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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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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看元祎修如何出招了。
这月余,元祎修就断断续续给安业使绊子。说将士护送他北来,劳苦功高,功高需赏,从宫里挑了一批宫人许配将官。安业自然不肯,即便当真要安家于此,也该与世家联姻——娶这些宫人管什么用。
元祎修等的就是他反对,把风声吹出去——自然不提将官,只说将士人人有份,无奈安将军阻拦。
幸而安业在这支人马中威望甚高,就是有小小风波,也都压下了。
但是元祎修原就没指着一举成功,只是先把这些不满的种子种下,等适当时候行云布雨,就遍地生芽了。
元祎修的这些打算,安业心知肚明,奈何他手头的资源实在有限,金陵又迟迟没有消息。洛阳亲贵个个首鼠两端,元祎修对他的不满已经越来越明显,他被堵在洛阳,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两百年前晋室内乱失去中原,之后五十年里数次北伐,都得到了中原豪强响应,但是数次功败垂成,最成功的一次他们收复了长安,然而后院起火,匆匆而返。
那之后,再无北伐。
又一百年过去了,偏安江南的士族渐渐习惯江南水土,而中原豪强也不复有故主之思。也对,哪里来的故主?晋室亡国都七八十年了。他从前总听说中原如今粗鄙,但是亲至洛阳,才知道也是衣冠之乡。
书同文,语同音,习同俗——你如今再来说他们是异族,谁在乎这个?
老百姓只在乎穿衣吃饭。
如果金陵一直不派兵来援,他也只能尽他所能守住洛阳,实在守不住,他带来的这些江东儿郎,他得全须全尾地带回去。
安业的这些想头,萧阮虽不能尽知,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认真说来,洛阳城坚,只要物资充足,军民上下得力,即便是始平王大军回师,守上一年半载其实问题不大——前提是元祎修听话。
问题就在于,元祎修主意又大,守城也好,打仗也罢,见识都不算高明。
除了广怀王、高阳王这些上了贼船怎么都下不来的宗室,这洛阳城里高门都不会跟着他死心塌地,一旦有个里应外合的,就像他当初破城一样——他手里可信的、能用的,还是只有安业这支人马。
可惜了这支人马,他也想要,萧阮忍不住笑了一笑。
元祎修在他身上没少下功夫,话里话外地提金陵,提他原本该是吴国太子——都哪年哪月的账了。
大概是一直不见效,急起来,所以才下了三娘这剂猛药。
算他下对了。
他眼下还算不到元祎修的具体计划,最好的法子莫过于让他跟着他的节奏来。当然,还是需要三娘配合。
只是他如今又见不到她。
萧阮微叹了口气,有太多需要推敲的细节。如果反客为主,拿下那七千人马,即刻南下,三娘她——会愿意吗?
心神微分,就仿佛有风拂过。
十六郎与他约定的日子就快要到了。
想到十六郎,萧阮从屉中取出一卷书信,信边起了毛,其实并没有存放太久,只是他摩挲的次数有点多。十六郎说是给他的大礼,他当时还道他大惊小怪,待打开了看时,也是一阵头晕目眩。
那信里说:“此子甚佳”、“为父想来亦可”。以始平王在军中的说一不二,给女儿的信竟然会写得这样扭扭捏捏,小心翼翼。萧阮几乎可以想象始平王抓耳挠腮,在纸上涂涂抹抹的样子。
从来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元祎修这个媒三娘可以不认,但是始平王亲笔,她怎么会不认。
萧阮忍不住微微笑了一下,他心里实在欢喜。带她南下,带她到金陵,带她去莫愁湖,看风起,莲叶脉脉,一波一波传递的水痕。
六月,莲蓬出水,莲子青青——不知道她可喜欢吃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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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元年三月二十二日,宋王萧阮迎娶华阳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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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语是从宫里出阁。
元祎修到底不放心,放她回去当日就把她召了回来。这次进宫嘉语带了半夏和姜娘。
她及笄之前就已经在备嫁。嫁衣、妆奁都是现成的。原本该有公主府,然而事起仓促,萧阮又是王爵,双方也就心照不宣地不提——提也无用,元祎修穷得恨不得扣她一半嫁妆,哪里还肯多出银子来给她建公主府。
算来两辈子都封了公主,两辈子都没有自己的府邸。
嘉语看着镜中人的脸,也是气闷。从前世萧阮南下开始,她就与自己说了无数次,如有来世,不要再见此人。谁知道兜兜转转,重活一世,竟还是要与他成亲——哪怕就是假的,也够让人心塞。
这一年她是十七岁。从前她是十六成亲。如果说正始四年她刚刚活过来,每天睁眼,混乱的是身在双照堂还是始平王府,那么如今她每天早上醒来,混乱的是谁会是洛阳的下一任主人——就算说是萧阮她都信!
整个世界都在旋涡里旋转,她已经彻底不知道时局将会走向何方。
大概也没有人知道。
谢云然与她定下假死出城的计划。
“坐帐时候……”谢云然道,她的婚礼虽然没到这一步就被打断,但是流程是极清楚的,“借口去净房,一把火——”
三四月,天气回潮,嘉颖能够放火成功,因为烧的是药材。药材的保存地原本就比别处干燥。好在绢衣和纱衣都是易燃之物。婚礼上酒水又多。
但是这些事,她一个人可完不成。就算带上半夏和姜娘,也还是完不成:放火之后的改头换面,逃走的路径,接应的马匹,出城的腰牌——以防万一。既然放了火,尸体总要留下一具吧。
杀人放火这活计,还真让她做全了。
“李贵嫔……”谢云然道。
嘉语犹豫了一下:“谢姐姐觉得她可信么?”
谢云然也犹豫。
“三娘大婚,想必阿冉会奉命赴宴。”谢云然一面思忖,一面说道,“虽然汝阳县公多半会使人看住他……”
嘉语苦笑:谢冉才多大。
“阿冉年纪虽小,人却是机灵的。”谢云然这样安抚她。
“但是如今消息也送不出去。”嘉语道。
始平王府还是被围得死死的,一个兵没减。药材倒是按日送来。送药的显然是元祎修的心腹。
谢云然凝思再想了片刻,忽然眼前一亮:“三娘能见到穆皇后吗?”
嘉语:……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穆蔚秋,那个风度高爽却沉默寡言的少女。她进宫之后并没有得到皇帝的宠爱,当然敬重是有——元祎钦不是元祎修,他在他父亲精心为他挑选的大儒熏陶下长大,明面上礼法和规矩都是守的。
太后死后,六宫无主。
“原本先帝驾崩,就算朝政太后不肯放手,也该在宗室中挑个可造之材,养在穆皇后膝下,为先帝续香火。”谢云然说。结果太后选了昭恂。而重点在于,穆家对于这件事,该抱有怎样的希望。
“穆家大郎,”谢云然微微一笑,“是个有野心的人。”
一句话就够了。
与其纠结于李十娘的可信与否,或者冒险联系谢冉,不如寻找利益上的盟友。
嘉语进宫这大半个月里,活动范围被限制得厉害。不过元祎修接手皇城也不过两月有余,宫中多少太后旧人,不可尽数。嘉语前后进宫数次,颇得人缘,竟让她瞅了空子把口信送到凤仪殿。
嘉语无从揣度穆蔚秋进宫之后的心路历程。她记得那是个冷美人,并不太热衷于权位、争宠,至少在当时、正始四年的时候不太热衷。
那之后……得宠的是李贵嫔和玉贵人。
元祎修没有太防备穆蔚秋:这个女人虽然正当韶年,却像是木头桩子雕的菩萨,美则美矣,没一丝儿人气。所以她说要给华阳公主添妆,他还大吃了一惊:“皇嫂与华阳有旧?”
穆蔚秋淡淡地说:“正始四年秋,我进宫为太后贺寿,曾得华阳相救。”
她这一说,元祎修倒恍惚想起来,那还是于瑾父子在的时候。不由酸溜溜地想,华阳倒是会市恩。因说道:“那就让她来拜见皇嫂吧。”
但是到嘉语拜见穆蔚秋的时候,穆蔚秋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我知道三娘子来找我,是有求于我。”
嘉语:……
“三娘子是有神通的人,”穆蔚秋说,“所以我也要求三娘子一件事。”
嘉语:……
她自身难保,还能答应别人什么事?
不过她这摆明车马要做交易,嘉语也只能硬着头皮问道:“殿下有什么事,吩咐就是,哪里就说到求了。”
穆蔚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对,她看的其实不是她,而是越过她的头顶,看门外的天空。暮春的天色蓝得几乎透明,胖乎乎的云一朵挨着一朵:“等三娘子再回洛阳城的时候,记得放我出宫。”
嘉语诧异地看她一眼,又迅速垂下眼帘,应道:“殿下客气了,如我有再回洛阳的一日,定然助殿下走得远远的。”
“三娘子你看,我还是怕死。”穆蔚秋淡淡地说。
嘉语赔笑道:“人哪里有不怕死的。”
穆蔚秋摇了摇头,这才说道:“三娘子要求什么,如今可以说了。”
嘉语把大致的需求说给穆蔚秋听。
意料之外,穆蔚秋竟然还给她添了几条建议,譬如一路补给和北上路线之类。见嘉语目中疑惑之色,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道:“我堂兄狡黠,多半会留后手,三娘子千万小心。”
嘉语:……
“但是他乐于奉迎令尊回京,”穆蔚秋道,“所以三娘子猜对了,穆家才是如今洛阳城里唯一不会出卖你的势力。”
嘉语心下骇然。
穆蔚秋脸上当真一丝儿表情都没有,空泛得像纸,像瓷,像玉,但是她分明什么都知道。她困在这深宫里,竟然什么都知道!
穆家的野心,大约是等她父亲回京,扶昭恂上位——这已经是既成的事实——认穆蔚秋为母。理论上,穆家作为昭恂的外祖家,应该享有……至少他们认为,应该是和从前周家、姚家一样的地位。
而她但求一走。
嘉语告退离开的时候,穆蔚秋亲手给她斟了一杯酒,说:“愿三娘子此去,一路顺风。”
嘉语:……
外头笙箫已经响了起来,人声嘈嘈,越来近,她听到萧阮的脚步声了。她总是很容易听出他的声音,她听见自己的心开始砰砰砰地跳起来,她知道接下来的这几个时辰,如同奔赴战场。
在战鼓响起来的前一刻,她忽然想起,她忘了问谢云然,如果大火烧起来的时候,如果、她只是说如果,有人冲进火里救她——那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收复长安的是刘裕,其实后来还有刘义隆北伐,落得元嘉草草,懒得提了。
嘉语心里卧槽的是穆妹子居然祝她一路顺风……
这四个字嘉言前世说过之后就是她的心病了……
………………………………
245。公主出阁
左右宫人举扇遮住嘉语的脸; 只留了一双眼睛,在垂额的璎珞间若隐若现。萧阮看到这双眼睛,心里就安定下来。
这一路他都在想,如果元祎修给他来个李代桃僵; 虽然并非没有应对之策,但是一脚踏空……也够他受的。
元祎修赐婚的消息落实之后,苏卿染的脸色就一直难看下去。她当然知道元祎修有所图谋; 知道萧阮不过将计就计; 但是她也知道; 既然萧阮已经说了华阳是他的人; 这桩婚事; 便没有元祎修,也是会成的。
但真真到那一日,看见她的那个人穿戴整齐; 绛红纱袍,金冠束发,腰间碧玉带; 眉目含春——她知道他生得好; 她打小就知道,但是也不知道是这么个好法——她忽然尝到了满口血腥的滋味。
原来这么苦。
原来一万个知道,比不得亲眼目睹。
“苏娘子?”是随遇安的声音。苏卿染没有回头,只道:“无事。”身后没了声息。
有时候以为自己可以骗过自己; 说“无事”便可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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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守嘉语的宫人多半从前没有见过萧阮; 虽然多少听说宋王是个美人; 但到真真看到——“啪!”攥在手里的扇子不知怎的就掉了下去。
嘉语:……
那宫人慌慌张张捡起来,已经惹来一阵哄笑——到这份上,接下来还如何能刁难宋王催妆却扇?
嘉语也是无可奈何,她也不敢抬头看太仔细。
不知道多少人想起几年前,华阳公主还不是公主时候闹出的笑话——所以说人还是要有梦想的,万一实现了呢?
萧阮看见嘉语露出来半张被刷得雪白的脸,不由微微一笑。虽然早知道新妇妆都是如此,还是看得出浓妆下的紧张。这些日子他们并没有见面的机会。论礼也是不该的。何况还有元祎修的耳目。
他送了不少东西进宫——宫里毕竟人多手杂,比进始平王府要容易。但是她没有消息送出来。元祎修实在看得太紧。
好在——
好在一旦礼成,就方便多了。
“新妇登车!”有人扯着嗓子喊。
天色清得像一匹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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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祎修看着远去的车马,对身边美人说:“真真一对璧人。”
美人掩口笑道:“多赖陛下成全。”
成全么,元祎修大笑。想起正始五年秋,他在西山惊虎,得知伤到始平王的两个女儿的时候,何其惶然。当时如何料得到有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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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鼓的声音没有传到结绮阁,离得太远。
这种与世隔绝的生活昭熙和郑忱过了整整一月有余。糟糕的饮食让他们的伤势恢复得极慢。起初昭熙伤重,由郑忱出门找食,有时能找到残羹剩饭,有时什么都找不到,逮只老鼠回来也算一餐。
昭熙不是没吃过苦,打仗行军都是苦差事,几天不吃也是有的。但是这次回京,好衣好食地过了近两年,再看到血淋淋的生鼠竟是吃不下去。
郑忱一向是两手一摊:“你爱吃不吃——别给我摆世子殿下的架子!”
昭熙:……
他也是不懂了,郑忱这种士族子弟,如何咽得下去。郑忱干干笑一声:“不都说你们打仗的饿极了人都能吃么……”
昭熙:……
“那也是烤熟了才吃啊。”昭熙道,“而且人肉比较多。”
这回换郑忱崩溃了:他是不想被小瞧,才硬撑出这个满不在乎的劲头,但是听他这经验丰富的口气,难不成还真吃过人?
两个人磕磕绊绊地过。郑忱也就罢了,他原本就没存了还要活多久的心,过一天算一天。昭熙却是急,但是急也没有用,伤没好,出去就是找死。到他伤好到能够行动自如,已经是一个半月以后了。
没好的时候急,真好了反而不急了。盘算着先觅食,恢复身体机能,顺便打听消息。
他陆陆续续听说了元祎修如何进宫,如何登基,如何清理宫中各色人物。也听说了如今宫中最受宠的女人是元十九娘。
昭熙的心情也是日了狗了。
这些日子昼伏夜出,不但解决了吃穿,皇城防守也摸了个七七八八。与他从前在位没有太大出入,只改了换防时间和口令。昭熙想着,哪天趁黑撂倒两个,换过衣裳,拿了令牌,差不多就可以出宫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昭熙前几日就已经觉察到宫中动向不寻常,只一时找不到源头——他一直忍着没有掳人逼问口供,免得闹出人命藏身不住。所以得来的消息也都七零八落。到这天晚上,方才从两个宫人口中听说,这日华阳公主出阁。
昭熙:……
是元祎修新封了公主么?用什么爵号不好,偏要与他妹子抢?
但是很快的,另外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会不会、会不会她们说的华阳公主就是……就是三娘?
不会的,三娘已经出城了。
三娘定然早就出城了。她都能把阿言支来宫中接应他和王妃,就是已经知道局势不可收拾,先走为妙,怎么还会留在城里?
但是这个念头生出来,哪里还掐得灭:万一呢?万一三娘和他一样出了意外,不得不留在城中呢?还有云娘,三娘没走,云娘会走吗?出阁又是什么鬼?三娘的婚事,是元祎修那个混蛋能够过问的吗!
他对自己自己说冷静、冷静,但是在他冷静下来之前,两个宫人已经一死一伤,活着的那个在他刀下瑟瑟发抖。
昭熙:……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他原是想好先回去与郑三商量的!——这两个月的相依为命,他和郑忱之间发展出了一种类似于友情的东西。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原本他未必看得起这等以色侍人的男子,但是郑三如今已经没有色了。
无论如何,事已至此,昭熙也只能认了,他压低声音问:“华阳公主……是始平王府的三娘子么?”
“……听说、听说是。”那宫人哭得一直在打嗝,她实在不明白这哪里来的无妄之灾。
“她今日出阁?”昭熙听见自己的声音,真奇怪,原来他的声音是这个样子,清清楚楚,一丝不乱。
“……是,婢子听说是。”
“到底是不是?”
“是!”
昭熙觉得自己沉默了许久,然后方才能够问出来:“是谁?”
“什、什么?”
“驸马是谁?”
“是宋、宋王……”
昭熙:……
如果换一个场景,他没准会哈哈笑两声:原来是他,到底还是他。他和他的父亲一样,对这个人充满了好感。觉得三娘这样任性,不能收此人为婿实在可惜。甚至一度想过,如果三娘不成,不知道阿言成不成。
但是如今这形势——
用脚趾头想也都知道这背后充满了算计。如果被算计的是萧阮也就罢了,他有的是办法;但是如果被算计的是三娘呢?如果是萧阮仍对三娘有心,在元祎修乱点鸳鸯羞辱三娘的时候挺身而出……也就罢了。
那要万一不是呢?
昭熙右手一推,一腔血喷出来,宫人软软倒下去。他抹了一把脸,掉头往结绮阁走。
“华阳和宋王?那不挺好吗!看不出元祎修还能做个人呐!”郑忱嚼着昭熙带回来的肉脯,一脸莫名其妙,“还老早以前我就听说——”
“那不都是从前吗!”昭熙不耐烦地道,“后来三娘改了——还不许人长大了!”
郑忱:……
如果对一个人的倾慕,会随着时光流逝减退,乃至于最终消失……那该有多好。
“……你往哪里去?”
“我得去看看。”
郑忱:……
“你怎么出去?都这时辰了!”
昭熙右手一抬,指尖挂了一面腰牌,暮色里闪着寒光:“我拿到了这个。”
“这个也没用!太冒险了、这时辰!不是我说你,华阳与宋王成亲,就没你什么事,没事你操个什么心啊,这要暴露了……喂喂等等、元十三你等等我!”
昭熙回头看他。
郑忱三下两下把肉脯往嘴里塞完了,鼓着腮帮子道:“……我、我跟你去!”
昭熙干咳一声:“郑侍中,我这次得你救命,已经感激不尽——”
“啰嗦!”郑忱打断他,“走吧!”
昭熙笑了一笑,右手一抛,郑忱下意识抬手,触手一凉,对光一看——又一面腰牌。
郑忱:……
他早该想到,华阳这样狡猾,该是家学渊源。
。。。。。。。。。。。。。。。。。。。。。。。。。。。。。。。。。。。。。。。。。。。。。。。。。。。。。。。。。。。。。。。。
嘉语并不知道,半个时辰之差,让她与昭熙失之交臂。
这时候马车已经抵达宋王府了,一路平安,没有夜袭,也没有任何突发事件。连凑热闹的障车儿都没有出现。
平静得有点让人毛骨悚然。
。。。。。。。。。。。。。。。。。。。。。。。。。。。。。。。。。。。。。。。。。。。。
宋王府里里外外挂起彩灯。其时,距离宣布先帝驾崩,尚未满百日。
侍娘挑起车帘,宫人扶嘉语下车。毡席从脚底一直铺展到王府的西南角。那是青庐所在。宫人拉起步障,有两三里之长。嘉语余光所见,是连绵不断的桃金娘,一朵一朵开得流光溢彩。人通通都被挡在外头。
两个宫人亦步亦趋,团扇遮住她的脸。
隔着步障,隐隐能听见嘈嘈的说笑声。虽然说人心未定,但是仍来了不少人捧场。毕竟是新君登基以来第一桩喜事。双方身份又如此特殊,一个牵扯到手握重兵的始平王,一个是南朝北来的亲王。
这次元祎修的登基,又与南朝脱不了关系——
“……听说护送陛下北归的安将军也被宋王请来做了傧相。”这对叔侄搞什么鬼?人们交头接耳,投往步障的目光越发灼热,恨不能往那锦绣丛中丢一点火星,烧开一片,揪了新妇出来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人相信华阳会心甘情愿接受元祎修指婚:人都说他杀了她的兄长;有趣的是,也没有人认为,华阳嫁给宋王是被迫。大概是因为,宋王这样一个人,无论谁嫁给他,都不算委屈吧。
嘉语在这些置疑的目光中,只管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往前走。这条路她走过。光照进她的眼睛,让她一阵一阵的晕眩。不、不是的。那时候步障上绣的是牡丹,大朵大朵的牡丹,开出盛世气象。
那时候宋王府也不是眼前这个样子。
不一样了。
那时候父亲在,昭熙也在。客人更多,也更热闹,却没有什么要她操心的,她只管欢欢喜喜,飞蛾扑火。
想到“火”字,嘉语心神一凛。
毡席在脚下一点一点变短。路到尽头,猛地一张脸撞进她的视野。刹那间火树银花。她从来都知道他长得好看,但是从前也没有见过他这样盛装——不她见过的,但是过去太久,久到她想不起来了。
又或者是,那次他站在这里,并没有这样光彩照人。嘉语几乎想要往后退——奈何一左一右两个宫人硬邦邦撑住了她。
“三娘不认得我了?”萧阮笑吟吟问。
嘉语:……
“请殿下进帐。”边上宫人也看不下去了,干咳一声,提醒道。
萧阮笑着退了半步:“王妃先请。”
嘉语:……
“这不合规矩!”那宫人又道。人还没过门呢,“王妃”就先叫上了!
萧阮眸光扫了她一眼。那宫人也不知怎地,只觉双膝发软,喉咙发紧,再说不出一个字,只能眼睁睁看着嘉语“不合规矩”地先进了帐——嘉语根本不知道萧阮想做什么,既然他让她先进,她先进何妨。
青庐里遍地是果子,金银和花钿,寓意无非是吉祥。
嘉语记得她从前看到还大吃了一惊,无处落脚的张皇。如今倒是不张皇了。波澜不惊地走进去。
萧阮就在她左右,太近了,这让她有些紧张。
进帐之后站定,嘉语被宫人扶着,稍稍侧转身体。相对而拜,是女子先拜,男子再拜。嘉语双手合于胸前,左手在上,右手在下,折腰下去。流畅如行云流水——就好像这具身体还记得从前做过什么。
记得从前如飞蛾么,嘉语鼻子一酸。
然后轮到萧阮。
外头已经有人在叫:“新妇子、新妇子——”这是催却扇了。
却扇诗多半不过大白话,对萧阮没什么难度,亦无须假手他人。因从容笑道:“洛阳花烛动,禁中画新娥。天春知寒暑,宝扇何须用?”——话里话外地笑,今儿天气又不热,姑娘你老拿个扇子做什么?
他念一句,帐里帐外亲友跟着鼓噪一句,一时热闹非凡。嘉语垂头不应,恍惚觉得光华直打到脸上来。
萧阮微微一笑,又念道:“春山隐,秋水明,才思欲语迟。闻道姮娥须逐彩云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这首比方才那首又强一些,通诗都不曾提罗扇,句句只夸新妇美貌:眉如春山,目含秋水,我想要作首诗,只恨才思不敏。但是我听说嫦娥该跟着彩云一起降临人间,而不能一直藏在明月里。
嘉语脸上已经有些发热,虽然催妆也好,却扇也好,作来作去无非夸新妇美貌——但是在萧阮面前,又谁敢自夸美貌?
萧阮原就极在意她的眉目,这神色一动,哪里有不明白的道理,半是好笑半是郑重,又念出第三首:“雾夕莲出水,霞朝日照梁。何如花烛夜,轻扇掩红妆。良人复灼灼,席上自生光。所悲高驾动,环佩出长廊。”
高驾动的是谁家高驾,出长廊的环佩又有哪个?这首不是却扇!嘉语呆呆得想,竟忘了要低头。
这是假的,她对自己说,这是假的、假的、假的!她与萧阮半世夫妻,她熟悉萧阮的喜怒,其实并不比萧阮熟悉她差多少。萧阮不是恶人,所以她也许不必怕他。
但他也绝不是多么深情的人。无论对她、对苏卿染,还是对后来的贺兰袖。到想清楚这一点,她已经再世为人。他承担所有他觉得他应该承担的,并不是因为他对这些人有多么深切的爱意,而是责任。王氏是他的责任,苏卿染是他的责任,后来无路可退的贺兰袖,也是他的责任。
她不是——也许仅仅是,她从未让他觉得她是。
她是燕朝的公主,她是她父亲的女儿,也许是她没有察觉她的底气,或者说,她从未察觉过她是骄傲的。
嘉语神思片刻的恍惚,萧阮伸手按住她道:“三娘,坐帐了。”
两人并坐在床榻上,耳边恍惚有人吟诵“一双同牢盘,将来上二官。为言相郎道,绕帐三巡看……”宫人跪在床前,双手高高托举同牢盘,又有侍娘一左一右,喂两位新人各进三口。
有童子上来,托的是合卺酒。两杯之间,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宝石镶的眼睛,熠熠生辉。
“三娘说从前梦见过我们一起喝酒——可是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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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后的点是防盗时候不小心贴多了,晋江系统不纳入计费的,不必担心^_^
三娘之前也是怕元19拿这个引她哥,她爹回来,特意说了不要大办,但是她怎么都算不到她哥就在宫里……
之前谢娘子成亲写了催妆,三娘成亲就只写却扇了,嗯嗯,小周成亲就只写洞房了捂脸。
小周:别说得我占了多大便宜一样好吗!
作者君:我是照顾你个文盲!!!
小周:那我谢谢你哦。
作者君:大恩不言谢^_^
却扇诗不是原创,作者君不会写诗,只是做了一些改动。
不知道是表姐被小周审问更惨,还是三娘被前夫君审问更惨……
前夫君:我更惨好吗!!!谁他妈乐意听自己的老婆爱上了别人的故事啊……
小周:听说自己的心上人是别人的老婆也很惨好吗!
表姐:都给我闭嘴!
………………………………
246。结发夫妻
两个人原本就挨得近; 近得近乎耳语。嘉语再呆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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