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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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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他年过而立,膝下应有儿女,后宫佳丽便不是太多,该有的总会有。
她一个人在洛阳。
她会是一个人死守洛阳吗?这个念头突然生出来,萧阮自己也吓了一跳,他从前没有细想过,然而顺着这个思路往下捋,也并不是没有可能。她会有孩子吗?她会生下别人的孩子吗?她、她会遇见别的男人吗?
会有别人对她好吗?
嘉语看不出萧阮在想什么,他沉思的时候,眉目静好如画。时已过午,光从窗外横照进来,像古琴上淡金色的弦,轻轻一拨,就能听到无数岁月的回音。她没有想过她能和萧阮说起从前——那些不曾发生过的从前。
她总觉得这些事,早就埋在四年前,她死的那个时刻。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一遍一遍地翻出来。兴许是因为贺兰;兴许是因为她在不断地与故人重逢,就像一次一次地劈头看见多年前的自己。
那并不是一种太愉快的体验:没有人愿意与失败的自己重逢,哪怕能从中获益。
忽听萧阮涩然问道:“那么……”
“殿下还没有问够?”嘉语打断他。
萧阮:……
“还有最后一个。”
“好吧。”
“三娘后来……心里有了别人吗?”他当然知道她心里有他,至少是有过他,不然他凭什么娶她?但是后来呢?后来,十年。对于这个时候的萧阮来说,十年还是太漫长的一段时间,漫长到……应该是足以忘记很多人。
也许足以忘记他。
他试着想象十年后的她,在乱世里,在乱世的洛阳挣扎过十年的三娘,她眼睛里应该会有风霜。
嘉语眨了一下眼睛,淡金色的弦在岁月里铮然一响,嗡嗡嗡的回音,回音里飞舞的尘埃:“这不是殿下该问的。”
当初他放手,她再跟了谁,已经与他没有关系。
“如果我一定要问呢?”
“很多人,”嘉语突兀地笑了一下,“殿下想听哪一个?”
萧阮:……
萧阮也笑了:“三娘说笑了。”
嘉语:……
“三娘并非多情之人。”萧阮说了这半句,心里也很不是滋味,猛地收住。换了谁来问这个问题,都希望得到的回答是没有:没有人比他更好,没有人来得比他更早,所以理所当然,没有别人。
但是怎么可能。
十年,足以让幼苗长成栋梁,少年走到中年,这么久,怎么可能没有。那会是怎样一个人?应该是不及他,但是比他对她好。自然不会是洛阳高门那些背负家族的贵族子弟,他们牵念太多,也见识过太多颜色……
一念及此,萧阮心里猛地闪过一个名字,脱口道:“是周乐?”
嘉语:……
再说一次,萧阮找重点的本事,她是服气的。
她完全不知道他从哪个旮旯里把周乐这个名字拎出来——他们是只见过一次吧?这个说法虽然不是太准确,但是在他南下之后的十年里,她总不能把元昭叙、独孤如愿,以及只闻其名、不曾见面的柔然可汗也拉出来凑数吧。
嘉语道:“殿下,这已经超出最后一个问题了。”
萧阮目不转睛看着她,她面上的古怪,像是意外,还有一点恍然,但是决然没有否定的意思。
于是点了点头,这个问题,确实不必再回答了。这个人,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他不信他还能追到金陵来——他敢来金陵,他就敢让他死。
“始平王世子,”他说,“我会送他回始平王府——我听说世子妃即将临盆,论理,世子是应该守在世子妃身边。”
无懈可击的答案,在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留在宋王府是不可能的,嘉语之前就想过,萧阮有萧阮的谋划,留了昭熙在府中,元祎修怕是十二个时辰都要盯上了。萧阮固然动弹不得,昭熙又能得什么好处。送回王府,好歹能让谢云然心安。
反正她眼下也走不得。
因说道:“那我先替哥哥谢过殿下了。”
萧阮看了看她的餐盘,虽然动得不多,但是她食量一向不大,又心里存着事,也没有必要逼她多吃。便只说道:“三娘真要谢我,就陪我去一趟家庙罢。”
嘉语:……
“……我原不过是与殿下客气……”
“三娘客气过了。”
嘉语:……
要去家庙见王氏,莫说嘉语,就是萧阮自个儿也是头疼。他娘为人冷清,又偏疼阿染。虽然以她的涵养,未见得就明面上刁难,但是绵里藏针的厉害,三娘虽然不傻,在他娘面前,也就是个菜。
——他这会儿倒又忘了,嘉语既与他成过亲,自然见识过王氏的厉害。
正踌躇该交代点什么好应对,一出门,苏卿染冷着脸站在那里:“江淮军闹腾得厉害了,恐怕须得殿下出面压一压。”目光落在萧阮手上,他牵着她。那目光刀一般锋利。萧阮下意识松了手。
犹豫了片刻。
嘉语道:“请殿下准许我随殿下前去。”
“公主千金之体,岂可随意涉险!”苏卿染断然拒绝。
她还是呼她公主。嘉语也不知道是该好笑还是好气。想是萧阮猜到了她那个“梦”的蹊跷,却没有说与苏卿染听。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让她心里微微欢喜。
也许是幸灾乐祸。她原可以回她一句“有殿下珠玉在前,三娘不敢自矜”,却没有吭声,看了萧阮一眼,凭君裁断的意思。你看,这些技巧,她原是会的——不光贺兰会。区别不过在于用于不用。
萧阮道:“让她跟去无妨。”总好过让她一个人去面对他娘。
苏卿染却闲闲抛出一句:“公主不去探望始平王世子么——我方才过来时候,听说世子已经醒了。”
这一句杀手锏,杀得嘉语无心恋战,急急说道:“殿下——”
到这时候,萧阮哪里还看不出两女交锋,竟险些中招。不由失笑道:“你快去罢。”元昭熙的处置他已经与她交代过了,自无须再瞒。再过上半日,昭熙就是不走也得走了。不趁着这会儿见上一面,回头只怕她怪他。
自有人过来领路,嘉语提着裙子一溜儿小跑,苏卿染皱了皱眉:这等仪态,如何堪配萧郎?
“走罢。”萧阮说。
苏卿染应了一声,与他并肩前行。
两个人都有许多话要说,偏生到这当口,不知道如何起头。半晌,还是苏卿染先开口,半是酸半是苦:“还没有恭喜殿下得偿所愿。”她自矜身份,到底没有把“抱得美人归”几个字一并吐出来。
萧阮转头看了她一眼,他原是想说“阿染恁地多心”,她在他心里的分量,她自己知道。出口说的却是:“你又落在我后面了。”
她总是……落后他半步。
他并不是不知道缘故:她恪守礼节,以臣自居。然而有时候,有时候他也想要一个敢与他并肩的人。
苏卿染怔了一怔。她也发现了。这一日她原是想与他并肩而行。然而走出不过十余步,还是习惯性地让他走了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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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淮军从早上开始闹腾,过了午,气势已经有不如。自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待坐下来用过干粮,方才又提起精神。原以为和早上一样不过白费劲,有人已经在嘀咕要不干脆直接动武——
却听墙头有人叫道:“殿下来了!”
宋王府的大门轰然打开。
江淮军上上下下都抬起头来,伸长脖子,瞪大了眼睛:说真的,建安王这等人物,他们在江东,多半没有机会目睹。虽然此行是激愤于安将军之死,但是这会儿,竟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建安王真的会出现吗?
——那些王孙公子,可有哪一个当真敢直面刀锋?
目之所及,白马蓝袍。城中人都知道昨儿宋王大婚,迎娶燕朝华阳公主。照理,今日跪拜高堂,应该还穿的喜服。却换了素蓝。想是因为安将军。亦没有带太多人,不过八.九骑跟在身后。
这般做派,人未走近,已经让不少人生出好感来。
萧阮自然知道。
要收服人心,第一面十分要紧。这时候目光居高临下扫过去。有威严,也有温和。他直面每一双眼睛。好奇的,质疑的,惊讶的,怒火喷上来,他毫不犹豫喷回去。他不心虚。这些人,就该是他的。
喊打喊杀的江淮军一时都静了下去。
姜舒见势不好:这样下去,他们不像是来找他算账,反倒像是来接受他的检阅——还有天理吗!左右看了一眼,便有心腹扑上去,拽住马头,气势汹汹质问:“建安王,我们将军人呢?”
萧阮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三息的时间。围住宋王府的将士有几百之多,实在不适合长篇大论的解释。
必须言简意赅,一击得中。
因冷冷喝问道:“姜先生这什么意思?”
姜舒单膝跪倒,垂头,哽咽道:“安将军何辜!”
一句话,在场将士无不想起安业的好处,虽未至吮疽舐痔,但是同吃同住,同甘共苦,作战时候的身先士卒,亲自断后,已经是难得的好将领。多少人受过他的救命之恩,回护之情,又多少人曾与他并肩作战。
有人眼圈泛红,有人哭出声来,更多人挥拳喝道:“将军!”
眼看场面失控,萧阮左侧一名全副铠甲的侍从动了动,萧阮举手制止了他,也制止了群情激奋的将士。
“昨晚的意外,是姜先生亲眼目睹,出事的不仅有安将军,还有青庐。”萧阮沉声道,“我昨晚就应承过,定然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给各位一个交代,姜先生却何故鼓动将士,围我王府?”
“并非我鼓动——”姜舒话才说了一半,又被萧阮打断:“为何不安抚?姜先生身为江淮军主簿,将军在时,不能为将军出谋划策,以全其心;将军不在时,不能安抚上下,以待其时——将军要你何用?”
姜舒:……
他是来领他教训的吗?
作者有话要说:
前夫君南下夺位所需要的时间不会太长。很难找到相近的例子,不过刘秀粗平天下也只用了几年,姓氏就是他们的金手指,前夫君地位比刘秀又高很多。
父祖遗泽,可以部分参考汉宣帝……
设定里晋之后就是吴,等于把宋齐梁三朝合一了,减少了王朝更迭,增加了前夫君的政治资本。王朝更迭太频繁的话,会削弱他身份的含金量。
………………………………
249。长剑出鞘
姜舒出身天水姜氏; 对安业其实不太服气。然而这一路北来,技不如人,又时时有性命之忧,不得不精诚合作。到进了洛阳城; 安业与元祎修之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不但萧阮清楚,他心里也是明白的。
从前在江东; 人都说中原沦落; 以为蛮夷之地。虽屡有洛阳来使; 也是风度翩翩的世家子弟; 但是当真到了洛阳; 才惊觉洛阳文风之盛,不下于金陵。也难怪建安王乐不思蜀——如是,既在金陵不得志; 何妨洛阳得志?
元祎修赐的良田美宅被安业拒了,他私下就颇有怨言。
是以与元祎修一拍即合。
他既是铁了心投效元祎修,又岂会再把萧阮放在眼里; 当时回道:“我自尽心竭力; 奈何有人口蜜腹剑。”
“好一个口蜜腹剑!”萧阮想也不想,接口就道,“那么姜先生如今带了安将军的人来,围我王府; 是想要什么?”
“想要为安将军讨一个说法!”姜舒精神一振。
“什么说法?”
“杀人偿命; 请建安王交出凶手!”
“谁是凶手?”
萧阮这一问紧似一问; 话问得急,神态上却并不咄咄逼人,反而颇有几分漫不经心。这姿态不但让江淮将士犹疑起来,就连宋王府中人,也多少松了口气:被兵马围府,始平王府就是前车之鉴,谁想落到那一步?
姜舒迟疑了片刻,起身面对江淮军,说道:“建安王虽然北投数年,被燕主看重,许嫁公主,封以王爵,但是安将军一直以‘建安王’相称,是指望建安王虽然身在北地,心念金陵,乡土之谊。”
说到这里,重新转回来,手按在腰间剑上,向着萧阮逼近一步,:“……却不料建安王狼子野心,鸩杀安将军,以为凭借宗室恩威,便可顺理成章,接手我江淮军!”话到尾声愈厉。
猛地铿然一声,长剑出鞘,寒光直指。
“大胆!”
“放肆!”
几声喝斥此起彼伏,紧接着拔刀拔剑的声音,萧阮一句话压住了他们:“都给我住手!”
待手下刀剑还鞘,方才转过脸来,拨开面前剑间:“姜先生可有证据?”竟然还笑了一下。
他这等颜色,一笑之际,直面他的姜舒竟被晃得眼花。心思也动了一下,立刻又稳住了。宋王府的侍卫被压住,没有发难,他心里是十分可惜的。这时候眸光往下,往左侧散,那影子已经撤了回去。
还是时机不到。这个宋王,怎么就这么不容易被激怒呢。
口中只道:“自然是有证据。”
“怎么,”萧阮笑道,“姜先生的证据,不打算让我过目一下,以让我心服口服吗?”
姜舒避开他的目光,咬牙道:“姜乙,王娘子来了吗?”
“……我在的。”一把娇怯怯的女声。然后一条纤细的身影从江淮将士中缓缓走出来。是个不过十三四岁的小娘子,身量娇小,肤色极白。
萧阮的脸色变了:王惠的这个女儿,他是认得的,她素日在府中陪伴苏卿染,极是乖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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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闲堂中。
嘉语与昭熙的这次重逢,在嘉语看来,几乎与信都那次不相上下了。还好昭熙烧伤得不严重。昭熙是怕了她又哭,一个劲地数给她看:“你哥哥我从前在军中,受的伤多了去了,这点子算什么……”
嘉语:……
这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好吗!
嘉语忍了半天的眼泪,好歹忍了下去,只问:“哥哥怎么还在城里?”
“我还想问你呢,”昭熙埋怨道,“你都知道叫阿言来接应我和母亲、三郎,怎么自己却没走?”
嘉语低头道:“嫂子身子不便……”昭熙既然要回府,这件事就迟早会知道,没有必要瞒他。
昭熙“啊”了一声,大有歉意:却原来是因为他的缘故——云娘身子这么重了么?
嘉语知他所念,三言两语交代了府中情况。昭熙听到谢云然无恙,才稍稍放下心来,又问:“父亲、母亲都不在,你和宋王怎么……”
“权宜之计。”嘉语道,“二姐一把火把府里的药材烧了,不得不进宫,十九兄大概是想拉拢宋王对抗安将军。”
昭熙:……
元祎修那个混蛋!他自己没有妹子么……不对,他家三娘什么时候,竟然能够用作拉拢宋王的筹码了?
一时也不知道该作如何反应:宋王对三娘的心思,连元祎修都能够看出来,三娘还能不知道?三娘先前应了李家的婚约,该是对宋王再无顾念——但是如今李十二郎生死难测,三娘又受宋王庇护。
要如何与三娘说,干脆顺水推舟……也不失为一桩美事?昭熙心里盘算,只不知道如何开口,却听嘉语又问:“哥哥这些日子,都在哪里?一直没有出来,是受了伤么?十九兄可是昭告天下,说哥哥已经——”
“就在宫里,和郑三……郑侍中救了我。”昭熙道。
嘉语:……
这时候想起正始五年的春,郑忱对她的承诺:“我会报答公主的。”他说。那时候他还什么都没有。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之后的风云变化,他飞黄腾达,权倾一时。然而他还记得。
她当然知道这其中的风险。他留在洛阳城里,就是一个“死”字。或者比死更可怕。
“那郑侍中如今……”
“他和我一起来的,”昭熙道,“应该是趁乱走了。”自然是要走,不然让人家一网打尽不成。
嘉语犹豫了一下,她猜郑忱是乔装打扮过,不然以郑忱的颜色,就算是千人万人当中,也会被一眼挑出来。
“三娘放心,”昭熙安慰她道,“那小子油滑得很,虽然是做了几年人上人,以前的手艺也没搁下,饿不死他。对了,宋王打算如何处置我?——十九郎那个混账,定然不会轻易放我走。”
“宋王说要送哥哥回家。”嘉语道。
昭熙大喜:“那敢情好!”
嘉语:……
“但是昨儿晚上好像还发生了一些事,如今宋王府……被江淮军围上了。”
昭熙:……
“昨儿晚上这府里确实热闹,又杀人又放火的——谁放的火,三娘你看见了吗?”
嘉语摇头道:“我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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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娘子走到萧阮马前,双膝跪地,先自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说道:“这么多年,我们一家受殿下恩典,无以为报。”
萧阮沉默了片刻,回道:“惠叔不在了,阿圆你该在家里好生照料你母亲。”
少女道:“我母亲也不在了。”她没有哭,声调也没有提高,就这么一句,像是在每个人心上刺了一刀:谁人没有父母?
萧阮目色转冷:“王娘子随姜先生来见我,所为何事?”
王娘子大声道:“请殿下为我主持公道!”
“何为公道?”
王娘子从袖中取出一卷布帛,双手高举过头,呈到萧阮面前,说道:“我父亲是奉命行事,以此为证!”
哗!
虽然并不能看到布帛上的内容,但是光听王娘子这说辞,在场江淮将士都被震动了:果然!建安王要证据,姜主簿就给他证据!王惠何许人也,对萧家父子忠心耿耿。他奉命行事,还能奉谁的命?
一时纷纷对萧阮怒目相向。有性急的已经骂出声来。也有人高声叫道:“王娘子,小心他销毁证据!”
“我们将军就以为他是好人……”
萧阮铁青着脸接过软帛,展开一看,脸色越发阴沉。
姜舒趁热打铁,叫道:“建安王,那书卷上写了什么,建安王敢不敢大声读给在下听,以自证清白?”
萧阮冷冷道:“我的清白,恐怕还轮不到姜主簿来问。”这句话无礼至极,只差没指着姜舒的鼻子骂,你算是什么人,你什么身份,也敢要我自证清白!
——连姜舒尚且没有这个身份,何况底下江淮将士。
江淮将士的情绪再一次被激发出来。
不少人抽刀,宋王府亦响起一阵抽刀声,紧随其后,一阵马蹄声——苏卿染领了轻骑,手持弓箭,在距离大门十步的地方给萧阮压阵。
“那建安王的意思……是不敢了?”姜舒发狠,逼问一句。他知道这句话把萧阮往死里得罪了。那又怎样?燕主摆明了是借刀杀人,拿他萧阮的人头收买江淮军的人心——譬如魏武王借粮官人头一用——并非他做错了什么,纯粹是他身份合适——冤当然是冤的,然而人生于世,谁人不冤。
众人都道宋王要么黑脸关门回府,要么反击,连他身后的骑士都有些沉不住气了。有人轻声道:“殿下——”
萧阮再次举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江淮将士,不知道是不是错觉,竟不少人感知到他这目光里的悲悯——是因为安将军么?不知道多少人心里闪过这个念头,又觉得莫名其妙:明明是他杀了他。证据确凿。
然后就听到他冷冷爆出两个字:“不敢。”
姜舒:……
一众江淮军:……
连王府的侍卫都无语了:即便人当真是王爷你杀的,这当口也不能认啊!这不是激化矛盾吗?这要打起来——就王府这点人,不赶紧关上门,哪里有胜算?也就只有苏卿染还能保持不动如山了。
就在王府上下绷紧了神经的时候,“当!”不知道哪里发出来的声响——兴许是有人过于紧张,□□失手落地。
宋王府的门口有瞬间的死寂——暴风雨来临之前最后的宁静。
“杀!”不知道谁叫了一句。
“慢着!”突如其来一声暴喝,声如洪钟,竟生生压住了满场的杀气。
江淮军也好,宋王府守卫也好,都齐齐转头去。
就看见一个面白无须的紫衣人缓步走来,向着众人一拱手,问道:“诸位,宋王府这是出什么事了,可否告知在下?”
萧阮的脸绷得紧紧的,坐得八风不动。
姜舒与几个副将交换过眼神,仍由姜舒出面,上前说道:“先生可是自宫里来?”众人闻言,不由想道:阉人竟能有这样洪亮的一把嗓子,几乎可以媲美新亭侯长坂坡那一声吼了。可谓天赋异禀。
——元祎修其实也这样想。
那紫衣人道:“正是。宋王昨日大婚,陛下遣我来颁赏。”
说话间身形微偏,让江淮军上下看到他带来的车马。萧阮眼皮一撩,仍是面无表情。江淮军上下却俱是一惊:他们来的人并不太多,单是宋王府已经不容易对付了,这里又来一大助力……可如何是好。
姜舒更是面色惨然,仰天长叹道:“将军啊——”
“这位先生……”紫衣人像是十分意外,也十分热心,问道,“何故如此伤心?”
“我家将军护送你家陛下北归,一路可谓尽心竭力,却不料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姜舒惨然道,“真真叫人英雄气短。”
那紫衣人像是大吃一惊,犹豫了片刻方才问道:“你家将军……你家将军可是关中侯安侯爷?”元祎修登基之后,以关中侯爵位酬谢安业护送之功,不过江淮军上下,仍以“将军”称呼他。
“正是。”姜舒应道。
“安侯爷他……”紫衣人抬头,遥遥看向宋王府大门,他像是到这时候方才看到萧阮,赶紧跪拜下去,口中直呼:“奴婢给宋王殿下见礼了。”
萧阮淡淡说了一句:“免礼。”
这一问一答,江淮军上下心里又凉了大半:虽然这个阉人提起他们将军明显敬重有加,但是瞧他对建安王这个态度……也不能指望了。
那紫衣人却又回头问:“安侯爷怎么了,这位先生,可否与我详细说来?”
“说也无用。”姜舒冷冷道,“上使既是奉命前来,要不就退后一步,容我等与建安王理论完毕,要不就——”他看了紫衣人身后的车马护卫一眼,皆是虎背熊腰,一看就知道武力值不低。
“……索性一起来吧!”姜舒这句话,江淮军上下豪气顿生。没有错,无论他是建安王的人还是燕王的人,既然敢害了他们将军性命,就该承受他们的清算——多少人,就一起来吧,要战就战个痛快!
眼看兵戈声又起,凛凛扑面而来,那紫衣人退了半步,却再喝了一声:“且慢!”
“上使还有什么话说?”姜舒道。
“先生都不曾说,怎么就知道说也无用呢。”紫衣人一脸诚恳,却还偷偷看了萧阮一眼。
姜舒回头看将官与将士,不少人叫道:“说就说!”
“也让上使知道我家将军冤屈!”
也有人叫道:“请天使为我家将军主持公道!”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齐,竟像是这几百上千人都生出了同一个心思:这里到底不是江东。燕朝有燕朝的律法。然而杀人偿命,自古如此——虽然建安王身份尊贵,但是他们将军也并非无名之辈。
所以——
为什么不让燕主主持公道呢?这里是洛阳,是他的地盘。将军对他的恩情可谓深厚,或者说,江淮军对他的恩情可谓深厚:从豫州到洛阳这一路,他们沐血奋战了多少个日夜,多少次无路可走,没有他们,燕主能北归?能进洛阳?能坐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能坐稳那个位置?
这些念头在呼喝声中一个一个簇簇地生出来,这让他们的叫声一次比一次响亮,一次比一次坚定。
燕国皇帝是他们的人。
你建安王再尊贵,能贵得过皇帝?说到底你也不过寄人篱下。
紫衣人与姜舒交换一个眼神:事情成了。江淮军这种归属感彻底被激发出来,待回了营地,一传十、十传百……紫衣人喜得眼睛都眯了起来:这是何等功劳啊。只要能完成这桩任务,他就是皇帝跟前一等一的大红人。
就如同从前小顺子在先帝面前一般。
当然——前提是完成任务。他清咳了一声,姜舒会意,转身打了个手势,叫声一时都住了。
紫衣人遥遥朝萧阮一稽首,说道:“宋王殿下不介意我耽搁这片刻罢?”
萧阮冷冷道:“如果我说我介意呢?”
紫衣人:……
这个宋王怎么不按理出牌?大大方方说句“请便”会死啊。
他满心幽怨,却不得不应道:“还请殿下稍安勿躁,老奴过后自会向陛下请罪。”这句话是表明立场:他是皇帝的人,不是你萧阮的人。
萧阮冷笑一声,扭头不再说话。却与身后那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清楚了?那人无声应道:看清楚了。
不过是做戏罢了,萧阮在马上,从江淮军到内卫一览无余。
这是来拿他的人。
不然,护送赏赐而已,何需这等精悍的人马。能找出这样一个压众的内侍,元祎修也算是煞费苦心了。其实不难理解:除了他在身份上刚刚好合适借人头一用之外,他和他之间,毕竟还有杀兄之仇。
没有借口也就罢了,能一箭双雕,为什么不。
这时候听姜舒目中含泪,却口齿清晰地把昨晚到今日的事情一一说给天使听:“……下官去到王家,原是想问个明白,却不料见到王娘子正抚其母之尸痛哭。王长史的尸体是昨夜三更时分被送回家的……”
那紫衣天使装模作样痛惜道:“可怜的孩子……”
“我见王娘子年纪甚小,痛失依怙,怕一个人再想不开,所以将她带回军营,到早上,她突然与我说,希望陛下能为她父亲洗清冤屈——然而将军出事,下官已经六神无主,又人微言轻——”
“古有缇萦,今有王氏。”紫衣天使拊掌道,“难得、难得!”
王娘子微微垂首,敛衣行礼,以示谢意。
紫衣天使这一番问答完毕,略沉吟,忽道:“这到底是你一面之辞,既然事涉宋王殿下,小人不得不再听听宋王殿下的说法。”
“理所应当。”姜舒躬身一礼。
江淮将士纷纷后退,中间让出一人宽的道路来,姜舒按剑紧随其后,于是紫衣天使这一路走来,倒像是被夹道相迎,来主持公道的一般。
萧阮好耐心地等人走到跟前来,等他施施然行完礼,开口问道:“宋王可听全了?”
萧阮点点头。
“那宋王可有话说?”
“我无话可说。”萧阮淡淡地说。
江淮军上下大怒,紫衣天使是大喜,姜舒心里却莫名生出一种不祥之感:他是跟着安业见过萧阮的,不止一次。这人虽然高高在上,并不容易亲近,但是你要说他是个蠢货——就是死了的安业也不会同意。
可是他明明说的是“我无话可说”——难道他当真没有后手?
紫衣天使喜孜孜道:“殿下可知道杀人偿命?”
萧阮颔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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