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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雁-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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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冯氏一再禁止他来瞧卫雁,但在整个徐府之中,人人皆知,卫雁已住进了景兰苑,早晚会是他的屋里人。下人们见怪不怪,也不进去通传,见徐玉钦点点头走了进去,她们便对视一笑,端着手里的东西悄悄退了出去。
卫雁听见外头说话声,就站起身来,迎到门口,“徐郎,近来你忙,不必特地来瞧我。”见他身上披着狐皮大氅,肩头有尚未化去的白霜。不由问道:“外头下雪了么?”
朝窗外一瞧,天上果然飘着雪花。
“恩。今天去了城外庄子收账,一早就出了门,怕夜路不太平,不及吃饭就回来了。好些天没来瞧你,想你这会儿应还没睡,赶忙过来瞧瞧你。”
朝里头看了一眼,笑问,“在写什么?”
“没什么。打发时间罢了。”她伸手拂了拂他肩头的雪花,“把氅衣褪下烘干了吧。”
他笑笑,将大氅递到她手上。见她回身走进东次间,将大氅铺在炕上,用熏笼仔细烘烤着。
此情此景,令他心中升起一抹幸福之感。她这样子,像个贤惠的妻,翘首将忙碌在外的丈夫盼了回来,亲手为他更衣铺榻。
卫雁一回眸,见他倚在珠帘后面含笑瞧着她,“徐郎,怎么不坐?”
他笑道:“美人如画,坐着却瞧不真切了。”
卫雁将熏笼放在一旁,抿嘴一笑,走了出来,亲手倒了一杯茶递给他:“累了许多日,早些回去歇息吧。外书房总归不是合适的休憩处,我来了,倒挤得你没处睡。要不,在后头寻个小厢房给我,你还是搬回景兰苑来吧?”
他反手将她递过来的手握住,深深望着她,“雁妹,我们成亲后,我自然搬回来住。”
温茶洒了一手,她躲着他的目光,垂头道:“这样委屈你,我过意不去。”
徐玉钦朗然笑道:“为你,等两年又怎地?就是等十年、二十年,也等得的!”
说着,将她手中茶盏接过,放在一旁,伸臂欲将她揽住。卫雁闪身躲过了,一面朝外走一面道,“不是还没用饭么?叫人端点吃的来给你吧。”
走到门口唤了一个小丫头进来,“烦请往厨房走一趟,给二爷取些吃的过来。”
小丫头连忙去了。
徐玉钦暗暗恼恨自己轻浮,拿起大氅道,“雁妹,不必忙了,我还要去母亲那边请安,在母亲房里用饭吧。时辰不早了,不耽搁你歇息。”
卫雁何尝愿意他匆匆离去?可瓜田李下,总还得避嫌。听他如此说,便点点头,微笑道:“也好。徐郎,请替我向徐夫人问安。在府上叨扰这么久,还不曾向她叩谢过。”
她没有问起卫姜的事,她知道,只要有了消息,他不会瞒她的。他不说,她就不问。他是个品阶不高的文臣,因着她的事而被皇上冷落,手上又本就没什么可用之人,更何况是要远去那兵荒马乱的地方寻一个罪奴的下落……
徐玉钦走进母亲的芷兰园,见母亲正跟手下的大丫鬟看账册,他行了礼,走过去坐在炕上,笑道:“母亲忙着?”
冯氏笑道:“亏你大嫂跟你三婶娘她们帮衬着,否则真要忙死了你娘!”
徐玉钦正要说话,却听里面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是那混账来了?叫他进来!”
分明是泾阳侯的说话声。
徐玉钦朝母亲咧了咧嘴,硬着头皮走了进去。
泾阳侯徐亿凡与世子徐玉钊坐在里间,均肃容朝他看来。
“父亲!兄长!”徐玉钦恭敬地行礼。
徐亿凡道:“听说你一回来,先去瞧了那卫氏?”
徐玉钦脸上一红,“是。”
“混账东西!本侯一世英名,全毁在你这孽子手里!那罪臣余孽就那么好,叫你连是非黑白孰轻孰重都分不清楚?”徐亿凡一想到卫雁,就气不打一处来。他这个次子,向来叫他省心,又有才名,本是他最疼爱一个孩子。谁想自遇着了那个妖女,竟变得如此糊涂愚蠢,频频做出有辱家风的事来。如非蜀王插手,茶楼楚馆里,恐怕还在流传着“废太子夜入香闺探佳人”那等风流故事!他们徐家与这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女子定亲,多少人在暗中偷笑!
徐玉钦只得恭恭敬敬地跪着,“父亲息怒,是儿子不好。父亲别气坏了身子。”
徐玉钊道:“玉钦,不怪父亲生气。你着实太过胡闹!今日我与靖国公世子谈过,他漏了口风,郑小姐过了年就满十六了,靖国公府正在替她相看。你明白这话的意思么?”
☆、第八十八章定亲
去岁便已及笄,到了今日还未定亲,这分明就是在等他啊!郑紫歆对他的心意,从来不加掩饰,他怎会不知?
徐玉钦道:“兄长!小弟对郑小姐只有世家之谊,并无其他情意。兄长……”
他回绝的话不及出口,徐亿凡已抬手,将茶碗向他掷来。“混账!你当真想娶那妖女为妻?我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别想!”
热茶洒了他一身。茶盏落在地上,碎落成片。
冯氏听闻声响,连忙挥退婢女,快步走进来,劝道:“侯爷有话好好说,莫动气伤了身子。”拿眼去打量次子,见他并未受伤,放下心来,立在一旁不肯走。
徐亿凡迁怒于冯氏,骂道,“瞧瞧你教出来的好儿子!都是你宠着护着,才叫他如此不成器!”
徐玉钦道:“都是儿子不好,怪不得母亲。”
“呸!”徐亿凡抓起身旁的软垫又丢了过去,“你还有脸说!皇上答应将卫氏女赐给你,可没说要让你娶她!你刚进翰林院,就获准御前行走,可见皇上对你本是另眼相看。你个没出息的东西!为了一个女人,搞得身败名裂!你有什么面目面对皇上、面对祖宗、面对你祖父和亲族?旁人说起你来,我这个当父亲的,都臊得慌!提起你的混账事,全家人在外都抬不起头!你要是个知事的,趁早给那卫氏灌碗药下去,一了百了!若逼得我亲自叫人动手,可就不见得能给她留下全尸!”
徐玉钦哀声道:“父亲,她何错之有?她一个弱女子,又伤害过何人?为何非要逼死了她?我总算与她有过一场婚约,若是眼睁睁瞧着她有难而不施救,我还算是个男人么?”
“你逞英雄,难道就算是男人么?”徐亿凡喝道,“你那个未婚妻,当你是男人么?她跟太子不清不楚,搞得尽人皆知,她可在意过你身为男人的脸面?”
“她……”
“不要再提起这个丧门星!”徐亿凡道,“婚姻大事,你没资格说话!我已决定了,过了春节,就向靖国公提亲!你趁早自己的遭乱事处理干净,别叫新媳妇进门后没脸!”
说完,徐亿凡就起身而去。
“父亲!”徐玉钦膝行向前,准备求情,被徐玉钊跟冯氏制住。
徐玉钊劝道:“你情意已全,对她毫无亏欠。你又何苦,徒惹父亲生气?”
冯氏含泪亦劝:“你伤势才好,别再乱来了。你若真放不下她,在外头找个宅院,安置她吧!你不可能永远不成亲啊!”
徐玉钦震惊地回过头来,“母亲,您是说,叫她做我的外室?”
冯氏道:“你父亲已容她在徐家借住了这么久,如今是再也容不下她了!原以为能让她做个妾,陪在你身旁。可你如此看重她,日后新媳妇进门,难免会心中有怨。你眼看二十三了,你哥像你这个年纪,已有了两个嫡子,你不能再拖了!”
徐玉钊道:“玉钦,你做的糊涂事难道还少么?父兄为着你的一时冲动,如何奔走周旋,难道你看不见么?家中的难处,我早已跟你说过,你不想她死,就听母亲的劝吧!父亲什么脾气,你心里清楚!”
徐玉钊与徐玉钦一同走在徐府花园中。徐玉钊低声劝道:“玉钦,废太子一去,朝堂看似宁静,实则风浪暗涌。鲁王突然回朝,蜀王独占嫡位,皇上虽掌握大局,毕竟病痛缠身,咱们徐家不能再与任何势力有所牵扯!徐家百年不倒,凭的就是个‘稳’字。你读书比我多,必定想的比我明白。父亲是泾阳侯,我是世子,将来咱们这一房的爵位,也许是我承袭。而你,祖父那般用心地培养你,难道你还瞧不明白么?靖国公府,将来的继承人会是你啊!”
“怎么会?大哥,我没想过这个……”
“你先别急着推拒,你好好想想!大伯担着靖国公世子的名头,已有三十年了吧?”徐玉钊将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看向花园尽处一排巍峨的楼宇。“三十年来,大伯一连失去两个嫡子,唯今膝下只剩两个女儿,难道真要招赘来承袭爵位么?傻弟弟,祖父看中的是你!你当为何,皇上要抬举你,高看你一眼?没有祖父替你铺好前路,你真以为,凭你吟诵几句诗文,那些当世大儒隐者就将你引为知己?凭你自己一时意气,就能使皇上收回成命,放那卫氏一马?你有今日,是因为你姓徐!”
徐玉钦愧疚道:“兄长,我自知对不住祖父和父亲的栽培……也对不住兄长……”
“那就别再做傻事了!”徐玉钊斩钉截铁地道,“后日郑家来送年礼,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这是郑紫歆第二次来到芷兰园了。上一回,徐玉钦还在芷兰园的暖阁里养伤。而今,他身穿绣有白鹤的立领袍服,整冠束带地立在冯氏身后,对她点头微笑。
与郑紫歆一同来的,是她的长嫂,靖国公世子夫人蒋氏。两家一向往来频繁,关系密切,没那许多避讳,蒋氏见徐玉钦在家,就笑着说道,“二公子也在,难得见一回!上回见面,还是二公子去游学前,有四年了吧?”
徐玉钦行了一礼:“郑夫人好,郑小姐好。前几日上门拜见郑老国公与郑兄,想年关将近,夫人事忙,便未曾与夫人照面。”
蒋氏笑道:“不妨事,咱两家这般亲近,见面的机会多得是。”
冯氏一听这话,就笑得合不拢嘴,知道这是郑家答允了自家的求亲。
郑紫歆向冯氏规规矩矩地行礼,冯氏摘下手上的一对金钏子,套在郑紫歆腕上,拉着她手笑道,“好孩子,你打小儿就伶俐聪慧,又漂亮,原我就想,你这么个娇娃儿,不知将来谁那么好运给娶了去。”
羞得郑紫歆将头垂得低低地,贴在冯氏怀里,娇声道,“徐二伯母,您说什么呢?”
冯氏和蒋氏俱笑了起来。
徐玉钦嘴角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容,心里却是百般不是滋味。
他与紫歆相识已久,从来只当她是个孩子,而不是女人,今后要与她结为夫妻,如何能够自在地面对她?
☆、第八十九章 储君
正巧下人来报,说泾阳侯吩咐,将镇国公世子跟郑三公子在外院吃饭,叫徐玉钦过去陪着。
冯氏笑道:“好,知道了,玉钦,好生招待世子跟泽明,你快去吧,莫怠慢了。”
徐玉钦寒暄数句,告辞出来,走出院后,方松了口气。
随着新年的到来,徐郑两家的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年初六,蜀王府中门大开,十里红妆,迎来了这座宏伟府第的女主人。
吕芳菲身穿一品王妃金红双色绣金雀牡丹曳地礼服,头戴丹阳朝凤紫金冠,面带矜持的微笑,踏着标准的步幅大小,一步一步走进蜀王府大门。
帝后二人坐在中堂,接受新人叩拜。
郑泽明用手肘戳戳徐玉钦,低声道,“如今连吕芳菲也嫁了,我妹妹跟她并称京城双姝,你可不要让她等得太久。”
徐玉钦唯有苦笑相对。
郑徐婚事已定,婚期就在年中,时间比较匆忙,现在两家为着这门亲事,都在忙里忙外地准备。
郑泽明这话的意思,是提醒他快些处理好他跟卫雁之间的事呢!
徐府近来的气氛不同寻常,先是景兰苑的窗下新栽种了许多名种花卉;接着是年前新漆的廊柱又重新漆上了大红色;有专人来量过窗门的尺寸,似是准备做新的纱橱和门帘;下人们捧着一匹匹新缎子、瓷器摆设、桌椅衣柜、痰盂香炉往院子后头的库房里堆放……
行行种种,叫卫雁心里了然,徐玉钦要娶妻了。
他要娶的,并不是她。
不同于徐玉钦与卫雁的愁肠百转,皇城内的皇帝却是欣喜万分。短短几个月内,他铲去了从前把持朝政、喜欢与他作对的佞臣,拔除了身边所有藏在明处或暗处的细作,接回了最心爱的三子鲁王,嫁了十一公主清河,替六子娶了太傅的孙女、名门闺秀吕芳菲,……最令他兴奋的是:今日,从汝南传来捷报,经过几个月的拉锯战,庆王与赫连郡前后夹击,终于将反贼“海文王”和他的从众一网打尽。赫连郡活捉“海文王”,并于阳城脚下坑杀上万反贼。
宇文劲大喜之下,唤来三子和六子。如今天下平定,随着皇帝龙体的日渐衰弱,朝臣们再次提议立储。宇文劲给自己这两个最出色的儿子出了一道难题,“你们认为谁是最合适的储君人选?”
宇文厉和宇文炜面面相觑,这一题,答得好,也许可以荣登大宝问鼎天下。答得不好,难免要落下个急功近利、权欲熏心的名声,更甚者,也许还会惹恼父皇,遭受猜忌。
宇文炜低头沉吟片刻,尚未答话,听身侧“噗通”一声,宇文厉跪倒于地:“父皇,儿臣以为,六弟是储君最佳人选!他身为父皇唯一的嫡子,屡屡立功;多年来陪伴于父皇身旁尽孝,殷勤侍奉;礼贤下士,待人亲厚;才思敏捷,有仁德之名……儿臣想不出,谁能比他更适合做这个储君!”
宇文劲面无表情,更不评说,将脸回转,盯视着宇文炜,“你三哥推荐你做储君,你怎么想?”
宇文炜收敛住讶异的表情,微微一笑,跪地拜道:“儿臣若提议父皇选立三哥,未免太过虚伪。三哥久不在京中,此次虽平乱有功,但与京中世家重臣往来不多,对各派系纷争、人事脉络了解不足,此其一。三哥之母贞妃,死于弑君谋逆之罪,虽已正其名,到底如今中宫在位,执掌后宫并无错漏,选立三哥,恐其不平,此其二。若论嫡长,长有次兄宇文吉,至孝至善,不能避其而不见。若论贤能,贤有五哥宇文敏,学富五车,不可轻忽其才。此其三。”
“所以,你的意思是?”宇文劲满是皱纹的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你是最适合的储君人选?”
此时积雪未融,殿内窗扉未闭,宇文炜头上却蒙了一层细汗,但他并未退缩,他昂首微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儿臣不才,仁善不及二哥,聪慧不及三哥,才能不及五哥,但儿臣若为储君,占住嫡位,可免天家手足相残,朝中群臣相争!”
宇文劲的目光,沉沉地盯在他脸上,那无上威仪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宇文炜依旧仰着头,勇气一点点逝去,化作丝丝不安……
他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父皇若要立三哥为储,他就自请外放,也免得日后三哥登基,每每瞧见他心里都要不舒服。
却见上首那人突然一笑,连声大赞,“好,老三,你没说错,这小子有点胆色,也肯担当!”
宇文厉微笑着站了起来:“父皇,六弟当仁不让,毫不胆怯,比我们这些当兄长的,强得多。”
宇文炜疑惑地瞧着面前的父子二人,“难道父皇今日此举,只为试我?”
宇文劲大声道:“来人!拟旨!”
☆、第九十章 做小
上元节那天,冯氏派人来传话,说想见见卫雁。
她并不意外,稍事妆扮,她就跟随婢女落英,走进了芷兰园。
冯氏坐在稍间临窗炕上,手中拿着账册,头上戴着金扣子菱纹抹额。这是卫雁第二回见她,丝毫不觉陌生,——冯氏与徐玉钦长得很像,不笑的时候,眉眼也是柔和亲切的样子。
“卫雁叨扰数月,给夫人添了许多麻烦。收留之恩,无以为报,请夫人受我一拜。”
卫雁说着,就跪下去,行叩拜大礼。
冯氏并未客套,待卫雁磕完三个头,方微笑道,“孩子,你快起来。”又吩咐下人看座。
将卫雁打量了一遍,冯氏无声地叹息。这样好的样貌,难怪玉钦那样着迷,可惜了……
“住得可还习惯?下人们周到否?”冯氏随口问了数句,卫雁均规规矩矩地答了。
冯氏喝了口茶,停止寒暄,步入正题,“玉钦近来,没跟你说过什么么?”
声音依旧温和,态度却变得有些冷冽。
“没……”她已许久未曾见过他了。知道他是因何避而不见,也知道冯氏问的话是什么意思,卫雁也就不加遮掩,决定直白地答,“徐公子好事将近,卫雁还未曾恭贺过他,就请夫人代为转告吧。如今卫雁无所依靠,夫人是长辈,一切全赖夫人做主。”
她没有秉着傲骨,自求离去。她一个孤女,无法在身无分文的情况下独自在外生活,她很清楚,式微之时,只有低头。
“孩子,你想得明白,我心甚慰。”原以为会费一番唇舌才能说清自家难处,原以为她会哭哭啼啼,或者怒气冲冲,不料,她平静如斯,回答得也十分妥当。冯氏点点头,赞许地道,“你跟玉钦曾有……世家之谊,如今你落难,我们徐家自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过几天,我亲自找个宅院给你住,你想嫁人,或者……唔,都随你。徐家不能给你风光荣华,至少让你衣食无忧。你看这样可否?”
卫雁抬起眼,望着冯氏,苦涩地笑了。
数月来寄人篱下的生活,已迫她学会了低头和妥协。
“夫人费心安排,卫雁感激不尽!”她深深地一躬身。
“你这样懂事,我自然疼你,若是玉钦也能明白我这个为娘的苦心就好了。”冯氏笑着叹了口气。
“我会尽力劝说徐郎,请夫人放心。”
冯氏点点头,温柔地许诺道,“雁娘,你是个好孩子,我不会亏待你。”
徐玉钦接到卫雁邀他于碧波湖畔观雨亭中相见的消息时,他正与郑泽明坐在珍品斋中饮茶。近来他有意躲着卫雁,没脸见她,也不敢见她。小厮跑来送信,他手中的茶盏陡然一晃,洒了满袖茶水。
郑泽明摇头道:“玉钦,逃避不是办法,难道拖到了成婚之日,才叫她收拾包袱,腾出位子来让给旁人?”更何况,那个“旁人”,还是他的妹妹!
徐玉钦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泽明,我哪还有脸去见她?”
一个淡青色的人影,孤零零地立于亭中。徐玉钦骑在马上,远远瞧见,不免又是一叹。他披风下所穿的衣袍,也是相同颜色。他们之间,总有些不经意的小默契。
“雁妹!”走入亭中,他解下身上的缎子披风,披在她的肩头,“天还很凉,仔细冻坏了。等得很久了么?为何不叫我去景兰苑说话?”
这里,有他们的回忆,触景伤情,岂是恰当的说话之地?
可是难道景兰苑,就不会让她触景伤情了吗?那本该是她与他的新房啊!今后,却要住进另一个女人!
她的眉头,飞快地掠过一抹痛苦之色,快得无法捕捉,转眼又换上了柔婉的微笑,“徐郎,许多日不曾见你,我思你甚切。你可有思我么?”
蓦然听闻她说出缠绵情话,令他有些措不及防。他以为她会质问,会委屈,会恼怒,却怎么也想不到,她一开口,就笑诉相思。
他怔怔地没有动,别过头,鼻子一阵发酸,“雁妹,你……都知道了吧?……”
“徐郎!”她打断他,牵起他紧握成拳的手,望着亭下碧波,喃声道,“你还记得吗?那晚月光皎洁,我与徐郎泛舟湖上,徐郎初初唤我‘雁妹’……种种情景,犹在眼前。细细一想,却已是去岁光景。那时我自以为,静好韶光会长长久久,亘永不变。怎么也想不到,后来雨骤风疾,物是人非。我不再是当日世家贵女,徐郎……”
“你放我离去吧!”
这几个字在唇间挣扎良久,终是艰难地吐露而出。
他的心猛然缩紧,疼痛不已。“雁妹……我……”
“徐郎,你我都明白,我配不上你。你勉强将我留在景兰苑中,央求徐夫人替我备下最精美奢华的摆设用具,赏赐许多根本瞧我不起的仆从在身旁服侍,我却不能安心受用,****惶惑不安,胆战心惊,只白白浪费了你一番爱护之心!你愿意我那般煎熬下去么?你忍心瞧我惶惶不可终日?你想看着我慢慢变成一个、为守住那些表面虚荣而失了本心的女子?你想我成为一个为堵住旁人之口、而只能假装坚强、挣扎求存的无心之人?你想我在某个欢宴场合,成为你被人指摘的笑柄?你想我在漫长的余生当中,羞耻地成为你不能放手的拖累?”
“徐郎,我明白你一心为我。既如此,放我离去吧!”卫雁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用无比温柔的声音,说着令他无比羞愧、无比痛心的话语,“徐郎,这是我仅剩的,最后的尊严了……”
“雁妹……”他的声音嘶哑,哽咽难言,“我真是无能……”
“徐郎……”卫雁笑着伸出手,轻抚他紧锁的眉头,“我又不是要去天涯海角,你想见我,就去瞧我。我总是等着你的。”
冯氏的意思,她很明白,与泾阳侯那种坚决反对她出现在他生命之中的态度不同,冯氏心疼儿子,如果儿子果真离不开她,就同意她给他做小。
做小?外室?
这些陌生又可笑的字眼,竟然落在她头上!当初进王府做妾她百般不愿,如今却自己主动提出,愿意做小!
☆、第九十一章 卫雁的命运
昨夜归来,卫雁开始思索自己的未来。出去抛头露面的维持生计,恐怕很难,柔姨就是例子。如落到某些心术不正的人手中,岂不生不如死?她的针线也不好,替人缝衣刺绣赚银钱用也是不可能的……
思来想去,她就只能按着这条既定的轨道,硬着头皮走下去。
第一步是好好活着,第二步是设法找回卫姜和卫贞,第三步再考虑报恩于徐府的事……
不论徐家人对她态度如何,至少在她走投无路的时刻,是徐家接纳了她。只凭这一点,她就没资格怨怼,只能感恩。
此时外头传来婢女们请安之声,徐玉钦匆匆走进来,“雁妹,令妹有消息了!”
“海文王被捕,被他劫去的罪奴多数在他底下为婢,如今那些人都由玉门都尉赫连郡监管,我要亲自走一趟阳城,把令妹带回来!”
卫雁喜出望外,“徐郎,我跟你一起去?”
“战事虽歇,阳城内外还是乱得很,你留在家里,等我消息,嗯?”他曾在外地遇到过流民暴动,饥寒交迫的流民强行入城,比之悍匪,有过之而无不及。抢夺食物填饱肚子之后,不平于自身遭遇,对那些富裕大户分外眼红,烧杀抢掠无所不作。
阳城刚刚收复,以赫连郡的性子,为犒赏部下,只要不翻出天去,做些乱来的事恐怕也由得他们。再加上海文王手下那些散兵游勇,一心要营救出他们的“圣君”,在阳城内外,频频作乱。
这样的情况之下,他独自上路已是十分冒险,又怎能让她一同涉险?
虽然失望,但她也心知肚明,他是为着她好,只得点点头,低声道,“徐郎,我等你平安归来。如果……形势不好,千万不要勉强,保重自身,好吗?”
他笑着握住她的手:“雁妹,安心等我。这回不会再叫你忧心了,我没帮你照看好妹妹,这回希望能将功赎罪。”
徐玉钦很快就上路了。向翰林院掌院学士告了假,对靖国公和冯氏谎称临县一个诗友出事需他前去探望,不敢告知泾阳侯,只给兄长留了一封信说了真实情况,并请兄长代为照看卫雁。气得徐玉钊将手中茶盏摔得粉碎,深恨这个弟弟不知轻重。阳城如今是什么形式?很有可能有去无回!难道真要为那个女人,把性命丢了才能罢休?
吴夫人在芷兰园陪冯氏说话,一时说起卫雁,便皱眉道:“她还要在徐家住下去?玉钦眼看要成亲了,留她在此不怕夜长梦多?”
冯氏笑道:“玉钦外出之前,特特来与我说情,说待他归来后再作打算。这女孩子也怪可怜的,没个能照应的人,独自迁出去怕不稳妥。咱们都是有女儿的人,谁家的女孩儿不是当成眼珠子一样宠大的?我也不好太过逼迫。只盼过得几年,玉钦自己淡了心思,也算我徐家仁至义尽了。”
吴夫人不以为然道:“你徐家本就不欠她什么!玉钦屡次相救,那是寻常的小恩小惠么?她如今失了倚仗,还不巴巴地攀住玉钦、抱紧徐家的大腿?这样有机心的女子,你待她仁慈,就是在给自己寻烦恼!日后郑小姐进门,知道有这么个人曾住在自己屋子里,能不怨怼?二妹,你别为着一时不忍,因小失大!”
让她住进景兰苑,的确是那时没弄清楚老爷子的意思,玉钦一心想娶她,老爷子也没说话,冯氏就慌忙地布置了新房,认命地接受了这个落魄的儿媳妇。到后来泾阳侯一再反对,玉钊又探得郑家口风,知道郑家竟是依旧愿意与玉钦结亲的。冯氏这才知道自己办坏了事。好在那卫雁是个明白人,知道自己没资格成为景兰苑女主子,不仅答应搬出去,还帮她相劝玉钦……
冯氏笑言:“她如今在我眼皮子底下,玉钦又不在家,能翻出什么大浪?姐姐别为她气恼了,来瞧瞧郑家送来的嫁妆单子!”
吴夫人这才住了话头,接过冯氏手里那本厚厚的册子,看了几页,咋舌道,“玉钦这是娶了公主进门么?郑国公竟如此重视这个孙女儿?”
“姐姐不知么?郑家就这么一个嫡女,是沙场上战死的郑二爷的遗腹子,全家上下就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就连行序,也将她跟那些个男孙列在一路,说是‘四小姐’,其实是真真儿的一棵独苗儿。”冯氏笑道,“我们玉钦那个傻小子有福气,这么个娇娇女儿,这些年为他不肯议亲!日后成婚了,还不知要怎么尽心伺候我们玉钦呢。”
吴夫人冷哼道:“宠大的女儿,还不知如何刁蛮呢,又出身于这样的门第,当心你这个婆母镇不住她!”
一头冷水浇下,让冯氏得意的笑容淡了几分,“姐姐,我说的是娶儿媳,又不是娶个冤家来斗法,我要镇住她做什么?”
吴夫人撇撇嘴,不做声了。
不怪吴夫人心里有气,卫雁跟郑紫歆无论哪个要嫁给徐玉钦她都不喜欢,她在京城流连一年多,除了因家里那点不大光彩不能对外人言的事,更因她想借靖国公府为跳板,替女儿谋划一门好亲事。她最看好的对象,就是徐玉钦。有才气,样貌不差,又是女儿的心上人,将来女儿嫁进来,姨母就是婆母,也不怕受委屈。权衡之下,竟没有比她这个外甥更好的人选了!
她数次流露出结亲之意,可妹妹却总推说做不了主,说次子婚事要靖国公亲自过问……
一个不能袭爵的次子,又不是世子,至于么?再说,冯氏代靖国公世子夫人打理内宅,是当家主母,她愿意儿子与谁结亲,老爷子难道不考虑她的脸面么?说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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