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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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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有难得的刺绣花样,画的是洛阳街头,城墙,街道,鳞次栉比的屋宇,酒肆,肉铺,布店,庙宇,行人,有叫卖的小贩,骑马的官吏,坐车的仕女,背箧的僧人,问路的游客,精细异常。
    姑娘一见就爱上了,说要把它绣出来。四月又担心绣花熬眼睛,幸而隔天半夏就送书来了,叫她念给姑娘听,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俏皮事,姑娘听的时候,就忘了要绣,绣的时候,就忘了自己的病。
    种种……华阳公主真是个周全人,四月想。只是这些都治标不治本,姑娘总有一日,须得面对现实,特别是——
    半夏急切问:“你家姑娘最近有不好吗?”四月才要开口,就听得一阵吵嚷声由远而近——
    “崔嬷嬷、崔嬷嬷,这里您进不得!”七嘴八舌,像是府里的丫头。
    “我怎么就进不得了。”慢斯条理,偏又中气十足。
    四月听到这个声音,脸色不由一变,匆匆对半夏说:“你且坐,我去去就来——”
    一面说,一面起身往外走。
    还是迟了一步,这片刻功夫,人竟然已经到了院门口。回头看时,正对上半夏好奇的眼睛——那是个穿戴十分体面的妇人,被一群婢子追拦堵截,却是身手灵活,也不知怎么绕的,就绕了进来。
    “崔嬷嬷、崔嬷嬷!”跟在后面的大丫头小丫头,有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哭腔。
    四月上前去,面上一板,喝道:“吵吵嚷嚷的像什么话,也不怕扰了姑娘清净!”她这一出声,哭的嚷的叫的一时都住了嘴,只其中一个穿水色红、看着有些身份的大丫头冲四月说道:“哪里是我们吵,是崔嬷嬷,非要闯进来。”
    “崔嬷嬷?”四月两个眼睛一扫,像是到这时候才看到那位穿戴体面的妇人,微微皱眉道,“这就是你们不对了,崔嬷嬷是客,怎么待客的,还不送崔嬷嬷去侧厅,上饮子、果脯,好生招待着!”
    参差几个应声,一左一右扶住崔嬷嬷的胳膊:“崔嬷嬷请!”
    “四月姑娘这是什么意思?”崔嬷嬷却是冷笑一声,大力甩开丫头的辖制——她力气甚大,当时就甩得两个丫头先后趔趄退了几步,再要上来时,她已经上前一步,逼近四月,“我奉命来探望谢娘子,四月姑娘要赶我走?”
    四月面沉如水:“崔嬷嬷言重了,只是我家姑娘在病中,不能待客。”
    这个崔嬷嬷已经不是第一次来,之前都有夫人挡着,这老货在夫人面前也不敢放肆,每次都只放下东西,最多冷嘲热讽几句就走了。这次不知怎的,竟让她闯到这里来,这要万一让姑娘听见了……
    只盼着这些丫头中有机灵的,找了人去通知夫人……
    却听崔嬷嬷爽朗地笑道:“我可不是来做客的,正是听说了谢娘子身染恶疾——”
    “崔嬷嬷慎言!”四月正要开口打断她,却被抢了先。循声看去,正是半夏。
    半夏斥责道:“谢娘子不过偶尔小恙,怎么就说到恶疾了。”休妻七出之条,不顺父母,无子,淫,妒,恶疾,多言,窃盗,恶疾列第五,对于一个女子,不是可以轻易出口的评价。
    崔嬷嬷笑道:“既只是小恙,怎么就不能探病了?老身虽然只是个奴婢,也是老夫人身边的奴婢,难道谢家庭训,就教了谢娘子不尊长辈?”
    “你算是哪门子长辈!”四月和半夏心里都涌起这句话,却终究没有出口。她说的老夫人,是崔九郎的祖母,老夫人身边的人,做小辈的,依礼是须得敬着。可是她这等做派,却叫人如何敬得起来。
    四月心里焦急不知道为什么夫人还没有赶到,到底有没有人去通知夫人。就算夫人赶不到,但凡有个能做主的能来,也好过眼下。半夏却是在想,要是她们姑娘肯进谢家就好了……
    这一念未了,就听得一个请冷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所以,崔老夫人是派了嬷嬷来看我死了没有?”
    是谢云然。
    糟了!四月心里暗暗叫苦。
    一时所有的目光都往谢云然涌过去,更准确地说,是都集中在她脸上。她自陆家回来之后,一直没有露过面,一应衣食都只四月过手,所以不仅外人见不到她,就是谢家自家人,也许久没见了。
    流言蜚语,就是皇家也禁不住。高门大族多少家生子,枝枝蔓蔓的亲友,理不清扯不断禁不住的小道消息。都听说谢娘子毁了容,底下人也不是没有暗自思量过、揣测过,到底……毁成了什么样子。
    这时候瞧见她一身家常素色衣裳,深色帷帽,从头一直遮到脚。只从前就袅袅的细腰,如今更瘦得不堪一握。
    “姑娘!”四月第一个跑上去,“姑娘怎么出来了,许大夫不是吩咐了说——”
    “我要是不出来,这不是又要有人说我谢家不懂待客之道了。”谢云然冷笑一声,“不过崔嬷嬷这样的为客之道,我谢家莫说是做,就是听,也还头一次听到。”
    崔嬷嬷没想到传说中知书达理、温柔可亲的谢家娘子,还有这样伶牙俐齿,得理不饶人的时候,饶是她的面皮,一时也窘胀起来,停了片刻,方才争辩道:“我家老夫人,也就是挂心娘子的病——”
    “所以命崔嬷嬷就算扰了我养病,也要打进我院子里来瞧上一瞧?”谢云然接口问。
    “这话怎么说的,”崔嬷嬷知道自己理亏,索性倚老卖老,胡搅蛮缠起来,“谢娘子怎么可以恶意揣度长辈的用心?”
    又一句长辈!好一句长辈!她算她哪门子长辈!
    谢云然觉得自己心头的火气,正蹭蹭蹭地往上冲。虽然四月在她面前,从未透露过半句,但是以她的心细如发,如何看不出母亲的忧虑,又如何猜不到,这忧虑背后的缘故。崔家并不担心她得了病,也不担心这病可能危及她的性命。她仿佛能看到也能听到那背后的嘴脸与言语:
    “听说了吗?”起头定然有人故作神秘,压低了声音问。
    “听说了听说了。”答话的人心领神会,“陆家赏春宴嘛,京里有头有脸的小娘子,几乎都去全了。”
    “可不是,未来皇后的家宴,谁不想趁这时候结个善缘,为了这场赏春宴,陆家也费了好大功夫,搜集来奇花异草,一应饮食用具都是难得的,谁知道——”
    “想是没福!”
    “正是,这么多小娘子,也都是娇养的,都没事!就她一个出了意外,想想都蹊跷,莫不是——”定然会有人故意卖关子吊胃口,洛阳高门的交际圈里,谢云然旁听过无数这样的口气。
    “莫不是什么?”追问声。
    回答的人会把声音压得更低些,因为并没有人真心想要得罪谢家,但是语气里还是会许许泄露他们的兴奋:“莫不是早有恶疾?”
    然后会有附和声,恍然大悟声,又或许还有叹息:“可惜了崔郎。”
    “听说——”欲言又止。
    “又听说什么了,快说快说!”
    “听说好好一张脸,可全毁了……”
    “哟!”惊叫是少不了的,扼腕顿足,然而那其实是一种暗自庆幸,庆幸事情没有落到自家头上,“那可怎生得好……”
    三姑六婆的舌头,长了脚。这些人家里,最为关切和震动的,自然是崔家,起初也许将信将疑,要打听到确切消息,总不太难,崔九娘与十二娘都有赴宴,更何况有许大夫每日登门行医。
    起初或有尊长义正辞严:“婚姻结两姓之好,谢家无负于礼,我们崔家也不能不讲信义,虽然谢娘子出了意外,也还是该依礼迎娶。”
    但是渐渐地,就会有闲话传出来:“都说谢娘子的脸已经没法看了,九娘、十二娘,你们在场,有没有看清楚?”
    九娘与十二娘也许会沉默,也许会含混应付过去,也许会直言:“当时确实看到谢娘子的脸上长了水泡。”
    “多吗?”
    “……多。”真相永远是最残酷的。
    “那太可怜了,谢娘子我见过的,是个美人。”厚道的人也许会叹息。
    “这么说,九兄岂不是要娶个丑八怪?”总有些年幼无心的小儿嬉笑,却一语道破,“九兄才可怜。”
    那也许会引发一场口角,也许不会,只是一些暗自思量,暗自决心:“找个人去看看吧,如果真如传闻所言……总不能这样委屈九郎。”
    “九郎的性子你也知道,就算有长辈做主,难道肯忍气吞声受了这个委屈?且不说娶了回来,小两口不合,谢娘子日子也不好过,只怕到头来,九郎还是会以恶疾为由休妻。”
    “悔婚固然得罪谢家,难道休妻就不得罪了?”这样说,也不是没有道理。
    所以才有这个态度强硬的崔嬷嬷,隔三差五,以探病为名欺上门来,使尽百宝要见她。之前该都是母亲拦下了吧。可笑。真正关心她的人,为了避免她心里难过,宁肯忍着不来见她,而这些人——
    左右不过是为了退婚,何至于这样凌.辱她!
    谢云然笑了,隔着帷幕,没有人能够看见她的笑容:“……这么说,嬷嬷还真是来探望我?”
    “可不是,”崔嬷嬷急于摆脱四月和一干婢子,赶紧高声应道,“奴婢是奉了老夫人的命令,专程登门来探望谢娘子!”
    “那么,”谢云然说,“如今,崔嬷嬷可以回去复命了吗?”
    ——她既以探病为名,如今人已经看过了,可不是该回去了?
    崔嬷嬷却哪里甘心,她的目光逡巡不定,在谢云然深垂的面纱上——这面纱不揭,她回去怎么复命?
    好在谢家这会儿没人,谢祭酒不在,谢夫人也被引开,就算这府里再有人闻讯而来,也不过就是些下人小辈,以她的身份,都尽数压得住的——虽然这个谢娘子看起来有那么一点点不对劲。
    崔嬷嬷胸中涌起斗志豪情:“谢娘子这话就不对了。”
    “哪里不对?”
    “老夫人吩咐奴婢来探病,如今奴婢虽然见过了小娘子,可还没探望过小娘子的病呢。”
    “你!”四月气得脸都白了——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这是什么意思!她是要逼得姑娘揭了面纱么!这个老虔婆!
    “这样啊,”谢云然却不动怒,只慢悠悠问,“崔嬷嬷是大夫么?”
    这话突兀,崔嬷嬷还在愕然,谢云然已经紧接着问:“还是说,崔嬷嬷有祖传的秘方,可以治病?”
    崔嬷嬷回过神来,反击道:“谢娘子这话偏颇了,难不成这天底下得病的探病的,就都得是大夫,或者都有祖传的秘方不成?”
    谢云然还是不动怒,只客客气气再问:“崔嬷嬷既不是大夫,也没有祖传的秘方,那么崔嬷嬷如今苦苦相逼,要看我的病,到底有什么好处,莫非崔嬷嬷看我一眼,我就能无药自愈?”
    饶是崔嬷嬷伶牙俐齿,纵横高门后宅多年,一时也不由语塞。她总不能直言,说崔家不会娶一个毁了容的小娘子,便纵是谢家女吧。那么,就如她所说,她还有什么理由,坚持要看她的脸呢?
    谢云然又道:“嬷嬷要看我的病,也不是不可以。”
    这话里服软的意思,崔嬷嬷心弦一松,精神大振——早如此不就好了,小姑娘家家的,脾气这么大做什么。
    却听谢云然道:“烦请嬷嬷先回府,取了我的庚帖来。”
    “庚、庚帖?”崔嬷嬷结结巴巴地重复。
    “嬷嬷取了庚帖来,我就让嬷嬷看我的病,这要万一没法救了,崔嬷嬷就地把庚帖还我,也免了再跑一趟。”谢云然不疾不徐,侃侃说道,“嬷嬷速去速回,云娘就在这里等着,决不食言!”
    “姑娘!”四月又大叫了一声,惊慌失措地哭,她不知道为什么夫人还没有得到消息,还没有赶来。
    这是要撕破面皮了,崔嬷嬷却想。
    这天底下的人她见得多了,还从来没有听说有哪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这般气性大的……不不不,不对,就这么个黄毛丫头,哪里来这样的胆量,谁给了他这样的胆量!这是要将我的军呢,她想,我可不能被她骗了。
    于是胸膛一挺,强行道:“这不是小娘子该说的话。”
    话音才了,背后一声冷笑:“半夏,给我掌嘴!”
    作者有话要说:
    舞胡子大致就是个不倒翁,据说是兰陵王做的小玩意儿,考虑到小周原型和兰陵王的关系,恶趣味了一把嘻嘻。
    
………………………………
128。仗势欺人
    “是; 姑娘!”半夏头也不回,高高兴兴应了,上前几步,对准崔嬷嬷,左右开弓就是两下。
    她是嘉语的贴身丫头; 在始平王府也是体面的; 并没有做过粗活; 这两记耳光,虽然卯足了劲; 也不过让崔嬷嬷面皮擦红。
    但是崔嬷嬷年近半百; 已经多年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了,登时一蹦三尺高,叫道:“反了你!”
    “你再说一遍。”
    方才那个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声调平平,没有上扬; 也没有提速; 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柔和,但不知怎的; 崔嬷嬷就是一哆嗦。
    以她的经验,这时候动怒的,发火的; 掀桌的; 亲自动手的; 都不值一提; 这样语气平和,却让她感觉到危险——这样说话的贵人,是会杀人的。只是这声音这样稚嫩,让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娘子。
    粉襦黄裙,浅蓝纱衣,发间白玉簪,垂下来一串明珠,颗颗有黄豆大,圆润剔透,映出少女紧绷的面容,仿若有珠光。黑漆漆的眸子,冷冷看住她——这神情,简直不像是她这个年岁该有的。
    不过就是个小娘子罢了,崔嬷嬷给自己打气,就算性情乖戾,也就是个稚龄小娘子,能在谢家府邸管谢家事的,自然是谢家的小娘子——谢家的小娘子,凭什么掌她的嘴!必须要在气势上把她压下去!
    于是瞪圆了眼睛,说道:“再说一遍又怎样,我就说,反——”
    “掌——嘴!”嘉语再喝了一声。
    半夏想也不想,举手又要掌掴。她上次是出其不意,这一次崔嬷嬷哪里容她再轻松得手!她虽然养尊处优多年,年轻时候也是干过粗活的,这时候一伸手,钳住半夏手腕就要往里折,忽听得耳畔怒喝:“大胆!”
    也不知道从哪里就出来几个粗壮婢子,七手八脚按住她。
    崔嬷嬷一面死命挣扎,一面叫道:“你们要做什么、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我、我是清河崔家的人……”
    “掌嘴!”嘉语冷冷,又是这两个字。
    半夏揉了揉手腕,上前一步,正正反反、反反正正又是十几记耳光。她力道虽轻,架不住次数多,崔嬷嬷整张脸吹气似的肿了起来——然而对于她来说,最可怕的还不是挨打,而是这挨打背后的东西。
    ——她简直记不清楚,已经多少年没人敢这样下她面子了。就是崔家的老少爷们,夫人小娘子,也都看在老夫人份上对她毕恭毕敬,不想竟在这里阴沟翻船!她真是小瞧了谢家的小娘子!
    也不知道挨了多少下,脸都麻了,才终于听到那个声音冷冷道:“……好了。”
    半夏收手,退到嘉语身边来。
    崔嬷嬷抓住时机大声喊冤道:“我是你们谢家的客人,你们谢家就是这样待客的吗!”
    嘉语眉头一皱,平平又是两个字:“掌嘴!”
    眼看小丫头又朝她走来,崔嬷嬷惊恐之际,连退几步。
    猛地瞧见谢云然还在台阶上,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几步就绕到她背后,叫道:“娘子救命!”只要还想进她崔家的门,自然会伸手——而天底下,就没有不想进崔家的女人。
    谢云然唇边一朵轻笑,掩在面纱之下。
    嘉语皱眉,抢在谢云然开口之前说道:“谢娘子要阻止我教训这个刁奴吗?”
    她不称“谢姐姐”而直呼“谢娘子”,是有意撇清她们的关系,谢云然心领她的好意,让开半步,笑吟吟道:“云娘不敢。”
    崔嬷嬷扯住谢云然的衣角哀求:“云、云娘——”
    四月忍无可忍,叫道:“我家娘子的名讳是你能叫的!”
    她话音方落,半夏已经到跟前,正正反反又是十余记耳光。兴许是熟练了,或者打得顺手,这十余下比之前,力道大了不少。崔嬷嬷没缓过劲来,硬生生挨了。晕头转向中,听得半夏喝问:“知错了吗?”
    “知……知错了。”
    “哪里错了?”半夏并不因此就轻易放过她。
    崔嬷嬷哪里知道自己哪里错了,明明她哪里都没有错!她奉命来探病,有错吗?谢家百般阻挠,她孤胆闯关,有错吗!谢娘子不诚实,不让她看她的脸,她被迫拿话激她,有错吗!她这都是为了完成老夫人的吩咐啊!她这样忠心又耿直的婢子,全洛阳都找不到第二个!
    崔嬷嬷满心满脑子都想着只要过了眼前这关,回府之后如何哭诉,如何把这两个丫头片子踩到泥里去——她挨了这么多下耳光,不过就要她们跪地求饶,她可真是太宅心仁厚了。
    半夏见她不答,重复问:“哪里错了?”
    崔嬷嬷支支吾吾道:“我、我——”
    “掌嘴!”
    那个恶魔一样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自她来到这里,仿佛就只会说两个词,一个“半夏”,一个“掌嘴”,崔嬷嬷一哆嗦,双膝发软,不知不觉跪了下去:“奴婢知错了、奴婢是真知错了!”
    “错在哪里?”半夏又问。
    崔嬷嬷固然人老成精,这回却是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错,猛地记起之前四月叫的话,应道:“奴婢不该直呼谢娘子名讳。”
    恶魔一样的声音“嗤”地一笑,半夏随即骂道:“谢娘子是谢娘子,关我们姑娘什么事!”
    “那、那……”崔嬷嬷是彻底糊涂了,她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得罪了这对横空出世的恶魔主婢。思来想去,再没有别的办法,也就是谢云然,与他崔家有婚姻之约,算半个自己人。于是勉强转过身子,对着谢云然磕了三个响头,说道:“谢娘子,奴婢是奉了老夫人的命令……”
    “来看我死了没有。”谢云然轻轻巧巧接口。
    崔嬷嬷话语一滞。这一次,她也再没有胆气质问谢云然怎么敢恶意揣度长辈了,只老老实实说道:“让谢娘子误解,是奴婢不是,但是我家老夫人,确实是打发奴婢来,探望谢娘子……”
    抽个空档瞅了谢云然一眼,厚实的面纱,也看不到表情,但是谢云然并没有反驳——有戏!
    “……奴婢愚昧,”崔嬷嬷整理措辞,低声下气道,“如今实在也不知道自个儿到底犯了什么事,冒犯到贵人。奴婢私心里想着,这里终究是谢娘子的地方,从来都听说客随主便,所以……”
    “你也知道客随主便!”四月冷哼一声。
    崔嬷嬷也不在意——她原本就是打算了用这四个字来挑拨的,只是谢云然不发作,她也只好硬着头皮说下去:“所以奴婢斗胆恳请谢娘子,帮着奴婢问上一问,就算是死,也让奴婢……死个明白!”
    话至于此,伏地呜咽不已。
    良久,面纱后幽幽一声叹息:“……起来罢。”
    “谢娘子不发话,奴婢不敢起。”更准确地说,是那个奇怪的少女不松口,她实在不敢贸然起来,怕迎面又是十几记耳光——她老脸早不要了。
    谢云然看了看嘉语,嘉语面无表情,也不作声,显然是都由她处置。
    谢云然于是伸手虚扶一把,温言道:“贵人恼你的缘由,不必问,我知道。嬷嬷请起,进屋里来,咱们有话慢慢说。”
    崔嬷嬷听谢云然口称“贵人”,心里又是一惊,想道:莫非这少女并非谢家人?
    谢云然对四月使了个眼色,四月转身对一干婢子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姐姐们都回去吧。”
    一众婢子虽然很想围观,但是谢云然发了话,也不得不行礼退下。
    谢云然又对嘉语招手道:“三娘你过来。”
    三娘……不知道是哪家的三娘子,崔嬷嬷寻思。
    嘉语拾级而上。四月殷勤请人进门,眼见得几人分主宾落座,又悄声吩咐门外小婢取饮子、水果、小食过来。因知道谢云然请了崔嬷嬷进屋,是有私话要说,便守在门外。
    嘉语一直沉着脸不说话。
    谢云然反而笑了一笑:“嬷嬷来过几次,我是知道的,这一向,都辛苦嬷嬷了。”
    崔嬷嬷心里琢磨,这个古怪的三娘现身之前,谢娘子说话可没这么客气,这会儿倒是和蔼可亲了,大约是有所倚仗……也不知道这个三娘到底什么来头,也不敢去看,赶紧起身道:“是奴婢分内事,谢娘子言重了……”
    “不重不重,”谢云然笑吟吟地说,“我这里,还要劳烦嬷嬷再跑一趟。”
    再跑一趟?崔嬷嬷心里警铃大作:“谢娘子的话,奴婢就不懂……”
    谢云然看到她迅速收回的视线,如同受了惊的兽,不由微笑道:“嬷嬷不是想知道,哪里得罪三娘了么?”
    崔嬷嬷道:“正是,奴婢实在不知道哪里冒犯了……贵人。”
    “崔嬷嬷帮我跑了这趟腿,咱们今儿的事,就算是一笔勾销。”谢云然道,“三娘,你说是也不是?”
    嘉语冷冷道:“都姐姐做主。”
    谢云然三番四次呼她“三娘”,她也不好再强拒人千里之外,只是余怒未消,不肯给个好脸色——也刚好给谢云然狐假虎威的机会。
    “这就对了,”谢云然像是丝毫都不记恨之前崔嬷嬷无礼,拊掌道,“这么着,崔嬷嬷可愿意?”
    崔嬷嬷小心翼翼又看了嘉语一眼,终究不甘心,小心翼翼问:“敢问贵人姓氏?”——不敢问名,问个姓总可以吧,回头再慢慢打听是哪家的三娘子。
    嘉语阴沉沉地,张口道:“掌——”
    话没完,崔嬷嬷就觉得自己脸上又火辣辣地烧了起来。幸而——
    “三娘看我的面子!”谢云然及时开口,截住了她,“都看我的面子,就饶过嬷嬷这回——嬷嬷也真是,三娘的姓氏,哪里是你可以问的。”
    崔嬷嬷心里那个气啊,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自她跟老夫人嫁进崔家,就再没人敢在她面前说这个话!这到底是天上的仙子呢,还是西边来的神佛,连问都不配问,难不成她还是天家的公主?
    就是公主,也没这么轻狂!
    想到这里,崔嬷嬷忍不住多看了嘉语两眼。公主她也是见过的,崔家也不是没娶过公主,说起来,这小娘子虽然容色不见得有多出众,倒确确实实是长了元家人的眉目——莫非当真是个公主?
    也不知道是哪个公主。隐约听说过如今圣上的姐妹都还年幼……多半是个野路子,崔嬷嬷这样想,心里倒也知道,不管野路子正路子,既然是公主,就不是她能得罪得起,除非机缘巧合……
    她满怀了恨意,但是见谢云然开了口,嘉语没有吐出最后一个字,半夏也退回了她身后,心里到底松了口气,挤出笑容道:“谢娘子教训得是。”
    “我不是教训嬷嬷,”谢云然道,“我是有求于嬷嬷。”
    “当不起谢娘子这个“求”字,”崔嬷嬷这会儿是彻底老实了,诚诚恳恳说道,“论理,奴婢也不敢与谢娘子讨价还价,只是奴婢怕自个儿能力有限,完不成娘子嘱托,到时候误事,反而不美。”
    嘉语冷哼一声。
    谢云然安抚她道:“三娘莫急,嬷嬷也不必害怕,我既然求到嬷嬷头上,那必然是嬷嬷能做到的。”
    崔嬷嬷被嘉语那一声哼得满心惴惴,不得不应道:“谢娘子请讲。”
    “我想请崔嬷嬷帮我把庚帖要回来。”
    “什么?!”惊到的不仅仅是崔嬷嬷,连嘉语一时也收不住,露出诧异的神情:她之前之所以呼“谢娘子”,而叫“谢姐姐”,就是为了避免给崔嬷嬷一个“为谢娘子出气”的印象,免得她日后不好做人。
    毕竟她还是要嫁到崔家去。却不想——
    “烦请崔嬷嬷帮我把庚帖要回来,”谢云然微笑道,“我相信,崔嬷嬷是能做到的。”
    崔嬷嬷心里犯了难。她原本确实是为此而来,只要让她看到谢云然的脸,只要谢云然的脸果然毁了,她自然责无旁贷会把消息带回去,劝说老夫人退婚,但是如今……却不能这么做了。
    这个奇奇怪怪的三娘子显然与谢云然交好,虽然嘴上说掌她嘴是因为她冒犯她,但是实际上,恐怕还是在为谢云然打抱不平。如果她敢这样大刺刺把谢云然毁容的消息传出去——她估摸着谢云然应该是毁了容,不然不至于如此深居简出,死活不肯见她——恐怕她今儿就得横着出门了。
    崔嬷嬷在深宅大院混迹多年,自然知道这些贵人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尤其这个三娘子,怎么看都不是善茬。
    但是要怎样才能找到一个完美的退婚借口呢?崔嬷嬷实在发愁。
    婚姻大事,从来都不是马虎的,谢云然与崔九郎的订亲,自然算过八字,合过庚帖,按说要退婚,总须得一方有过。如果谢云然不能有过,难不成让自家九郎背这个黑锅?那还得有人信啊——赏春宴上看到谢云然脸上不妥的人可不止一个两个。
    那还得说服崔家人哪——总不可能让九郎为了她这么个半截子入土的下人背黑锅吧。
    难啊。
    “我知道嬷嬷定然会有办法的。”谢云然道,“不然,也不会三番四次上门求见了。”
    崔嬷嬷:……
    崔嬷嬷叹了口气:“实在不是奴婢不肯,实在是——”
    “我长到这么大,”嘉语忽然开了口,平平淡淡,一丝儿波澜都没有的语气,“也还是今儿,头一遭,被人指着脸一口一个“我我我”的,这事儿,我得回家说给阿爷阿娘听去!”
    “也不怪三娘着恼,”谢云然补刀,“嬷嬷也瞧见了,方才这里外外好些婢子呢,人多嘴杂的,连我也怕,怕有个管不住,让外头人听见了,也不知道是说三娘跟底下人不尊重,所以被蹬鼻子上脸呢,还是说崔家治家无方……”
    崔嬷嬷:……
    ——合着统共就没她们谢家什么事!
    ——这是萝卜棒子一起来啊。
    门外传来敲门声:“姑娘!”
    “进来。”谢云然不以为意。
    四月送了蔬果、饮子和小食进来,一一布在案上,谢云然面前的是清水,然后躬身退了出去。从容得就像是方才的对话,她一个字都没有听到。
    。。。。。。。。。。。。。。。。。。。。。。。。。。。
    “……三娘你猜,这老货回去会怎么做。”
    该说的都说了。四月领了崔嬷嬷退下,送她出府。闺门掩合,翠竹的影子映在纱门上,疏疏绮丽如画。
    谢云然亲手给嘉语倒一盏饮子。
    嘉语还头一回听谢云然这样说话,像是……有几分轻佻,全然不是从前的温柔敦厚。想是历经大变之后,人的性情,多少有变——就如同她从前。
    她心里难过,但是想起方才崔嬷嬷如丧考妣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一笑,却摇头:“我可想不出来。”
    这后宅里的手段,真真不是她的强项,她也就是仗着身份唬人罢了。
    “三娘果然是个不懂的,”谢云然叹了口气,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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