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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8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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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哪个做娘的舍得女儿去冒这个险?
如今却是嘉言求去,嘉语也求去。王妃也不知道是该欣慰还是心酸,上次三娘主动请缨还是阿言被扣宝光寺……
这一念未了,就听得嘉言大声道:“阿姐不擅骑射,如何接应得到哥哥——还是我去罢。”
嘉语眸光在她身上一转,漫不经心只道:“阿言怕是指不动我的部曲。”
嘉言:……
嘉语转向已经看呆了的周二与周五,说道:“周小郎可还记得信都城外,与我打的赌?”
始平王妃:……
嘉言:……
连嘉颖、嘉媛、袁氏三个都目瞪口呆中,心心念念想的只是,这位始平王府的千金,作什么去的信都,即便是去信都,也该有自家人护送,平白无故的,又怎么好和外男打赌——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实则与周五打赌的并不是嘉语,不过周五也不蠢,看得出如今嘉语有求于他,那……小贼既是舍命都要护住这丫头,多半是有些渊源的,只要她松口——
也顾不得哥哥频频询问的眼神,一口应道:“是又如何?”
“周小郎输了,”嘉语道,“如果周小郎愿意护送我去接应我阿兄,那么你我之前的赌约就一笔勾销——如何?”
她问的周五,看的却是周二——显然并不担心周五不答应,反而周二这个见证人举足轻重。周二也看出她意之所在,眉目里浮起一层又好笑又好气的神情,想道:七娘的这个手帕交,可狡猾得紧。
果然,她话音落,周五应声就道:“成交!”——他要喊“且慢”都来不及,天知道这小子有多想念他的弓箭。
周二也是无可奈何:“五郎尚小,处事有不周处,还望公主见谅。如公主不弃,我愿与五弟同去。”
嘉语颔首道:“也可。”
周二:……
什么叫也可,不一开始就谋算的是他们兄弟一文一武么,真真得了便宜还卖乖!
嘉语再转脸看向始平王妃,说道:“我在信都时候,机缘巧合,曾见识过周家两位郎君的骑射,恕我直言,恐不在阿兄之下,有他们护送,最不济可保我全身而退,如是,母亲可同意我出门接应阿兄?”
王妃被她和周氏兄弟这一来一往的问答搅得眼花缭乱,然而话到这份上,该思虑的都思虑到了,该摆的姿态也都摆了出来,哪里还有不应之理——不见得就只有她挂记哥哥,她这做继母的,就不当回事了。
当下微微叹息一声,起身扶起嘉语,执她的手道:“你们兄妹情深,我也不能再拦,只是三娘,接不接得到你阿兄在其次,你自个儿,千万好去好回。”
这几句话却是真心实意,折了一个昭熙已经不好交代,要把三娘再折进去,她如何还见得景昊。
“我也要去!”嘉言叫了起来。
不等王妃回复,嘉语已经肃然道:“如今父亲不在,阿兄不在,我又要出门,母亲膝下唯你可慰,且又有幼弟需抚,元六娘,你要行此不孝不悌之举么?”
嘉言:……
她阿姐从来都擅长站在道德的高地上,一棒子把人砸个头昏眼花无话可说。
周五吐了吐舌头,低声与哥哥说道:“从前只觉得这个丫头狡猾,如今才真真知道,果真是做姐姐的。”
周二:……
“什么丫头,叫公主!”
然而挡不住嘉颖、嘉媛与袁氏都心有戚戚焉。
嘉语阻了嘉言,王妃固然心中安慰,宫姨娘却又哭了起来,阿袖远隔千里,昭熙生死不知,如今三娘又要轻身赴险——她倒是会说别人,就不怕自己出了意外,她这个做姨娘的会活活疼死吗!
她哭得伤心,王妃只皱一皱眉,嘉语却走过来道:“姨娘莫要担心,三娘此去,定然会把哥哥带回来。”
宫姨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扯住她的袖子只管喊“三娘”,嘉语一咬牙,挣脱她的手,几步匆匆就出了门。
有时候是不能回头,也不容回头。
。。。。。。。。。。。。。。。。。。。。。。。。。
马是早已备好,嘉语与周二、周五说道:“我们先去营房,我有五百部曲,六娘有四百,凑了九百人,再去长街接我阿兄。”
周二也就罢了,周五又跳起来:“你居然有五百部曲——这不公平!”
嘉语:……
周二只道:“我们这就去罢,莫让世子久等。”
——虽然两个小娘子手里竟有近千人之多确实不可思议,不过想想既是始平王府的姑娘,也不算意外了。
一行三人快马加鞭,走的是小路。便是小路,也时不时能看到鲜血和残肢。倒在血泊中呻.吟的人,破损的兵器,有长刀,沾血的箭头。这是一场伏击……这几乎是一场伏击,就像去岁李家兄妹遭遇的伏击。
然而那是西山,然而这是洛阳!
嘉语咬紧牙关打马直奔营地。营地她来得不多,至少没有嘉言来得殷勤,然而也是来过的,隔老远就觉得不对,走近了果然不对——营房里空空如也,哪里有人的影子。登时心里就是一沉。
“咦,三娘子——”周五的幸灾乐祸才起了个头,就被周二喝住:“闭嘴!”
周五悻悻摸了摸鼻子。
嘉语勒住马,取出金哨子,音符是一早约定好的,金声清锐,片刻,就有个黑点出现在营地上,起初极远,眨眼就近了,嘉语看清楚来人,脱口道:“安平——人呢?”
“人……被宋王带走了。”安平道。
宋王……萧阮?嘉语做梦都想不到会是他,当时怔住,一千人不到,他要了这一千不到的人做什么?嘉言的部曲也就罢了,她的部曲是周乐所训,从来只听她一个人号令,又如何肯跟萧阮走?
“他、他持了世子的信物与手书。”安平从怀中取一卷书,递给嘉语。虽然字迹虚浮,却果然是昭熙的手笔。
昭熙亲笔,字迹未干,意味着什么。嘉语身子一软,手撑住马背,方才没有摔下去。真真如劫后余生。
到这时候视线方才能够聚焦,看清楚昭熙写的是“周郎练兵,三娘部曲”。
八个字没头没尾,嘉语略一思索,却不得不叫好。她哥哥真是个聪明人。要知道,周乐帮她练兵这件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便是到过庄上的李家兄妹,也只当是她父兄的亲兵,绝不会想到是她的部曲。
这八个字足以证明昭熙没有被胁迫。
“宋王说,多半府里还会来人,多半会是三娘子,”安平又道,“他说世子尚好,虽然受了伤,有王太医在,料想无碍。太后命他处理这件事。他带走了八百人,留了一百,说是留给三娘子带回府。”
想一想又补充道:“他说世子妃无恙,只是受惊不小。”
几句话,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连她始平王府中动向都料得毫厘不差。安平转述的时候,神情也是佩服的。嘉语心情就更复杂一些,只是今日连番,惊了又惊,实在没有精神细想。
便只道:“你领了他们回府去,听边统领吩咐。”
“那三娘子你呢?”
嘉语拨转马头:“我去找宋王!”
安平:……
他家三娘子是订了亲的订了亲的订了亲的对吧?他家的驸马爷是李家郎吧李家郎吧李家郎吧!他之前对宋王有多佩服,这会儿就有多怨念:您老怎么就不能安安分分离我家公主远一点呢?
没用上“阴魂不散”这个词,很大程度上基于宋王眼下奔忙为的是自家世子爷,安平觉得自个儿很公道了。
周氏兄弟一愣,虽然心里不无嘀咕,到底追了上去。
只用了盏茶功夫,竟然追到了。
萧阮走得不比他们早多少,毕竟始平王府近,皇城远,他要说服这八百人跟他走又费了不少口舌。嘉语与周氏兄弟坐骑又神骏。这时候打马飞奔而来,起初远,还看不出什么,到越来越近,就有眼尖的叫了起来:“公主!”
“是公主殿下!”
“公主!”
竟一发不肯走了。萧阮闻声也勒住马,回头看时,只见月色微光,夜雾茫茫里,一朵玉兰坠落,他念的那个女子乘风破雾而来,那像是一场投奔,或者久别重逢,她的身后,所有所有,都坍塌如废墟。
“三娘。”萧阮道。
世间多少行三的女子,但是因为他念的那个行三,这个排行在舌尖就郑重起来,郑重如一朵花,等了整整一春方才盛开。
………………………………
200。杀气腾腾
嘉语冲他点点头,这大概是第一次他们见面得这么仓促; 仓促到她没有时间留意他的表情; 只转头再吹了三声哨子,瞬间; 就仿佛有风过境——人们听到了风的声音; 草丛里虫鸣的声音; 花落下来的声音。
便是萧阮,也心下骇然,想道:怪不得始平王世子一再声称情势未明,羽林卫不宜轻出九重; 他始平王府的部曲已足以应付……果然是足以应付。他心中艳羡; 却听嘉语提声叫道:“宋王殿下!”
“公主。”
嘉语下马; 萧阮亦下马; 嘉语解剑,双手奉上; 说道:“愿宋王此去,为我多杀贼。”她不问来龙去脉,是非曲直一言以蔽之,贼。
一时部曲轰然应道:“杀贼!”
“杀贼!”
萧阮接剑,他这时候已经明白她的来意,昭熙一纸手令; 并不足以让这些部曲信服; 她出面就不同了; 这剑一解一接; 就是个交接仪式。
当时郑重应诺道:“你放心。”
“这丫头好重的杀气。”周五悄悄儿与哥哥吐槽。
周二原本想反驳就你这个霸王脾气,如果成亲时候来这么一遭,恐怕杀气比这丫头还重,一转念,五郎孩子气重,不知道要几时才有这个想头,一笑,也就罢了。
。。。。。。。。。。。。。。。。。。。。。
萧阮领人西去,嘉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人和人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已经是酉时末了,天黑得极透。萧阮大约是出来得匆忙,也没有换戎装,穿的黑衣,背影里透出来的冷峻,倒有了几分后来的影子。
周二问:“公主,我们如今上哪里去?”
嘉语忖了片刻,说道:“回府。”
她原没有把握昭熙能逃出生天,便逃出来,一时半刻也未必就接得上头。因记得周五是后来周乐倚重的大将,战斗力极强,想着可托其事——如今一揽子全交给了萧阮,倒教这两人没了用武之地。
周五尤眼巴巴问:“不跟上宋王么?”
周二:……
周五挠了挠头:“我的意思是——”
嘉语抬眸看他,方才一阵急奔,面上很添了几分红润,暗夜里,眸光亮得惊人,周五也不知怎的一阵心虚,话竟说不下去了。
周二笑道:“五郎惦着他的赌约呢,要我说,你要应了即便日后再用弓箭,也绝不对公主开弓,事情不就揭过了么?”
嘉语笑了一笑,到这时候,也能够笑出来了,慢悠悠只道:“周二哥说得对,不过,当时与周五郎君打赌的,可不止我一个。”
嘉语这样说,周二才想起,“唔”了一声,似笑非笑看住弟弟:周乐和五郎的恩怨,他可记得清楚。
周五懊恼得,就要脱口说“谁知道那小贼如今人在哪里”,忽地福至心灵,应道:“我也不射他就是了!”
嘉语这才点头道:“好——我们回去罢。”
“不进宫么?”周五又问。他来洛阳有些时候了,并没有得到机会进皇城去看一看,心里早痒痒的——只是被哥哥管住,并不敢造次。
嘉语摇头道:“母亲和姨娘该等得急了……且先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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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语回到府中是戌时一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一路上总像是有血腥味如影随形,闷得人透不过气来。始平王府所在的尚善坊依旧灯火辉煌,远远瞧着,像怒海中的舟——就仿佛动乱中谢云然看到昭熙的红衣。
如今更是红得透了,一直红到里头的中衣。箭插在肋骨下,肩上,三支,或者四支,浅的自个儿拔了,剩下的都极深,一动,血流如注。
偏昭熙还能冲她笑,轻描淡写地说:“……皮肉伤,死不了。”
“暂时是死不了,不过世子,”王太医面无表情地警告,“也还是暂时不要说话的好。”
昭熙闷哼一声,把脸埋在枕头里。王太医又看了谢云然一眼,到底是个小姑娘,说话就客气得多:“世子妃还是屋外等着罢。”这样的血腥,哪里是娇滴滴的小娘子能看的,没得吓坏了。
谢云然脸还白着,这一路逃命,不知道颠掉了多少首饰,头上的,腕上的,指上的,鬓发散乱的狼狈。
李贵嫔趁机道:“世子妃不嫌弃的话,可去我宫里梳洗。”
谢云然看了李十娘一眼——她们在宝光寺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都以为她会嫁给昭熙,谁想今日。纳罕的却是,怎么不是穆皇后出面。毕竟穆皇后从前就相识——兴许因为李家与始平王府是姻亲的缘故?
这时候也没心思细想,就只道:“贵嫔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在这里就好。”又转头与王太医说:“太医不必顾着我。”
昭熙咧嘴笑了一下,有几分得意。
李贵嫔面色微沉,却反而甜甜笑道:“世子好福气。”又道:“不敢有扰太医。”略行一行礼,退了出去。
王太医微出了口气:这年头的小娘子,个个奸猾似鬼,倒越发衬得他们这些人老不死了。
一面叫人按住昭熙,一面手上用力,就听得枕头里又闷哼了一声,箭头已经取了出来,连钩出小块的肉丝,血淋淋往下滴。
谢云然登时眼圈就红了,不觉抓到昭熙的手,昭熙的手在抖。
王太医上药,上绷带,顷刻,绷带又染得鲜红,王太医视若不见,只管绑紧。昭熙再疼不过,又哼了一声。
谢云然握他的手低声道:“你要是疼,就叫出来罢。”
昭熙没有应,实在喊疼也需要力气,只鬓发全湿了,好半晌,方才听王太医说道:“行了,好生养着罢,过上百八十天又一条好汉——”停一停,对谢云然道:“世子妃随老夫出来。”
谢云然犹豫了片刻,已经被昭熙反手抓住:“云娘、云娘她怎么了?”
王太医嘲笑道:“世子也不是小儿,难道还离不了人么?”
昭熙却正色道:“云娘她受了惊,太医要没有别的事,何妨让她留下。”
王太医被气笑了:“难不成世子就从来没有听说过有医嘱这回事?”
昭熙:……
还真没有。
他从前受了伤,能捱的就自个儿捱了,捱不过去的,军医有什么话,也不至于要背着他。
又听王太医说道:“既然世子非要听,就莫怪老夫不留口德——老夫无非是想交代世子妃,世子伤口虽然处理了,轻易还动不得。世子妃莫要被世子甜言蜜语骗了,这期间,可同不得房……”
昭熙:……
谢云然:……
眼看一对小儿女脸都羞成了霞色,云锦帐外宫女、宫人也吃吃偷笑,王太医哈哈一笑,功成身退。
昭熙说要休息,一并宫女、寺人也都退下去。屋里就只剩了昭熙和谢云然,相对看一眼,又赶紧移开目光。虽则论理已经是新婚夫妻,然而到底有礼未成,昭熙也不知道会不会唐突佳人。
“云——”
“世——”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急急收住,声音在空气里一撞,噼里啪啦闪出许多火花似的,昭熙道:“你先说——只有一条,不许再呼我世子。”
云娘咬了咬唇,方才问道:“那、那——”
“叫我昭郎。”
谢云然硬生生倒吸了一口凉气,她这个傻郎君,又从哪里想来这一出——说书人嘴里么?三娘可没提过她阿兄有这么个昵称。
偏这会儿他又不躲了,眼神直勾勾只管看住她,像是能从她脸上看出朵花儿来。谢云然一半是羞,一半是无可奈何,半推半就道:“昭……昭郎……”话到这里卡了壳,往下要说什么,竟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昭熙忍不住哈哈大笑,这一笑却牵动伤口,疼得口鼻眉目都皱作一团。
谢云然又好笑又好气,又是心疼,一时只说不出话来,默默拾起手巾,蘸了水给他擦脸。冷水触到肌肤,昭熙的眉目就静了下来。静下来的眉目,总是好看的,好看得谢云然都有些心慌。
“云娘。”他喊。
谢云然没有应声,谁知道这个傻郎君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委屈你了。”他却说。
谢云然怔了一怔,委屈,当然是委屈的,任是谁也没有想过,任是谁也不会想到,接亲路上会出现这样的意外吧,喋血,逃亡,这一波三折,他们的大婚之夜,竟然是在宫里——多么奇妙。
但是……但是你知道吗,能活下来,她和他竟然有这个运气,一起活下来,不不不,哪怕他们没有这个运气,她和他一起死在逃命的路上,她也不会觉得委屈——她在他在的地方,就不委屈。
他没有放弃她。
大乱来时,生死关头,他没有放弃她——被放弃过的人才知道其中可贵。她记得当时的风,当时脚下黑压压的头颅,哭喊,尖叫,狰狞的面孔,然后她终于安全了,终于。从地狱到天堂。
如果有天堂的话。虽然他还重伤着,她的惊恐也没有平复,他们逃出的地方,还有无数他们牵挂的人生死不明,但是,已经是最接近天堂的了。毕竟,他们都活着,他们还有漫长的时光可以相守。
这些话她说不出来,但是她的手就在他手心里。
他的手这么大,粗糙,但是手心仍然是柔软的,柔软到她的指尖划过去,应该会留下浅浅的印记——虽然并不知道能留多久,但是她仍蜷起手指,在他的手心里写了一个“不”字,不委屈,从不,永不。
“我想的原不是这样的……”昭熙低低地说。
打知道能娶她的那天起,他就想过,那一天,他应该英俊如天神下凡,他就和这城里顶尖门第的世族子弟一样风流倜傥,他能出口成章,字字珠玑,令一直嫌他不学无术的老丈人刮目相看。
还、还有新婚之夜……
总之不是眼下这样,他满身是血,狰狞如恶鬼。
然而她在他手心里,蠕动的指尖,一横一竖,像是有什么从心上爬过去,也许是虫蚁。她说不,她不委屈。
“我也是。”谢云然道。她想的婚礼当然也不是这样,她该美美地,等着他催她却扇,等着扇子移开的那个瞬间,众人的惊艳与惊叹,然后接受所有人的祝福,所有人都该祝福她,在这一天。
然而——
两个人再对看一眼,这一次没有匆忙移开去,而是忍不住笑了——是的虽然并不像他们想的那样好,但是也足够好了。
有时候,人所能奢求的,不过就是眼前,舌尖这一滴蜜的甜。
谢云然道:“能在洛阳城里调动这么多人手的人家,应该不会太多。”
昭熙“嗯”了一声,仍握她的手,心不在焉。谢云然的手不算太小,也不是太软,刚刚好他能握住。隐隐纤细的骨节,在丰盈的肌肤下,淡青色的血管。指甲却明洁如玉,染了蔻丹,像早春蔷薇的花瓣。
谢云然气得推了他一下,方才“嗳”了一声,如梦初醒:“你说什么?”
“今儿闹事的贼人!”
“那些人……”昭熙仍是漫不经心的神气,“不过是些奴子,仗着人多,其实会弓马的不过几十人。”
谢云然怔了一怔,她倒没看出这个。只道:“不知是谁人指使——”
“这却不好说。”昭熙道,“莫说宗室、高门、权贵,就略有些积累的人家,养上百十弓箭手,也不罕见。至于奴子,如今人命多贱,当时冲击咱们的,也不过千余人,便是都没了,也不值什么。”
他是有意把对方实力往低里说,好让谢云然宽心。
实则以他粗粗计算,当时冲击的贼人,怕有两三千之多,受过训练的弓箭手也不下百人。谢云然虽然聪明,到底不如他军中历练十余年的说服力,又着实倦了,竟不能细想,只怅然道:“我们是逃出来了,但是……”
那些送亲的亲友,她身边的婢子,自小伴她一起长大的四月,七月,九月,十二月……还有昭熙的傧相,听说有李家的,崔家的,裴家的,姚家的郎君,这变故中,不知道多少会受伤,又多少会……
简直不敢想,不堪想。
“他们冲的是你我,你我走后,应该不至于太过为难剩下的人。”昭熙也只能这样安慰她,“想想当时追我们的有多少罢,至少七成以上的弓箭手,要不是翻羽脚程快——说起来还是要多谢阿言。”
谢云然不明所以。
“今儿来接亲的行伍里,可是埋了她一百精挑细选的部曲。”昭熙笑了起来,“不然这么多人,我单枪匹马的,哪里冲得过来——真要多谢这丫头,也不知道怎么交代的,这些小子,竟都带了刀。”
谢云然:……
能带刀来迎亲的,她这个傻郎君,也是洛阳城里头一份了吧。想到这里,也忍不住莞尔。这一日惊了又惊,反反复复,到这当口终于倦得狠了,头枕在手臂上,起先还和昭熙说说话,不知不觉眼皮就压了下来。
终于睡去了。
昭熙微舒了口气,他的新娘子,今儿可是受足了惊吓,有些事,他不想再压在她肩上了。
就让他来吧,他是她的夫君,理当由他来承担这些。他低头看了半晌,灯并不十分明亮,杂着月华的玉色,浅浅印在她脸上,肌肤白得像瓷,而唇红欲朱,发黑如夜色。忍不住靠近去,亲了亲她的眼睛。
她是他的妻子了,真好。
然而笑容渐渐就敛去了。是谁呢,他也在想。遍数洛阳高门、权贵,竟想不到谁人与自家有这样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要说争权夺利,朝中是尽有,但是如果没把握置对方于死地,哪个会把人往死里得罪?
打蛇不死的后患,不必太有远见的人也能看到。就算趁乱杀了他和云娘,他父亲尚在,军权尚在,嫡母仍得圣心,更不提谢家名望,门生遍地。光就事情本身来说,恶劣程度已经是犯了众怒。
——谁想成亲这样的大喜日子,还要提心吊胆,处处防备?
总不成这洛阳城就只他元昭熙一个成亲,其他贵人就都不成亲、不迎亲了不成?
谁能得到好处?
谁能从中得到好处?
如今他还只是个世子,没有袭爵,没有独当一面,就连羽林卫统领,也与元祎炬分任。死了他,家中还有昭恂,昭恂虽小,也不至于绝嗣——就不说他父亲尚在盛年了;云娘就更不必说,闺中女子,连出门都不多——害了他们,能有什么好处?
如果只是单单只为了泄愤——不计后果的泄愤,又谁会这么蠢?真蠢到这个地步,如何布得出这样的局势?
那人就没想过他的家族、他的亲人,会遭到怎样的报复?
无数的问题,无数个没有人能够回答的问题,昭熙微出了口气,仰头望着锦绣帐顶想道,不知道宋王查得怎么样了,李十二郎他们,可有脱险——那人把这些人、这些家族一发都得罪了,可真真是个疯子!
不管是疯子还是傻子,也不管宋王今晚能查到哪一步,总之……来日方长。
昭熙总想着来日方长,嘉语却不这么想。
回到始平王府,自有人领周家兄弟重新入席,嘉语直进了畅和堂,王妃和嘉颖、嘉媛、袁氏都不在,宫姨娘也不在,许是回了屋。就只剩嘉言,守着昭恂正百无聊赖,看见嘉语进来,眼睛一亮,叫道:“谢天谢地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虽则这个妹子时不时要与她闹点别扭,拌几句嘴,到底还是惦着她,嘉语心中正安慰,嘉言话锋一转;“……快和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安平说得不清不楚的,可急死我了——阿姐你去宫里了吗?”
嘉语:……
嘉语简洁地回复道:“没,怕你们急,先回来了。”倒是忘了安平他们,早知道真该进宫去——嘉语这时候也有点懊悔,嘴上只说道:“宫里有羽林卫守着,王太医杏林圣手,再不必多担心的。”
“那你去长街了没有?”嘉言又问。
嘉语:……
她妹子是当真唯恐天下不乱,也不想想她阿姐的骑射,要不是亲哥哥遭厄,早躲起来了,哪里会出门。
“我当你追宋王去了呢。”嘉言道。
嘉语:……
简直懒得解释。
“那你好歹把李家哥哥带回来啊。”嘉言道。
嘉语是忍无可忍:“他骑射比我强,何况,不是有宋王去了么——宋王骑射也比我强啊。”黑灯瞎火的,她自问决不能比萧阮做得更好。
“那我倒没听说。”嘉言嘴硬,顶了一句。
萧阮来洛阳有些日子了,人都赞他风度出众,但要说骑射,谁忍心这么一个玉郎君下场和那些个鲁男子拼比骑射?
嘉语:……
嘉语决心不和这个夹缠不清的妹子再浪费时间。
忽然下摆一重,低头看时,却是昭恂——小家伙从未见过长姐戎装,这时候挥舞着藕节似的手臂,一把抓牢了,仰着脸颊痴笑,口水又流出来了。嘉语正要抱起他——想着能塞给谁就塞给谁,忽然芳梅进来了。
芳梅冲嘉语、嘉言行过礼,说道:“三姑娘回来了——王妃请三姑娘出去。”
嘉语姐妹同时吃了一惊,嘉语一手拽住昭恂的背带,一面问:“出什么事了?”
嘉言叫道:“我也要去!”她整个晚上都被母亲压在这里,哪里都去不了,早一肚子怨气,这时候全发了出来。
芳梅却笑道:“六姑娘稍安勿躁,这事儿却轮不到六姑娘——是李家九夫人——”
嘉言:……
这她还真替不了她阿姐。悻悻把昭恂拉了回来,只戳着肥嘟嘟的面颊,嘀咕道:“欺负人……都欺负人……”
嘉语:……
嘉语道:“芳梅姐姐稍等,我去换过衣裳就来。”
芳梅却道:“不必——三姑娘这样就很好。”
出了畅和堂,长廊走尽,嘉语方才低声问道:“当真是李家九夫人有话问我?”
芳梅笑道:“三姑娘说笑了,婢子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嘉语:……
她这个嫡母调.教出来的人可会说话。
芳梅又轻言细语把府中诸事与嘉语说了。昭熙出门迎新迟迟不归,不仅二门外的男客起了疑心,就是二门内的女客也渐渐不耐烦。到底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一来二去的,也不知怎的,就让她们听到了风声。
那还了得!
特别家中或族中有子侄做傧相的,一个两个心急火燎地来找王妃要讨个说法。
起初还能克制,到后来渐渐有些怒气上头,王妃体恤她们无妄之灾,倒不是压不住,只是到底也不清楚外头情形,只得不断遣芳梅进来看,一旦看到嘉语就请了去——在她想来,嘉语总该知道得多些。
嘉语心道:这可棘手。倒叫阿言说中了——早知道她至少该跟萧阮走这一趟,好歹带上一两个当事人回来。
不过这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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