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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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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得不好听,如果一定要被冷落成一个门面,那还不如进宫,好歹天子富有四海。
    那样,在她心里,在她和始平王世子之间,都算是一个体面的收梢,他想起她,不至于厌恶,她想起他,也永远是那个从阳光里走过来的少年,笑吟吟地问:“我家三娘可是住在这里?”
    她总骗自己说不记得,其实她是记得的,他的眼睛生得好看,像是自己会发光一样。
    三娘……三娘是好意,她想。
    见女儿沉默不语,不问,谢礼和谢夫人心里都有数:始平王世子没有说谎,云娘和他是见过的。对他会来求娶,恐怕也不是太意外。
    谢礼觉得越发棘手了。然而再棘手,话也总须得有个人说:“……始平王世子昨儿晚上翻了咱家的墙,说是要见你。”
    翻……墙?谢云然眨了一下眼睛,觉得有什么颠覆了。始平王世子他……怎么会这么鲁莽?见她、见她做什么,难道他们这样的人家,他还会想私相授受?不不不,他瞧着不是这样不知礼的。
    “那孩子好像……喝醉了。”谢夫人说。
    谢云然:……
    她倒没见过他喝醉的样儿,三娘倒是和她喝过酒,三娘酒量不小,不知道世子……她这是想哪里去了。
    谢礼夫妻眼睁睁看着女儿的脸色从阴晴不定到慢慢发红,这症状,竟与昭熙方才一般无二。夫妻俩对看一眼,目中愁色更深。
    “始平王世子酒醒之后,”谢礼咳了一声,快刀斩乱麻道,“为父已经质问过他,他说始平王答应请人上门提亲。虽然说成亲这件事,向来是父母之言,但是你一向有主意,为父……也想听听你的看法。”
    谢云然低眉想了片刻,却问:“……是三娘叫他来的吗?”
    谢礼与妻子再对望一眼,一齐摇头:“看样子不像是。”
    “那……”谢云然面上红晕更深,好在有面纱遮挡,只是眼睛里漾了一下,就好像是涟漪舒展:“那他来做什么?”
    这……那些肉麻的话,昭熙说得出,谢礼与谢夫人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一时尴尬起来,还是谢夫人道:“他说有话要问你。”
    “什么话?”
    谢礼叹了一声,他这个女儿是他一手教出来的,素日何其冷静自持,他都是知道的,到如今……要他与她说:“罢了,不要再问了,安安心心嫁给广阳王是正经。”那无异于往她心口插刀。
    不让他们见上一面,怕是不成……见了面,兴许也就死心了。
    想到这里,谢礼略提高了声音,吩咐道:“四月,去把始平王世子请过来!”
    外头传来四月欢快的应声:“世子已经来了!”
    谢礼:……
    谢云然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抿嘴一笑。她觉得她心上有只蝴蝶,在飞飞地。
    她当然知道,这之后,理智会回来,会计算得失,会冷静取舍,会知道始平王世子不是佳偶,然而这一刻……就让这只蝴蝶先飞会儿,再飞会儿,以后、以后有的是时间,让它收起翅膀,在没有阳光的地方,兀自枯萎死去。
    广阳王……也许是好的。
    她知道自己会做一个、也能做一个合格的贤妻良母。
    门忽然就开了,那人迎着光走进来,秋日里细碎的阳光,像细细碎碎的金沙,给他的眉目镶上层层叠叠的金光,她会记得这一幕,谢云然不由自主地想,以后,很久很久以后,她都会记得。
    哪怕那时候她已经垂垂老去,老到已经记不起曾经如花月一般鲜妍的容色,记不起毁容时候的恐惧,也记不起那些枯寂如古井的岁月,她都会记得这一幕,记得——无论出自真心还是假意,他都来过这里。
    谢云然微微抬眸,她的眸子里也有金光在闪动,那光芒,在他与她之间,每一寸空气里。
    她说:“你……有什么话要问我?”
    昭熙道:“我想……问谢娘子你的名字。”
    谢礼:……
    成亲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这小子倒好,一上来就直问名字,云娘这是应呢,还是不应呢?
    谢礼只恨自己之前没把他早逐出去,到眼下这光景,可如何是好。
    谢云然也是一怔,说道:“世子不必如此——”
    “我想过了,”昭熙打断她,“父亲虽然答应了我来提亲,但是我等不了这么久,我不能让广阳王先我一步,所以我请了九哥过来,替我求娶。”他从颈上取下一块玉,“这是我母亲留给我的,我一块,三娘一块,不是什么好东西,只是我们兄妹,都戴了十多年,谢娘子,你……能收下吗?”
    谢云然:……
    谢礼差点昏过去——他活到这把年纪,何尝见过这样不知礼,不按理出牌的人?就这么个小子,还想娶他的女儿!
    偏生元祎炬还真上来,说道:“我愿意为十三弟保这个媒,还请祭酒玉成。”
    谢礼:……
    四月已经喜得眉飞色舞,谢云然理智还在:“还请世子……三思。”
    “我三思过了,”昭熙不假思索地道,“若非三思,我前儿就该来了,就是因为反复想过,不想委屈了谢娘子,也不想委屈自己。我知道谢娘子担心什么,我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然而请谢娘子信我,我来——并非为了三娘,我是为我自己。”
    谢云然:……
    她觉得她还该说点什么,拒绝的理由,要找总能找到,但是、但是为什么,就是出不了口呢?
    赌——赌这一把?赌他见过她的脸之后,不会厌弃,赌他日后不会负心,赌——她赌得起吗?她这样安安生生,从未孤注一掷的人生,要不要赌这一把?她有无数的理由不赌,然而按捺不住一颗欢喜的心。
    谢云然抬起手,她的手有点抖,她摸到脸上,忽地咬牙,掀起面纱——
    。。。。。。。。。。。。。。。。。。。。。。。。
    一直到出了谢府,昭熙都觉得自己犹在梦中,元祎炬几乎想给他一巴掌,叫他收起那一脸傻笑——只差没流口水。
    太影响羽林卫的形象了!
    “九哥,我不是在做梦,对吧?”昭熙第三十四次问这句话的时候,元祎炬终于忍无可忍,狠抽了一鞭,打马回府了——他惹不起总还躲得起,成了吧?
    昭熙:……
    小气鬼,他要能娶这么一媳妇,多半比他还过分!他从前听妹子说谢娘子毁了容,又一直见她戴着面纱,只当是脸上少一块肉,或者是被火烧过——他见过那样的伤口,在战场上,那确然是能引发人噩梦的。
    然而当谢云然掀起面纱,昭熙有一种“就这样”——“之前你们都逗我么”的感觉,不过就是些许红斑吗,可怜云娘,竟为这点子事恐惧到了这个地步。可恶三娘,也拿这个吓唬他。
    ——他这却冤枉嘉语了,谢云然出事之后,嘉语也再没见过她的脸,哪里知道轻重了。
    她叫云然,他想,真是人如其名,如天光云影,顾盼俨然。
    他想着心事,信马由缰不知道走了有多久,抬头一瞧,却是到了宝光寺外。一时孝心大发,想道:要是能接了三娘回家,父亲定然欢喜。父亲这一欢喜,他再与他说去谢家下聘……多半能省下五十军棍。
    而且还有三娘帮腔呢。
    抬脚就走了进去。半夏通报,嘉语奇道:“哥哥怎么突然来了?”
    昭熙笑道:“怎么,不能来?”
    嘉语道:“那倒不是,哥哥既然来了,就用过晚饭再走。”
    昭熙在谢家吃得肚儿圆,倒是不急,只坐下来,琢磨如何与他妹子开口,无意中一抬眼,瞧见案上两只杯子,奇道:“三娘这里有客?”——上次是谢云然,他一时不察造次了。这回又是谁?
    嘉语道:“……是。”
    昭熙察觉到她情绪有异,心想莫非是萧阮来过?然而看他妹子一脸“你别问我,问我也不想说”的表情,犹豫了半晌,还是作罢,只道:“中秋将近,你随我回家罢?”
    原以为要费一番口舌,孰料嘉语很痛快地应了声,说:“好。”
    ——竟连晚饭都不提了。
    昭熙心里越发奇怪,目光在半夏、茯苓和姜娘之间扫来扫去,不知道选谁做突破口好。他那点小心思,嘉语如何看不出来,说道:“哥哥不必乱猜了,是周郎君来过,他要回怀朔镇,来与我辞行。”
    原来是周乐,昭熙心思一散,在他看来,只要不是萧阮,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却笑嘻嘻问:“怎么,他家母羊又要下崽了?”
    嘉语不说话,也笑不出来。
    周乐是昨儿来过,不是今天,她只是……没叫人收拾。她其实已经知道他不会回来,但是……总多少抱着这样的希望。
    世人所谓的希望,多半是用来落空的。
    周乐上门不是为辞行,而是来问她,之前到底是谁三番两次要取她性命。他答应过会为她杀了此人——如今他来践诺。答案嘉语已经想过很久,所以丝毫也没有犹豫,她说:“是我表姐贺兰氏。”
    “是个女人?”周乐面上露出吃惊的颜色——他原以为是始平王的仇人,却原来……
    嘉语怔了怔,这才想起,这小子虽然凶悍,却不曾杀过女人。她从前在他身边,参差近十年的时光,原本是该知道的。也是她重生之后经历太多,竟忘了这茬。不由失笑:“你不要为难了——就当我没说过。”
    周乐却道:“三娘子,有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嘉语道:“你问。”
    “我虽然不曾见过令表姐,”他说,“然而三娘子年纪尚小,既未出阁,也不曾与人有过什么你死我活的仇怨,却如何,让令表姐三番两次相害——这其中,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还有一个原因,他没有说出口:他曾在始平王府逗留两月,自然知道宫姨娘母女寄人篱下,他虽然没有见过贺兰氏,但是以常理论,她该是巴结她且来不及,如何竟敢三番两次加害?
    嘉语再怔了片刻,原来这些事,终究会到眼前来,每个人都要为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负责,无论从前还是今生。
    她不过是仗着从前占了那么一点点先机而已,也还是要还的。
    她说道:“周郎君,我从前没有和你说过谎,以后也不会,所以如果你一定要问,我会直言相告——你真想知道吗?”
    周乐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的嘉语,眉目里浓灰色的疲倦,她认真地问:“你真想知道吗”——那话里像是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巨大的,像潜伏在草丛中的巨兽,一旦它站起来,所有人都会被它震惊。
    他想起一年前信都的营帐里,夜色如魅影,她在灯下和萧阮说的那些话。
    那些……梦话。
    眼皮子跳了一下。
    如果他开口说“想”,他会知道这个秘密,但是他一定会失去些什么——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是没有代价的,他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能承担得起这个失去;如果他说“不想”,那么,到底为什么,她要承受这一切?
    或者是失去,或者是,放弃他的守护。
    他默然许久,终于说道:“我要知道。”
    ——他要知道,无论那头巨兽有多么可怕。他不能让它压在她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他却假装不知道。
    嘉语揉了揉眉心,这兴许是一个时机。如果天下大势并不因她而改变的话,这一年的冬天,动乱就要开始了。他这次回到怀朔镇,要很久以后,他们才会再见——也许是永远都不会再见了。
    她让半夏给他念兵书,她把部曲交给他,是还他从前的情,她不知道多少算是还得清,不过,既然是他选择揭盅,也是他自己画下的中止符罢。
    她思索了片刻,方才能够把语言组织起来:“周郎君从前,不是一直很疑惑,为什么我会知道你是谁,知道你是哪里人,知道你阿姐的病和姐夫的姓氏,知道……平城娄娘子吗,那些,都是表姐知道的。”
    周乐睁大了眼睛,半晌,方才能够咽下一口唾沫:“你表姐——”
    “有些话也许很难相信,但是你要记住,如果我不想说,我会选择不说,所以我说的每句话,都是真话——是的,我的表姐,知道一些……以后的事,比如她知道周郎君有一天,会成为天下瞩目的大将军。”
    原来——
    周乐从巨大的震惊中惊醒过来,原来三娘子的表姐……原来是她的表姐知道、知道他有一天会登台拜将,飞黄腾达,所以她才对他刮目相看吗?这个念头让他的脸色微微有些发白:原来……并不是他有多与众不同,不是她慧眼识珠,而是、而是……她知道。
    她可以不告诉他的。他这样信任她,她说的每句话他都信,她可以编造无数的谎言,他会信的,他会乐于相信的——但是她不,为什么?
    无数个为什么从他心里冒出来,掐掉一个,又生一个。
    他稍稍整理了思绪,问:“便是如此、便是如此……她又为什么要三番两次,加害于你?”
    “那自然是……”嘉语苦笑,“我会挡她的道。”
    “挡……她的道?”周乐又不明白了。不过是个小娘子,成亲,生子,老去。便是有什么变故,也轮不到三娘子来挡她的道——除非她们俩,会嫁入到同一家,成为妯娌——然而宋王并无兄弟。
    “她没有嫁给宋王吗?”周乐问。
    嘉语摇头:“没有。”——前世他们俩的关系叫通奸,不叫嫁娶。
    周乐的脸色再变了一下:宋王没有兄弟,三娘子以后会挡贺兰小娘子的道……虽然匪夷所思,然而他终于记了起来,信都的营帐里,她说:“殿下南归,带了苏娘子,带了袖表姐,唯独,没有带我。”
    “当初三娘子与宋王说的梦话——”
    嘉语不等他说完,再点了点头。
    梦话是真的,梦话是将会发生的事实,周乐脑子转得飞快,照三娘子当初的话,宋王南归,自然是冲着做皇帝去的,如果三娘子果然嫁给了宋王……以三娘子的身份,自然不会屈身为妾,所以如果宋王南归登基,三娘子理所当然皇后,那贺兰——
    原来是这样。
    周乐问:“那么我当时在哪里——三娘子被流放三千里,去问宋王一句为什么的时候,我在哪里?”
    “大将军远征未归。”。
    “如果我在,”周乐追问,“如果当时我在,是不是可以救下你?”
    嘉语呆了一下,如果他当时在洛阳,元祎修自然不敢把她交给萧阮,但是如果问题丢到他面前,他衡量得失,会不会把她交出去——这时候他已经坐稳了权臣的位置,也不再需要她号召父兄旧部——她不知道。
    她是南朝的皇后,名义上——群臣会逼他交出去的,她算什么呢。难道能为她一个女人兴兵十万?
    一个甚至未能得手的女人。
    她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我不知道。”
    是不知道,还是不敢肯定?周乐何等机敏,她一丝的犹豫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说:“……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他明白了什么,只是走出去,再没有回来。
    嘉语一个人枯坐了整晚。
    要说这世上,大约再不会有第二个人比她更知道他,她知道他会想些什么,会怎样吃惊,怎样失落,于是之前种种,全如错觉。一切从头来过。放下萧阮,再结束周乐,她这一世,是真的干干净净,与从前再无瓜葛了。
    嘉语让半夏收了案上酪饮,对昭熙说:“好了,我们回家去。”
    
………………………………
167。夜来忽梦
    其时距中秋还有三五日; 嘉语突然归来,果然让始平王喜笑颜开。
    昭熙再趁机说谢家下聘的事,始平王瞬间就……抓起腰刀,追着昭熙打了整整一百下:“你个兔崽子; 成亲这么大的事,这么薄的聘礼,亏你拿得出手——以后出去; 别说是我儿子!”
    昭熙:……
    又一个抓不住重点的爹!
    元景昊与王妃连夜商议; 重拟了聘礼单子; 火速请人去谢家重新下聘——既然之前昭熙请了元祎炬为媒; 秉着一事不劳二主的原则; 劳烦元祎炬再跑一趟,这样一来,元祎炬与始平王一家子的关系倒是近不少。
    至于宜阳王、广阳王叔侄怎么想; 始平王就没怎么顾虑:一个市侩,嗜财如命,一个瞎子; 能有什么作为。
    到请期毕; 这事儿就算是定了。
    始平王妃也就罢了,元景昊给她透过口风,她虽然怕世人议论厚薄,但是既然昭熙自个儿愿意; 她还有什么话说。聘礼之类; 只管往多里给; 横竖元景昊家财丰厚。
    反而嘉语被父亲和哥哥这效率惊了个目瞪口呆——她之前还真怕一直等到谢云然人嫁了,孩子都生了,她这个傻哥哥还反应不过来,结果一夜之间,天翻地覆——这几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贺兰袖在宫里算计她,父亲说会给她一个公道,回家来果然没有再见到。也不知道父亲把她送哪里去了。贺兰袖本身并无权势,从前是全仗了她父兄的名头,她父亲自然能辖制她。没有她在其中掺和,嘉语心里的恐惧又少了大半。
    想到贺兰袖,嘉语心思跳跃了一下。她之前是有过寄希望于周乐能解决她,然而——他该是回怀朔镇了吧,她微微叹了口气,不知道娄氏有没有见到他。
    这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倦意上来,笔尖一滴墨,直直坠了下去……她揉揉眼睛,眼前却是金闪闪的光。
    是火光!
    嘉语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梦中,梦中她见过很多次这样的火光,火光总在深夜里冲天而起,把夜空照得亮了,染得红了,人哭喊跌倒的声音,马长嘶奔逃的声音,还有金戈交击断裂的声音。
    每一次都如此。
    在洛阳,在信都,在邺城,在晋阳,在……很多地方。实则她也记不起来,当初被裹挟在元昭叙军中,后来跟随周乐,辗转过多少战场。
    大约是很多罢。
    这又是哪里?她默默地想,发现自己是在一座营帐前,火光映着来来往往的兵士,疲惫的面孔,刀和枪的影子婆娑。
    “公主!”背后传来的声音,嘉语呆了一下,没有动。那人便转到她面前来。她吃了一惊,这是多少年过去了,他竟然……苍老到了这个地步!白发,皱纹,眉目里线条冷峻如刀刻斧削。
    眼睛也是冷的,到看到她的那一刻才暖过来。
    她张嘴,没有出声,也许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然后她看见他笑了,他说:“他们总说我梦不到公主,是因为公主怨恨,不肯入梦。”
    怨恨?嘉语也笑,真的,她怨恨这世间多少人,也怨不到他头上去。
    忽又一惊:这是多少年后了——她死了多少年了?眼前这张脸,眼前这个人,真是不堪细看,细看多少岁月风云。
    “我没能为你报仇。”他说。
    报仇……嘉语再怔了一下,他还记着呢。
    她有什么仇可报?杀她的固然是苏卿染,背后未尝不是萧阮,然而归根到底,也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挑拨元祎修与周乐君臣反目——如果周乐因此一怒兴兵,那简直再好不过。当然周乐没有——理当如此。
    他虽然姓周,到底不是周幽王;她的容色,也当不起烽火戏诸侯。
    她的死活,从来都不重要。她从前重要,因为她是元景昊的女儿,元昭熙的胞妹;后来重要,是因为全天下都知道,她是他周乐的女人。作为一个人,作为元嘉语本身,她从来都……无足轻重。
    那就像是两国交战中,无数死在战场上的将士,被殃及的平民,谁在意他们的生死,他们又能找谁去报仇?
    嘉语长长出了一口气,她想要说“不要紧”,然而只一个口型,没有声音——这是梦里,她发不了声。
    那人分明读懂了她的唇语,却还是黯然,他伸手,想要抚过她的发,最终却没有;手从半空折下去,怕一触之际,烟消云散。
    “三娘,你我相遇太迟。”他哑声说。
    如果相遇在她落难之前,如果相识在他发迹之前,如果相知在她父兄被杀之前,如果。
    嘉语忍不住笑了:她落难之前,他发迹之前,始平王的嫡长女,如何看得见边镇上的一个军汉?他连她的指尖都够不到。
    那人哪有看不明白的,一时放声大笑,那笑声里先是得意,慢慢变成叹息:“便是……便是那之后,公主又何尝看得见下官?”——若非如此,何至于萧阮一招手,她便不远万里前去金陵?
    那固然是元祎修所迫,但是在她,难道半点机会都没有?捎信,留言,哪怕那之后,梦里来见他一次?
    “如今……是我大限已到,公主来接我吗?”他问。
    嘉语摇头:她不过是在梦里。
    那人眉目里许许失落,自语道:“是啊,以公主生前为人,死后自然不能上天堂。然而即便是下地狱,公主手上的血债,又如何及我——莫说是地狱里,就是有来生,想必,也难再见了吧。”
    来生——如果有来生,如果这算是来生,嘉语又摇了摇头,不,他们还会再见的,这一次,在她落难之前,在他发迹之前,在她父兄被杀之前,然而——也还是徒劳。
    “公主、你……”那人目中露出十分震惊的颜色,他说,“我遇见公主以来,只见过公主两次落泪,一次是为始平王,一次是今晚。能得公主眼泪相葬,我这一生,也不算是太遗憾了。”
    落泪?
    她?
    嘉语诧异地伸手,摸到脸上——她的手穿过了她的脸——
    眼前忽然大亮了,嘉语眨了眨眼睛,是灯光,笔还在手上,笔尖垂到纸面,墨迹已经干了。是梦。她清楚地知道是梦,却还是不由自主反手贴了一下面颊——面颊湿得像刚下过雨。
    她……哭了?
    哭……什么呢?
    嘉语怔怔地想,她虽然决意要与萧阮划清界限,发誓绝不重蹈覆辙,然而对于她过去对他的倾慕,她是认的;而对周乐,她像是找足了一万个借口,否认,否认他与她之间,否认所有过的一切。
    有过什么?大概是……近十年的时光吧。
    那又怎样?她几乎是冷冷地想,你看,这一世,他们相遇得够早,够巧,然而那不过是她知道未来的结果。
    一旦他知道真相,知道她并不是对他另眼相待——她不过是对未来的大将军另眼相待,无论这个大将军是他周乐,还是李乐、萧乐,都不影响她的态度,大约会……瞧不起她罢:她并没有慧眼识珠的本事,她不过就是和别人一样……趋炎附势。
    嘉语叹了口气,灯火在泪光中模糊成光斑,都信手擦去了,想的却是,明儿该如何应付宫姨娘。
    她回来了,贺兰袖没有回来,宫姨娘来问过好多次,嘉语总推说是太后留了她在宫里,陪公主读书。然而即便是这样,这都中秋了,也该放回来与家人团聚了吧——这可怎么回答的好?
    。。。。。。。。。。。。。。。。。。。。。。。。。。。。。。。。。。。。。。。。。。。。。。。。。。。。。
    和嘉语想得不一样,这时候的周乐,还远没有后来的原则。
    他还没有杀过人——那就好像老虎要吃过人,才知道人肉美味一般,人也要杀过人,才知道杀人的滋味。这时候至多就是隐约觉得,女子娇弱,不该受斧钺之刑,至于为什么不该,倒没细想。
    月亮已经很圆,圆得像婴儿胖鼓鼓的脸,夜色浸在月光里,吐一口气,已经能看见白茫茫的雾。
    贺兰袖不知道自己怎么醒的,大约在这雪梅庵,她就没能扎扎实实睡过一个好觉。床太硬,被褥太薄,枕头太凉。她总在半夜里饿醒来,摸着空荡荡的肚子,翻来覆去,再睡不着。
    但是这晚她睡不着,却不是这个原因。
    这屋里有人——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察觉的,那就好像,即便你不看,也会察觉到有人在看你一样。那是一种近乎野兽的直觉,这个人——是谁?贺兰袖最最擅长的,莫过于抽丝剥茧。
    这不是从前,她如今可不是皇后,想要她命的人没那么多,贺兰袖闭了闭眼睛,她能想到最大的可能是太后。
    不会是元景昊——太后发过话,要他放她一马,他不会抗旨。
    嘉语……是无须担心的,如果她要杀她,之前未尝没有机会,然而她没有——就和从前一样,她下不去手。
    这雪梅庵,也没处打探消息,更准确地说,根本就没有人和她说话。这件事,从前没有,她无法知道后果,但是太后会结果李郑氏本身毫无悬念。而且,太后绝不会让郑忱察觉郑念儿的死和她有关。
    绝不!
    于是她贺兰袖就成了唯一的知情者——除了太后的心腹之外。太后既没有引她为心腹的意思,就只有杀了她,方才能永绝后患。
    事已至此,贺兰袖倒不十分后悔,毕竟当时别无选择,不拿出点什么,元景昊能要了她的命,纵饮鸩止渴,也是要饮的。而眼下——贺兰转动眼眸,幽幽地说道:“阁下可知死期近耶?”
    暗影里没有动静。
    贺兰袖眉睫一动,声音里染上许许月色清霜:“我一个闺中弱女子,无权无势……阁下可曾想过,为什么会有人想要我的命?”话到这里,停了片刻,压低声音道,“无非是……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暗影里还是没有动静——倒是很沉得住气,贺兰袖想。慢慢又说道,“如果我死了,阁下就成了我,到时候一杯鸩酒,就和我一样……不,比我更糊涂,阁下会连为什么而死都不知道。”
    “我知道阁下不信,还想着封赏,”贺兰袖笑了一笑,对着流动的月色,眸中盛开淡银色的光华,“但是太后连我都信不过,难道会信得过阁下?我是始平王的继女,始平王妃可是太后嫡亲的妹子。”
    “你怎么知道,要你命的是太后?”暗影里的人终于开了口,声音甚为年轻。年轻好,年轻容易心软,更容易被蛊惑与说服。贺兰在声音里添了一丝惶惑:“我不过一个闺中弱女子,与人无害——”
    “与人无害?”暗影轻笑一声。
    笑声入耳,贺兰袖浑身汗毛都起来了。
    ——莫非他知道真相?不可能!郑念儿的死是何等阴私,这人这样年轻,能被太后引为心腹中的心腹?不可能!她从前跟着皇帝,与太后斗了三百回合不止,不说了如指掌,这点把握还有。
    正疑虑,却听那人似是漫不经心又问了一句:“果真与人无害,那三娘子怎么受的伤?”
    这句话出来,就好像晴天落了个霹雳,贺兰袖只觉得全身都浸在冷浸浸的月光里,竟是不由自主脱口道:“三娘?”
    暗影里没有作声,贺兰袖忽又疑惑起来:方才……真不是她幻听吗?或者说,方才,真有人说了话?真说到了三娘?三娘怎么会……三娘哪里来的人?她身边那些,不都是元景昊给的吗?
    只除了、只除了……
    “周乐”两个字突兀地跳了出来,贺兰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想到的,它就像是一直在那里,一直在,一直在,就好像雌伏在草丛中的猛兽,专等她想起来——然而她从前,并没有见过周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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