知觉。他把宫云裳的衣服往旁边挪了挪,这让他又被咬了两口,不过无所谓了。然后他试着慢慢坐起来,竟然成功了。最后他想要扶着墙站起来,双腿却像棉花一样使不上劲,于是他只能慢慢爬出竹舍。原来四五步的路,他爬了很长一段时间。
  当他终于爬到林中泥地上时,他心中几乎要充满感激。他记得之前路过时看到竹舍东南方有一个山坳,不远,向阳,干净。很好,这就足够了。他全力向那个方向爬去,也许会死在半路,但还是值得试试。

  第十八章, 最后尸虫发作

  立秋。
  天地肃杀。
  昨夜,十七少尚且可以勉强站起来,走一段,爬一段,再走一段,再爬一段,一个晚上竟也挪了好几里。
  可是今天不一样,他的尸虫发作了。千万根细丝搅动着他破碎不堪的神经,他觉得自己就快变成一株冬虫夏草。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错乱,不断产生幻觉,重复堕入同一个噩梦。
  百来个孤儿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凶神恶煞的教头把他们一个一个推入深坑,洞口和他们的个头一样高,站在坑底,地平线与头顶齐平。“跳!”一个简单冷酷的指令,坑底的孤儿们拼命尝试着跳上去,像一群被狮子追捕的蹬羚,惊恐万分地跃起,又参差绝望地坠落。
  教头没有太多耐心,跳了七八下还上不来的,就不是练轻功的料,养着也是浪费粮食。他随手抓起一个跳不上来的倒霉蛋,这个孩子跌落的时候因为双手反绑失去平衡,脸上满是泥污,嘴角磕破了,门牙也崩掉一颗。教头用钢骨一样的五指擒住他的天灵盖,孩子像小鸡一样被提起,双脚在空中乱蹬。
  接下来的一幕是十七少童年最深的噩梦,他一直努力去忘记,把这段记忆封存、淡化,再也不去触碰。他几乎就要成功了,这么多年来,他以为自己真的不记得了。可是现在的梦境如此逼真,清晰地和七岁时一样。
  最先融化的是眼睛,烂成两个血窟窿,脓血还没来得及流出来,就和肉一起迅速蒸发,皮贴在骨头上,像一层蜡黄的包衣,接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体一节一节地缩短,先是脖子,再是关节,扭曲成恐怖又可笑的样子,不停抽搐的双腿抖着抖着就变轻变薄,最后整个人干瘪成一张人皮。
  大部分孩子吓傻了,还有几个在惊叫,七岁的他觉得自己的裤子下湿了一片。
  这个反复出现的噩梦,每次的结尾都不一样,有时他从坑里跳了出来,有时无论他怎么拼命都跳不出来,有时他盯着那张人皮,发现竟然是自己的脸。
  像十八层地狱,熬过一层,又是一层,胆裂魂飞,疲惫不堪。每一次噩梦的结尾,他都冷汗淋漓,秋风一吹,打个哆嗦,清醒片刻。在这一段段间隔开的短暂的清醒中,偶尔他会抬头看见浩荡南飞的雁阵,偶尔他会低头看见一只甲虫在枯叶上晒着翅膀。一方面,他怨恨死亡来得太缓慢,让他备受煎熬,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那么年轻,对人世无比依恋。
  痛感越来越强烈,幻觉正在消失,疼痛迫使他保持清醒。
  他的口好渴,毒液让血变得浓稠、发苦,他的嘴唇青紫、起皮,他的喉咙冒烟、开裂。水分连同生命,正一点一点从他身上蒸发掉,他实在太渴了,只要有一口水喝,让他做什么都可以!哪怕一小口,哪怕是马尿!他快渴疯了,谁来给他口水喝!
  忽然,血液呼啸着冲过他脆弱的筋脉,倒行逆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在痛!整个世界都在朝他尖叫,疯狂大声地尖叫,他的鼓膜好痛,随后他意识到那是自己发出的声音。
  他的手指深深扣进泥地里,用力到指关节发白,胸口被堵住了,张大嘴巴却吸不进空气,因为他无法停止尖叫。一阵眩晕,痛得几欲晕倒,他以为自己会在这阵疼痛的昏厥中骤然死去。
  可是没有。
  他看见自己站在诸葛村逼仄的小道上,前面是断头路,身后一片黑暗,上头一线窄窄的天,两边高耸的围墙不断倒向他,天越来越窄,光越来越弱,两座山一样的高墙彻底坍塌,将他活埋,压得他好沉重,黑暗吞没了一切,尖叫声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呻︱吟,他蜷缩成一团。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前的折磨,永无止境。
  林中起风了,树叶预感到了自己的枯败,在空中瑟瑟发抖。风越来越大,树枝像巨浪一样剧烈起伏,初听像骤雨倾盆,继而像万马惊啸,悚然而悲悸。
  狂风过后,天色惨淡,山川寂寥,落木萧条。
  十七少的视线变暗,毒已经蔓延到他的眼睛。西风中,他的肺部慢慢变冷,他的手脚冰凉,无数根针在刺他的骨头。
  他想起关于冷的回忆。年少时有一次去偷画,不慎被人看见了脸,教里有规矩,这种情况不能留活口。但他认出了那个人,小时候那人曾给过自己一块麦芽糖,仅仅出于对一个挨饿孩子的同情。他按在蛇信钉上的手松开了,要求对方保守秘密。这件事的结果是,没有人会对一个魔教小偷信守承诺,他最后不得不多杀了三个人,自己也受伤躺了一个月。老六当时就笑话他:“你怎么那么贱呢?”
  他越来越觉得老六说得对,自己就是贱。如果不是多管闲事去救那少女,怎么会被师太打一掌?又怎么会落入老六手中?做好事还要被打,真是太贱了。他真诚待人,却遭背叛,好心救人,反被冤枉。
  他现在已经不痛了,只有寒冷和麻木。他的牙关不受控制地打颤,分不清是身体还是心里,正一截一截被冻僵。不过原先冰凉的双脚已经不冷了,因为他感觉不到他的腿了。
  他最终无力地瘫软,脸颊贴上泥地,鼻尖触到一朵茶白色的小野菊,一缕清香飘来。他认得这个香味,清雅得一如那个人。啊,是了,暗夜里明亮的梦,他闭上眼睛,沉浸在回忆的气味与声影中。
  春溪的碧草,月夜的柳影,承恩寺的钟声,枯树下的私语……
  有一个人,重新定义了他卑贱黑暗的一生。
  今生今世,能够和这个人相遇相知,上天还是眷顾他的。他心中泛起暖意,平静、安详,甚至有点幸福。
  他真是想念他啊,他是不是也在想念自己?他死后,无双子会不会为他落泪?但他死后,身份就暴露了,无双子又怎会为一个魔教小偷落泪?那还是不要让他知道自己死了吧,让无双子像老朋友一样怀念他,偶尔因他而微笑,多好。
  他好冷,那个唯一可以温暖他的人,现在在哪里呢?
  然后他就真的产生了幻觉:那张朝思暮想的容颜,模糊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很想说,我死的时候,你能不能抱着我。
  但他只能吐出一个字——
  “泉……”
  然后他感到自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十九章 重逢

  无双子的百会穴上持续冒出不正常的青烟,他双腿盘坐,眼睛紧闭,眉头拧成一个结,汗水顺着眉梢和脖颈滴落,气滞而阻,丹田亏精,情况十分凶险。他的双掌贴着一个人的后背,那人同样双腿盘坐,双目紧闭,神识不清,火光照着那人的脸,绯红里带一点青。
  替十七少运功疗伤的过程远比无双子想象中的要复杂古怪得多。
  无双子感到对方体内有四股力量。
  第一股是毒,可能是蛇毒,他给十七少包扎伤口的时候看到好几处蛇牙印。蛇毒虽性烈,却并不难处理,他只用半个时辰就逼出了十七少体内所有的蛇毒。
  第二股是掌力,是被玄门内功所伤,但又不是少林那般深厚,倒像是峨眉派的绵劲,可是十七少怎么会和峨眉派结下梁子呢?这一掌差点震断了十七少的筋脉,幸亏无双子内力精纯,为他行了九九八十一次小周天,总算可以稳住。内伤是急不得的,须日后慢慢为他调息,三个月内即可恢复。
  第三股是蛊,像是一条虫蛊。他仔细检查过十七少的身体,一般的蛊种在腠理,肉眼可见,但此蛊阴毒至极,表面上看不出异常,发作起来却是生不如死,而且种下很久了,已经和血脉相融。他的真气只能减轻蛊毒发作的症状,却无法根治。这股力量最辣手。
  第四股是个“黑洞”。无双子不知道“它”是什么,一开始他甚至没有发现“它”的存在,但他每次运气经过十七少的命门时,真气总会流失大半,像是被吸入一个无底的黑洞,非常邪门。一个不太好的猜测浮现在无双子的脑海中,不过他马上否定了:如果是追魂的大法的话,自己早已血骨尽融,怎么可能只是流失部分真气?再说十七少武功如此平常,实在不像是练过追魂大法。或许这个黑洞和蛊虫有什么关联?
  运功疗伤本就是借气调养,借无双子的深厚内力调养十七少的重伤,每次运行完一个周天,真气必须归回无双子的丹田,然后才能循环流转。可是因为“黑洞”的存在,无双子的真气出多归少,只借不还,导致他内力折耗,丹精大损。就算现在罢手,也早已因为过度透支,功力倒退了十年以上,更何况他还在源源不断送出真气,强自支撑。
  所以现在的情况十分凶险,一不小心,就要同归于尽。
  十七少渐渐醒转,全身暖暖麻麻,像泡在温泉里一样舒服,一股纯正稳定的暖流正从他的夹脊穴缓缓注入,上经大椎、玉枕、百汇,下行印堂、重楼、膻中,在丹田处徐徐徘徊,通过会阴、尾闾,最后在命门处消失。
  他试着睁开眼睛,亮得好刺眼,是太阳吗?他赶紧闭上,眨巴几下,低头看向地面再慢慢睁开。这次他看清了,现在是夜晚,他坐在一件霜色的披风上,下面还垫了厚厚的干草,墙壁都是岩石,他可能在某个山坳里,岩石上反射出跳动的火光,正前方亮得刺眼的不是太阳,是一堆篝火,他能感到火焰带给自己的温暖,远处树上好像还牵了一匹马,他不能确定,林中太暗了,眼前的篝火又太亮了。篝火的后面,挂着一身衣服在烘烤,很眼熟,好像是自己的衣服。如果那是他的衣服,那身上的是什么?他低头看了一下自己,身上是一件霜色的长衫,很眼熟,长衫下,胸口断裂的肋骨已经被妥善包扎好,透出浓浓的伤药气味。
  然后他忽然明白发生了什么,同时想起这件衣服是谁的。从他夹脊穴传来的暖流,正出自一双熟悉的手掌:无双子正在替他运功疗伤。他猛地转头,差点又晕了一下,然后他看见无双子头顶的青烟和被汗水浸湿的衣衫,他看见他原先高高隆起的太阳穴现在却深深窈陷——无双子已内力尽失,为了救他。更可怕的是,十七少感到自己体内的追魂大法正在不断吸走无双子的精气!天哪,他在干什么!
  一个恐怖至极的念头攫住了他——他正在把无双子吸成一张人皮!
  一种比死亡更尖锐百倍的痛苦刺穿了他。
  十七少推开无双子的手,因极力抑制某种情绪而显得咬牙切齿:“你走!”
  无双子深呼吸收功,睁开眼睛,顾不得虚汗淋漓,他关切地问:“好点了吗?”
  十七少冷冷地说:“我很好,你走!”
  无双子稍微放心了点,耐心解释:“你的伤一时半刻无法痊愈,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完全好了再走。”
  “那好,你留下,我走。”十七少挣扎着要站起来。
  无双子按住他,问:“怎么了,你?”
  十七少这一生有很多张面具,此刻,他决定选择最恶毒的那一张。他换上浮滑无聊的嘴脸,说:“你知道我这一掌是谁打的吗?”
  无双子凝眉不语。
  “是峨眉派掌门师太打的。”十七少继续说下去,“你知道她为何要打我吗?”
  无双子仍旧只是沉默,他听出十七少言语中的不善。
  十七少特意留了点时间给无双子思考,像战略家在选择精准打击的时间,他终于选定了某个瞬间——“因为我睡了她女儿。”
  无双子的脸刷地铁青,他正色警告对方:“不要开这种玩笑。”
  “你给我洗衣裳的时候,”十七少指指篝火边自己的衣服,“有没有闻到她的体香?”体香不能保证,但上面一定会有她外衣沾上的香味。
  无双子用力地抓住他的胳膊,一脸无法置信。他的确发现了宫云裳香囊的味道。
  十七少嘴角带着残忍的笑意:“光天化日之下,我就是用你教我的招式封了她的穴道,一时兴起就索性睡了她。她在我身下婉转承欢时哭着喊‘云哥哥,救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你未过门的妻子,对不住了……”
  “够了!”无双子全身大震,胸口紧绷,指尖发麻。为什么若瑜要说这样的话?为什么明明知道这不可能,一切却听起来这么真实?
  不管十七少说的是真是假,有一点无双子十分确定,那就是十七少现在非常讨厌他,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导致他的厌憎,但显然对方连一刻都不想和他待下去,所以才故意伤害他来让他离开。无双子的思绪纷繁杂沓,根本理不出头绪,他无法面对这样的挖苦。他无能再继续待下去了,哪怕一秒钟。
  无双子站起来,匆匆离开,像在仓皇逃离什么可怕的东西。他经过火堆时,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十七少说:“马给你,背包里有药。”话音刚落,就没入无边的夜色中。
  十七少望着无双子的背影,整个人委顿下来,颓然坐着,山坳里空空的,篝火再也温暖不了他。
  他突然觉得一切很可笑,真他妈太好笑了,于是他“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气息翻滚,身子摇晃。山坳的岩壁上回荡着他的比哭还难听的笑声,仿佛有无数个自己在一起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哇”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然后他伏在地上,继续“呵呵呵”地笑个不停。
  身体上的疼痛已经是次要的了。

  第二十章 疗伤

  离了无双子的真气,尸虫又隐隐发作起来,十七少笑不出来了。他挪到岩壁旁,裹上霜色披风,蜷成一团,咬紧牙关,独自忍耐。
  他怀疑自己又出现了幻觉,因为他看见无双子回来了。
  无双子走到他跟前蹲下,问:“宫云裳身上的三颗痣,长在哪里?”
  他是真的回来了。
  无双子这么问,不是因为他知道宫云裳的三颗痣长在哪里,他甚至不知道宫云裳身上有没有痣,但他赌十七少肯定不知道。
  突然被这样一问,十七少顿时很被动。他如果回答错了,说明自己在说谎。他如果不回答,就等于默认自己不知道。但他转念一想,无双子这样端正的君子,又怎么会知道少女身体上的三颗痣?该不是在试探自己?不回答肯定不行,回答了或许还有机会。十七少回忆了一下过往的丰富经历,找出一个最可能的位置:“胸口。”
  无双子没想到十七少真的会回答,他本以为对方会沉默,这样自己就可以揭穿他的谎言。现在怎么办?等等,他还不能放弃,也许十七少是瞎猜的,就看谁先怂。无双子决定使出平生最高的演技,底气十足地反驳:“不对,在左腰。”眼神犀利,语气笃定。
  十七少被唬住了,他打量着对方表情中的可信度,觉得不像是说谎。尸虫之毒搅得他心烦意乱,他被疼痛严重分心。也是,无双子和宫云裳从小定亲,小时候一起玩耍看到过也未可知。他开始心虚,道:“天太黑了,没看清楚。”
  “刚才还说‘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又是‘天太黑了’?”
  十七少语塞。
  “不要再拿假话来激我,我不会走的。”无双子下定决心,盘腿坐下,“你什么时候伤好了,我什么时候走。”就算十七少讨厌他,他也要留在这里照顾他。
  无双子无法忘记当初发现奄奄一息的十七少时,他怎样喊了自己一声“泉……”,而自己又是怎样的心碎。
  他永远不想再体验一遍那种程度的心碎。
  他不知道十七少为何会翻脸不认人,但他自认为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今后也不会。
  十七少合上眼睑,思潮翻涌:他爱的这个人,就是这么温柔可靠,重情重义,就算之前那样羞辱他,他也不忍丢下重伤的朋友独自离去。
  一个极力隐瞒,另一个却洞若观火。他可以被天下人冤枉、厌弃,他反正习惯了,无所谓,但这个世上竟还有一个人,真正地相信他、放不下他,愿意为他折返。
  他不禁动容,他伪装不下去了,甚至差点要缴械投降,把心肺剖出来给对方看看。但理智告诉他不能,他极力保持沉默,只为避免说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话。
  尸虫彻底发作起来,一阵神经性的疼痛袭来,十七少咬紧下颚,连脊椎都在发冷。
  无双子刚想将自己掌心的劳宫穴对上十七少的背脊的夹脊穴,十七少就态度坚决地推开他,说:“我忍得住。”
  “有我在,你不需要忍。”无双子用一种令人安心的语气告诉他。
  这句话,一如春水破冰。十七少刚才笑得太厉害,现在精神一松懈,就晕了过去。
  无双子赶紧把他抱到火堆前,盘坐好,继续替他运功疗伤。
  就在无双子觉得丹田急遽作痛,功力反噬,再也撑不下去的时候,怪事发生了:子时后,十七少体内的蛊毒就再次蛰伏起来,一切恢复平静。
  立秋已过。
  无双子虚弱地收功,身体完全被掏空,他的内力永远不可能再恢复了。十七少还没有恢复意识,但已无大碍。只要若瑜没事,一切都是值得的。
  现在他们都需要休息,也许会连续睡他个三天三夜,也许更久。无双子垫好干草,铺平披风,扶十七少躺下。十七少的肋骨断在左边腋下,所以无双子让他朝右边侧躺。
  他往火里多加了些柴,因为十七少看上去还是很冷的样子。他从马背上的行囊里找出一条毯子,替他盖上。他刚想在火堆另一头睡下,就看到毯子下面的身体在打冷颤。他走到十七少的身边躺下,隔着毯子,从背后抱住他。过了一会儿,十七少就不再发抖,虽然他身体还未完全放松下来,但嘴角紧绷的线条已经缓和不少。无双子觉得自己此生都放不下这份眷念了。两人就这样在温暖的火光中沉沉睡去。
  他们是被饿醒的。
  十七少先醒了过来,然后发现自己连人带毯被搂在一个坚实的怀抱里。
  怀中的人一动,无双子也醒了过来。
  十七少赶紧回头看了他一眼,虽然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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