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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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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广阳王放下酒杯,初夏,酿的青梅酒,遥想两百余年前,魏武豪气,不是不心折的。
    他被困在这方寸之间,已经很多年。
    最初的惊惶与恐惧,最后都变成习惯,习惯坐具在这里,卧具在这里,茶具在这里,酒具在这里,一样一样,都是伸手就能够着。三尺之外的距离,都不属于他,更休说天高云远,打马扬尘。
    他想过那样的日子,行猎归来,暮色如织,也许有霞,也许没有。有人备了清酒为他洗尘,那定然是身形纤细的少女,举手投足清雅,薄如蝉翼的纱衣,或洁如雪,或红如火,而回眸如月。
    他没有这样的运气,命运剥夺了这一切。这世间有自作孽,就有天作孽,自作孽尚能冤有头债有主,怨自己怨他人怨众生,天作孽,你怨谁去。命运所给的,蜜糖或者砒...霜,都只能接受。
    他接受了永远没有色彩没有光亮的风景,接受了方寸之间的困顿,接受被冷落被怜悯的生活,然而他也极力争取了他所能做到的,指掌之间,操纵的千丝万缕,是这座城池最末端的支脉。
    当夜幕降临,你不会知道,这座天下仰慕,大燕朝最奢华灿烂的城池实际的主人,也许并不是高高在上的九五至尊。
    圣人知道什么,他就配和他那些愚蠢的嫔妃关在那只金碧辉煌的笼子里供人赏玩,他能做什么,不过是自以为生杀予夺罢了,他的哪一个决定是他自己的。你不会知道,有多少人,左右着你的决定——皇帝不知道,太后也不知道,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一切在潜移默化中,如春风春雨。
    然而这一切,进行得多么寂寞,华灯璀璨,他永远在夜幕中,一个人,一个人俯视人性里最卑劣,最黑暗,也最真实的一面。所有的秘密没有出口——你能说给谁听呢,谁会懂得?他想过的。
    这个世界从来都不是公平的,他渴望看到光明,渴望和正常人一样能够去到远方,看远方的风景,结识远方的人,但是如果要他放弃他所拥有的一切,姓氏,王爵,财富……来换取——不,他不愿意。
    他知道那些,人性里最阴暗、最残忍的部分,知道人们为了生存付出过什么,放弃过什么,如果生而不幸,那比失去一双眼睛更为可怕。
    他觉得这样就很好,在炎夏开始的时候,能坐在绿荫中,凉风习习,煮一壶青梅酒,空气里涩涩甜甜的芬芳,如果有他想的那个人陪在身边,那就更好了。
    人总难免遇到挫折,一个瞎子就更加,然而并没有什么,比这次的挫败感来得更强大。
    十三郎,他从前没有太留意他,那也许是他父亲的光环遮住了他,但是无论如何——
    也许还不算太迟。
    他举杯,这时候晚霞遥遥,拉出一道绝色的伤口。
    作者有话要说:
    南北朝时候成亲是昏时,傍晚。
    打女婿是回门时候,不是迎亲时候,姨娘给他提个醒而已。唐朝有打女婿打死了的案子……(很好开悬疑脑洞)
    障车儿是拦路乞讨,和现在有些地方乡下还保留的舞狮差不多,过年舞狮到家门口,照例是要发红包的,不发不给走,主人家也不能动气,图个吉利嘛。
    障车儿就更讨厌一点,新郎新娘怕误了吉时也只能出血。
    现在有些地方也有这种风俗,迎亲的车队半路上要停几次讨红包。
    
………………………………
198。乱世序曲
    昭熙并不知道有人在念着他; 这时候。这是他最踌躇满志的时候; 骑在心爱的翻羽背上,簇拥着他的; 族兄元祎炬; 准妹婿李十二郎,表弟胡大郎,崔家十二郎,祖家子; 卢七郎,裴三郎……
    元祎炬是他邀来的御; 李十二郎是毛遂自荐; 后来一串儿的人,都是王妃的意思; 王妃说了; 祖家子和卢七郎文采出众——是来帮着催妆的。
    其实李十二郎也上马能射,提笔能文,就昭熙自个儿的看法,这位为了娶他妹子,该比别个更卖力才对。
    如果今儿够卖力,兴许来日可以放他一马; 不然……昭熙目光略略一斜; 逸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阿言也算是说到做到; 真给他精挑细选了百人; 雄赳赳气昂昂; 这架势也不知道会不会吓到谢家人。
    转念间已经走完长街,谢家府邸已经越来越近,就在眼前了。
    谢家今儿开了正门,门里门外喜气洋洋,昭熙才到门外,身后就齐声喊道:“新妇子出来、新妇子出来——”
    昭熙心里吐槽这也太没技术含量了,一听就知道是军头出身——谢家什么门第!
    一时目光一转,身边已经催马走出个蓝袍少年,念道:“传闻烛下调红粉,明镜台前别作春;不须满面浑妆却,留得双眉待画人。”
    话音落,身后数百健儿齐声朗诵,昭熙也就罢了,谢家二老相视而笑,光这首诗就听得出用了心——谢礼很是考校过昭熙的学问,虽然没有到烂泥扶不上墙的地步,但要说文采风流,还是不要指望了。
    可惜了他的云娘……
    然而云娘自个儿却是愿意的。兴许这小子有别的好处呢,他却看不出来,谢礼酸酸地想。他自诩通情达理,然而到小女儿情..事上,仍免不了落入窠臼——怎么说都是这小子拐了他的心头肉去。
    这一首方才念完,下一首又成了,说的是:“不知今夕是何夕,催促阳台近镜台。谁道芙蓉水中种?青铜镜里一枝开。”
    这首比方才又强一些,谢礼素爱才,偏头看去,却是李十二郎,听说这小子和华阳订了亲,卖力是应该的。
    “再来、再来!”谢家也有好事子弟,只嫌不够热闹,鼓噪道。
    又一个绯袍少年排众而出,念的是:“北府迎尘南郡来,莫将芳意更迟回;虽言天上光阴别,且被人间更漏催。烟树迥垂连蒂杏,彩童交捧合欢杯;吹箫不是神仙曲,争引秦娥下凤台。”
    诗里诗外仍是把新娘比作仙子——素来催妆诗都是如此,以至于让人错觉天上仙子人满为患——只不过切合了谢家南渡而来的身份,又点明“更漏催”,时不待人,比上头两首又更见出色。
    谢礼捋须点头。
    作诗人是祖家子,此子才气他是知道的,只可惜……门第低了些,也怪不得但凡有个场合,就想着大放异彩。
    谢家子弟也服了气,虽然催妆诗多半都是事先有备,但是催妆这种题材,近百年了,什么新鲜话都被编排过了,再新奇也不能,能妥帖雅致,已经是不容易。
    正众志成城想着可以放人进来了,谢礼忽扬声道:“叫新郎自个儿做!”
    一句话镇住当场——果然宝刀不老,一众人都知道始平王世子并不以诗文见长,虽然以始平王世子的身份,多的是人愿意捉刀,但是捉刀这回事,在别人面前或者能混过去,谢祭酒面前——
    谢祭酒眼睛里可不容沙子。
    混不过去还在其次,这要当真昭熙老老实实作出诗来,谢祭酒面色一沉,斥一声:“这等货色也拿到我面前来!”今儿这事就没完了。一时人人看昭熙,都带了十分同情的目色,倒教谢礼又好一阵气闷。
    却听昭熙从容念道:“欢颜辞岁暮,出嫁武侯家;喜气拥门阑,光动绮罗香;催铺百子帐,待障七香车。借问妆成未,东方欲晓霞。”
    这诗虽然不算十分出色,却也别致有趣,尤其收尾一句:“新娘子妆可画成了?再等下去,天都要亮了啊!”简直撒娇弄痴。
    后头那些不通文墨的部曲也就罢了,其余无论跟来催妆的少年,还是谢家子弟,无不心中纳罕,想道:始平王世子这几句倒是不俗,莫非是有人代作……但是谢祭酒面前,焉能如此。
    谢家子弟是幸灾乐祸做好了看热闹的准备,当然也有暗暗担心的,跟着昭熙来催妆的少年则暗暗清点存货,琢磨着要怎样才能让谢祭酒消气,好顺利过关——尤以李十二郎和祖家子为最。
    一时没了声息,都在等候谢祭酒最后判定。
    却不料谢礼闻言,竟并不出声呵斥刁难,面上反而露出极为古怪的神色,迟疑了片刻,最后大手一挥,二门开了。
    就在大伙儿大跌眼睛的时候,昭熙心里悄悄儿抹了一把汗,果然知父莫若女,云娘料得可真准。又想道:这首诗里有什么妙处,竟让泰山大人神色如此古怪,古怪得就好像刚吃了枚五月的梅子?
    谢礼面上还只是古怪,心里已经在咬牙切齿:罢了罢了,果然女大不中留,这个吃里扒外的丫头,随她去罢……
    ——他自个儿女儿作的诗,他还能听不出来?
    一众婢子扶着谢云然姗姗出来,虽然面上遮着扇看不到脸,然而身形曼妙,一双明眸,更是如珠如玉。
    引来连番喝彩声,连天边的霞都被惊得远了。
    华灯初上,锦绣遍地。
    。。。。。。。。。。。。。。。。。。。。。。。。。。。。。
    眼看着谢云然登了车,昭熙心里这石头算是落了一半,虽然后来还有却扇诗,却是容易过了——云娘还能为难他?
    一时得意洋洋,提缰缓行。
    他原本就生得好,这日又是着意装扮了,更衬得丰神俊朗,英姿勃发,引来不知道多少围观小娘子看红了脸,捂着嘴吃吃直笑,要不是今儿是他的大好日子,保不齐也能闹出掷果盈车的佳话来。
    谢云然端坐在车里,脚下车轮每转过一轮,离始平王府就近上一轮。这条路她走得虽然不多,也是熟的,但是从来没有哪一次,走得这样又欢喜又慌张。没有什么可担心的,母亲反反复复这样安慰她。
    但是临了,还是慌的。
    书上把出阁称作“来归”,分明是“出”,却称之为“归”,然而这一刻,她竟能感受到去国离乡的暮霭重重。
    要和这个人……她如今能看到背影挺拔,也能看到他时不时回头来,眉目里的得意与欢喜,就要和这个人,许下一生一世的约。
    。。。。。。。。。。。。。。。。。。。。。。
    后来,很多年以后洛阳人想起始平王世子的这场婚礼,那像是乱世的序曲。在那之前,可不曾有过哪个贵人的婚事会遭遇这样的意外,流这么多的血,血光把洛阳的长街覆得满了,一直铺到皇城的门口。
    不祥的预兆,如血色黄昏,笼在洛阳的上空,然而这年的牡丹却开得格外美艳,艳得空前绝后,倾国倾城。
    所谓倾国与倾城,如良辰美景,佳期不复来。
    而在当事人——比如谢云然——的记忆里,那就是一片混乱,前一刻她还沉浸在半喜半忧的茫然中,像是只眨了一下眼睛,滚滚而来的人潮就淹没了她,尖叫,嘶吼,哭.喊,然后是血……铺天盖地的血。
    笑容换作惊色,惊色变成惊慌,惊慌瞬间惊恐,被冲散的人马互相践踏,刀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亮了出来,映着灯色,映着月色,雪亮。
    “云娘、云娘!”她听见昭熙的叫声,忍不住站起身来。
    遮面的羽扇落在车上,很快又掉了下去,被踩得粉碎。她看不到这些,她只看到人潮汹涌中,那人一身红衣,白马,如怒海中的舟,被推挤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渐渐就只剩了一个红点。
    “姑娘、姑娘!”分明耳边更近的是四月,惊慌失措的四月,然而她竟然到这时候才听到,“姑娘、姑娘怎么办?”
    那不是障车儿,谢云然默默地想,是报应。
    是陆皇后……陆靖华,她在天上看着呢,她的报应。帝后大婚时候她背上的血字,凤仪殿里最后的疯狂,到后来的无名下葬,她怨着呢。虽然出手的是三娘,说到底,却还是因她而起。
    谢云然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姑娘、姑娘!”又有人惊叫起来,“他们、他们爬上来了!”是七月,七月的惊叫瞬间变成尖叫,凄厉——她左耳上,瑟瑟珠耳坠被一把扯下,鲜血淋漓,七月又惊又惧,痛得哭了起来。
    爬上车来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衣裳褴褛,面上污渍,正仰头对着车里花容失色的主婢嘿嘿直笑,宽大的齿缝焦黑。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美丽这样娇柔的小娘子,更没有机会靠近她们,闻到她们身上宜人的香。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想要伸手去抓住她们,但是下一刻,头顶就传来一股大力,钝痛,他大叫一声,掉下车去——是当中穿绿裙子的小娘子,绿得就像是春水初生,他记得有人和他说过,那是新妇。
    她毫不犹豫地把他踹了下去。
    “姑、姑娘?”
    “就这样。”谢云然淡淡地说。
    就算陆靖华因她而死那又如何,她并不亏欠她,她也绝不会因为她而坐以待毙。谢云然拔下头上的簪子——大概是受了三娘的影响,那之后她都习惯了戴这支簪子,即便是在这样大喜的日子里——恶狠狠扎下去。
    又一声惨叫。
    车夫是早就被拽下去了,拉车的马深陷于人群中四顾茫然,谢云然拔出簪子,对准马就是一下——要有刀就好了,她不无遗憾的想。但是无论如何,马还是狂奔起来,在人群里践踏出一条血道。
    然而更多的人、更多更多的人涌了过来,他们像是不知道危险,不知道疼痛,舍生忘死地往这边冲。
    谢云然简直抽不出空去想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谁指使的他们,他们想做什么,他们的目标是谁,也没有更多的余力去寻找和探看昭熙的下落。要保住自己,首先她要做的,是保住自己……尽她所能。
    不断有人被踹下去,一泼又一泼热的血洒在车上、地上,有谢云然亲自动手,也有四月、七月、九月、十二月四个婢子帮忙。
    然而人还是越来越多了,越来越多,那简直就像是陷进了泥淖里,谢云然又狠狠扎了马两三次,但是马的行动还是不可遏止地慢下去,它浑身是伤,连眼睛都流着血,不断地哀鸣……直到终于轰然倒下。
    马倒下去的那个瞬间,谢云然心里就是一凉,这是她们最后的倚仗——马一倒下,车上仅剩五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娘子,面对汹涌而来的人潮,那后果、那后果……她不敢想,或者说,根本不必想。
    有人一个箭步登上车来,谢云然几乎是不假思索,本能地扬起簪子扎向来人的眼睛,那人惨叫一声,捂住眼睛,却不退反进,欺身过来。那车才多大,谢云然并无可退之地,当时一股汗臭直冲口鼻……
    四月、七月的尖叫声中,谢云然余光扫处,车下那更是人头汹涌,每张面孔都狰狞和扭曲。跳下去是个死,留在这里也是个死,她固然不想死,但是这样的屈辱,她也不想受。想不到最终是这样……
    想不到最终她的命运是这样,在她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一切都还来得及重来,那些所有她经历的,可以在她年老的时候,在秋冬的阳光里,慢慢说给孙女听,你看,即便你曾失去所有,也还有无数可能。
    然而并没有……
    有时候命运是这样的,它给你全部的希望,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猝不及防,让你失去它。
    一瞬间转过脑中,有母亲说了无数次的那句“不必担心”,也有那个迎着阳光走过来的少年郎君,那样仓促的开始,这样仓促的结束,你说遇见总算不是太迟,但是相处的时光还恨太短。
    谢云然圆睁着眼睛看住来人,最后一刻,至少她能记住谁逼死了她!
    她目色里悲愤与怨恨太浓,竟逼得来人怔了片刻,方才又要上来,忽地眼前风声大作,不知道哪里飞来一鞭,刚刚还好端端站在面前的美娇娘,忽然就不见了影子,一时茫然四顾——人呢?
    谢云然也在茫然中,她觉得自己飞了起来,整个人都飞了起来,脚下是空的,人的头颅都在她的脚底,唯有手里的簪子,簪子刺进手心里的痛是实实在在的——然后身子一重,她落在了哪里?
    方才要抬手,就听得背后一个声音道:“是我,云娘。”兴许是怕吓到她,这四个字说得又缓又沉,沉甸甸坠在心头,一块石头就落了地。
    是昭熙。
    她听得出他的声音,然而这逃出生天的错觉,近在咫尺的惶恐,竟让她不敢回头,怕回头,人就会碎掉,碎掉的也许是梦,也许是幻觉,她会回到之前,也许是遇见他之前,也许是更可怕的刚才。
    刚才……她多想和他说,如果你来迟一步,再迟一点点,就再也见不到我了。这句话她不能对父亲说,不忍对母亲说,唯有这样一个人,天上地下就只有这样一个人,是任何话,她都可以说。
    多可怕——如果她最后一眼看到的不是他。
    风在耳边响得厉害,像暮春的雨打在芭蕉上,是马在疾奔,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疾奔,奔得这样急,急到心都堵到了喉咙口,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跳出来。暮色温柔地覆下来,覆在他与她背上,覆在风里。
    覆满一路的狰狞与鲜血。
    其实这样就很好了……谢云然默默地想,这样就很好了,哪怕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哪怕这一路的风不过是给他们送行,那也是好的。
    所有那些,尖叫和哭喊,嘶鸣和呻.吟,呼喝声,怒骂声,打斗和追逐的声音都被风裹着抛在身后,远远抛在身后,就像是刚刚过去的那个白天,远得像隔了一生一世那么久。当然经不起细想。
    她不敢细想。
    忽然背上一重,她被按得伏下身去。这一下来得太猛太急,头磕在马背上,火辣辣的疼,但是几乎是立刻的,她听到了箭的声音,长箭擦着头皮过去,也许还有几缕发丝——“昭熙!”她叫了出来。
    背后没有人应声。
    谢云然张了张嘴,这一回,她发现她出不了声了,背上滚烫,粘稠的液体隔着衣裳浸湿了她的背心。
    风还在响,马还在奔,前路像是永远都没有尽头,然而暮色变得沉重,重得像是整个的天空都压在了她的肩头,压得她坐不起来,动不了,说不出话。
    “什么人?”忽地几声大喝,长..枪横出,“下来!”
    谢云然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方才抬起头来,巍峨的皇城就矗立在她的面前。
    “……是我。”背后有人答,声音虽然不大,却是清楚的。
    谢云然发现自己忽然又能动了,她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不会写诗啦,所有催妆诗都取自全唐诗,有作改动,以贴合新郎新娘的身份。
    
………………………………
199。将门虎女
    消息传到始平王府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从始平王妃到嘉言; 脸色是齐齐一白; 连被奶娘抱在手里的昭恂都被吓住了,“哇”地一下哭出声来。整个的畅和堂; 也就只有这个不知道世事的小儿能哭得放肆。
    长街上一片混乱; 莫说是准信; 更详细的消息都只能等。
    然而谁愿意等?
    等候的恐惧,无能为力的煎熬,以后可能会后悔,不; 是定然会后悔的焦虑; 一重一重; 都压在心上。事后来看; 决断总是容易的,然而只有当其时; 当其事,才知道其中艰难。
    任何一个决定都重逾泰山,关山重重,怎么做都怕错。
    这时候脑子简单反而有福,譬如宫姨娘,短暂的怔忪之后; 眼中就流下泪来; 口中念道“我可怜的二郎”; 直挺挺就要往外冲。
    “回来!”始平王妃喝了一声; 却还是看了嘉语一眼。自有仆妇左右按住宫姨娘,硬生生拖了回来。
    宫姨娘几乎是怨恨地瞪住她——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胆子,却在这时候迸发出最深的恨意,她很咽了几口唾沫,方才鼓起勇气要开口,又被嘉语打断:“连翘,传话给边统领,闭了四门!”
    “三娘你!”宫姨娘满腔的怒火,登时全转到嘉语身上,“你疯了!一会儿二郎回来怎么办?你……你会害死二郎的!他是你哥哥!你害死了阿袖还不够,如今连亲哥哥都不放过吗?我做了什么孽养出你这么个——”
    “闭嘴!”王妃再喝了一句,宫姨娘虽然极力挣扎,但是出口的声音很快就变成了不甘心的呜呜声。
    王妃撩了撩眼皮,宫姨娘虽然是口不择言,说得却不无道理。贺兰袖难道不是折在三娘手里?昭熙今儿迎娶谢云然难道不是三娘极力促成?更休说平城时候三娘有过的前科了,虽则那时候她还小。
    但是……那又如何?
    说到底这里所有人当中,只有她能决定昭熙的生死。
    只有她决定的昭熙的生死,元景昊才无话可说。她才是他的至亲,所以她才能决断。如果她要他死,那是老天爷也救不了他。这个念头几乎是冷酷地滑过去,夹在若干年前那个幼儿琅琅呼她“母亲”的声音里。
    她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他才多大,到她的膝盖这么高,并不敢亲近她,但礼节是有的,小大人似的孩子。
    话不多,嘴也不甜,倒是很喜欢阿言,打小就和这个妹子亲热,每次回来能给她捎上一车的礼,都是些小玩意儿,不值什么,也不怕人笑话,也不避嫌,大约还是小,不懂得这些。
    后来朝夕相处生出的情分。
    这时候记忆慢慢浮起来,堵得心口生疼,这酸疼竟压过了如何对丈夫交代的忧虑。
    而顾虑最少的嘉言,已经脱口问了出来:“阿姐你叫边叔闭了门,回头哥哥进不来可怎么办?”
    嘉语道:“哥哥不会回来了——”
    “你胡——”宫姨娘挣扎着骂了两个字,又被堵住了嘴。
    “哥哥是善战之人,”嘉语这时候没功夫留意用词上的不妥,也顾不上情绪激动的宫姨娘,只一口气说道,“这么乱,定然是有人指使,冲的不是哥哥就是谢姐姐,多半是哥哥。既然是冲着哥哥,定然会堵住回家的路。哥哥可没那么傻……哥哥才不会那么傻!我猜哥哥多半会往皇城那边去。”
    都说京城是天子脚下,首善之地,那么皇城就是首善中的首善了,更何况元昭熙还是羽林卫统领。
    这样一场混乱,如果当真是针对昭熙,往小里说,那就是针对他始平王府,家里不能乱,如果始平王府被攻破,昭熙那才当真是无家可归;往大里说,恐怕对宫里也有妨碍——于情于理,昭熙都该进一趟皇宫。
    宫姨娘听得呆住,她虽然不很明白三娘说的这话,但是三娘说得好有道理,是她错了?她冤枉三娘了?三娘还是好孩子?
    开口又要哭。
    始平王妃却只轻轻呼出一口气:“叫芳梅去吧。”到底她是当家人。
    “是。”嘉语应一声。
    芳梅福一福身,匆匆去了。
    嘉语又道:“还烦请母亲遣人去请大兄过来,商议安抚客人事宜。”
    来客男女分席。女客是始平王妃领着嘉语、嘉言姐妹,并袁氏几个敷衍,男客由王府长史与元昭叙接待。女客在二门之内,不容易听到外面的消息,男客就不一样了,耳目灵便,又人多嘴杂。
    光就方才回来报信的人一身狼狈,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个形迹可疑。更何况吉时将至,新郎新妇还迟迟不归。
    王妃颔首道:“芳兰!”
    芳兰领命去了。
    发完这两道命令,嘉语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始平王妃:“母亲,我记得今儿来客里,有渤海周氏兄弟?”
    王妃心里默默排了下宾客名单,说道:“是有。”
    “是周二郎与周五郎么?”
    王妃迟疑了片刻,方才应道:“……好像是。”周家兄弟河北豪客,并不久居京中,是因着与崔家有亲方才在受邀名单之列,所以始平王妃并无太多印象,只诧异想道:三娘又从哪里认得这些外男?
    这一念未了,就听嘉语道:“烦请母亲请他们两位过来。”
    王妃心中诧异更甚,只是方才嘉语要求的闭四门,抚宾客都有理有据,这一件,王妃虽不明其意,也还是依了她,吩咐芳桂去请人。
    芳桂出去,畅和堂里一时有没了声息,嘉言赶紧抓了这空档求王妃道:“母亲,我、我想出去看看。”
    王妃面上脸色一厉,正要呵斥,就听嘉语唤道:“薄荷,扶我起来……更衣。”
    嘉言、嘉颖、王妃几个都不明所以,转头看去,嘉语手软软搭在薄荷臂上,几次用力都起不来,见众人惊愕,不由苦笑道:“动不了了。”
    她才是、她才是所有人当中最恐惧的那个啊。
    她亲眼见过他的死亡,就在她的面前,狰狞的伤口从额角一直划到下颌,血,流淌的,凝固的,纵横在他的脸上,唯有声音,就只有声音是她所熟悉的,他说:“走、快走!”当时惊恐,这时候忽然全部又回来。
    手心里全是汗,背心也是,汗津津的,喉中干哑,话到嘴边,要好几次才能出声,一出声就不想停下来,仿佛那些出自她口的话,每一句都是真的——这是她仅剩的慰藉。
    哥哥不会那么傻……
    哥哥才不会那么傻……
    他答应过她,在信都时候,这一世,他答应过她,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时候都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他如今还记得么?
    王妃心里这才生出怜意来:这孩子也是逞强,难得脑子清楚……偏宫姨娘不省事,说那些恼人的话伤人心。
    连翘机灵,已经上去与薄荷一左一右扶起嘉语,嘉语朝王妃略行礼,说道:“我去更衣再来。”
    王妃不知她何故要更衣,想是惊恐与惊吓之下被汗浸湿了衣裳,便应道:“我的儿,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快去罢,回屋歇着,就不要再来了,这里有母亲呢——阿言也去!”
    嘉言叫道:“母亲!”
    嘉语却只点点头,也不管嘉言,一行三人去了。
    没有嘉语盯着,王妃心头一松——宫姨娘是个不顶事的,原就不必顾忌——布置了些人手,该守门的守门,该安抚的安抚,各安其位的各安其位,总以镇静为要。
    正在斟酌派谁出门接应,元昭叙来了。
    王妃删繁就简与他交代了情况,又说道:“你伯父不在,二郎如今又……这府里的事,就全托付给大郎你了。”
    说着起身,竟是要给元昭叙行礼。
    元昭叙忙着推辞不敢受。
    到这厢事毕,元昭叙退出去,芳桂回来,却是请了周二和周五过来,王妃这才想起是嘉语的吩咐,正要让这两个少年郎稍候,忽地外间进来又一个少年,全副盔甲,刀剑齐备,进门就叫道:“母亲!”
    正想道这哪里来的混小子,“母亲”两个字也是随便叫的,定睛看时,不由大吃一惊,脱口道:“三娘你这是做什么?”
    周二尚未开口,周五已经笑了起来:“三娘子?”
    嘉语双膝跪地,仰面道:“求母亲让我出门接应哥哥。”
    始平王妃:……
    这是应有之义,如果府中还有男儿,如果元昭叙是昭熙的亲兄弟,或者这小子……她看了昭恂一眼,小婴儿浑然不知道自个儿已经被母亲惦记上了,含着肉呼呼的拇指,无知无畏得笑了,露出没牙的嘴。
    如果这小子长到三娘这个年岁,王妃默默地想,长兄遇险,于情于理,都是要出去接应的。奈何如今府里就只有嘉言和嘉语两个,虽然也习过骑射,也训过部曲,但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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