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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8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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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语心不在焉点了点头。
关于六镇叛乱的源头,她零零碎碎听周乐说过,这场最终摧毁燕朝基石的叛乱追根究底,原因众多。
在朝廷方面,可能是六镇子弟的日益边缘化,晋身无门,祸根还在高祖全力朝南时候就已经种下;在军事方面,是数次遣将不得人,到禁军损耗殆尽;而对于边镇军民来说,则是更现实的——吃饱饭穿暖衣比晋升途径更为要紧,所以他们叛乱是因为连年饥荒,以及刺史的搜刮。
从前被发配朔州的刺史并不是咸阳王,而是于氏父子。
想咸阳王到底是宗室,有爵位有食邑,本身已经是豪富,再搜刮金银、粮草,能有多大用处,太后念旧,虽然因了他与贺兰袖的事心灰心淡,并不至于绝情。迟早还是要回洛阳的,有个好官声比什么都要紧。
只不过,要在咸阳王手下出头,有贺兰氏这枕边风吹着,周乐怕是不易……罢了,想这个做什么,以周乐的本事,朔州不出头还有云州,云州不出头还有代州,他从前不就拖家带口跑了好几家么。
她……她还是安安心心做李家妇罢了。
嘉语又不说话了。昭熙是丈二和尚怎么都摸不着头脑。近来三娘像是常常如此。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即将成亲,她又临着出阁……这么多年,他们兄妹相处才几日,她出了阁,虽说是公主开府,不比寻常人家,但是——也不能再在一个屋檐底下了。
心里也有一点伤感,幸好云娘和三娘好,能时常接她回来。这阵子多陪陪她也就好了。一转念又想道:阿言呢?这丫头不成天腻着三娘,一会儿绣荷包,一会儿绣帔子的,却跑哪里去了。
脱口问:“阿言呢?”
“今儿倒没看见她。”嘉语道,这话音才落,嘉言一迭声叫着跑了进来:“阿姐阿姐,我和你说,今儿咱们家来客人了,你猜猜是谁——”转眼瞧见昭熙,又欢天喜地一回,“哥哥也在啊。”
“瞧你这眼神,光看见你阿姐,就看不见我,这心都偏到镇国公府去了。”昭熙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来什么人了?”
“是要长住的,哥哥你猜?”嘉言才不在乎昭熙说她偏心——偏到她阿姐身上,她哥哥是巴不得。
嘉语双手撑在几案上,猛地站起来:“是二叔家的堂哥和堂姐吗?”
嘉言跳了起来:“哎哎哎,没道理啊,阿姐你什么都能猜中——这没道理啊!”
不仅嘉言觉得没道理,连昭熙也有那么一瞬间不服气:他妹子是什么附体了么,还是什么时候修成了半仙?
算算时间,也是元昭叙带着妹妹来洛阳的时候了。
嘉语有点害怕元昭叙。
皇帝杀了她父兄,萧阮置她于不顾,但是哪怕是乐于作践她的贺兰袖,都没有动过她一根指头。
刚刚活过来的时候她想过,她不能因为没有发生的事而迁怒于人,比如萧阮没有娶她,她就不必恨他负心;嘉言没有落井下石,她们还有机会从头来过;皇帝还没有杀她的父亲和哥哥,她还来得及阻止。
然而对于元昭叙,她只想离得远远的。
她不知道她的父亲与二叔有过怎样的过节,以至于二叔活着的时候两家并没有太多来往,但是她知道后来元昭叙一直耿耿于怀,说如果不是她父亲居长,得了爵位,就不至于国破家亡。
要说元景昊的爵位与家族全无关系当然不是真的,到底他也姓元。
但是除此之外,始平王的权势基本上是自个儿一手一脚打出来的。元昭叙愤恨得全无道理,只是嘉语当时落到那一步,也只能任人污蔑。到后来周乐收拾了元昭叙,问她要不要留命,她微微笑了一下,没有应声。
“……听说是二叔没了,过了孝期,堂哥来洛阳选官,带了二姐和七娘过来,”嘉言叽叽喳喳地说,“哦对了,还有堂嫂,倒是巧,赶上哥哥成亲。说起来堂哥成家,怎么咱们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论理,这么近的亲戚,虽然不同城,红白喜事该是有所走动,嘉言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
嘉语道:“我从前在平城,也没怎么去过二叔家。”
一时间连昭熙也好奇起来:“我也是上次问三娘才知道二叔也在平城。”
兄妹三人对于二叔一家的记忆都是空白,面面相觑了一阵子,嘉言噗哧一笑说道:“管他呢,回头再问阿爷吧,眼下母亲让我来叫阿姐换衣裳出去见客,哥哥在,一起去罢,免得母亲另差人去请。”
嘉语勉强应了一声:既然来了,无论如何,面总是要见的,哪怕是给王妃面子呢。
昭熙等了片刻,嘉语和嘉言联袂而出,兄妹三人一起去畅和堂,始平王妃正陪着客人说话。
嘉语行三,嘉言行六,是同祖父的排行,上头大娘、二娘,中间四娘、五娘,都是她叔父的女儿。只不过大娘是早已出阁,四娘、五娘夭折,所以元昭叙带过来的是二娘子嘉颖、七娘子嘉媛。
元昭叙年岁比昭熙稍长,二十有三,妻子袁氏也年满二十了,身量娇小,容色平常,没法和元家姐妹比。嘉颖姐妹都生得清秀,嘉颖略高,嘉媛脸圆,眉目里都略有憔悴,想是舟车劳顿。
堂兄妹几个这还是头回相见,彼此互相打量,也多少带了较劲。嘉语无心与元昭叙兄妹亲近,穿得家常;嘉言也没有刻意装扮,不过嘉言本身就足够的光彩照人,倒是让元昭叙兄妹眼前一亮。
自己的女儿出色,始平王妃心里当然欢喜,不过看到嘉语不上心,未免又有些不满。她与元景昊成亲之后只回过一次平城,并没有见过这个二叔——当然是听说过的,但是元景昊并没有与她细说。
她也没多问。
想不到这么多年之后,二叔都没了,他的儿女反而找上门来,两个小娘子也就罢了,元昭叙怎么安置还得问过丈夫。她心里想着,面上不肯失了风度,只管和颜悦色,嘘寒问暖,又吩咐下去摆宴洗尘。
到昭熙兄妹过来,七人按长幼序齿见过礼,始平王妃与嘉语姐妹说道:“如今家里多了嫂子和姐妹,可不要淘气。”
姐妹俩自然是应了。
始平王妃再携了元昭叙兄妹入席,席间种种美酒珍馐自不待说。
到饭毕,始平王妃体恤这兄妹几个远来辛苦,吩咐了芳梅带人下去歇着,院子是早收拾了出来,元昭叙夫妻住的世安苑,嘉颖、嘉媛姐妹住玉笙居,用物都是现成的——当然不能与嘉语当初进京相提并论。
最后,打发了昭熙和嘉言,却留下嘉语说话。
嘉语算着王妃无人可问,也只能问她了。奈何她是个一无所知,不仅对父亲和二叔的恩怨一无所知,就连嘉颖、嘉媛后来的结局也所知不多……像是不太好,托了人要见她,她也没见。
眼看着王妃沉吟——多半是在斟酌用词,她总不好直接问她这个做继女的,你爹和你二叔是怎么回事——嘉语乖巧地先开了口:“这几位哥哥姐妹从前竟也是在平城么,我竟然不知道。”
王妃:……
也对,连对她都不说,会和年幼的女儿说?何况三娘从前还是这么个不省心的性子,王妃犹豫了一下,她觉得昭熙知道的可能性也不会太大。
嘉语又道:“……想从前的事,姨娘该是知道的。”
王妃:……
这个死丫头,竟是想借她的名义接宫姨娘回来。
嘉语常日里去什么地方,王妃心里还是有数的,不然她这家也白当了。她要去看宫姨娘,她也不好说什么,她要不去才奇怪呢。宫姨娘不见她,她也暗暗里幸灾乐祸过,你这丫头,也就只能仗着你爹,和我淘气罢了。但是接宫姨娘回来……要说她全无芥蒂,那也不可能。
王妃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你阿爷也不是没有去接过。”言下之意你爹都接不回来,我这做继母的何德何能。
嘉语道:“姨娘是恼我,但是哥哥婚期将近……”
“那你要看好你姨娘,”王妃道,“可别搅了你哥哥的事。”
嘉语道:“母亲多虑了,姨娘她……也是想着哥哥好的。”
话到这里,王妃也有些倦了,打发了嘉语回去。嘉语行过礼,才走了几步,王妃又想起,叫住她道:“近日大约是良辰吉日多,来了好些帖子,郑家的,李家的,崔家的,都请你和阿言呢,一会儿让芳兰给你们送过去。”
嘉语应了。
王妃踌躇片刻,又道:“合适的话,带上二娘和七娘。”
王妃是个精细人,想事也明白,元昭叙这么大老远拖家带口地到洛阳来,一为选官,二来恐怕是为了两个妹妹的婚事。三娘这么挑的都定了,这二娘子比三娘还大上岁余,如今还梳的小姑髻。
按说,就算长辈之间有龃龉,只要不是血海深仇,到底打断骨头连着筋,不至于遗恨到下一辈。孤木不成林,说得更俗一点,一个好汉还要三个帮。眼下家里满打满算不过四个孩子……不为多。
他二叔家的这三个孩子,元昭叙不说,二娘和七娘要许了个好人家,也是一大助力。
三娘眼看着就要出阁,李家是不错的人家。然后阿言,阿言是不愁的,阿姐怎么着都会给她选个好人。说起来佳怡可惜了,要不是早先存了当皇后的念想,如今也不至于高不成低不就地悬着。
只不过,求人姻缘是个冒险的事,一个三娘已经让她辗转愁了近两年,虽然有她自个儿不争气的原因,也有想个好的缘故在内。但是嘉颖嘉媛,不用想,许的人家是肯定比不过嘉语嘉言。
她们须得摆正自己的位置——就如同始平王的外甥女一样,始平王的侄女,在婚姻的市值上,也是远远不如始平王的女儿。
要想不透这个,也不值得她为她们操心——斗米恩升米仇,免得最后亲家做不成,做成仇家。
想到这里,王妃倒是长长出了一口气,吩咐芳莲道:“备车,我要出门。”
她亲自去接,想必宫姨娘不至于不给面子——对于妾室、婢仆来说,当家主母的面子原本就比郎主的面子来得大,何况景昊对女人一向心慈手软,何况宫姨娘的性子原本就是个好拿捏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三娘姐妹是一开始就按着房中排行,行三行六,然后昭熙兄弟就只有自己家里排行。
呃,主要是叫大娘子……不好听。
反正红楼梦里四个春也是两府一起排,但是宝玉和贾琏又各自排行,所以……嗯嗯,大家谅解一下,元大娘实在太挑战作者君的习惯了TAT
这个时候叛乱才起,消息还没到洛阳。
古代的交通和通信情况很糟糕的…
冀州是在河北。六镇在山西和内蒙,幽州就是北京那块儿,南北朝时候还挺荒凉。平城也在山西。三娘从平城到洛阳是从山西搬到河南哈哈哈哈哈哈哈。
………………………………
194。春游春宴
嘉颖年长; 还算沉得住气,嘉媛整个人都在兴奋中; 虽然远来疲惫,却怎么都睡不着。总觉得天光还早; 想去找姐姐说话; 想唤个婢子带路——始平王妃拨了四个婢子给她们姐妹先使着——只不知怎的; 瞧到那些光鲜气派的婢子; 先自怯了; 也不敢使唤,自个儿提了鞋,悄没声息溜了出去。
原道姐姐住得不远; 谁想出了门就晕头转向。这始平王府原是极大,明明记得有丛蔷薇开在粉垣下,不知怎的就不见了,院子里一棵两棵玉兰倒是开得好,碗大的花坠在风里,香得醉人。
不知不觉就走得偏了,这时候翻悔想回自个儿屋里,却忘了来路。
月色是极好; 在脚下铺成银亮的路,嘉媛慌归慌,倒也不怕; 寻思总还在府里; 实在走迷了; 还可以找个婢子问路,一时竟起了游园的心。初夏的花开得极多,浓如茉莉,月光也是香的。
面前忽又阔了,是——不,不是海,是湖,湖面波光粼粼,月光也粼粼,湖上有桥,曲折雅致,在月色里宛然如白玉。虽短短不过十余步,风也宜人,月也宜人,桥那边是竹林,潇潇生寒。
下了桥还有些依依不舍,瞧着左右无人,一时生了趣,蹲身坐在岸边,去了鞋袜,伸双足浸于水中,水凉,有小的鱼游来游去,咬得脚底痒痒的。
真是神仙过的日子啊,她想。
正惬意时候,忽有脚步声近来,嘉媛心里一喜:正好问路。忙着就要起身,却听得一个清脆的声音笑道:“……也是平城来的!”“平城”两个字让嘉媛住了脚,不自觉往阴影里藏了藏。
“那怎么能比,三姑娘是正儿八经的主子。”另一人笑道。
前头那人偏爱抬杠:“怎么能这么说,要没有平城的大娘子、二娘子、四娘子、五娘子,咱们家这两位,怎么就行三、行六了呢,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
这话让嘉媛心里慰贴不少。
要说这回上京,投奔十余年从未见过面、也没有过往来的伯父,他们兄妹三人不忐忑是不可能的,要是伯父不纳,或者根本不认……他们该怎么办呢,平城的房子已经卖了,已经没有退路了。
只是兄长做了这个决定,她和姐姐做妹子的,原本就没有说话的余地。
从前在平城也听说过洛阳的贵人如何讲究,也隐约听说过始平王,那时候并不知道竟是自己的伯父——她也不明白这样一门贵亲,为什么却被父亲瞒得这样紧,一直到父亲过世。
总是老辈手里的恩怨,嘉媛这样寻思过,她相信姐姐也猜过,但是都没有出口,就像是一说破,就会带来多大不幸似的。哥哥是知道的,但是哥哥哪里肯跟她们多话。嫂子也不好问,闷在心里头,可有些日子了。
她今儿看王妃的样子,猜想她也不知道。后来来的堂兄、堂姐和堂妹,也不像是知道的样子,难不成就只有伯父和父亲——最多加上哥哥——知道?
但是既然伯父家这两个姐妹能够行三、行六,说明伯父还是惦记着自家的。不然,满可以关起门来只论自家排行。
这思忖间,又听两个婢子嘀咕道:“这两位娘子可没三姑娘气派!”
“那是你没见过三姑娘刚来时候的情形——要不是有贺兰……”
“作死!”
前头那位吐了吐舌头,左右观望片刻,方才把话说下去:“……如今连翘姐姐是有福了,就是薄荷都越不过她去,赶明儿要跟着三姑娘去李家了,我们还说要凑点份子摆上几桌贺上一贺呢。”
“这你又傻了,人家出阁是去婆家过活,咱们三姑娘是公主,公主开府,是驸马上公主府来,不是三姑娘去李家……”
两个人说说笑笑,渐渐就走远了,嘉媛还在树下没敢起身——要早起身倒好,到她们提到“贺兰”就不合适了,听口气那像是王府里的禁忌,和三姐有关,她要是撞破了,可不见得有好果子吃。
这点事她还懂。
原来三姐封了公主,许了李家郎,总不会是小门小户。想是赵郡李氏?她从前也在平城吗?嘉媛零零碎碎拼起这些消息,也不知道是羡慕更多,还是疑惑更多。洛阳这么好,她想,为什么祖辈要留在平城呢,要当年她父亲也像伯父一样来了洛阳,会不会眼下被封作公主的就是她们姐妹呢?
少女遐想了一阵子,渐渐月光就凉了。这时候再想要回去,缓急却不见再有婢子过来。
——其时已近戌时末,各处落锁,不能再随意走动。
嘉媛不知就里,倒是记得自个儿是过了桥的,先走回到桥那边,四处不见人,又找不到来时路,渐渐就急起来,这要是回不了屋子,明儿早上婢子进来伺候梳洗,一看床上没人,叫嚷出来——可怎么办?
然而王府如是之大,可怜嘉媛在平城住的不过是个三进的宅子,如何能与这里比,走上三五回没有结果就真的慌了,不知道怎么绕来绕去又绕回到了湖边,双脚已经开始发软:怎么办?
也合该她运气,这当口不知怎的,竟听到一声梵音悠长——原并不大声,也就是在静夜里才听得分明。
只是在桥那边,嘉媛犹豫了片刻,还是踏上了玉带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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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安苑。
如果说嘉颖和嘉媛,沉不住气的是嘉媛,那么元昭叙夫妻之间,按捺不住心情的就是袁氏了,卸了妆,还在喋喋与丈夫说道:“想不到伯父家这么气派!”
“他封了王,哪里能不气派。”元昭叙闷声道,其实他也受了极大的冲击,只是在妻子和妹妹面前,却不好流露。
“那你说,咱伯父会给你个什么官当当?”袁氏又道。
“这我怎么知道!”元昭叙道,“官是朝廷的,又不是他家的。睡吧,明儿总不好起太迟。”
袁氏却不肯罢休,叨叨又道:“他是个王爷,你是他侄儿,亲侄儿,他总不好让你当个队主、幢主吧,怎么着也该是个将军……还有二娘和七娘的亲事,要能个好人家,咱们就发达了……”
元昭叙不理她,翻了个身只管装睡。
那都差老远的事呢,伯父人都没见到,如何想得到这些。不过听了两个堂妹的排行,他也和嘉媛一样,多少心安了些。当初父亲与伯父结怨虽然深,要分说开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
他进京前就打听过,伯父得圣人恩宠,多少还仗着这位伯母的势,要说这府里,长成的男丁就只有二郎一个,却不是伯母所出,不见得最后就能袭爵了。倒是那个才长牙的小堂弟……是个要紧人物。
——他比昭熙年长,因论过序齿之后,昭熙自动降为二郎,昭恂行三。
大堂妹封了公主,小堂妹迟早也会受封,要是给二娘或者七娘……二娘怕是来不及,要是能给七娘争取个爵位,倒是美。
见识过王府气派之后,再看枕边人,多少有些上不得台面。他也是傻,不对,是他爹傻,放着伯父这么一门贵亲不亲近,带他们一家在平城苦熬。过去那点子恩怨算什么,亲哥俩,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早点来洛阳,他也犯不着在平城蹉跎这么多年,一个小吏的位置,也能让他心满意足。来了洛阳才知道什么叫世面,什么叫眼界——他从前就是眼界低了,以为娶了这么个妻子就已经是运气。
他是元家人啊,他姓元,他原本就该娶五姓女……
他这样想着,到底一路辛苦,不知不觉就入了梦,梦里他可不是这寒碜的模样,他穿的锦绣,住的王府,一眼过去,莺歌燕舞,而他的妻子,该是个珠翠满头,容色出众的佳人,是该姓崔呢,还是姓李,一时竟也拿不定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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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颖其实也没有睡得很安稳,强撑出来的淡定,到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未免黯然。
哥哥来洛阳是为了前程,妹妹也是,她却……却是来守寡。要说不甘心,她当然不甘心,她都没见过人,也没进张家的门,凭什么守这望门寡。父亲是想着张家这门亲事能给哥哥助力,死活要她守。
也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
从前在平城,一切都是哥哥做主,她没有别的办法。如今来了洛阳,伯父家这样气派,伯母又和蔼可亲,如果她肯怜惜她,也许尚有一线转机?
想着哥哥眉梢眼角里的喜色,妹妹神情里的艳羡,她也羡慕。伯父家的姐妹,姐姐何等气度,妹妹又是何等艳光,堂哥英武,母慈子孝,兄妹间和气,她简直想不到,世间竟真真有这样的人家。
如果有天堂,这大约就是天堂吧。嘉颖微微叹息了一声,坠在夜风里,就好像一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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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起,嘉媛的失踪在始平王府掀起了不大不小一场风波。
之所以没有闹大,是因为佛堂里比丘尼及时过来报告了嘉媛的下落。嘉媛羞惭无地,始平王妃未免自省待客不周,“原该叫三娘、六娘带你们姐妹逛逛”,又安抚嘉媛道,“却不想你与我佛有缘,是个大有福气的。”
嘉媛这才慢慢安下心来,只是不敢抬头看袁氏。
用过早饭,王妃果然命嘉语、嘉言陪客人逛园子。又叫了昭熙来,吩咐带元昭叙走走洛阳城,认识各处人物不提。嘉媛昨儿晚上没头苍蝇似的乱走一气,只觉府中空旷,到白日里来,又一番光景。
看了嘉言住的弄玉轩,嘉语住的四宜居,都只觉得好,要说哪里好,却是说不上来。也是见识短浅处。
王妃趁了这空档处理家务。宫姨娘昨儿已经随她回府——从来妾室违逆家主是性格,违逆主母是找死,宫姨娘虽然懦弱,这点子世情还懂。问起两家恩怨,宫姨娘也不敢相瞒。王妃只觉匪夷所思。
她虽然也知道丈夫是白手起家,不想过去竟真真困苦艰难到这个地步。
当时叹了口气,给元景昊修了书,只问怎么处理这兄妹三人——她猜丈夫也是想揭过的,都陈年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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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袁氏与嘉颖姐妹渐渐熟了王府,王妃吩咐下去裁剪的衣裳也已经做好,姑嫂三人只觉有生以来,竟从未见过这样软如云霞的衣裳,王妃又给备了首饰,让嘉语和嘉言领嘉颖姐妹出门。
嘉言挤眉弄眼笑话嘉语:“二姐和七娘可比阿姐你肯受教。”
嘉语哼一声,懒得与她计较——她个做妹妹的,好意思管教她做姐姐的?吃熊心豹子胆了!
嘉言又碎碎与她念叨:“二姐不爱说话,七娘倒是活泼,堂嫂就……”她搜肚刮肠,是找不到确切的形容。
嘉语道:“分了家的,堂哥选到官就能搬出去,倒是正经嫂子过门,须得你我敬着点。”
嘉言刮她的鼻子:“阿姐少给我装正经,什么正经嫂子,不就是谢姐姐吗,就知道你和她好,连我这个妹子都比下去了——说起来这阵子的宴请可多。”
“时节好么。”在未婚人群中,昭熙和谢云然都年龄偏大,如今一拍即合,两家都急着办喜事。
其他几家情况又不一样,比如郑笑薇,订亲最早,这成亲的日子却到这会儿都还没有定下,据说是夫婿守着孝,横竖郑笑薇也小——她比嘉语小些月份。
李家也有宴。原是李八娘与崔九郎订亲,去年八娘过世,李家不想放弃这门姻亲,换了九娘顶上。崔九郎也是倒霉催的,连着两个未婚妻都出意外,谢云然退了他的婚觅到如意郎君也就算了,成亲居然还比他早。崔家是彻底坐不住了,原本准备冬天的婚事,打算提前到秋天办。
——还是晚于昭熙和谢云然。
不过嘉语也算是说中了一件事,五月是个让人赏心悦目的时节,花都开得好,也不太热。
带嘉颖和嘉媛赴宴,帖子是不须担心的,始平王府多了两个小娘子,谁家都愿意多出两份帖子,横竖也不费什么。要家中有儿郎尚未订亲的,也乐得相看一番,要是合眼,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
郑家是中原大族,要论发迹还是太武帝时候,也出过书法大家,出过贤臣,出过才子,不过这家在洛阳高门中,一向以容色美艳与擅长音律著称。
元家也算是多美人了,不能和郑家比。
去郑家赴宴,但凡是个小娘子,都忍不住多描几笔眉,免得被比下去——虽然最终还是会被比下去。要嘉语想,去观摩美人也是一桩乐事,不然这样的宴请多了,有什么趣味,又不是每家都如谢家巧思。
郑家园子里云鬓花颜,莺声燕语,嘉语一面随意应酬——她如今已经习惯了,一面多三分心留意嘉颖——嘉媛归嘉言管。不过嘉颖其实不费她什么,她性情温和,就算被下了面子,也忍忍就过去了。
竟是这么个逆来顺受的性子,嘉语也有点意外。
人群忽然躁动起来,那就像是平静的水面上被丢进了一颗石子,奇怪的情绪一个传一个,像是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看过去,有人来了,嘉语的第一个判断是,第二个念头就是:谁?
那人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绯色袍子上略略沾了尘,然而那丝毫无损于他的容光。
嘉语有一瞬间想起萧阮,想起初见,那种被击中的感觉,大约对于大多数人来说,一辈子也不会有几次。
这人当然不是萧阮,他衣袍上的金线在阳光里闪闪发亮,隔得远,嘉语也看不真切。
他在门口就站住了。
“郑侍中……”
“是郑侍中……”
“太后宠信的那个?”
窃窃私语,在最初的惊艳过后,就好像水滴落在衣上,顺着经纬晕染开来,那一小块地方的颜色会洇得比周遭要深。
“我看到一树花,开得很好。”那人站在门口,遥遥说道,隔了这么远,原本里头是该听不到的,只是众人都被他容光慑住,偌大的园子里一时没了声息,就只有蝴蝶扑闪扑闪,飞起来又落下去,“想着阿薇喜欢,没准诸位娘子也喜欢,就送了过来——惊扰了各位,还多见谅。”
哪个舍得不原谅他,哪个能和这样的美人较真呢,连嘉语都忍不住想,这货像是比在宝光寺里遇见时候更美艳了十分——莫非这就是权势与富贵的作用?只是那一身绯色,让嘉语想起一句话,说每到红时便成灰。
说起来此人委身太后,也是得了莫大的好处。去年年底她闹出这么大的事,能让太后各打五十大板,未必就没有他从中斡旋的功劳。只是永宁寺之后,他与她算是心照不宣,明面上并不往来。
花送进园子,果然是极好,嘉语听到有小娘子认出来,说是宫里的品种,极是珍稀。以郑忱之宠,嘉语是一点都不意外。
嘉媛拍着心口惊叹道:“世间竟有这样的美人!”
嘉颖教训道:“这话你我姐妹间说说也就罢了,可莫叫别人听了去笑话。”
嘉媛大咧咧应道:“阿姐又多心,谁来笑话我们!”说着走开了,嘉颖坐到嘉语身边来,出了好一会儿神,方才说道:“让三娘见笑了。”
嘉语笑道:“不笑,头一次看到郑侍中的时候,我比七娘好不了多少。”可不是,错辨雌雄这种笑话,也是够了。
嘉颖笑一笑,又出了会神,悠然道:“这位郑侍中袍子上的金绣,绣得实在精致——却不知如何制成。”
这话可问住嘉语了,这手艺活,哪里是她会的。
嘉言固然不擅女红,她也好不到哪里去,正要与嘉颖说“回家问绣娘就知道了”,忽然来了个藕色衣裳的小丫头,不过七八岁,走过来屈膝行了一礼,说道:“是华阳公主吗?”
嘉语应道:“我是。”
“我家主人有请!”那丫头再屈一屈膝,一个“请”的姿态。
又来!嘉语怒盈于睫:萧阮他有完没完!
上次在永宁寺这样——永宁寺也就罢了,沙门中人未必有心、也未必有胆来管她的闲事,在彭城长公主的庄子里这样——那是他自个儿的地盘,但是这是郑家,上上下下都是郑家的人,被看到可怎么好?
一时深吸了口气,皱眉道:“我不知道你家主人是谁,不过这样藏头露尾,可不是君子所为!”
这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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