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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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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说真的!”周昂道,“就算是崔家子来要人,也不能把人交出去——都等我回来再说!”
    那心腹应了,听得周昂又嘀咕了一句,却更为含混,也没有听清楚,像是在说“那贼小子……”“……要是知道了,非跟我没完不可!”
    “贼小子”又是哪个?那心腹默默地想。
    。。。。。。。。。。。。。。。。。。。。。。。
    洛阳。
    始平王府仍然是一个人人绕行的地方,但是很明显形势已经松动了。围兵陆陆续续撤了好些,就只剩下百余人。连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围在这里意义何在——除了侍婢和守兵,王府里就只剩下孤儿寡母。
    自世子妃传出话,说“降天子,不降元昭叙”,城里很震惊过一阵子。尤其之前跟着元昭叙和吴兵干过一架的将士。当时热血上头,到如今时过境迁,就有人回过神来。要细想确实没有道理:宋王和始平王父子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就不说宋王是华阳公主的驸马、始平王的女婿了。
    再细想……不能想下去。
    还是那句话,时过境迁。固然有人挂冠求去,大多数还是留了下来。大多数人都是军户出身,祖传的手艺,不当兵难不成去落草为寇,或者回乡种地、牧羊?就不说元昭叙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赏金赏银的笼络了。
    始平王父子已经没了,华阳公主也随驸马南下,王妃母子又杳无音信,如今洛阳城里就只剩了始平王世子妃和个呀呀学语的小儿,能顶什么用?等到那孩子长大,他们都已经老了,还拿得起刀、舞得动枪?
    有心人也不过冲始平王府的方向磕几个头,哭一场算是全了君臣恩义。
    最让人心安理得的还是绍宗进京这件事。要说始平王左右,最得信任的,除了世子和元昭叙,就要数到这位绍将军了。连他都向朝廷投诚了,余人还有什么可说。说起来还是天子亲迎。
    要说如今洛阳城里,谁对绍宗进京不满,那只能是元昭叙了。绍宗进京之前,元昭叙可谓风光无两。始平王父子既死,元祎修赐了元昭叙袭爵,原本还要住进府里去——未遂。
    刚开始他是想过用强,奈何他麾下将士大多为始平王父子旧部,莫说强攻,就是装个样子都还装得不太像——便如此,也还被守兵骂个狗血喷头,心理素质稍差的能被直接骂到吐血。
    事情一拖就是两三月,娘子妹子仍被拘在府里,生死不知——虽然没有人认为世子妃会杀了她们泄愤。嘉颖也与元祎修哭过,元祎修也无可奈何:他要再加紧把王府打下来,只能加重城中人的怀疑:如果始平王世子果然已经没了,纵不出府,孤儿寡母,于他又有什么威胁。更何况还有个谢家在朝中推波助澜,口口声声不食周粟,把元祎修气了个倒仰——他燕朝还没亡呢。
    到绍宗进京,随从亲兵中渐渐传出的消息,那更是雪上加霜:他们说始平王世子英灵不远;说始平王父子大仇未报,死不瞑目。怪力乱神原本就是民间话本最爱,元昭叙如今连出门都踌躇,总觉得有人背后指指点点。
    他原是不信什么阴司报应的,何况他与元祎修都心知肚明,那日送去的人头决然不是昭熙——
    元祎修却因此特召了绍宗进宫细问。绍宗起先只是磕头,推说“怪力鬼神,不足为凭”,到元祎修追问得紧了,方才含混说道:“……如果当真是世子,无论是人是鬼,却为何不来见我?”
    ——无论是人是鬼,既肯在大庭广众之下现身,却为何不来见他这个至亲?
    元祎修心里便有了底:昭熙阵前现身一事九成九是假,有人想借他名义造反是真。然而一转念,并不戳穿了——当然他也无法戳穿:自那日始平王府前被劫走之后,昭熙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都快把洛阳翻过来了,还是没影儿——留着这个话头,来日问罪元昭叙不好么。
    始平王军临城下的时候,元祎修和元昭叙是一拍即合,但是到如今——时过境迁这句话能用在始平王旧部身上,也能用在这对临危苟合的君臣身上。元祎修哪里是个肯被人拿捏住要害的。因笑道:“朕听说君昔日在王叔军中,受王叔倚重,如左膀右臂,不知道与武威将军孰强?”
    绍宗诚惶诚恐:“不敢与武威将军相比。”
    武威将军元昭叙辗转听到这段君臣对答,只觉一股寒气森森从脚板底下升上来。诚然他进京之后,是颇有居功之意,又仗着嘉颖受宠,时有骄态,但是公道地说,他还真没有觊觎九五的意思。
    虽然他也姓元,但是前半生落魄太久,自知根基浅薄,不能服众。谁知道人无伤虎意,虎有害人心。他当初反水是拼了性命,只要差一点点——哪怕他伯父能喊出一个字,结果也不一样。
    元祎修坐享其成,不酬谢他也就罢了——他下意识并不觉得区区一个武威将军足以酬谢他的功劳——如今不过局势稍定,就琢磨着背后给他来一刀!他妹子还在宫里日夜侍奉他呢。
    元昭叙忿忿地想,信马由缰,竟又到始平王府附近。这座美轮美奂的府邸,原该是他的,可恨谢氏,从前在府里见时,倒没看出是这样泼辣的妇人。袁氏如今也不知道如何了,要死了倒好,不死不活没个消息,他想要另娶都不方便——要有得力姻亲,他在朝堂上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再想到谢氏那句话刚刚传出来时候,他还被迫在这里下跪请罪——谢氏也没有出来见他。如今都在洛阳城里传成了笑柄。元昭叙的心情越发糟糕起来。左右亲信见他面色不豫,也不敢多话。
    忽然有人迎面走来,就要擦肩而过,猛地退了几步,叫道:“这不是武威将军吗?”
    元昭叙转眸看时,并不认得其人。
    那人笑道:“将军是贵人多忘事,”驱马上来,却低声道,“将军还为府中娘子与妹妹担忧么?且随我来!”
    元昭叙还在疑惑,却见那人右手握拳,伸到他面前,猛地五指一张又收拢。心里咯噔一响:方才他手心里那物事,莫不是袁氏嫁妆里的透雕凤凰玉佩?那玉不算顶好,尤其在他如今的眼光看来。
    但是东西是东西。
    再抬头看那人,一张随处可见的脸,平庸得毫无特色。委实记不得。
    那人扬鞭一指前方:“我做东,咱们去喝一盅,武威将军肯不肯赏这个脸?”
    元昭叙也知道,这人口中虽然只提他的娘子与妹子,指的其实是始平王府。大庭广众之下,他还怕他不成!
    遂把心一横,却笑道:“哪里能让阁下破费——走吧。”
    那人微微一笑,拨马与他并骑而行。
    如果说始平王世子在秦州现身的消息让元祎修和元昭叙又惊又惧的话,那么谢夫人几乎是喜极而泣了。
    自年初城破,她就再没有见过云娘,丈夫和儿子也都拦着不让她出门,连消息也都是她一一逼问出来,不知道费了多少口舌,流了多少眼泪。平心而论,昭熙那孩子当然是极好的,但是她的云娘……想到云娘受了多少苦,要一个人担惊受怕,孤孤单单地生下孩子,她几乎要懊悔把女儿嫁给他。
    特别四月,始平王父子殒命城外的消息,谢礼父子死死瞒了她整整一个月。然而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到终于知道的那天,谢夫人整个人都傻了,她完全无法想象云娘听到这个消息,怎样肝肠寸断。
    然而进不去始平王府的不仅仅是元昭叙,她也进不去,在府外徘徊了许多次,谢礼不许她下车,只远远看着,想云娘出阁那日遭遇的凶险,再想到今日——当时就该知道这场亲事是不顺的。
    她心里懊悔一千次、一万次,于事无补。
    这时候反而传出来云娘的消息,什么降天子,不降元昭叙,这孩子糊涂!始平王已经没了,昭熙也没了,王妃母子又下落不明,始平王府总要有个人能撑起来——元昭叙虽然不好,总是个男人。
    不仅她,谢礼父子也没想明白,不过谢礼说:“这孩子自小主意大,她这么说,该有她的道理。”
    谢夫人是不赞成的。她并非不懂,也不是不讲理的人,但是她是一个母亲——当她是一个母亲的时候,她不想去知道这些,她只知道她的女儿,不该一个人孤苦伶仃,身边一个亲人都没有。
    她想要进始平王府,她必须进去,去看她的女儿。
    日子苦苦捱到六月,围府的人渐渐松下来,忽然又得了这么一个天大的好消息,谢夫人终于找到机会进府的时候,之前那些想要劝说女儿和离的话通通都省了,只喜孜孜与谢云然说:“……总是苍天有眼。”
    谢云然反而只能苦笑。她和绍宗的判断是一样的,如果当真是昭熙,没有不去见绍宗,反而为个无名小卒现身的道理。
    “……那人叫什么,”她问她的母亲,“绍将军当时动怒要杀的那个人?”
    “像是……姓周。”谢夫人哪里记得这些细枝末节,想了半天方才不太肯定地给了个回答。
    姓周……谢云然苦苦想了一会儿,她不记得亲友中有姓周的。倒是恍惚想起她和昭熙成亲那日,三娘像是找过姓周的两兄弟。她当时不在府中,还须得问畅和堂的婢子。“是渤海周氏么?”她问她的母亲。
    “这我如何能知道。”谢夫人抱着玉郎,戳了戳粉嫩的面孔,“你爹爹、你爹爹就要回来了!你知道你爹爹是谁么?”
    谢云然:……
    让她高兴高兴也好……
    那人、姓周的那人打着昭熙的旗号,他想做什么?是敌是友,还是、还是三娘回来了?她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到底没有把握,又想了片刻“周”这个姓,如果是渤海周氏……她心里忽然跳出三个字,周皇后。
    姚太后死了,周皇后还在。
    “去把薄荷和茯苓请过来。”谢云然吩咐道。
    。。。。。。。。。。。。。。。。。。
    周昂回信都见兄长的计划最后没能成行:次日一早就有信使到,说府君正往河济过来。言下之意是要见他。
    周昂:……
    他这特么是在当土匪啊!
    你一州刺史屈尊来见个土匪什么意思!好歹等回信都去再见也好啊!
    周昂让手下人给信使灌酒,酒过三巡,话就出来了,崔九此来主要还是为了“钦犯”,那信使不知道周昂在河济藏了什么钦犯,周昂自个儿是知道的——除了华阳公主还能有谁。
    信使透露,崔九此来还捎带了一位李家娘子。
    周昂:……
    到这份上,他也不知道和他过不去的到底是他哥还是他嫂子了。左右劝他说:“郎主往山里去,过个十天半月的,府君还能在咱们这里蹲上十天半月不成——对了,把华阳公主也带上。”
    周昂差点没一脚踹死这厮。
    崔九郎人还没到,特意使了个信使过来,为的什么,还不就是防他这一手!他去山上不要紧,哪里还能捎带上华阳公主——他当公主是他家婆娘么,搭个棚子就能睡,扯块麻布就能穿?
    因愁了一回,就有手下来报,说华阳公主来了。
    周昂其实没心情见她,但是思来想去,还是有些话需要交代。于是把人请进来。落了座,嘉语劈头就问:“听说崔府君要来?”
    周昂:……
    这特么谁走漏的消息,还这么快!他这帐里漏风了么!
    其实嘉语不过是推测罢了。她如今寄人篱下,带的人又不多,虽然周昂没有刻意限制他们的行踪,至少是以礼相待,但是他原本就是精通兵法之人,这支人马虽然人数不过五千,却是精心训练了年余,论军纪战斗力,比周乐的乌合之众不知道强到哪里去了,底下人都知道军法厉害,又哪里敢泄密。
    这时候觑着周昂面上神色,便知道没有猜错。于是道:“府君是来索要我的吗?”
    周昂道:“公主来见我,说是故人,帖子上留名三娘子——既是三娘子,到了周五这里,就不必担心这些。”
    嘉语知道他性情虽然别扭,人却极为爽快,也就颔首应道:“三娘……并不担心。”
    周昂这才转嗔为喜,说道:“便府君前来,能带多少人,还能搜我营地不成?”
    就是搜也搜不出来。他崔家虽然势大,没翻脸之前,也不至于这样对他。就不说崔九郎眼下是摆明了要拉拢冀州豪强,又怎么会轻易开罪他。就不说他周家和崔家的姻亲关系了。
    嘉语问:“那周五郎君如今在愁什么?”
    周昂摸了摸自己的面孔,有这么明显?想一想,承认道:“我听说、听说……府君带了个小娘子过来……”
    这消息嘉语也吃了一惊,随即反应过来,被带来的自然是李琇,当然不是来成亲,李家还不至于此。就是想看。转念却想,李琇家世不必说,模样也是山清水秀,周五人都没见过,怎么就这么抗拒?
    ——人李琇还找了个“长得凶”的借口呢。
    莫非这小子在外头有了相好,只是因为门第或者别的缘故,没有过明路?
    到底是私事,却不好问。何况她也不在意周五娶不娶李家娘子,自然也不会劝他见或者不见:双方都不情愿,这桩婚事能有什么好,又不是戏文里欢喜冤家。只问:“周五郎君是不想被崔府君插手亲事么?”
    周昂怨念道:“我娘还没操这个心呢。”
    这话说得其实有点亏心,他娘是周翼的妾室,虽然掌过家,于他的婚姻大事上其实并没有发言权。
    嘉语“哈哈”一笑道:“周五郎君要是不情愿,也不是没有法子。不过话说在前头,要回头见了李娘子美貌,再来懊悔,与我抱怨,我是不理的。”
    周昂肯与她说这件事,自然是指着她能给出个主意。他营中都是糙汉子,哪里知道怎么回绝亲事——要伤了李家的面子也不美,毕竟世交。赶紧大力点头道:“三娘子快说!”急起来又忘了称“公主”。
    
………………………………
279。心悦诚服
    嘉语等的就是这句; 因说道:“崔府君来访,周五郎君可有美酒佳肴、歌舞相待?”
    周昂挠头:“美酒佳肴是有的。”歌舞……别开玩笑了,他这里打家劫舍,饮酒作乐是有,当真要养一班清吟小唱; 不闲得慌么?当他麾下这些人都不是狼?
    “那伺候人的婢子想必也——”
    周昂:……
    她个公主前来; 都是自个儿带的婢子; 崔府君一个大男人,不能用男人伺候吗!
    嘉语微微一笑:“周五郎君也在洛阳呆过; 听说是借住在崔家; 如今想来,崔府君身边可是用的小厮伺候?”
    周昂:……
    “便是崔府君不用,想必李娘子也是要的。”嘉语又加一句。
    周昂掰着指头算了一回:“城里倒是有富户家里豢养歌姬婢子……只怕是不入府君法眼。”言下之意; 他这里是真没有,去抢几个回来可还使得?
    嘉语道:“歌舞姬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成的; 周五郎君重金酬赏; 去城里请一班回来也不是不行。但是婢子使女——难不成周五郎君这营中,当真一个女人都没有?”
    ——素来营中有设营妓的惯例。嘉语从前被周乐迎回军中; 就是这样警告她:“军营里鲁男子多,下官不在的时候,公主不要乱走; 被误认了; 臣就算想要及时赶回来; 也还怕来不及。”
    周昂窘了一下; 如果不是颔下络腮胡子浓密,没准就遮不住了。不过要细想也不是不能理解:华阳公主父兄都是领军之人,夫婿也是,又在军中住过,就算知道有这回事,又有什么稀奇?
    故作镇定道:“那些……如何能近身使用?”
    嘉语道:“可有貌美之人?”
    周昂硬着头皮道:“不过是些山野村姑……”
    嘉语面无表情:“你且领人来,让我看看。”停一停又道,“要是周五郎君心爱的,就不用领来。”
    周昂:……
    周昂小心翼翼问:“公主是有所吩咐么?”
    嘉语道:“歌舞我不擅长,我这婢子也不擅长,但要说到贴身伺候,我这个婢子还有一二章法可以指点,这是其一。”
    “还有其二?”
    “其二,”嘉语笑了一下,“我听说府君新婚燕尔,膝下尚未有一儿半女,却把夫人留在洛阳侍奉二老。要听说府君就地纳妾,消息传到洛阳,周五郎君不妨猜猜,府君夫人会怎么样?”
    “会、会怎么样?”周昂只觉胆战心惊,这些妇人中的道道,他可真是一窍不通。
    嘉语道:“后宅不宁,前院多事,府君要还抽得出功夫来管周五郎君的闲事,我也服他——至于李家小娘子,倒无须周五郎君多虑。”
    周翼只有一妻一妾,相处和睦——至少表面和睦。周昂年纪小,并不知道生母与嫡母之间有过的你死我活的斗争,以及被牺牲的同胞兄长。后来他嫡母过世,父亲也没有再娶。是以他并没有后院起火这个概念,他心里琢磨,大约是始平王府有过,不然三娘子如何知道这个?
    因为不懂,就只能频频点头,转念又问:“公主何以如此热心?”他知道她前来是有所图,偏一时又不能回信都去问兄长到底怎么个态度,到底没忍住。
    嘉语道:“如果只是为了周五郎君与李娘子的亲事,想必府君还不至于亲身前来——是我给周五郎君添麻烦了,我无以为报。”
    “公主又与我客气。”周昂道。
    “府君对我这样穷追不舍,我如果全无反击,岂不可惜。”
    周昂:……
    好有道理。这丫头还不是公主的时候,就不是个肯吃亏的主。虽然如今父亲没了,太后也没了,但是脾气显然并没有改过来。能直言是想报复崔九,也算是坦荡了。
    他却想不起崔家与始平王府有什么仇什么怨,崔九不肯放过她,大约就只是名利心炽罢。
    才要吩咐亲兵去领人过来,忽然想起,转头道:“有件事,一直想问公主。”
    嘉语道:“但问。”
    “如今世子领军吗?”
    嘉语道:“我父亲旧部,没有跟随绍将军进京的,都在我阿兄麾下。”
    “那六镇降兵呢?”
    嘉语也知道当有此问。周五对她的热心起疑,是在情理之中,固然她并不是不能解释,但是对他而言,是有备无患。这要万一她真有什么动作,他被拖下水之前,好歹确定一下水下有什么。
    偏沉默了片刻,方才答道:“如今军中领六镇降兵之人,周五郎君也认得。”
    周昂倒吸了一口凉气:“不会是那个小贼吧?”
    嘉语不说话,看向周五时候,眉目不由自主弯了一弯。
    周昂心情十分复杂。
    他幼时跋扈,后来洛阳两年寄人篱下,要说完全没有触动那肯定是假的。如今再提周乐,虽然仍“贼子”、“贼子”骂不绝口,气恼已经少了大半。那小子于他,更大程度上像是个儿时玩伴。
    他知道华阳和他有点关系,他救了她,之后在始平王世子身边做亲兵,再之后像是在洛阳混过一阵子,又回了边镇。周干提起,很有些怒其不争——为什么不留在世子麾下呢,回怀朔镇能有什么出息!
    周昂倒没想那么多,在谁麾下都受管。人生在世最要紧没个拘束。不想他辗转还是和始平王世子兄妹扯上关系。
    可见缘分一事,有时候真真强求不得。
    周昂这些感慨嘉语自然不可能知道,她也不敢提太多,怕他恼。等了半晌没等到他开口,反而面上浮起谜之微笑。嘉语觉得没准是自己眼花。周昂伸手招了个亲兵过来,低声吩咐几句。
    那亲兵心中诧异,到底不敢抬头看嘉语,退了出去。
    过了两刻钟回来,脚步碎碎的,嘉语转头看时,不免吃了一惊,带进来有十五六人,皆粗头乱服。嘉语有一点恍惚,虽然之前她也想过,这些女子不会太光鲜,只要勉强能入眼,就算是不错了。
    周昂见她目瞪口呆,不由大笑:“都与你说了是山野村姑,偏你不信——如今可是信了?”真要给崔九塞女人,不如去青楼物色,就他营里这些,崔九这等眼高于顶的人如何瞧得上。
    他这里话音才落,就有人抬头,目光像箭一样笔直地射过来。却闭紧了嘴。嘉语看到她裸露的手臂上几道鞭痕,长长短短,想是被打得怕了,知道了要住嘴,却还没学会收敛目光。
    “带她下去,”嘉语对半夏说,“还有这几个,带下去把脸洗了,洗干净一点。”她觉得自己这口气像人牙子。王府里挑人是王妃和长史的事。她上次见人牙子还是在平城。
    那时候宫姨娘还在。她赶紧跳过这个念头。
    周昂没想到她真能挑出人来。更没想到半夏领了人去,不过是洗个脸洗个手,回来竟如脱胎换骨一般,竟看得出水灵的颜色了。
    这回轮到他目瞪口呆。
    嘉语却不满意,说道:“恐怕还须得教她们一点进退规矩。”
    周昂听到“规矩”两个字,头都大了。连连道:“公主带她们下去调.教罢。”
    嘉语看了他一眼,微笑道:“恐怕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周昂道。真是的,就几个丫头,还能翻天?“去吧去吧……别在我这里碍眼。”
    嘉语笑了一笑,便与周昂告辞。要说进退举止,嘉语是很怀念当初她在宝光寺时候姜娘给她训练的那批比丘尼。虽然是比丘尼,姿色、言谈,都比眼前这几个强上百倍。周五老惦念着去城里带几个回来,也是对的。青楼也好,富户家中也罢,豢养的女子都比她们进退有度,但是有一样,是其他人所没有的。
    希望这种东西,对她们如此奢侈,以至于她们拼了命也要抓住这个机会。
    那个眼睛里藏不住恨意的少女叫何佳人。洗净了劣质脂粉,也真是个清秀佳人。她自陈是附近猎户,父母兄弟都没了,被掳至军中,差不多有半个月。她没有细说,遭遇可想而知。
    嘉语知道周五不是善男信女。朝廷失去威慑力,国法不能至之处,际遇堪怜者,不知凡几。她与她们说:“过几日,有贵人上门,你们能伺候好了他,即便不被他带走,我也带你们走。”
    其余女子唯唯应声,唯有何佳人眼睛直勾勾看住她问:“如果伺候不好呢?”
    嘉语道:“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不劳而获这件事,在我这里行不通。”她话说得绝,何佳人的眼睛反而亮了起来:如果是个烂好人,她还真不能跟她走。这世道到处豺狼虎豹,跟了她走,焉知不会再受磋磨。
    这世上,善人无立足之地。
    。。。。。。。。。。。。。。。。。。。。。。。。。。。
    崔九郎来河济,一路春风得意。他那个嫁到周家的堂妹,他从前还觉得可惜。他崔家女子,都该与高门联姻,怎么反而低嫁了?虽然周干是个人物,可惜了门第。不想能得了这么个利好。
    别说,初初得到消息,他还起过疑心:天下皆知,华阳跟了宋王南下,怎么会来河北?后来有了别的消息佐证,方才真信了。也是奇怪,她怎么会去找周二、周五?要说渊源,她从前还借住过崔家呢。
    要这回直接来崔家,要免了他这一趟跑。
    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段路程也还是春风得意——李家娘子话虽然不多,却是娇俏可人。许了周五那个莽汉,还真可惜。崔九郎决定把李琇说给周五,其实是临时起意,他就不记得什么时候听人提过一嘴,说李家有这么个小娘子待字闺中——他当然不记得。应了贵人多忘事这句。
    既然带了女眷,就不便扬鞭策马,痛快跑一场了。走走停停,说说笑笑,足足花了七八天才到河济。他倒不怕华阳公主跑了——他早使了信使,该说的话都说了,他就不信周五敢放走了她。
    他和始平王府没仇,但是和华阳公主有过节。虽然已经过去很久,他还记得乳娘去谢家回来,被扇成猪头的脸——一个没出阁的小娘子,能泼辣成这个样子,也亏得宋王把她当成宝。
    姿色也不过如此,崔九郎心里碎碎念叨,要说姿色,还是谢氏更出众一些,可惜了……他往车厢看了一眼,车中人正挽起窗帘往外看来,两个人视线一触,又若无其事,各自分开去。
    离河济还有二十里,远远就看见两队人马,人各持灯,璀璨如游龙。当中让出道来,一声一声由远而近,到耳边如雷鸣轰然:“拜见府君!”
    这才是一州之主的威风啊。
    崔九抵达信都两个月了,还从来没这么舒坦过。他虽然拼命压住了脸上的笑容,眼睛里还是一点一点溢了出来,水满则溢的溢。周五这小子有长进啊。从前在洛阳,整日跟在周干身后,除了有几分力气,实在不像是个有出息的。不想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了。
    嘉语推了周昂一把。
    周昂:……
    还能讲点道理吗?他的人、他的马!不知怎的,糊里糊涂就都交给她使了。交给她使也就罢了,不知道她脑子怎么长的,排了这么个阵仗出来,这要让他哥知道了,能笑到明年去!
    他要想退缩,华阳公主就是两个眼睛一瞪:“周五郎君这也不肯,那也不肯,何不老老实实娶了李娘子,皆大欢喜?”
    周昂:……
    看看、看看,娶了娘子就是这么个下场,他哥已经是前车之鉴了,他哪里敢以身犯险!
    他心里怨念,不得不往前紧走几步,与崔九郎行礼:“拜见府君!府君远道而来,辛苦了!”
    崔九郎大咧咧坐在马上,受了他全礼。
    周昂上马,引崔九郎进城。他和嘉语商议的最终结果,还是不要让崔九郎进军营的比较好。他就地占了所宅子,把人都清空了,换上自己的人。酒菜也都是现成酒楼里做的。说是洛阳来的厨子。
    诸般安排,崔九果然颜色甚悦,执他的手,一口一句“五郎”。周昂觉得满身都是鸡皮疙瘩。
    他从前……对他兄长也没有这么亲热过。他心里不无难过地想。
    侍婢扶李娘子下车,果然是亭亭玉立一个小娘子,虽然戴了帷帽,并不能看清楚她的眉目。
    李琇觉得有人在暗处看她。寻了目光看过去,却又什么都没有。这里只有她一个贵族女子,无人作陪,有人好奇张望也是正常的。虽然寻常侍婢并不敢如此大胆,但是这穷乡僻壤,没规矩也不奇怪。
    她心里有点发慌。不仅仅因为周五这么个铁塔似的人,还因为、还因为——这次跟随府君出行,其实是她有心谋划。
    她没想到能够成功。
    府君不记得在哪里听说过她,但是她记得。她记得第一次见到府君的时候,他背后漫天红霞,把黯淡的天空都照亮了。
    。。。。。。。。。。。。。。。。。。。。。。。。。。。。。
    刀很薄,插进去的时候没有什么声音。也没有血。过了一会儿才有血渗出来。人在梦里哼了一声。
    何佳人脑子空白了一阵子。原来杀一个人这样轻而易举。她听到座中人都称他“府君”,她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总是贵人。死了。公主与其他人说要好生伺候她,却与她说“杀了他,杀了他我就带你走”。
    她不知道她会被带到哪里去,竟然到这时候才开始茫然。总会好过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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