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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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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姨娘就怯怯地说:‘阿袖,三娘可怜,爷娘都没了,哥哥也没了,你们都要走,留她一个人在这里,怎么可以……’”
“贺兰娘子大哭,说:‘她是没爹没妈,我倒是个有爹有妈的,怎么他们又叫你姨娘呢!’”
“然后呢?”嘉语问,她没见过贺兰袖哭,原来她也会哭,她想。
“然后贺兰娘子就走了。”侍婢说,“只留了我们几个伺候姨娘。”
其实不止贺兰袖,如今嘉语也想问,到底她重要,还是贺兰袖重要。但是那之于宫姨娘,恐怕就是手心手背,心与肝的区别——是叫她挖心还是剜肝呢?嘉语苦笑。
但是迟早……
宫姨娘和昭熙不一样,昭熙有眼睛会看,有耳朵会听,有心会算计。宫姨娘没有。宫姨娘对她们姐妹的溺爱,根本就盲目,都说慈母败儿,大约就是宫姨娘这个样子吧。嘉语头痛地想。总是要说的。
迟早是要面对的。
嘉语咬牙喊:“姨娘!”
“嗯?”宫姨娘正絮絮叨叨要给嘉语好好进补,忽然被打断,有些奇怪。
“如果,”嘉语不由自主放低了声音,像是多少底气不足,“如果表姐欺负我……”
“阿袖?”宫姨娘大吃一惊。
阿袖和三娘打小就要好,对于她来说,她们姐妹比亲姐妹还和睦,一直是她最得意的事。三娘遇险,今儿才回来,怎么会突然说这样的话,难不成……宫姨娘很快打消了自己这个可怕的想法,阿袖当然是好孩子,三娘也是,姐妹间有个别扭有什么奇怪,哪家姐妹不闹别扭!
她于是很快做出了反应,就像这世上大多数父母面对子女告状一样,坚定地承诺:“阿袖敢欺负你,等她回来,我定不饶她!”
宫姨娘这个态度,让嘉语有些气馁。宫姨娘有生之年都没有动过她们姐妹一根指头,这个所谓的“不饶”,大约就是数落一顿罢。她该怎样和她解释呢,她说的“欺负”,不是姐妹间玩笑,小打小闹,她抢她一支钗子,她欠她一双耳坠,而是……是贺兰袖要她死啊。
在之前,嘉语想,在之前,贺兰袖不过是把她当垫脚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是要她死了呢。
从前她倒是瞒得很好。一直到她父兄惨死,她都还信赖她。大约就是那时候,她频繁出宫来探望她,也大约也就是那时候,和萧阮有了首尾。
“三娘你说话啊?”宫姨娘见嘉语垂着头不说话,一时也有些慌张,不知道贺兰袖到底做了什么。
“姨娘,”嘉语艰难地张嘴,更艰难地把话说下去,“如果、如果我和表姐只能留一个……”
就听得“咕咚”一声,宫姨娘仰天倒了下去。
“姨娘、姨娘!”嘉语慌了手脚。幸而连翘叫了苏木苏叶过来,又是顺气又是倒水,好半晌才缓过气来。
苏木苏叶扶宫姨娘到榻上歇着。嘉语心里也有些懊悔,明知道宫姨娘经不起吓……原本该慢慢说,让宫姨娘一步一步可以接受……可是这世间,哪里有做母亲的,能够接受自己的孩子十恶不赦?
良久,宫姨娘才握住她的手,长长出一口气:“三娘啊……”
“嗯?”
“姨娘求你……”宫姨娘眼中又流下泪来,“万一啊、万一阿袖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你就看在姨娘的份上……你就看在你死去的娘亲的份上……让姐夫给她找个人家,不要大富大贵,只要人老实,肯待她好,穷点也不要紧,把她远远嫁出去,人不在眼前,你……你就眼不见为净罢……”
嘉语心道以贺兰袖的能耐,老实男人能压得住她?
她不说话,宫姨娘越发害怕,挣扎着就要从榻上下来,嘉语赶紧按住她:“姨娘!姨娘你说的什么话。”
“你答应我……三娘,你答应我!”宫姨娘只是落泪。
嘉语黯然,低声道:“姨娘,不是三娘不肯应你,三娘只怕……只怕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天,不是三娘容不得表姐,是表姐容不得三娘。”
宫姨娘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是胡言乱语起来:“三娘你糊涂了!阿袖她哪里来这么大胆子!她最胆小不过,你莫要诓我……是不是王妃在你面前说什么了,阿袖她、她连爹都没有,哪里、哪里敢、敢……三娘你、你就答应姨娘吧……姨娘日后、日后定然好好和她说……”
嘉语见宫姨娘急得头发也散了,额上青筋暴出,眼珠子瞪得老大,瞳孔也不聚焦。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忙迭声道:“是是是,三娘糊涂了,三娘答应姨娘就是,姨娘你莫怕,没事的……三娘和姨娘说笑呢。”
安抚了老半晌,宫姨娘方才镇定下来。
姜娘好本事,虽是新来,却能和连翘、薄荷齐心协力,规着侍婢们退出门外。到听得里间有哭声,又送了盏安神饮进来,宫姨娘一上午又哭又笑,又悲又喜,到底撑不住,没多少功夫就睡了过去,犹自抓住嘉语的手不肯放。
嘉语实在叹了口气,也觉得自己操之过急,又怕贺兰袖知道了,未免打草惊蛇。
——不过大概也没什么区别,就算贺兰袖不知道,难道她就能放过她?嘉语如今,是不敢作如是想了。
姜娘见她眉目间忧色,抿嘴一笑道:“姑娘莫要担心,让奴婢和姨娘好好说说。”
嘉语心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说起。
姜娘也知她不信,款款说道:“姑娘不过是和贺兰姑娘闹了小别扭,宫姨娘就想多了。贺兰娘子毕竟是姑娘的姐姐,就算真有什么,姑娘哪里能不念姐妹情分,各自退一步,不就什么事都没了。”
倒是轻描淡写。
嘉语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道:“你好好和宫姨娘说,莫要再吓到她。”
姜娘应了一声“是”,又道:“我去叫薄荷来,扶姑娘回屋?”
嘉语摇头道:“我再坐坐。”
总是要说清楚的,只是不知道最后,是她来说清楚呢,还是贺兰袖。嘉语也不知道事情要拖到什么地步,宫姨娘才肯正视。也不知道从前宫姨娘是怎么接受贺兰袖和萧阮。也许是事情到眼前,不得不接受,也就接受了。
嘉语胡思乱想间,薄荷在外头禀报说:“姑娘,宫里来人了。”
却是琥珀来接她进宫。据说是太后摆了洗尘宴,给她压惊。
………………………………
106。孤注一掷
这是她重生之后第四次进宫了。几乎每进宫一次; 都要受一番惊吓——不过想来这次不会了。嘉语这样想。
宴席摆在德阳殿。
家宴; 一眼看过去,太后; 皇帝,阳平和永泰两位公主; 始平王一家人,始平王,王妃; 昭熙,嘉言,贺兰袖……该在的都在。王妃如今肚子已经大得可怕了; 算算时间,快九个月了。
最激动的自然是嘉言。太后还没发话; 就喊了声:“阿姐!”被王妃瞪了一眼。
嘉语冲她笑了一笑。
行礼见过皇帝; 见过太后; 又见过始平王和王妃。太后拉了她嘘寒问暖。嘉语才在宫姨娘那里领教过一回; 这会儿也算是轻车熟路; 该感动感动,该谢恩谢恩。
末了皇帝说:“这回始平王和世子也都回来了,朕要赏赐,三娘不许再推!”
因是家宴,父兄在座; 嘉言也放肆起来; 却问:“皇帝哥哥给我阿姐准备了什么封号?”
太后取笑说:“哟; 要封号不如我家阿言的意,是不是还要皇儿改口啊?”
嘉言“哎”了一声:“姨母欺负人!”
“净给人看笑话!”王妃嗔道,“看你阿姐多稳重,也不学着点!”
嘉语:……
“好了好了都自家人,小孩儿有口无心,”太后最见不得王妃训嘉言,“大喜日子,百无禁忌对吧——皇儿,还不快和你妹妹说,给三娘选了个什么封号。”
皇帝面上一丝儿恼意也没有,笑吟吟道:“是华阳公主。书册已经制好,等明儿三娘回府,就跟着送过去。”华阳是郡名,封地在秦州。嘉语要起身谢恩,皇帝却摆手,说道:“还有件喜事。”
嘉语脑子里空了一下,她知道他要说什么,她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阻止他、阻止他!”
但是来不及了!
皇帝滔滔不绝往下说:“……之前母后就看好三娘和宋王,如今看来,正是天作之合……”
皇帝说完,等着嘉语谢恩。
嘉语不动,只管看着父亲。
皇帝见情形有异,不由心中惊诧,想道:三娘和宋王……这算怎么回事?
始平王妃临盆时近,这一向精神倦怠,见席间僵住,心里就有些不耐烦:三娘和宋王纠缠也有这么久了,原想着趁景昊在,早点定下来,她也省心。只不知她又要闹什么妖蛾子。
始平王略微不安地移开目光;嘉语又看向哥哥,昭熙为难地别过头:婚姻大事,父母做主,他不过是哥哥,能有多少说话的余地——他自个儿还没成亲呢。没成家的人,家里从来都不把他当成人,更何况,于私心里,他实在不觉得萧阮有哪点配不上三娘了,也就是三娘闹别扭,也亏得宋王肯包容。
嘉语再看向父亲,语气里不由自主带上了情绪,失望,也许还有乞求:“父亲答应过我的。”
“答应过什么?”嘉言听出她语气不对,冲口问。
嘉语不答,始平王也没有作声。
太后的目光扫过琥珀,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嘉语这个反应,对她是不太意外的。
就有人上来,要把永泰、阳平和嘉言带下去。嘉言不依。“下去!”王妃虎着脸喝了一声,嘉言不敢违拗母亲,又实在不情不愿,一路频频回头,猛地瞧见贺兰袖,登时找到了理由:“那袖表姐呢?”
“阿袖也下去。”始平王说。
“姨父,”贺兰袖却起身,盈盈下拜,说道,“阿娘叫我看住三娘,如今事关三娘终身,阿袖实在不敢玩忽职守。”
她这是代表浣云,也算是代表浣初吧,始平王的目光微沉。盼娘虽好,终究不是亲娘。便不再说话,权当默许。
嘉语倒是想叫她出去,只是这仓促间,连父亲为什么改了态度都还没想清楚,又哪里有心思节外生枝。
皇帝借故也退了出去。
席间就只剩下太后,王妃,贺兰袖,以及元景昊父子。理论上,都是她至亲。嘉语心里却越来越慌,越来越没底,强撑着又喊了一声:“父亲!”
太后叹了口气。这话原本该王妃来说。只是王妃如今有孕在身,不得不谨慎些。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只能多担待:“三娘,你是个好孩子,有些事,不是你父亲逼你,实在也……没有别的办法。”
嘉语不解地看着她。
“皇儿那道旨意没有细说,姨母也是怕唬到你,可是……”太后顿了顿,“你回来前半月,京里说书的,就有了新回目,你母亲……身子不便,又在宫里,消息不灵通,到知道,已经有些晚了。”
说书……新回目。嘉语如堕冰窖。心里只闪过三个字:苏卿染。
早半月回京的,不会是于瑾,于瑾没这个胆子。时间也对不上。那就只能是苏卿染,苏卿染这什么意思。
难不成她还盼着萧阮娶她?
“是……什么回目?”问话的却是贺兰袖。
太后说:“是三娘被劫持出宫,宋王挺身相救,又有苏娘子千里寻夫……”
不必更详细,在座都可以脑补出内容的活色生香。嘉语当时就惨白了脸。她是在德阳殿被劫,苏卿染不在场,是谁走漏的风声?萧阮,还是贺兰袖?嘉语张嘴,又闭牢:事到如今,追究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都是些荒诞不经的东西……本宫也筛查过两三遍,打死了好些个人,也没查出到底是谁走漏的风声,”太后声音里满是歉意,“左右不过是于家余孽……是本宫心软,怜他于家三代为国效忠,早知道如此,当初就该把事情做得更绝些!”
贺兰袖的声音又响起:“千里寻夫……太后娘娘,这千里寻夫是怎么回事?”
嘉语在心里冷笑一声,在场大约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苏卿染的身份了。苏卿染与萧阮是有婚约不假,只是从前萧阮那样不情愿与她成亲,也没有提过这茬。这一世三番两次许亲,固然可以看成是为她名节着想,但是究其实,也是没把前约放在心上——而苏卿染也不怨,可见两人早有默契。
“宋王……”太后也迟疑了一刻,方才能把话说出口,“苏娘子是宋王的未婚妻,王夫人做的主,在南边时候就定下了,只是宋王北来不久就披了孝,一直没来得及对外说。”
“宋王殿下既然有婚约,那怎么能……”贺兰袖离座,双膝一软,正正跪了下去,“贺兰恳请太后收回成命!”
太后越发尴尬起来,心道贺兰袖平素也算乖巧,如何今日……
贺兰袖见太后不应声,目中就流下泪来,转头冲王妃“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说道:“我表妹命苦,打小就没了娘,孤零零一个在平城长大,也没见过父亲和兄长几次,可是即便是这样、即便是这样……王妃要是把我表妹许了人做妾,我姨母就是在九泉之下,也决不能安心!”
这话却不是冲太后,而是直戳始平王妃的脊梁骨,只差没指着骂她虐待继女会遭报应。
便是嘉语,也不由诧异:打人不打脸,贺兰袖这就是在打王妃的脸!贺兰袖今儿是怎么了,难不成真要为她打抱不平?竟这样往死里得罪王妃!
简直是孤注一掷。嘉语想,她、她想从这里捞到什么好处,太后的好感?王妃的信任?还是她父兄的刮目相待?
王妃勃然动色,只是被太后按住,低声说了几句,又始平王私下里伸手与她握了一握,脸色方才缓和下来。
始平王道:“阿袖莫要胡说,三儿不会做妾,我的女儿,怎么会做妾!”
贺兰袖奇道:“那苏娘子肯做妾么?”
“也不是,是平妻。”太后叹息道,“贺兰娘子,你们姐妹感情好,你为三娘打抱不平也是应当——不怕你这孩子笑话,本宫都不敢放阿言在这里,怕她拆了我的德阳殿。你说得没有错,做母亲的,是该为儿女谋划,但是你想想,要不是三娘出了这档子事,我这妹子,哪里能不尽心尽力给她寻门好亲的?到如今,哪怕是你姨娘复生,只怕也没有更好的法子。”
停一停,又道:“萧郎……也是自家孩子,不是本宫自夸,人才是顶好的,配三娘,也算是配得上。”
原来是平妻。嘉语心里竟然意外的平静。无论消息是谁透露的,也不管背后有没有萧阮推波助澜,布局的定然是苏卿染。如果说在信都萧阮迫娶是因势利导,那么如今苏卿染这一招,是图穷匕首见了。
自古,只有妻妾,并无平妻之说。第一个娶平妻的是前朝贾南风贾皇后的父亲贾充,他的妻子李氏受父亲连累被流放乐浪,都以为必死无疑,所以另娶郭氏,谁想数年之后,新君登基,改朝换代,大赦天下,李夫人回归洛阳,为了解决这个事,晋武帝特旨,以为平妻。
当年萧永年北上,正逢南北争端,音讯隔绝,以为王氏母子定无幸理,所以继娶彭城长公主。如今倒轮到萧阮了,真真有其父必有其子。
从前并没有这一招。从前苏卿染是乖乖做了妾。如今……却不知要谋算些什么——且不管她要谋算什么,她总不会让她如意了。
“三娘、三娘!”太后见嘉语久久不语,也有些担忧,问道,“你……意下如何?”
………………………………
107。图穷匕见
“太后是要听我说吗?”嘉语问。
她的语气这样平静; 平静到太后心里咯噔一响; 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时候却也只能应道:“你说。”
嘉语的目光一一看过去; 父亲,兄长; 表姐,继母,最后定在太后面上; 慢慢说道:“太后还记得不记得,凌波宴那晚,在画舫里; 我曾经发誓,如果我嫁了宋王; 那么天厌之; 地厌之; 人神共弃——”
“三儿!”始平王喝了一声。
昭熙也是失色:“三娘莫要胡说!”
贺兰袖闻言大哭。
连王妃都有些诧异了:三娘这、这莫不是当真……那先前又何苦……何苦坏了自个儿的名声。
嘉语恍若未闻:“……我还说; 如果父王逼我; 我宁肯长伴青灯,为太后与陛下诵经祈福。”
“三儿!”始平王目眦尽裂,“你这样……我如何与你娘交代!”
嘉语也不应,只定定看着太后,等她回答。
太后沉吟半晌; 只叹了口气; 说道:“事到如今; 便是你想出家,怕也不能。本宫总不能让整个宗室,落人口实。”
要只在宫里,哪怕是高门私下传说,也就罢了,但如今……是街头巷尾俱闻。要嘉语乖乖儿嫁了萧阮,只说是先前有赐婚,天大的丑事一床锦被盖了,不失为一段佳话,要是嘉语出了家,只怕日后阿言……
更何况宗室中还有许多待嫁女。这样的压力,太后也觉得为难。要不是嘉语三番两次于她有救命之恩,哪里还是这等商议的口吻。
嘉语面色惨然看向父亲。
昭熙也看父亲:“父亲!”
贺兰袖跟着叫道:“王妃!”
王妃心道你叫我做什么,难不成我还能做她的主。心里却也为难。
始平王这会儿是悔得肠子都青了,早该在信都把萧阮做掉,何至于此!这时候却来不及了。只能咬牙道:“既然三儿不情愿,实在、实在天下要笑话,就让他们笑话好了,我……臣还顶得住。”
太后:……
果然有其父才有其女么!要天下只笑话你始平王一个也就罢了,但是阿言怎么办,其他家里有女儿的宗室不干怎么办!太后简直想吐血。
一时又叹了口气,要不是碍着盼娘,只怕她这会儿已经下懿旨了。
僵持中,王妃唇齿方动,贺兰袖已经抢先一步道:“敢问太后娘娘,那话本中,可有指名道姓说我表妹?”
打这个马虎眼有什么意思,太后悻悻地想,皇帝的叔父,娶了太后的妹子,难道还有别家?只道:“那倒没有,只说是镇北王的女儿。”洛阳天子脚下,哪个还听不出来不成。
“既如此,太后就不要再逼三娘了。”贺兰袖流着眼泪说。
她原本就生得美,哭得也不难看,倒有些楚楚可怜。太后是个喜欢美人的,要放在平常,没准还能有怜香惜玉的心思。可是这当口只能气急了骂:“你说得轻巧,这街头巷尾都传遍了,如今她不嫁,难不成你嫁?”
一句话,骂得贺兰袖面色惨白。
太后也有些懊悔失言。贺兰不比嘉语身份贵重,她无所顾忌,未免把话说得难听了。归根到底,也是个没出阁的小娘子。又想,宋王人才,天下多少小娘子肖想,三娘倒好,活像他是个夜叉。
正要安抚几句,就听得贺兰袖尖叫道:“我……我嫁!”
“什么?”
满座皆惊。
贺兰袖以袖掩面,哭道:“三娘不愿意,你们就莫要再逼她,横竖话本里也只说是王府的小娘子,我也是自幼养在姨父府上,受姨父与王妃抚育多年,如今三娘有难,我、我愿意替她。”
“你愿意替她,与苏娘子做平妻?”太后问。
“是……我替她。”贺兰袖给太后磕头,又给王妃磕头,“是我。我被于娘子劫持,宋王殿下救了我。后来又被于、于贼拿了当人质,幸好有苏娘子追上来。我受他们两个恩惠,愿与苏娘子嫁与宋王作平妻。”
。。。。。。。。。。。。。
宴毕。
王妃倒是想回家,但是太后顾虑她临盆在即,府里没有能够主事的女人,强行将她们母女留在宫中。始平王也无可奈何。始平王父子骑马,于是嘉语就不得不与贺兰袖同车。
南烛扶贺兰袖登车,提起裙子也要上来,就听得车厢里嘉语低喝一声:“下去!”
南烛抬头看贺兰袖,贺兰袖点点头。
嘉语说:“连翘你也下去,和南烛一辆车。”
“姑娘……”连翘犹豫了一下。
她不清楚德阳殿里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嘉语出来之后,脸色一直很奇怪。她擅长察言观色,自然知道那不是欢愉。
“下去!”嘉语再说了一次,连翘便不争辩,行礼下车去了。马车出了宫门。车轮子辘辘地响,点缀着车厢里的沉默。冬日下午的阳光软软照在车帘子上,没有透进来。车厢里光色昏暗,贺兰袖看不清楚嘉语的表情。
她想做什么,贺兰袖也摸不透。她是知道她死过一次,知道她和萧阮的结局。但是她不能够确定,如今她对萧阮抱着怎样一个心态。她口口声声说的不愿嫁,到底是真是假。
冷不丁就听嘉语问:“后来……你做了皇后?”
猝不及防,贺兰袖几乎是狼狈地脱口道:“……什么?”
“苏娘子不是你的对手。”嘉语不紧不慢地说,声音里流动一种残酷的韵律,那就好像素手持刀,剖开血肉之躯,雪亮的刀尖上绽放一朵一朵鲜红,淋漓,“宋王是个念旧的人,不会再有人越过你的名分。”
“你在说什么,三娘你……你在说什么?你、你魔怔了?”虽然知道迟早会被察觉,但是临到眼前,还是忍不住心里惊涛骇浪,只撑出个焦急的表情,作势道,“我去喊姨父和表哥!”
“你去啊,”嘉语突兀地笑了一声,“你去啊!我等着。”
贺兰袖的身形僵住,幽暗里的对峙,有无数尘埃在她与她之间飞舞。每一颗,都承载有无数的记忆与时光。她想过如果重生的只有她一个。大概嘉语也想过,以为这世上只有她得天独厚。
洞悉先机,然而世界已经面目全非。
她们面对的是同一个,一知半解的未来。贺兰袖并不十分担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应该担心的都是她元嘉语才对。
她于是笑了:“是,苏卿染死了,我做了萧郎的皇后,北上灭了燕国。”
一句话,嘉语眼前恍惚转过万里江山,无数人的命运。
那是她生前所没能看到的。燕朝的覆灭,分裂了近四百年的江山重新一统。那背后,她牵挂过的人……苏卿染定然是死了,嘉言呢,嘉言会怎样?周乐又岂肯甘为人下?或者那时候,他也已经死了。
每个人的最终结局,每个人都要面对的死亡,如果贺兰袖活得够久。
但是贺兰袖说的话,不一定就真,她想知道的消息,她不会告诉她——除非是坏消息。
“你死之后,元祎修西奔长安,投靠宇文泰,宇文泰毒杀了他,另立新皇。当然了,你那个骈头也立了一个。双方都自诩为皇朝正统,互相攻讦,往来征伐,有数十年,生民疲敝,百业凋零,将士厌战……”贺兰袖笑了一笑。她知道她不信,至少不会全信,所以肆无忌惮。
其实这个结局于她,也未必就好。
她终究是个北人,只是天下兴亡,又哪里由得了一个女人。她没有孩子。这对皇后原本是绝大的劣势,却是她的优势,让萧阮能够放心立她。如果她有孩子,兴许萧阮也念不了她与他之间的那点旧情。
这些,元嘉语是不会懂的。她天生就在更得天独厚的位置上,不必像她,苦心筹谋。
她说一句,嘉语的心就往下沉一分。她没什么悲天悯人的心,她只是不敢去问,大约也不敢细想,她惦记的那些人的结局。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好在如今也不必再问,因为那不会再出现了。
“那么,”嘉语心平气和地问,“那么,你还要什么呢?”
贺兰袖微微愕然:“我……我要什么?”
“我想,即便上天慷慨,也不会给每个人以重来的机会。表姐想必是和我一样,心有不甘,死有遗恨,才有这一世重新来过。从前表姐凤袍加身,母仪天下,已经是荣耀已极,能有什么心愿未了?我猜,那也许是,无论表姐日后如何风光,却都不得不面对,在你之前,还有我这个原配发妻。”
“怎么,三娘以为,”贺兰袖冷笑,“一个被如意郎君亲手绞杀的原配发妻,也值得我在意?”
“不过一个空头名分,换别人应该不在意,但是袖表姐你,是一定会在意的。”嘉语冷冷地说,“以宋王为人,我死之后,他不会刻意抹去我,所以名分上,表姐你永远在我之下。这就是为什么这一世,表姐明知道我如今死了,对表姐毫无好处,却仍然千方百计置我于死地的原因。”
“如果你没有死过,我自然不会置你于死地。仍与从前一般,亲亲热热做姐妹,有什么不好。”贺兰袖漫不经心地说,“当然了,三娘想把自己想得重要一些,无妨,好歹你我姐妹一场,这点心愿,表姐我还是愿意成全你。”
“但是我死了,谁来给表姐垫脚,没有我这块垫脚石,表姐如何够得到宋王?”嘉语笑了起来,“表姐的局做得这么糙,就不怕被阿言觉察?”
“六娘子?”贺兰袖也笑,笑着摇头,摇头道,“已经死过一次了,三娘,你怎么还这样天真啊。你知道从前嘉言是怎么死的吗?你想不到的,你决然想不到,也不敢想,她是被——”
“无论她从前怎么死的,”嘉语森然打断她,“这一世,我的妹妹,定然能夫妻和睦,儿女承欢,子孙绕膝,到寿终正寝。”
“是吗?”
“所以,除了宋王妃的位置三娘拱手相让之外,无论表姐还要什么,怕是三娘,都不能再让表姐如愿了!”
“是吗?”贺兰袖微微垂下眼帘,忽地扬起手,让嘉语看清楚,她手心所持,是支李花扁铜簪,与嘉语常用的那支一模一样。她唇边噙笑,将簪尖一寸一寸压进肌肤里,鲜红的血就沿着皓白的手腕流进翠袖之中,浸染出惊心动魄的艳色,伴随着贺兰袖的尖叫:“姨父、姨父救命!”
………………………………
108。抽丝剥茧
声音传至车外; 元景昊就是一惊; 喝道:“停车!”
车立时就停住了。
元景昊掀开车帘,就瞧见外甥女哭得梨花带雨; 畏缩在车角。他的三儿还在惊愕之中,呆呆地转过视线来; 唤了一声:“阿爷!”声音虚弱。
见两人无恙,元景昊松了口气,问:“出什么事了; 阿袖?”
宫氏姐妹都跟了他,贺兰袖是自幼就养在他膝下,和亲生女儿其实也相去不远; 而贺兰袖的性子,比之嘉语; 多少溢美之辞都不为过; 是以元景昊开口; 绝对不会想到去问嘉语。
“三娘!”贺兰袖哭着亮出手心里的簪子。元景昊自然不认得这等小女儿家的饰物; 但是簪尖染血; 无疑是件凶.器。
“……三娘要杀我……姨父,三娘她、她……”贺兰掩面痛哭。
她没有把话说完,也无须说完,留下的空间,已经足以让人遐想——这个人; 不仅仅是元景昊; 还有跟上来的元昭熙; 以及因为担忧主子安危而将马车团团围住的王府护卫。元景昊是她元嘉语的亲爹,元昭熙是亲哥哥,他们会原谅她所有,任性妄为,无理取闹,但是其他人不会。
人心里都有一杆秤,不仅仅以亲疏为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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