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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2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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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乐听得骇笑,耐心听她说了几桩,便知道大事还是昭熙在管,嘉语过手处置也并无不妥,只是过于琐碎,便知道她是怕出岔子,恨不得事事亲力亲为,一面夸道:“三娘已经做得很好”,一面却怜惜:“只是把自己累瘦了……”
    嘉语担忧道:“不知道阿言什么时候才能进京……”
    周乐道:“没一年半载,如愿怎么舍得放人——太后为难你了吗?”
    “那倒是没有,”嘉语犹豫了一下。姚太后知道先太后做的事影响太坏,也怕害了昭恂,因昭恂登基之后,反而颇为节制,但是柔然公主不通华语,后宫就只能由她统摄,“就是三郎不好管……”
    嘉语把不要紧的奏章拿给昭恂批,他竟十分谨慎,现在嘉语摸不透他的态度。
    周乐安抚他娘子道:“三郎还小,再过几年,自然就有自己的见解了。”
    嘉语并不这么觉得,只是周乐才回来,车旅疲惫,也不便再多说。双双交颈而卧。天统元年就这么过去了。
    。。。。。。。。。。。。。。。。。。
    一直到天统元年过完,昭恂都觉得自己像是在梦里。
    他这时候想起四年前的初夏,他和阿姚在母亲的寝殿里玩耍,躲在屏背后,听到母亲与姐姐的对话,姐姐问“阿娘是不是、阿娘是不是想……垂帘?”又说:“如果阿娘实在担心,就让三郎从文……”
    他那时候已经开始记事,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她们说的什么。后来他知道了。所有人都瞒着他,防着他,因为他曾经被姨母钦点,过继给他的堂兄,登基称帝。那时候父亲匆匆忙忙回师,也是因着这个。
    但是后来,登基的是他的兄长。
    那或者是因为国赖长君,或者是因为没有人敢再让一个姚太后垂帘,或者是因为……大将军的缘故。
    虽然从来没有人诉诸于口,但是有些东西始终都是存在的,比如华阳与阿兄才是一母同胞;比如他阿兄其实是被大将军拥立——当初华阳北归,手上莫说一兵一卒,就是身边侍婢都只剩了娄夫人,他们得以回京,六镇降军出了极大的力。这些人,并不得自于他的父亲,也并不听命于他的兄长。
    “那就像汉献帝仰仗魏武王……”瞎子这样与他说。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卡卡君和22877785同学投雷^_^
    谢谢玉米君的手榴弹和投雷^_^
    谢谢城间同学和pamela1128 同学的营养液。我不清楚晋江在哪里看营养液灌投,也没有图标,所以只能一并致谢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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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7。公主垂帘
    昭恂忧心忡忡:“那如有一日; 大将军如魏武王一般,我阿兄当如何,先生教我!”他从来不相信女人能够牵绊住野心。魏武王的女儿是汉献帝的皇后,但是那并不妨碍魏文帝从姐夫手里抢过玉玺。
    那瞎子轻飘飘地道:“陛下与华阳长公主兄妹情深,就是把江山送了; 也未必就舍不得。毕竟退为山阳公; 仍可保富贵终身。”——汉献帝退位之后; 受封为山阳公。
    他当时怒而拔剑,恨声道:“我元家的基业; 岂能拱手送人!”
    瞎子微笑:“可惜……却由不得陛下。”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做了什么。邻和公主……名义上她是他的妻子; 然而他并没有太多感觉。就是个身量不足的小姑娘,戴了很多首饰,把眉目都遮住了。以至于他如今想起来; 竟记不得她长什么模样。大概是……不丑罢。
    母亲倒是很疼爱她,但是母亲是知道的——她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还记得那天他进宫; 母亲看他的眼神; 虽然她没有说一个字。
    他起初,只是以为娶邻和公主; 他能得到一个得力的岳家,他没有想过——有人替他想到了。
    那也不算太意外:长安那位不就被逼娶了吗?凭什么他娶得,他阿兄就娶不得?越发验证了瞎子的话:他阿兄是个过于讲义气的人。之前对郑忱这样; 如今对谢皇后也是这样——然而天子岂有义气?
    他有时候也会安慰自己; 就算没有这一出; 他阿兄膝下无子; 迟早也会立他为皇太弟。
    这让他足以说服自己,得到这个位置的合法性。
    他原以为周乐这次出征,能攻克长安,把宇文泰的人头带回来,但是并没有。他兵临城下,竟然无功而返!
    华阳竟然许了他无功而返!
    瞎子淡淡地道:“要没了长安,陛下还能用渤海王做什么?”
    养寇自重!昭恂咬牙切齿地想,他竟然敢跟他玩这手养寇自重!
    “内有华阳长公主摄政,外有太上皇支持,手握兵权,半朝文武都出自他麾下,他为什么不敢,”瞎子喝着酒,慢悠悠地说,“陛下除了忍,原本也没有别的法子。”
    他忍,他想,总有一天,他不会再忍。
    。。。。。。。。。。。。。。。。。。。
    天统三年。
    垂帘这个活嘉语已经做得比较熟练了。谢冉,李愔,周干都是能干人,一时朝中整肃。
    周乐这年余没有打仗,而是被派去巡行诸州,察看民生。兴和年间,昭熙就曾用他搜括过河北隐户,这次一路行去,擢免官吏,核对户籍,又清查出六十多万户,充实了税收。手上有了余钱,谢冉便用来兴办官学。
    到开春,嘉言总算回了洛阳。她生了两儿一女,年纪还小,也没有取大名,都混叫着,长女阿狸,两个儿子阿虎、阿豹,这次都带了回来。她和独孤如愿都是好相貌,三个孩子也生得极美,冬生一看就爱上了,满口“妹妹”,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翻了出来,不管人家要不要就往人家手里塞。
    嘉语不由掩面:这好色,十成十遗传了他爹。
    嘉言是生够了。她一走几年,她阿姐膝下还是只有冬生,不免纳闷:“阿姐与姐夫也是恩爱,怎么这么些年,也没有再生?”
    嘉语言若有憾:“你姐夫也想冬生有个妹子,是我不争气——”
    话没说完,就被嘉言怼了回来:“阿姐你就得意吧!”
    嘉语哈哈大笑:“阿言要不想再生也容易,给如愿纳几个妾,让她们生去!”
    嘉言哼了一声:“他敢!”
    一旁烤肉的周乐不由摇头。幸而今日家宴,就单请了嘉言一个,也由得她们姐妹胡说,要让旁人听了去,他和如愿的脸面还要不要了。偏嘉言并不放过他,斜睨了一眼,笑嘻嘻地道:“待我回宫,首先就赏姐夫一对美人……”
    嘉语“嗯嗯”道:“圣人已经赏过了。”
    “什么?”嘉言一怔。
    “周郎去年巡视州县,我又不能跟了去,圣人怜他孤枕难眠,便赏了一对美人,快马加鞭给他送过去。”
    嘉言:……
    她到嘴边的抱怨“阿姐垂帘就好了,三郎也快成年,干什么还巴巴地把我叫回来”,只能硬生生吞下去。她不过玩笑罢了,没想到三郎……北朝风气,没有哪个娘家人上赶着给女婿送姬妾的,那不给自家女儿添堵吗?三郎与阿姐之间,竟然到了这一步?
    或者是,三郎对周乐的忌惮,竟然到了这一步?
    从前昭熙退位,她就不赞成,但是隔得远,轮不到她出声。她也埋怨过怎么她阿姐不拦他,后来收到信,方才只能认了。如果是昭熙在位,君臣之间,必然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三郎到底年幼。
    周乐递了一盘子烤肉过来,却看住嘉语笑道:“就这么点子事,也值得在你妹子面前说嘴。”
    嘉语只是笑。
    周乐与嘉言解释道:“圣人只是送人过来,也没点名说给谁,刚好行到济州,二郎政绩可嘉,便把美人赏了他。”
    他与三娘才成亲时候,三娘还怯生生问过,要她生不出孩儿怎么办?他那时候年轻,也不在意,随口就说,生不了过继二郎的孩儿就好。谁想周琛成亲有三四年,竟膝下无出;兴和六年之后,周琛便不再带十一娘上任,夫妻之间越发见疏。十一娘在家里服侍二老,抚育小姑,原本圆圆的脸,竟枯瘦下去。
    然而他们夫妻间事,周乐也不好插手。赏美人给二郎,也无非为了子嗣罢了。
    周乐如今也知道,三娘多半是不易受孕的体质。她总说他从前儿女甚多;如今南边那位宫中人口也不少。这时候只能庆幸三娘一索得男了——在看到昭熙的困境之后。他从前不觉得小儿可喜,自得了冬生,才生出慈父心肠来。
    昭恂耍这些小动作,他其实不在意;三娘维护他,姐弟之间龃龉,他心里反而暗暗欢喜;昭熙这两年管事少了,却时常找了他去喝酒赏花,昭熙一心盼着他收复长安,好北上打击柔然,一洗逼婚之耻。
    周乐劝他欲速则不达:如今柔然形势太好,实不必掠其锋芒。特别在巡视州县,目睹民生疲敝之后,这个想法越发强烈。毕竟打仗劳民伤财。虽则如今长城之外,以柔然势力最强,也不是没有别的势力。
    这也是独孤如愿的看法。
    周乐与如愿这两年颇有交通,如愿手里兵精,人少,挡不住柔然倾国来战。但是如愿与他说,柔然人马虽多,却并非全是本部,羁縻部落极多,大大小小各族都有,譬如高车、突厥、羯、羌、氐,所以看起来声势浩大,无非是小部落跟着大部落趁火打劫、胜则一拥而上,败则一哄而散,不会一条心;如能从中择一二部落,长期稳定扶持,不过三四年,最多五六年,柔然就压不住了。
    他与如愿反复陈说,昭熙心动,却笑话他:“待打下长安,灭了柔然,我看三郎还留你辈作什么用。”
    周乐当时便笑道:“留在洛阳给圣人生外甥。”
    昭熙:……
    这时候但听嘉语与嘉言说道:“……有阿言你在京坐镇,周郎便可放手去打长安。”
    长安。周乐略略偏转头向西,他觉得长安是个不错的地方。
    。。。。。。。。。。。。。。。。。。。。。。
    天统三年七月,周乐再度出征;四年中,长安城破;六年二月,班师回朝,以功加封太师。
    周乐这次去得久,中途有几次朝中嘈嘈,嘉言气得急了,操起案头如意丢出去,砸得济阴王头破血流,朝中顿时就安静了。做臣子的,总不能与摄政长公主打起来吧——最惨的是:还不一定打得过。
    嘉言下了朝,回头就与嘉语吐苦水:“难怪阿姐不肯坐这个位置,左右都不是人!”
    嘉语骇笑。
    如今宫里还是姚太后理事,柔然公主大是不满,奈何她不懂华语,还不像先头那位邻和公主肯学,昭恂虽然并非不会柔然话,但他如今是天子,只有别人迁就他,岂有他来迁就别人,渐渐地也就淡了。
    只是顾忌柔然势力,没有撕破脸皮——柔然吸取了邻和公主的教训,这次特派了王叔过来坐镇洛阳,口口声声说,不见可汗外孙不肯回国。
    昭恂心里也是哔了狗了,这生不生的,还真不是他说了算。周乐打下长安这一仗,他心里是有嘀咕的:这些年周乐出征,不说全无败绩,总也说得上胜多败少,当时都以为天统元年能下长安城,谁想硬生生拖到四年底,两次出征,花费不訾也就罢了,前年中长安已经下了,却到今年二月方才回洛阳。
    嘉言解释说:“南阳王和宇文老贼盘踞长安长达十年之久,经营地方,定然有肯为之效死的人。大将军打下长安,不清除余孽,安定地方,就怕前脚走,后脚就反了,到时候再来一次围城之战,那才叫劳民伤财。”
    昭恂心里想,由得他清理一遍,长安都是他的人,索性把长安封给他,岂不更好?然而在嘉言面前,他也只敢想想罢了。他心里清楚,到今年,此番事了,他就可以亲政了,忍这么久,不能毁在一时冲动。
    有时候昭恂会恍惚觉得自己像青史上那些忍辱负重的义士,或者汉时宣帝,明明如芒在背,仍能一忍再忍。
    嘉语姐妹是决然想不到幼弟会有这种念头的。既收复了长安,昭恂年满十五,足以亲政,嘉言就开始收拾东西回云州。谁想天气酷热,阿狸禁不住生起病来,只得滞留洛阳,想着等秋凉再上路。
    昭熙退位那年给玉郎封了寿阳公主,取名季瑶。到天统五年,玉郎年满十三,与谢家小郎谢攸宁订了亲。谢攸宁原是她表兄,自小见得极多,风度好,文才也出众,从昭熙到嘉言无不满意。昭恂让她从宫里出阁。
    玉郎的婚事办完,恰有商队进京,带来许多萨珊王朝的金器,谢云然极有兴趣,昭熙便找人组了一支人马往西去了。
    嘉语气得大哭了一场,反而嘉言安慰她说:“阿兄年少时候就喜欢游历四方,如今得偿所愿,阿姐该为他高兴才对。”
    嘉语闷闷地说不出话来,她总觉得她阿兄走得这么仓促,是有避嫌的成分。但是她很快就顾不上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城中流传一种说法,说当初大将军打下长安,很是发了一笔横财,又说他把长安治得铁桶一般,任谁都插不进手去;更有“忠贞之士”“冒死”进谏,说大将军有不臣之心。
    这话传得沸沸扬扬,嘉语也听说了。她之前心里也有疑惑:打下长安,稍作整顿是在情理之中,擅自留守其实已经僭越了。
    因寻了机会问周乐,周乐瞅住她笑道:“三娘疑我?”
    嘉语说道:“并非我疑你,只是——”
    “不疑就好,”周乐尤笑嘻嘻道,“要听实话呢,就亲我一下。”
    嘉语:……
    都多少年了!
    自成亲之后,但凡她有所求,他就来这一手。他们初识,他还是个半大少年,到成亲,已经是极挺拔英俊的青年,到如今……封王拜相,不怒自威,唯有私下与她说话时候,仍嬉笑如同从前。
    她久不说话,周乐奇道:“三娘这么看我做什么?”
    嘉语面上一红:“郎君生得好看。”
    周乐大笑:“别以为这样我就能饶了你……”
    嘉语打了他一下:“想哪里去了你——”笑闹了一阵子,周乐方才与她说:“去年封郎被免职,三娘可有所耳闻?”
    嘉语惊道:“却没有听说。”算来她当时该是在帮着谢云然操办玉郎的笄礼。
    ——有时候不得不感慨时间过得快,她及笄仿佛还在昨天,一转眼,连她看着出世的玉郎都及笄、出阁了。
    周乐便与她说了始末。
    长安城破,元祎炬不肯受辱,饮金屑酒自尽。
    原本明月还盼着她阿兄能够出城投降,保得一命,到这时候希望破灭,未免哀恸。封陇为了安抚她,寻机带她去长安收尸。
    “封郎谨慎,事情也办得周密,不知道被谁捅了出去……”那时候嘉言已经逐渐把手头的事情交到昭恂手上,除非事关人命,或者民生决策,等闲不再驳他。因此封陇这个侍中,竟悄没声息被去了职。
    嘉语想了一回,颇觉不忍:“明月也是可怜……”他们的父亲当初就是叛乱,自尽身亡,元祎炬苦苦想要摆脱父辈的命运,不想最终殊途同归。
    周乐安抚她道:“……陆氏娘子带了一双子女过来,看在封郎的份上,让他入土为安了。”
    嘉语想起来问:“那柔然公主呢?”元祎炬的皇后与如今昭恂的皇后同父异母,都是柔然可汗的女儿。
    “礼送出境。”她和元祎炬之先有过一个儿子,满周岁时候被立为储君,未几而夭。如今只剩了一个女儿,不碍着什么,也让她带走了。她脸色甚为苍白,却一直昂着头,没有落泪。
    “我记得……”嘉语想了一回,“是不是宜阳王叔有个女儿嫁给了宇文泰?”
    “冯翊公主,”周乐道,“如今在开福寺里,落发出家。”她是正始帝亲封的公主,又是宜阳王的女儿,周乐自然不会为难她。
    嘉语不由微舒了口气,真的,长安之乱前后有十年之久,当初如何轰轰烈烈,如今就如何一败涂地。成王败寇,她是该知道的。
    “三娘还漏了一个人没有问。”周乐忽说道。
    嘉语微张眸,却“啊”了一声,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她竟然连贺兰袖的去向都忘了要问。
    周乐亲了亲她,心中甚喜:“贺兰氏破城有功,封了圣善夫人,如今住在长安。”城破她就还了俗,往祭陆俨。她说:“三娘命好,我比不得,但是也不是没有人,待我比待她好。”又求他允她再见母亲和弟弟。
    嘉语闻言不作声,因隔得久,她如今再想起贺兰袖,已经没有多少恨意,听了这话,甚至还有一点点惆怅。
    周乐又与她说道:“如今洛阳是我的人多了些,那也是安顿洛阳需要,再说……”他看了嘉语一眼,“我也想、想给咱们冬生留条后路。”他知道冬生是他娘子的软肋。如果这个话在封陇际遇之前说,嘉语或许会反问一句:“冬生是天子外甥,需要什么后路?”但是这时候,便只默然。
    许久,方才说道:“……不至于此罢。”
    周乐又亲了亲她:“如果不至于此,那再好不过。”
    然而大将军在长安所为的流言愈演愈烈,天子下诏,让大将军上书自辩。
    嘉言进宫与太后抱怨道:“三郎这怎么回事,就揪着姐夫不放了!”
    太后迟疑了片刻,方才说道:“不是让他上书自辩吗?不给他自辩的机会,恐怕流言收不住……”
    嘉言不作声。她不知道该如何与她阿娘解释,她阿娘也没有打过仗,不知道战场上的事。周乐这回打长安,打了差不多一年半,不知道堆了多少人命进去,城破之后,不拿出点什么来犒赏,下面将士得疯。
    也是他把长安当自己的地盘,才少伤了人命。这个对错之间的分寸,原本就很难说清。
    果然,周乐上书自辩,却招致更多攻讦。
    昭恂“迫于压力”,不得不去掉周乐的太师头衔,又罚俸两年,以堵塞悠悠之口。却仍有人穷追猛打。周乐原不是什么修身养性的人,哪里能没有小辫子,一时奏本满天飞,大多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一直到……寓居洛阳的韩狸兄妹忽然出首告周乐,说他与长安久有勾结,养贼自重。
    此事一出,满朝哗然。
    嘉语不由咬牙切齿:“早知道那就是个祸害!”
    周乐苦笑:他还真想不到昭恂会来这一招。韩狸是他从前送给昭熙的把柄,昭熙后来想明白了,也始终没有用。
    谁想——
    却安抚他娘子道:“无妨……”昭恂如果真要动他,不会闹这么大声势。他如今的地位,也不是虚张声势就能吓得住的。

………………………………
378。天子伏罪
    天统六年八月; 洛阳都风传天子要治大将军,街头巷尾皆道“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却在这当口,传来蜀中动乱、江东发兵的消息; 登时朝中风向一转; 纷纷都说“戴罪立功”。
    蜀中号称“天府之国”; 土地肥沃,人口繁盛; 容江东得蜀; 双方实力配比又有变动。因朝中上下共识,不能让萧阮占了这个便宜去。
    周乐回府披甲整装,见他娘子面有忧色; 便笑话道:“三娘担心我打不过南边那位?”
    嘉语摇头:“不是这个,我在想; 圣人手头并非除了郎君就无人可用……”谢冉这几年在京中多; 但是昭熙在位的时候,出征次数也是不少; 战绩可观,昭恂如果是信不过周乐,就不该再用他入蜀。
    打败仗也就罢了; 万一打了胜仗; 更无人能制;或者索性就不回来; 他手里既有关中; 又有蜀中,局面比当初宇文泰还好,三足鼎立之势不成也成了。
    周乐漫不经心道:“他扣了你和冬生在京里,还能怕我不回来?”更准确地说,他上有老下有小一大家子都在洛阳。
    嘉语道:“那郎君这次出征,我和冬生定然会被看得很紧。”冬生五岁之后,周乐给他取了单名一个“凛”字——这回是无论如何不肯让他娘子胡来了——送去宗学里读书。这孩子初去学堂胆怯,非要带着他的熊兄弟不可。如今满京里都知道,大将军长子周凛的书童是只熊。没了熊,周凛会闹。
    周乐想了想,说道:“圣人当不至于对你下手。”
    他们就兄妹四人,昭熙已经走了,嘉言还在京中。三娘虽然不热衷于权术,也曾执政年余,京中受她恩惠者不少——虽然人心并不是靠得住的东西,但是没有哪个天子愿意在青史上留下手足相残的恶名。昭恂至多也就能想到逼三娘离开他。倒是冬生——
    嘉语道:“不如你把冬生带走……”
    周乐失笑:“哪里能带得走,我敢带冬生,阊阖门都出不了——更何况,”他没忍住亲了亲她的眉目,“我和冬生都不能没有你。”
    他心里也知道这次蜀中动乱消息来得蹊跷。但是圣旨已经下了,他不妨后退一步,看看昭恂的底牌。因又说道:“有二叔和十二郎在京里……”这是明面上。暗地里耳目比如宜阳王不必另外交代,嘉语心里也有数。
    这年冬生年满九岁,渐渐知事,知道父亲又要出征,又兴奋又骄傲,舞着自己的佩剑说:“阿爷放心去吧,家里有我呢。”
    周乐大笑,摸着他的头说:“就都看你的了。”
    周乐领兵出征,嘉言带了儿女住进华阳长公主府。旁人也就罢了,可把冬生乐坏了。
    。。。。。。。。。。。。。。。。。。。。。。。。。。。。
    天统六年八月十九日。
    周干盯住被五花大绑摔在面前的尉灿,那个原本该流放去三千里外的罪人。他竟然在洛阳!他一直就藏在洛阳吃香的喝辣的,哪里都没有去。因久不见天日,肤色竟比几年前白皙许多,人也胖了。
    皇帝给他的礼物。
    他知道皇帝想要什么。天统帝不比兴和帝,兴和帝见识过人间冷暖、离乱,知道做事的人不容易,性情中自带一点仁厚——或者你可以说是义气。天统帝没有这个机会。他年少,在母亲和兄长的庇护下,没吃过什么苦头。
    这其间的差别是逐步显现出来。
    原本他占有名分大义,元家百年天下就是他的底气,偏他沉不住气。他明知道他和周乐同族、同袍,年少故交,仍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尉灿给他扔了过来。不杀他对不住五郎,杀了他他和周乐就完了。
    他这是看好他在河北派系中的影响力。他想逼得以他为首的河北派系与周乐为首的云朔派系决裂,然后分而治之。
    他没有太多时间来决断了。一旦周乐回师,自然会力保尉灿……不,只要消息出了皇城,传到华阳耳中,她也会想法子保住他。周干死死盯住尉灿,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自己去死,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为人所获。
    “司空想好了吗?”昭恂笑吟吟问。
    周干略欠身,说道:“我还有几句话,想要问他……”
    昭恂大度地道:“但问。”自有左右上去去掉尉灿口中障布,障布一去,尉灿就叫了出来:“司空杀了我吧!”
    周干是恨不得一脚踹死这个混账,也亏得他年岁上来,修为到家,竟还能平心静气地说道:“你虽然姓尉,却也是我周氏外孙;你为人所蛊惑,害了五郎,虽然看在大将军的份上我没能与你追究,但是依国法,也该流放三千里,我问你,你为什么没有走?”
    尉灿垂头道:“家中父母已老,有子尚幼,实在不忍远离,令他们伤心;如今阿伽已经长成,我再没什么遗憾,愿意给五舅公偿命。”
    “那好,”周干解剑扔在地上,“你偿命吧。”
    昭熙笑道:“尉刺史腾不出手来,还是司空助他一臂之力吧……”
    “不必!”尉灿猛地暴喝一声,竟摇摇晃晃站起,瞠目以视天子,狠狠啐了一口,骂道,“不料虎父犬子,上皇竟有如此兄弟!”
    昭恂左右哪里见过这等凶悖之徒,一时为他气势所慑,直到昭恂气急败坏嚷嚷道:“拦住他、拦住他!”才如梦初醒,却都团团围在天子身边,唯恐天子有个闪失,尉灿大叫一声:“司空勿负大将军!”
    一头撞在廊柱上,脑浆迸出,血流如注。
    已经是救不得了。
    周干也想不到尉灿能有这等烈性,久久作不得声,心里反复只想道:这才像我周家子孙。
    昭恂听见心在腔子里砰砰砰直跳。始平王膝下四子,唯有他是当真生在温柔富贵乡中,养在富贵温柔乡中,既从未上过战场,又哪里见过这般惨状。却咬牙想道:事已至此,开弓没有回头箭——因阴沉沉说道:“司空——”
    周干苦笑道:“豆奴不敢有负大将军,臣亦不忍。”
    昭恂怒道:“司空如何能与他比,他死了,他爹娘儿女自有大将军负责,司空身后,恐怕大将军恨不得掘墓鞭尸,昭告天下!”
    周干道:“诚然是如此——”
    他少时的雄心,在这十余年里,一步一步变成现实。权势,富贵,门第,他匡扶天子,有功于天下,他曾经是瞧不起周乐,也曾经不信任他,五郎死后,他怨恨过他,但是他知道,他比眼前的天子可信。
    如果周乐保不住他身后荣辱,那么天子也不能。
    “……如今是陛下有所图,恕臣不能做反复之人。我无愧于上皇,亦无愧于大将军。大丈夫在世,宁欺人,勿欺心。”
    天统六年八月二十三日,司空周干行刺天子,未遂,被羽林卫拿下,自尽当场。
    消息传回司空府,崔七娘脑子里“嗡”了一声昏死过去。左右侍婢忙掐她人中。崔七娘悠悠醒转过来,抓住手边人道:“快、快去把大郎、二郎、三郎和琦娘找过来……”周干死了,不管他怎么死的,她竭力不让自己多想,她必须保住她的孩子……把孩子送到长公主府上去……就算华阳拦不住也还有晋阳。
    她这时候不得不庆幸,虽然华阳初到信都她打过别的主意,但是之后几年,在冀州也好,相州也好,她都算是尽心尽力地辅佐过她。
    “门……”侍婢颤声道,“已经被羽林卫封了。”她年岁还轻,哪里见过这等阵仗,如今能站得住都已经是不容易。
    崔七娘心里一沉,缓声道:“那也先带他们过来。”行刺天子是谋逆,女眷稚儿通常罚为苦役或者流放,大郎年满十四是保不住了,剩下二郎、三郎该是流放,琦娘须得带在身边……幸而小叔周慎不在京中,日后也还有个顶梁柱。
    其余……就只能等大将军回来了。如果大将军胜,他们自然有翻身的一日,大将军败,无非陪葬罢了。
    她不知道华阳和晋阳能不能得到消息,得到消息能不能赶回来相救。她不相信周干会行刺天子,尤其还是在门下省行刺。那并不是说周干对天子没有不满,但是那太蠢了——周干虽然有武力,却远远不及五郎。
    他不会做这么蠢的事,他被冤枉了,不过是天子找个由头杀他……七娘泪流满面,紧紧抱住了小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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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语和嘉言几乎是齐声脱口道:“那不可能!”——周干这样的聪明人,怎么会有行刺这等莽夫之举。
    “不敢有瞒两位长公主,”任九垂手道,“陛下其实受了伤,且伤得不轻。许太医才从宫里出来——”
    他回首看了一眼,许之才上前禀道:“是。”他嘴抿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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