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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4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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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后宅里的手段,真真不是她的强项,她也就是仗着身份唬人罢了。
    “三娘果然是个不懂的,”谢云然叹了口气,悠然道,“要是我,回到崔家,首先定然会去回复老夫人,就说谢娘子并无大碍,只是家里一向养得娇弱,因了暑气将至,躺了几日,不喜见人。”
    嘉语喝了一小口酪浆,略酸,好奇问:“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请我爷娘过去,商议婚期。多半会在今年秋,或者明年春,应该是明年春。”谢云然懒懒地说,“接着崔家上下就忙起来,毕竟成亲大事么,这一忙,就会乱——饶是清河崔家这样的高门,也是会乱的,就算原本不乱,崔嬷嬷也会让它乱起来。”
    说到这里停了一停,看住嘉语笑道:“三娘再猜猜,崔嬷嬷来看我的病,为什么肯这样卖力?”
    论理,就算是老夫人吩咐,既然谢家上下严阵以待,三番两次碰壁,崔嬷嬷原可就此回禀,让崔家老夫人使别的手段——最简单莫过于买通许大夫或者许大夫身边的人。
    但是崔嬷嬷竟然舍易取难,过五关斩六将,一路杀到这里来,确实古怪。
    嘉语略想一想,说道:“莫不是崔嬷嬷的儿子或者女儿,有在崔九郎或者崔九郎的爷娘跟前服侍?”
    谢云然笑道:“三娘子肯用心的时候,倒也不笨。”
    嘉语:……
    “你猜得不错,崔嬷嬷有个孙女儿,唤作如意,在崔九郎屋里,很是得宠,听说是过了明路,只待我进门,就要领到跟前来。”
    嘉语“啊”了一声——她从前虽然嫁得不如意,有个苏卿染如鲠在喉,但除此之外,倒没有别的姬妾、婢子来碍眼,如此说来,萧阮还算洁身自好,不过也许是眼界太高的缘故。
    “很奇怪吗?”谢云然笑了一声,全无欢欣之意,“我既然和他订了亲,他家屋里的事,自然会打听清楚。这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而这天底下做父母的,无论至尊还是乞儿,对儿孙的心,都是一样的。”
    嘉语叹了口气,她不知道她怎么打听到的。她当初那样迷恋萧阮,可连苏卿染这么个未婚妻都没打听到,真真失败至极,活该她冤死。
    “为了孙女儿,崔嬷嬷自然肯下死力,我毁了容,她未尝不欢喜。一个毁了容的妻子,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得到夫君欢心的——这并不是我妄自菲薄。”谢云然略抬手,终究没有摸到脸上去,只慢慢按下,按在案面上。
    
………………………………
129。琉璃易碎
    谢云然轻轻地说:“人生于世; 如我,家境殷实,父母恩爱,姐妹和睦; 兄弟有才能,在天下女子中,算是一等一的好运道了。我能诗; 能绣; 能书; 能画; 能歌; 能舞,善骑射,懂音律; 但凡高门女子该会的才艺,不说精通,也不弱于人; 但即便如此; 伤了这张脸,在大多数人眼里,就连一个无知村妇也都不如了。”
    嘉语心里黯然。她之前也猜,谢云然的脸怕是没有完全复原——怕是连完全复原的希望都不大。她努力想要找到合适的例子劝慰她; 譬如传说中的嫫母、钟无艳; 貌丑; 而德配君王,但是以谢云然的见识,怎么会不明白,传说只是传说,何况她想要的,难道是一个“德配君王”?
    食色性也,世人浅薄,她当初爱上萧阮难道不因为他容色出众?
    反而谢云然笑道:“三娘不必叹气,我是已经想明白了,不然也不会逼崔嬷嬷回府取庚帖——你当她不愿意么?不,她可愿意得很。”
    嘉语“咦”了一声,不解道:“谢姐姐不是说——”
    “起先,崔嬷嬷会欣喜我毁了容,但是多想几次就喜不起来了,一个性情不好的主母会怎么折腾夫君的屋里人,崔嬷嬷是过来人,她是知道的,所以即便没有我逼她,她也会想方设法毁掉这门亲事。”
    嘉语略点点头。
    皮囊如此重要,历经毁容之痛的人,少有不性情大变;清河崔与陈郡谢门第相当,崔九郎家世压不住谢云然,手段、见识更不用说。何况后宅从来都是主妇做主,他屋里的人,要打要杀,都只能由得谢云然。
    所以崔嬷嬷定然是想要退婚的,区别只在于退婚的理由。毁容是恶疾,谢云然不想背这个名声,连累家中姐妹。
    “等崔家忙乱起来,”谢云然继续道,“如意的机会就到了……只要如意有了身孕,我父亲就会上门退婚。退过婚的崔九郎,要再找别家姑娘,想必门第会低于我,这对于如意,也是好事。”
    如果崔九郎果然一面结亲,一面得了庶子,谢礼因此不满,做主为爱女退亲,也在情理之中。
    如此,除非短时间之内别有奇遇——譬如仕途上的飞黄腾达,不然崔九郎再说亲,免不了要低一个档次。家世略低的女子,在崔家强硬不起来。有崔九郎的宠爱,如意就可以横着走——所以崔嬷嬷定然会满意这个结果。
    “可是崔九郎……难道不会责怪如意吗?”嘉语问。谢云然这样的才貌、家世,就是洛阳,也难找的。
    “崔九郎,”谢云然淡淡地说,“三娘也见过,是个求全责备的人。即便崔嬷嬷回去,打包票说我容貌未毁,他也未必尽信,就算是信了,毁容的阴影,也会一直压在他心里。能够被退亲,我想他求之不得。”
    如此,三方都满意。
    嘉语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后宅里的厮杀,她还是见识太少。她心里堵得慌——谢云然越是从容,她心里越堵得慌,如果永宁寺里她没撺掇她出头,就不会引来贺兰袖的报复,就不会有今日。
    虽然作恶的是贺兰。心里也还是堵,为了掩饰这种情绪,嘉语从盘中拣了杏子来吃,这时节杏子堪堪才熟,颜色娇艳好看,入口却是酸涩。总还觉得有哪里不对,她默默地想,默默把酸杏子咽下去。
    猛听得谢云然道:“还没谢过三娘为我撑腰。”
    “应该的,”嘉语道,“谢姐姐不必与我客气。”
    “我并不是与你客气——”话到这里,戛然而止。门开了,谢夫人站在门槛外,手扶住门框,叫道:“云娘!”
    声音严厉。
    谢云然并不慌张,起身相迎:“阿娘进来坐。”
    谢夫人长出口气,没有理她,却是对嘉语挤出一个笑容:“公主。”
    嘉语忙起身行礼:“夫人叫我三娘就好。”
    这时候她已经可以肯定谢夫人是在发怒,她大概是即便生气,也仍然温和的那类人。嘉语觉得如果她气到这份上,能把屋里所有能砸的都砸了。而谢夫人还能稳稳当当把话说完:“三娘且歇着,我有几句话要与云娘说,云娘,你随我来。”
    是退亲的事——不愧是母女,见微知着。嘉语也不知道谢夫人是如何推断出来。
    谢云然打的好算盘,她如愿退亲,崔嬷嬷得了实惠,崔九郎求仁得仁,但是……这一切并不曾知会过谢氏夫妇。这大约就是她隐约觉得不对的问题所在:订亲是父母之言,退亲怎么能擅自做主?
    谢云然却笑道:“三娘不是外人,阿娘有话,在这里说就是,云娘听着。”
    嘉语:……
    谢云然之前说“还没写过三娘为我撑腰”还真不是客气话:她这会儿口口声声说她不是外人,但是她就是外人。有她这个外人在场,谢夫人多少会留有余地——这才是“撑腰”的实质啊。
    但是她这么说了,她也不便避让,只回头看了半夏一眼,半夏知机,行礼退了出去。
    嘉语也不知道谢云然有什么打算。
    她想退亲,退亲之后呢?如果她的脸真毁了,要再找清河崔氏这样的郎君,也不容易。且不论崔九郎心性如何,在长辈眼里,就是一等一的佳婿——家世,人才,都拿得出手,又没有特别的劣迹。
    这思忖间,果然听得谢夫人缓声问:“你要退亲?”
    谢云然应道:“并非云娘先有此意,是崔家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我看欺人太甚的不是崔家是你!”谢夫人一口气喝出来。缓一缓,方才苦口婆心劝说,“崔家担心你的病,也是人之常情,换做是他崔九郎患病,云娘你自问能不派人上门打探?”
    “不能。”谢云然应得十分干脆。
    “既是如此,崔嬷嬷纵有过分,也不是不能体谅,你为什么——”
    “就因为我体谅他,”谢云然说,“我体谅他不想娶一个容貌受损的女子,我体谅他崔家不想要一个容貌受损的媳妇,我体谅他们,所以放过他们,所以我提出退亲,这样,阿娘还觉得不妥吗?”
    “你!”谢夫人深吸一口气。她的这个女儿,她是知道的,自小就主意大,虽然平日里话不多,但是也并非不能伶牙俐齿。瞧这道理说得一套一套,连她都被绕进去,“话不能这么说……”
    “那阿娘要怎么说?”
    谢夫人沉默了片刻,方才说道:“阿娘总盼着你好,崔家是好人家,你嫁过去就是宗妇,没人敢小瞧你。”
    谢云然微微抬眼,看了母亲一眼。
    谢夫人顾不得有嘉语在场,谆谆教导道:“人与人没见面,或者见面之初,看重的自然是皮囊,到时长日久,皮囊又算什么,要紧的是性情相投,祸福相倚,同富贵、共患难……”
    “所以呢?”谢云然声音里一丝冷意。
    “九郎阿娘见过,是个好孩子。”谢夫人说到这里,也有些说不下去。她只能指着他是个好孩子,指着他对自己的女儿好,但是她心里也清楚,红颜未老,尚且有色衰爱弛,而况——
    谢云然淡淡地说:“母亲当云娘还是从前的云娘么?”
    从前的她,无论容貌、家世、才艺,都是上上之选,再辅以手段,就算是天子,也未尝笼络不住,但是如今已经不一样了。
    她根本不敢去想刚醒来到处找镜子的那段日子。她希望那是一场噩梦,噩梦醒来,她就能回到从前。但是这个梦,已经做了近两个月,暮春的花开过,她彻底失去了照镜子的勇气,只在深夜里,指尖一寸一寸抚过面颊的时候,她知道那是什么。
    想要日久生情,那也须得人家肯见她。
    谢夫人低声道:“美貌的女子,歌馆楼台里要多少没有,但是明媒正娶的妻子只有一个。”
    “母亲像是忘了,恶疾占七出之条,即便我成功嫁过去,崔家也随时可以翻脸,到时候我被休回家,难道我谢家门楣就很光彩?”一个字一个字,硬邦邦的就像是摔在地上都会有声音。
    谢夫人更用力地扶住门框,她知道这是真的,她无法反驳,她只是抱着微弱的希望,希望女儿能顺利地嫁过去,顺利得到丈夫的喜爱,顺利过好她的下半生——然而她残忍地戳破了这个谎言。
    即便她能嫁过去,难道她还有好日子过?
    “那么,”谢夫人低声问,“你要怎么和你父亲交代?”
    “母亲能想明白的事,父亲也能想明白;母亲不想我受的苦,父亲也不想。”谢云然丝毫没有犹豫。显然这前后,她已经思索过许多遍,即便今日没有嘉语给她借力,她也会找到别的机会。
    谢夫人叹了口气:“……你以后可怎么办?”崔九郎这样的佳婿,可遇不可求,何况云娘面容有损。谢夫人的目光长久地停在女儿脸上,隔着面纱,隐约能看到红肿的影子。虽然已经好了许多,但始终没能恢复到从前。
    这个问题问得并不突兀,相反,十分理所当然。连嘉语都想过要问。然而意料之外,一直不假思索对答如流的谢云然,竟然被问住了,沉默,长久的沉默。屋子里空气沉得和铁一样。
    “难道你没想过?”谢夫人从惊讶到不敢置信,终于愤怒起来。
    她从来都周全妥当,从未有过逾矩的女儿,竟然会做出这等顾头不顾尾的事:她竟然对将来毫无打算!她竟然在完全没有后路的情况下,擅自做主把这样一桩绝好的婚事给退了!她难道不知道,过了这村就再没有店?她难道不知道,一个嫁不出去的女子,日子会有多难过,她难道不知道——
    谢夫人的手颤抖着,紧紧攥住门框,像是非如此,无以支撑她的身体,也像是非如此,不能阻止她攥在手心里的耳光。
    “夫人,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一直沉默作壁上观的嘉语忽然开口。
    谢夫人定定神:“公主客气了,云娘不视你为外人,就没有什么不当讲的。”
    嘉语仔细思索片刻,方才开口说道:“来日方长,谢姐姐当务之急是养病,以后的事,原本就该以后再说。”
    就这么没头没脑一句话,不说谢夫人怔住,就是谢云然,心里也是诧异。
    说得倒轻巧,谢夫人想。然而多看一眼女儿,心里的悲怆就更多一分。她的云娘哪里不好,为什么厄运偏偏降临到她身上!如果可以,她愿意以身相代,她愿意折寿十年,她愿意——然而那有什么用。
    神佛并不怜悯笃信他的世人。
    又或者是,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神。
    三娘说“来日方长”,虽然空而无用,却也并非全无道理。云娘没有打算过将来,她就是逼,也逼不出来。退亲的事已经做下了,如今崔嬷嬷堪堪才走,要挽回并非不能,只要云娘不再出幺蛾子。
    至于其他,可不是只能等以后再说。
    她的云娘,竟然沦落到这一步。谢夫人伤心地想,她怕自己哭出来,用帕子捂住嘴,哽咽道:“你、你好自为之。”
    再不多看一眼,转头就离去,背影怆然,下台阶的时候,几乎跌倒。谢云然扑到门上,见婢子扶着母亲,踯躅走远,然后慢慢地,连背影也都看不到了。
    室中就只剩了嘉语和谢云然——自谢云然毁容之后,原本就只留下四月贴身服侍,如今四月守在院外,不经传唤,不敢进来。半夏也被遣开。于是就只有嘉语,和扑在门上的谢云然。
    嘉语并没有起身扶她的意思,良久,谢云然扶着门框,慢慢起来。
    两个人都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安慰的话多半无用,在这个世界上,并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特别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嘉语低头,小饮一口,就听见谢云然问:“三娘……是不是已经猜到了?”
    嘉语有些惊慌地试图把酪浆咽下去,被呛住,连咳了几声,谢云然冷笑道:“三娘你不要装了,你定然是猜到了。”
    谢云然不作声。
    嘉语张张嘴,还是觉得难于启齿,低头再饮了半口酪浆,艰难地吞咽下去,方才轻轻说道:“是,我想我是猜到了。”
    谢云然是谢家最出色的女子,她的出色,足以让父母长辈为之骄傲,姐妹服气,兄弟敬重,然后忽然有这样一天,她从云端上摔下来——那就仿佛是一个神话的破碎。从来……彩云易散琉璃脆。
    退亲,是她步步为营设计的,但是之后,她也是真的没有想过,因为不必再想了。在她看来,等崔嬷嬷的运作有了结果,父亲上崔家退亲,这件事就可以结束了,之后?她没有之后了。
    毁容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过一世。她不想在世人怜悯或庆幸的目光中过上几十年,她不想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终身不见天日,她不想从前好的一切,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变质。
    这时候死去,在大多数人的记忆里,她就还是从前美丽的、骄傲的,没有缺点的谢云然。
    没有尊严的苟活,与干脆利落的死亡。
    嘉语不知道这些想法她心里酝酿了多久,那些一个人静默的长夜,没有人知道的眼泪。嘉语从前今生两辈子,都算不得出色,她不知道那是怎样一种滋味,但是她知道从云端跌下来的痛。
    “三娘一向很知道体谅人。”谢云然微微笑了一下,“在宫里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嘉语垂下眼帘,酪浆浑浊,照不出她这时候的表情。
    “我知道三娘为什么只叫半夏送东西,而不亲自来看我,所以,我也知道,三娘必不劝我的。”谢云然说。
    她是要堵住她的嘴。
    想必那些话,她都听过千百遍了:“慢慢来,会好的。”
    “没什么大不了。”
    “比前天好多了……”
    这些话,谢夫人会说,四月会说,许大夫也会说,但是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她要的不是好,不是好多了,不是比前天好多了,也不是“会好的”,她要的是回到从前!没有人能满足她的愿望。没有人敢把镜子递给她。但是她想要看到自己的脸,总会有办法,平静的水面,光可鉴人的瓷器。
    “阿娘问我有没有想过以后,其实我想过的。”谢云然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这样,我的父母不必再为我伤怀,姐妹们也不用受我牵累,至于崔家,崔家落井下石,该有此报。”
    嘉语猜得出事情的后续发展:崔九郎闺门失礼,谢家退亲,谢云然“蒙羞”自尽……会传得沸沸扬扬,谢家人有足够的理由把怒火和伤心发泄到崔家头上,死者为大,崔家为千夫所指。
    “要说我没有恨过陆娘子,那不可能,但是那也怪不到她,谁知道我不能沾海味呢,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谢云然面色灰败,“想清楚这一点,就再没什么可恨的了。唯有三娘你对我好,我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实在是遗憾啊。”
    “那如果——”嘉语咬牙,几乎要脱口而出“如果有人知道呢”,话到嘴边,忍了又忍,终于只呼出一口气。
    ——她想要激发谢云然的生志,但是真相,就算她敢说,谢云然也不敢信。
    “如果什么?”
    “如果我说,我希望得到姐姐的报答呢?”
    谢云然微微一怔:“三娘是在说笑吗?”
    “不、不是,我不是说笑!”嘉语说,“我尽心尽力为姐姐奔走求医,就是为了得到姐姐的报答!”
    “那么三娘觉得,”谢云然倒也不恼,举手为她添了半盏酪饮,“我能报答你什么?令尊深得两宫信任,令兄前途不可限量,你自己,才封了华阳公主,即便是在公主中,你的食邑也不算少。三娘,一个人能得的,你已经得到不少,不可以太贪心。”
    嘉语知道她说的是萧阮,她是在规劝她——在世人眼中,没有得到萧阮许婚,是她生命里唯一可以称得上缺憾的事。
    但是不、不是这样的。
    谢云然放下青瓷凤首壶,继续说道:“如果是从前,我出阁之后,主理崔家中馈,或者有些地方,可以说得上话,帮得上忙,但是如今……三娘你也看见了,我并没有什么能够帮到你。”
    不、不是这样的!嘉语仿佛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声说。这个声音这样激越,让她不得不一气儿喝下大半盏酪饮,方才把它压下去:“难道谢姐姐觉得,你在这世上活一世,就只是为了嫁给一个男子,为他生儿育女?”
    谢云然再怔了一下:难道不是这样?男子有成家立业之说,女子不能立业,可不就只剩下成家?即便要反驳,也只能说:“生儿育女是为我自己,并不为别人。”
    “谢姐姐何必自欺欺人,”嘉语嗤笑一声,“姐姐的孩子,会冠以夫家的姓氏,光大的是夫家的门楣,姐姐百年之后,他们绵延的,也是夫家的香火,能与姐姐有什么相干?十月怀胎,辛苦的倒是姐姐,一朝分娩,可能过不了鬼门关的倒是姐姐,生下来之后悉心教养,督促上进的,倒是姐姐。”
    谢云然彻底被她说得懵了:“照三娘这么说,难道全天下的女子,都不该嫁人,不该生儿育女?”
    
………………………………
130。来日方长
    “当然不是!”嘉语即时否认; “女子力弱,如果家中贫困,父母年老之后,她就不得不再找一个能养活她的人,仰仗他给予衣食; 作为交换; 为他生儿育女、操持家务; 也是应有之意。”
    “那富贵人家的女儿呢?”谢云然心里不以为然,又忍不住想要听下去。
    “富贵人家的女儿; 那是另外一种情况了; 就如之前所言,女子不能举业,难有产出; 父母不能白养一场,所以把女儿嫁出去; 作为利益交换; 得到夫家的资源——这是子女报答父母的方式。”
    谢云然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做梦也想不到会是这样一篇话; 下意识反驳道:“不、不是这样的,我阿爷阿娘就不会把我像……一样拿出去交换。但是他们还是希望我能找到一户好人家。”
    “我阿爷也不会,我阿爷也希望我能得到一个……”“如意郎君”四个字在嘉语舌尖一转; 没有吐出来; 她如今尚是云英未嫁; 并不方便直言; 能说到这一步,已经是惊世骇俗,“因为世人已经形成了这种风气。”
    “风气?”
    “千百年来,都是如此。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形成风气,人们以成家为喜事、美事,所以即便是疼爱女儿的父母,也会把她嫁出去。只不过,他们会留心挑选女婿的人选,希望女儿在夫家,能被好好相待——但是这世上,少有夫家待媳妇,如娘家待女儿一般娇宠的。”
    “还是不对!”谢云然并不容易被说服,“风气的形成,总有缘由。假使三娘所言为真,那么最初,这个风气还没有形成的时候,那些疼爱女儿的富贵人家,到底为什么,会把女儿嫁出去。”
    那当然是因为……成亲之后除了生儿育女的辛劳,还有阴阳调和、闺房之乐了。只是这种话,须得十年之后,不、十年之后嘉语也羞于出口,而况如今。而况对面坐的是个尚未出阁的小娘子。
    便只干咳一声,应道:“那自然还是因为女子不能立业。”
    “这也因为女子不能立业?”谢云然摇头,“既是富贵人家,难道养不起一个闺阁女儿?”
    嘉语道:“父母在世,自然万事好说,到父母老迈,甚至于百年之后,就只能依兄嫂、弟媳过活,兄嫂弟媳和气还好,这要碰上狼心狗肺的,能怎么办?”
    “难道做兄弟的,就不顾念手足之情?”
    “兄弟有好的,也有不好的,虽然你我都有幸碰上品行好的兄弟,但是这世间狼兄奸舅,从来就不少。”
    ——天下的人,极好与极坏都是极少,大多数人无所谓好坏,在不触及自己利益的时候,大多数人,都不介意做一个好人;但是一旦威胁到自己,大多数人,也都不介意做一个坏人。
    但凡涉及利益,兄弟反目,父子成仇,比比皆是。
    “即便兄弟顾念,但是嫂子与弟媳呢?她们与这家女儿可没有朝夕相处的情分,凭什么要在自家养个闲人?一日三餐,四季衣裳,胭脂水粉,延医用药,乃至于百年之后的养老送终。就算是家大业大,不在意这一星半点,但是人性之贪,哪里有止境呢?女儿多占一分,嫂子与弟媳的儿女就少占一分,只有投入,没有回报。谢姐姐是个明事理的,倒是给我说说,这做嫂子做弟媳的,凭什么吃这个亏?”
    谢云然哑然,这婚嫁背后赤..裸裸的交易关系,从前没有人同她说过,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这时候被戳穿,只觉得眼前一片血色。
    “如果这家没有儿子,那就又回到之前女子不能立业的问题上,女子不能抛头露面,不能为官做宰,守着偌大家业,岂不如小儿抱金过闹市?”
    “说到底,还是因为女子不能立业,”谢云然苦笑,“所以无论贫穷、富贵,都不得不仰人鼻息。”
    嘉语放下手中杯盏,盯住谢云然,缓缓说道:“姐姐也认为,自己不能立业么?”
    “如何立业?”
    “恕三娘直言,只论生儿育女,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妇,也未必不如姐姐。”嘉语道,“姐姐自小受教,论见识与才能,天下多少男子不及。难道姐姐原本打算把这些都束之高阁?”
    “当然不是!主持中馈难道不需要见识与才能,养育儿女难道不需要见识与才能,怎么能说束之高阁?”
    “养育儿女是传授与指点,不是发挥才能。”嘉语应声驳道,“主持中馈,那须得姐姐有这个运气。姐姐是高门女子,日后必配高门男子,如果男子家中尚有祖母、母亲,须得几时才轮得到!”
    “……有的人熬到死,也没有轮到。”嘉语截断谢云然未出口的话。
    谢云然心里浮躁起来——难道不该是这样吗?她所设想的人生,就是这样啊。她努力读书识字,努力学习才艺,难道不就是为了配得上一个更好的郎君吗?至于这些才能有没有用,用不用得上,那有什么关系?
    人人都是这样过的呀,上至公主,下至村妇,为什么三娘偏偏说这样不对?到底哪里不对!
    “三娘你到底要说什么?”
    “我想说……”嘉语想要避开她的眼睛,但是她知道不能,避开就是示弱,示弱就无法说服她,“姐姐自己也说,像姐姐这样的人,能诗,能书,能绣,能画,能歌,能舞,知进退,明礼仪,善骑射,懂音律,门第清贵,难道就因为容貌受损,就会连一个不识字的村妇都不如吗?”
    那确实是她说过的话,谢云然想。她不服气,但是不服气有什么用。就如三娘所说,女子不能立业,唯有成家。她会的这些,技艺,才能,就没有施展之地,可不就是连一个不识字的村妇都有不如?
    谁会娶一个容貌受损的女子呢?也许三娘是想安慰她,天底下总会有不在意女子容貌的男子?但是这样的话,怕是连她自己也不信。
    但是嘉语并没有这样说,而是说道:“天下人都说,女子不能立业,姐姐就信了女子不能立业?寻常女子,确实立业艰难,但是以姐姐的家世、能力,天底下这么多庸庸碌碌的男子都要立业,姐姐为什么不能?”
    “如何立业?”谢云然重复,这是她之前问过的话,“三娘你把自己绕进去了。”
    “如何算是立业?养得活自己就叫立业。姐姐养不活自己吗?除去嫁人之外。如果姐姐喜欢行商,难道谢家没有商铺?如果姐姐喜欢从政,女子虽然不能为官,难道不能做幕僚?如果姐姐喜欢琴棋书画,岂不闻洛阳纸贵——这些,与容貌有什么关系?这世上的人,会因为姐姐容貌受损,而拒买谢家商铺的东西?还是这世上的人,会因为姐姐容貌受损,而拒绝有用的建言?或者这世上的人,会因为姐姐容貌受损,而拒绝精妙的琴曲、棋谱和书画?”
    嘉语歇一口气,往下说道:“姐姐容貌受损,唯一有害的,就是无法嫁一个贪图美色的男子,无法为他生儿育女。”
    果然还是有这句,谢云然冷笑道:“天下有不贪图美色的男子吗?”
    “没有!”嘉语毫不犹豫地回答,“所以姐姐就活不下去了?难道除了嫁人之外,姐姐活在这世上,就再没有别的价值了?作为一个人,而不作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姐姐见过哪个男子,除了是丈夫、是父亲之外,就没有身份了?他还可能是官员、是学者,是农夫,是工匠,是商人。”
    “……姐姐或者会反驳我,说男子是男子,女子是女子,男子是人,女子就不是人?姐姐听说过苏州的绣娘么?她们未必识字,她们也没有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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