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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2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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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王妃听说了,定然不同意他的看法。
    ——如果宫氏知道,也许会勃然大怒,埋怨丈夫把女儿当宠物养。但是始平王都没有机会知道这些,他尽自己所能,不过是让女儿遂心如愿,如果女儿要天上的月亮,没准他也会踮起脚来,试上一试。
    他知道怎样教儿子,但是对于亡妻留下的这个女儿,始终心怀愧疚。
    所以听到嘉语说“我不嫁”,脑袋里就只嗡然一声:三儿不肯嫁,怎么办?
    之前他没想过这个可能——昭熙说,三儿对宋王喜欢得紧,所以他的担忧更多落在了萧阮身上,却没有料到,三儿才是终极问题。他也没有见过别家怎么处理,儿子可能不听话,女儿怎么可能!
    也不对,女儿当然有可能,不然崔家七娘这会儿好好地姓了独孤,也不会逼得如愿黯然离开。
    和崔七娘比起来,三儿乖多了,元景昊欣慰地想。
    但是既然三儿不肯嫁,元景昊毕竟是个务实的人——行军打仗的人,往往比一般人更务实——那自然就不能再考虑这茬,元景昊眯起眼睛,视线锁定萧阮:可惜了这个少年郎,不能留了。
    元景昊不是不知道萧阮对于燕朝意味着什么,不过那是皇帝的麻烦,何须他越俎代庖。
    他不能让萧阮回洛阳:他不能赌萧阮的人品。既然三儿不肯嫁,那就让所有人相信,他为救三儿死了吧——他一早就被于璎雪弄死了,三儿落在于璎雪手里,于璎雪挟持三儿南逃,被三儿诓到信都,碰上昭熙。没有于瑾,也没有萧阮……就这样吧,足以自圆其说,就算仍有微词和猜疑,他也压得下去。
    元景昊霍然起身,走近萧阮。到他面前,却回头再看了女儿一眼,最后问:“三儿,你当真不愿意嫁他?”
    他的语气异乎寻常地温和,萧阮却从这温和中听出杀意凛凛。
    如果嘉语回答说不愿意,也许始平王真会杀了他——那不失为一个解决的办法,对始平王来说,他忽然意识到。要不要赌这一把?之前在于瑾手里赌,是因为别无选择,如今,要不要……再赌一把?
    就听到嘉语的回答,清晰,坚定:“不愿意。”
    她重生一次,不为他。
    “那好。”元景昊锵的拔出腰刀。
    作者有话要说:
    欢乐趣,离别苦……元好问的词,三娘的本家2333
    他还有一首,写的敕勒歌,说:中州万古英雄气,也到阴山敕勒川……
    这句写得是小周原型哈哈哈哈哈哈哈
    缘分呐
    
………………………………
102。愿赌服输
    罡风扑面; 萧阮竟有瞬间的犹豫——如果他不躲; 如果他硬生生受这一刀,她会怎样; 他竟然有一点点期盼,如果他因此受伤; 她会不会后悔、后悔自己嘴硬?
    他心思犹豫,身体的本能并不犹豫,毫厘之差; 元景昊一刀劈空,一刀又起。
    血光溅了出来。
    始平王戎马半生,他的刀哪里是这么好躲的; 萧阮手无寸铁,眼睁睁看着第三刀又要落下; 避之已经不及; 不由心念一灰; 想道:这一把; 却是输了。
    然而良久; 刀并没有落下。
    嘉语拦在他身前。
    萧阮微怔:他躲不过的刀,三娘哪里有能耐扛过去?
    但很快又明白过来,定然是始平王见到女儿扑过来,拼着内腑翻腾,也硬生生收了刀势——只听得嘉语叫道:“阿爷你这是做什么!”
    “我还能做什么; ”元景昊咽了一口血; 无可奈何; “我是为你好,你不嫁他,就不能让他活着回洛阳——三儿你让开!”
    如果不嫁,就不能让他活着回洛阳!
    几个字没有前因,没有后果,却如炸雷一般炸醒了嘉语:他们没有选择。从于璎雪出手挟持她开始,从德阳殿里他自缚为人质开始。他们的命运就捆在了一起,没有选择,除非他死,或者她死,或者……嘉语心里生出无穷无尽的怆然来。
    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父亲刀下——他救了她那么多次,哪怕心怀不轨,别有所图,他救了她,那总是真的。
    她总不能眼睁睁放任父亲恩将仇报——父亲不应该为她背负这样的因果。
    那大概就是他的赌注,他拿自己的命赌,赌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赢了。
    她想要再回头看他一眼,在她恨他之前。但是终究不能。
    她僵硬地,一寸一寸跪下去,在父亲面前,在父亲刀下,她眼睛里噙着泪,只是落不下来,她说:“我……嫁。”
    。。。。。。。。。。。。。。。。。。。。。。
    萧阮也不记得是怎么收场的了。他后来想起那个冬日的下午,就只记得混乱。始平王希望他娶嘉语,在意料之中,嘉语拒绝,是小小意外,始平王因为她的拒绝而杀心大起,那是意外之外的意外了。
    人生没有那么多意料之中,也没有那么多算无遗策,在大多数时候,人不过在命运掌中,随波逐流,顺势而为。
    他生平最大的意外,也许是她跪下去的那个背影。她没有回头看他,他拼不出她当时的表情。他只记得她说的那两个字冰凉,那是一种从骨子里往外渗透的冰凉,就像是秋冬之际的萧瑟,铺天盖地,无边无际。
    原来她是真的……不愿意嫁给他。
    他之前总以为是小娘子小性子,都是正常。即便以苏卿染的善解人意,一年到头也总有那么一两次会与他怄气,那都不难哄好,有时候只需要笑一笑,最多买个大阿福。三娘子比苏卿染还好哄。
    也许是记忆欺骗了他,萧阮不安地想,一定有些什么发生了,而他还不知道。
    不然为什么,分明他赌赢了,他却不觉得欢喜。
    。。。。。。。。。。。。。。。。。。。。。。。。
    那日之后,昭熙每每见到萧阮,都横挑鼻子竖挑眼——虽然他也承认,无论鼻子还是眼,这人实在都没什么可挑的。他也私下问父亲,三娘不肯嫁,为什么逼她。父亲却也只能苦笑:“我给了她机会,是她自己选择了嫁,可见在三儿眼里,他还是很重要——你没有看错。”
    “那之前三娘为什么说不嫁?”昭熙是彻底糊涂了。
    “我怎么知道!”元景昊瞪儿子一眼,又软下来,“等回了洛阳,我好好问问你母亲——只是到那时候,就没咱们反悔的余地了。”在信都,又在军营,天高皇帝远,就是他元景昊的地盘,一旦回了洛阳,势必不可能再这样肆无忌惮。好在看起来,宋王对三儿未尝无意。
    所以当萧阮请求与嘉语单独说几句的时候,昭熙反而没有打他,只说:“半个时辰,再多,就会被父王发现了,我父王生气的后果你知道的。我可保不住你。”
    那是在黄昏,冬日的黄昏,愁云惨淡。让人会忍不住想,为什么还不下雪呢,雪这样明净,虽然冷,也冷得有亮度。
    设了屏风。姜娘和昭熙就在门外,点一盏灯,有风,吹不动烛火。
    “伤好些了吗?”是萧阮要求的见面,到头来反而是嘉语先开口,“我父亲性情急躁,你……莫要怪他。”
    “始平王舐犊之心,我怎么会见怪。”萧阮微微一笑。
    “那么殿下……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三娘如今还唤我殿下。”萧阮微叹了口气。
    嘉语略怔了怔,没有应声,两颊却烧了起来,从前她是叫他萧郎,如今想来只觉得可笑,哪里还能再拾起。
    萧阮久久得不到回应,也不强人所难,只低声道:“三娘,你不愿意嫁给我吗?”
    嘉语还是不作声。
    她不愿意,她当然不愿意。
    嫁给他,那意味着她很大程度上不得不重蹈从前的覆辙,不得不面对苏卿染,不得不面对她的怨恨,不得不在彭城长公主与王氏之间左右为难,不得不面对他图谋她的父兄——那意味着她从此,日日夜夜要防备的人不在别处,就在枕边,她能愿意?但是她不愿意,有用吗?他把她逼到这个地步,容得她不愿意?
    这样难堪的沉默,压在萧阮心口,压得它一点一点往下坠。他冲口道:“如果你当真不愿意……如果你当真……我去和始平王说!”
    “说……什么?”嘉语茫然。
    “令尊所虑,无非你我这一路亲昵……怕我传扬出去,有碍三娘子清誉。”萧阮说,“如果三娘子信我,我愿以我萧家列祖列宗发誓,绝不,绝不泄露半句。”这句话出口,没来由,竟一阵轻松。
    如果她真的不愿意,如果她这样嫌恶他,如果……萧阮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动这样的念头,那不符合他的利益,他苦心筹谋多日,好容易水到渠成,要放手,自然多有不舍,但是强求……他从来不是强求的人。
    他以势迫她,无非他相信她爱着他。
    但那也许是错觉。
    嘉语还是没有做声,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心里乱得很,她不知道他是诚心说这个话,还是以退为进。
    萧阮又道:“……但是三娘子,在此之前,你可不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
    “……你说。”
    “三娘子是很厌恶我吗?”
    嘉语摇头。
    “那么……到底为什么,三娘子不愿意?”
    
………………………………
103。庄生梦蝶
    “我……”嘉语张了几次嘴; 她知道那可笑; 但是这些话,如果一直不让她说; 她也许会疯掉吧,“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殿下娶了我; 很盛大的婚礼,整个洛阳城都轰动了。可是殿下脸上,一点欢喜的颜色都没有……”
    “我梦见苏娘子……”
    “我梦见父兄横死; 梦见袖表姐,”嘉语盯住烛光,觉得眼睛鬼火簇簇; “梦见殿下纳了袖表姐,来来往往都是人; 可是谁都看不见我。殿下南归; 带了苏娘子; 带了袖表姐; 唯独; 没有带我……”
    其实她想过,她不止一次想过,即便以她从前对萧阮的迷恋,如果萧阮另纳美人,哪怕是和苏卿染同样绝色的美人; 她也许也不会这样怨恨; 不会这样恐惧; 但偏偏是贺兰袖。
    至亲与至爱的同时背叛,嘉语想,听说地狱有十八层,每一层对应一种苦,那么至亲与至爱的同时背叛,大约是第十九层那么苦吧。
    “那后来呢?”萧阮问。
    起先他也觉得荒唐,可是嘉语这般形容,让他不由自主郑重起来。梦到苏卿染也就罢了,他想,这贺兰氏,却从何说起。他可连话都没与她说过几句。贺兰氏也是良家子,始平王的亲眷,如何肯屈身为妾?
    “后来……”嘉语的目光穿过巍巍烛火,穿过屏风,穿过沉沉夜色,就仿佛冰雪在眼前铺展开来,有旌旗猎猎,寒风扑面,手足失去知觉,“我走了三千里路,想要找殿下问一句话。”
    “你……你要问我什么?”
    “我想问殿下,为什么不休了我?”为什么不呢,在父兄死后,她的价值已经所剩无几,为什么不放她一条生路呢,他就这么恨她?
    萧阮虽然能顺着她的话推想,如果他娶了她,下一步、下下步会做什么。
    苏卿染是要进门的;贺兰氏与他之前不相干,之后也不会相干,他可以说清楚;但怎么也想不到,最后她竟然会说到这样惨烈的结局,她说她走了三千里,只想问他,为什么不休了她。那该是怎样凄惶的处境,他实在想不出来,他怎么会、又怎么能把她逼到那个地步——以她的身份,谁能把她逼到那个地步?
    更找不出他这样做的理由。
    “那只是个梦,”他重复着,对自己,也是对嘉语说,“只是个梦……怎么能当真呢。”
    “谁知道呢,”嘉语再一次感受到那种铺天盖地的疲倦,“庄生梦蝶,还是蝶梦庄生,谁知道呢。”
    萧阮原本想说“三娘子要是厌恶我,何妨直说,不必托辞这等无稽之谈”,只是话到嘴边,出不了口。到底是,牵绊太深,深到回头看的时候,竟然会迷失来路。竟然会看不清楚,到底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这样荒唐的梦,却让她这样伤心,他想,终究还是年纪小,所以胡思乱想。他这样想,未尝没有自我安慰的成分。
    “我不会和贺兰娘子有瓜葛,能得你为妻,是我平生所愿,我怎么会不欢喜。就算有朝一日我南下,又怎么会不带你同归。”萧阮道,“我曾听老人说,梦是反的,三娘子,你不要放在心上。”
    嘉语不说话,她也知道,不到眼前来,所有的事,听起来都太荒唐。
    但是真相比梦荒唐。
    萧阮犹豫了一下,又道:“你是真的……很害怕吗?”
    “……是。”与其说像答复,那更像是一声叹息,烛光里碎掉的往昔,冰雪,荒原,热血,和怨恨。
    “那么,我去与始平王说罢。”萧阮说。
    没有再等嘉语的回答,长身而起,大步走了出去。他怕再多呆一刻,他会忍不住反悔。
    这个结果,倒在嘉语意料之外。
    之前的话,她是不信的——他说能得她为妻,是他生平所愿,他说会带她南下,他说他不会与贺兰袖有瓜葛——也幸好他没说不纳苏卿染。人多么矛盾,萧阮对苏卿染的不离不弃,在前世,横亘在她心上,几岁几年,但是如果他背弃她,她又无法接受。
    苏卿染是他的底线,也是她的底线。
    那就如同,娄氏是周乐的底线。从前周乐对她再好,他说“如果公主留我,我就不走”的那个晚上,她只问了一句“那王妃怎么办”,他就默然,起身离去。
    人可以算计,可以虚伪,不可以没有底线。
    一念及此,不由怅然,所以,她决然不会再与苏卿染抢萧阮,从前不知道也就罢了,到如今……是苦头没吃够吗。
    忽听得“当”的一响,“什么人!”嘉语喝道。
    “我!”阴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来。
    嘉语抬头,看见周乐。
    在光与影的分界线上,斑驳的脸,斑驳的眉目。哥哥和姜娘不是守在门外吗——不会哥哥叫了周乐替代他吧,哥哥糊涂!她和萧阮说话,怎么能被外人听去,嘉语双颊微热,还有姜娘,姜娘又哪里去了。
    “三娘子,”周乐不安地看着脚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勇气,“三娘子方才的话……都是真的吗?”
    嘉语微微怔住:“什么话?”
    “梦话。”
    嘉语:……
    烛火跳了一下。
    “如果我问,三娘子是如何知道我,如何知道怀朔镇,知道我阿姐和姐夫,知道娄娘子,”周乐说,“三娘子会不会也同我说,曾经做过一个梦……呢?”
    嘉语:……
    她就知道说谎会被天打雷劈。
    “三娘子是不肯答我,还是不敢答我?”
    嘉语:……
    还不如雷劈呢。
    嘉语悻悻道:“不敢。”
    他要再逼她,她就喊人了!嘉语恨恨地想,大晚上的,对付一个萧阮还不够,还来个更难缠的,她这是招谁惹谁了!
    周乐轻快地笑了起来,那像是恶作剧得逞的笑容:“那么,三娘子是真不想嫁给宋王?”
    嘉语略低了头,烛火在她的眉睫。
    “那么,三娘子可不可以,”周乐难得地磕巴了一下,“可不可以……给我一点时间?”
    
………………………………
104。夜长梦多
    嘉语吃惊地抬起头来; 他的脸还在光影中; 过于混乱的线条和色块,也看不清楚是什么颜色。
    “我大概这辈子也挣不到宋王的爵位; 但是三娘子说过,我会做大将军……”周乐咬牙; 像是发誓,“我不会到七老八十才做到大将军!”
    嘉语:……
    “做了大将军,王爷和世子……就不会疑心我是想羞辱三娘子了吧。”周乐说。
    嘉语也不知道自己这时候是什么心情。萧阮的话她不信; 周乐这话,她却是信的。她只是、她只是没想过这辈子还会遇见。她以为他们缘分尽了。他、他不比萧阮,他踮起脚; 也够不到她。
    她是始平王的女儿。
    他是边镇上一无所有的军汉。
    除非天翻地覆,他们之间; 就到此为止了。她不想回到从前; 哪怕从前他庇护她; 也朝夕相处过; 也很……亲近过。但是那怎么可能; 嫁给萧阮,父亲还怕她委屈,他?父亲会直接一刀劈了他!
    但是要嘲笑他痴心妄想却也不能——她不知道为什么不能。
    她从前对他,未尝没有过动心,但是更多; 恐怕还是指望着; 乱世飘摇里; 有个能够依靠的人,有个能够安身的地方。
    ——可笑她当日沦落到那个地步,想求个安身,却还不肯做妾,哪怕是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也不行。
    别人可以轻贱她,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不轻贱自己。
    她后来在周乐身边久了,耳濡目染,隐约也知道,周乐救她,多少有号召父亲旧部归附的意思,就好比当初魏武王迎汉献帝。无论后来如何,是尊奉还是挟持,最初,汉献帝心里想必是感激过的——虽然论号召力,她远不如汉献帝。
    利用有,情意未尝没有,只是都交织在一起,也不知道哪个更多,哪个更真。
    这时候想必还是真的。
    她不能直视他的眼睛,只问:“你要回怀朔镇吗?”
    ——在她父兄之下,借她父兄之力,得她父兄提拔,即便建功立业,那也是她家家臣,哪里有家臣能肖想主子的,他想娶她,自然只能另立山头。
    “……是。”
    “边镇苦寒,不比洛阳繁华。”
    周乐笑了一笑,没有作答——那仿佛是不必回答的一个问题。
    “你回怀朔镇,我父兄势力不及,恐怕不能照拂于你。”这是须得与他说清楚。她尽力,但是未必能够改变日后燕朝的四分五裂,六镇就是第一个乱的,他首当其冲,她父兄鞭长莫及。
    周乐还是笑,那笑里大约还有不在意的意思。
    “那你去吧。”嘉语于是说,“好好想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和哥哥说。”
    她不左右他的人生,她还不出一个大燕丞相、渤海王的位置,只能让他自己选择,自己决定。
    他不恨她就好。嘉语想。
    一直到姜娘回来,周乐都还在发怔:三娘子这样说,是答应了呢,还是没有答应?急得姜娘直跺脚:“好你个阿乐,怎么好进姑娘的屋子!”
    。。。。。。。。。。。。。。。。。。。。。
    一晚上翻来覆去做了好些光怪陆离的梦,嘉语也不知道萧阮此去能不能说服父亲,也不知道周乐离开,能不能再挣个大将军,命运脱轨,谁知道会朝着什么方向狂奔,每个人都卷进漩涡里,每条路都走得山穷水尽。
    到次日晨起,眼睛都还是红的。
    嘉语不知道萧阮是怎么和父亲说的,她只知道结果,是父亲和气地通知她:“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
    “阿爷不杀他了?”嘉语仰头问。
    始平王挠挠头:“算了,反正你还小,宋王也还在孝期,议亲的事,回京再说。”
    嘉语也不知道回京再说算是个什么说法。也私下问昭熙,昭熙也糊涂:“宋王找阿爷,阿爷就把我赶出来了。”
    嘉语:……
    “左右不过是说你还小吧,要不就是等风头过去?”昭熙说。
    嘉语也想不出别的理由。
    嘉语留心,从那日起,就再没有看到过周乐。他没有来向她辞行。旁敲侧击问昭熙,昭熙像是恍然大悟:“我倒忘了,是该和你说一声,毕竟是你的人——那小子和我请辞,回家去了。”
    嘉语被那句“毕竟是你的人”呛住,连咳几声才掩过去:“回家做什么?”
    “说是家里母羊产羊羔,须得回家照看。”昭熙就是一脸“天下怎么会有这种人,这种人居然还是我家三娘推荐给我”的幽怨。
    嘉语:……
    他就不能找个像样点的借口吗!
    “那哥哥……有没有赏他点什么?”嘉语问。
    “有啊。”昭熙说,“本来要赏他二十军棍,看在他救过你和阿言的份上,免了。这月粮饷也都发了他……原本看他才干,是想好好栽培,反正如愿去后,我这里本来就少了人,谁想——”
    嘉语:……
    周乐到信都不过月余,一来就是亲兵,多少为昭熙左右所忌,如今这一走,认真追究起来,就是个逃兵,可不得赏二十军棍?
    同样回乡,独孤家族在武川是有势力的,如愿回去,进则为刺史,退下去也还有家族酋长之位可以袭领;周乐不能和他比。
    昭熙见她面有忧色,问:“三娘找他有事,要不要我着人去追他回来?”
    嘉语摇头,只道:“哥哥也太苛刻了,好歹他救过我和阿言。”
    昭熙哼一声:“军中规矩如此,你知道什么。”
    嘉语也不与他争辩,只暗暗想道:从前周乐发家,靠的娄氏嫁妆,结交四方英豪,如今两手空空回去……命定的姻缘,墙头马上,不知道是不是还会遇见。再过两个月,桃花也会开了吧。
    要这时候,嘉语才惊觉,她对娄氏和苏卿染始终不同。她从前对苏卿染耿耿于怀多少年,直到贺兰袖后来居上。而对娄氏,始终只是敬而远之——反正她最后也没有住进渤海王府去,不是吗?
    他们——他和娄氏——还会相遇吧。
    他们……还是会成亲吧。
    他后宅里多少人,郑笑薇的娇媚与游夫人的知书达理,小家碧玉韩氏……他如今不过是见到了她,他如今不过是只见过她,待日后眼界开了,见识长了,她算什么。嘉语并不觉得自己如何国色天香,能够让谁神魂颠倒非卿不娶。
    他会理所当然地忘记她。
    也许他如今还觉得她身份高贵,但是乱世里嘉语见得多了。安德公主——清河王的女儿,高祖嫡亲的孙女——够高贵吧,乱世里被丈夫呼出奉客,以换取财帛。宗室女沦为歌姬者,不知凡几。
    要细究出身,她还不如她们。
    这样一想,她的际遇,其实也不算最惨。嘉语支着头想,所以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她奋力去改变的,至多也就是自己的命运,父兄的命运,阿言的命运。如果她能够……但愿她能够。
    
………………………………
105。重回洛京
    又过得几日; 大军开拔返京; 嘉语来不及与崔家姐妹告别,只得托人转交了礼物; 聊表谢意。
    大军朝行暮止,到抵京; 已经是十二月中,腊八都过了。
    一路没有再见到萧阮。也许是避嫌。昭熙倒是很赞过几次,说萧阮骑射.精绝; 博闻广识,谈吐不俗。嘉语不知道如何回应好,索性不理。到永宁寺在望; 方才好歹松了口气——有个野心勃勃想要客串媒婆的哥哥有多可怕,她算是领教了。
    献俘; 陛见; 那都是始平王与昭熙的事; 与嘉语不相干。始平王吩咐边时晨带人送嘉语先行回府。
    宫姨娘早带了人等在二门; 嘉语瞧见宫姨娘; 猛地记起,不由暗叫一声惨也——她上次进宫的时候,答应过会把贺兰袖带回来。
    如今该怎样和宫姨娘交代?说她被挟持、被追杀,从洛阳到信都,几次生死边缘辗转; 幸而碰到哥哥?
    嘉语可不敢赌宫姨娘的小心脏。
    何况还有贺兰袖……她和宫姨娘之间; 隔了贺兰袖。宫姨娘固然疼爱她; 可是贺兰袖怎么办?
    其实之前在信都,昭熙也问过嘉语,怎么就这么巧,于璎雪混进德阳殿里,能刚刚好拦在她回屋路上。嘉语当时也不是没有过犹豫,要不要把贺兰袖的所作所为全盘托出。思虑再三,到底没有出口。
    空口无凭。
    虽然如今她与哥哥是亲近了许多,但是也未必越得过贺兰袖。更糟糕的是,她没有证据。在她固然是以果推因,但是这个“果”无法诉诸于口。不能取信于人的话,不如不说,免得适得其反。
    不如待日后,引昭熙自己去看,自己去听,自己去追查和推测——反正贺兰袖绝不会就此罢手。
    其实退一万步,就算昭熙信她,相信永巷门是贺兰袖有意陷害,那又怎样,昭熙能怎样,他能把贺兰袖怎样?贺兰袖是他的表妹,亲姨妈的女儿——要到这时候,嘉语才不得不承认,宫姨娘,是他们兄妹绕不过去的软肋。
    对昭熙都没法说,对宫姨娘怎么开口?
    那也许正是贺兰袖的高明之处——除非亲眼目睹,否则老实敦厚的宫姨娘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自己的女儿能这样心思恶毒,狡计百出的。
    宫姨娘却没想这么多,一把就把嘉语搂在怀里,眼泪涟涟:“三娘你上哪儿去了,这么多天……可担心死我了。”想是边时晨带人出京让她察觉了,嘉语一面给宫姨娘擦眼泪,软语安慰,一面想。
    “……挨千刀的,抓哪个不好,宫里那么多人,他抓哪个不好抓我家三娘!”自她进门,宫姨娘的眼泪就没断过,“瞧瞧、瞧瞧!都瘦了一大圈了,这风里雨里……姨娘光想想都心肝疼……”
    “……让阿姐知道了,还不知道怎样怨我。”
    嘉语原本倒不伤心,到宫姨娘提到母亲,才有些难过。如果阿娘在,她想,总不会让她这样左右为难。
    幸好连翘走过来告知:“姑娘,水放好了。”嘉语这才借了沐浴的机会逃离宫姨娘的眼泪。
    热水,熏香,芬芳满室。嘉语闭着眼睛享受这一切——还是洛阳好,不对,还是家里好,哪儿都没家里好。
    劫后余生,莫过于是。
    到沐浴更衣毕,休息过,宫姨娘又带了红豆糕来,余温尚在。一闻就知道,是宫姨娘亲手所做。宫姨娘拉着她细细问一路行止、冷暖,嘉语试探着说:“……姨娘,表姐还在宫里没回来呢?”
    “是啊。”宫姨娘忍不住埋怨,“她倒好,在宫里吃香喝辣,睡得安稳,我当初叫她好好看着你呢,别叫人欺负了,她倒好!”
    嘉语:……
    要是让宫姨娘知道欺负她的不是别个,正是贺兰袖,该做什么感想?
    “王妃和六娘子也没有回来。”宫姨娘说。
    “大约是要等父亲去接。”嘉语说。
    宫姨娘“唔”了一声,嘉语想起宫姨娘和父亲的关系,也多少有些尴尬,只道:“会连袖表姐一起接回来。”
    “姨娘不担心。”宫姨娘说。
    嘉语看了宫姨娘一眼。宫姨娘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一辈子就守着她们兄妹三个,结果昭熙横死,姐妹反目。
    后来。后来周乐带她回洛阳,厚葬宫姨娘。倒是听侍婢提起,说当初萧阮南下,贺兰袖原本是要带宫姨娘走的。
    “那……为什么没走?”嘉语问——她心里未尝不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要问上一问。
    “宫姨娘说,”那个侍婢是苏木还是苏叶,嘉语也不大记得了,只记得她仿宫姨娘的口气,颤巍巍地说,“‘我老了,不中用了,就不去那么远了。阿袖,你……你能不能和王爷说,带三娘走?’”
    “贺兰娘子大怒,”侍婢说,又学了贺兰袖的口吻,“‘你就念着她、你就知道念着她!到底她重要还是我重要!到底她是你女儿还是我是!’”
    “宫姨娘就怯怯地说:‘阿袖,三娘可怜,爷娘都没了,哥哥也没了,你们都要走,留她一个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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