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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朝纪事-第10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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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昭熙想了片刻,期期艾艾又问:“三娘知道么?”
    “傻子!”谢云然又好笑又好气,“三娘还未出阁呢,哪里好知道这个!”
    “那、那……是个小子还是个丫头?”
    谢云然:……
    “好了我知道我傻了,”昭熙凑过来要听,喃喃道,“哪里就这么快了……这才多久……”
    谢云然:……
    “昭郎想要个小子还是丫头?”
    “都好……”昭熙笑得一脸傻气,“要是个小子,可不能长得像你,太秀气了那可不成,得像我;要是个丫头,那可不能像她两个姑姑,养成个霸王脾气,要跟她外公、舅舅学诗啊画啊……绣花什么的,不对,我的女儿,学绣花做什么,还是得学骑射,我听说岭南有果下马,才三尺高,刚刚好合适小娃儿学骑……”
    谢云然:……
    醒醒啊郎君,这娃还没影呢,就惦记骑射了!
    “也不能像三郎,母亲把他宠坏了,豆丁大的娃娃,尽会朝人吐口水……”
    “回来!”谢云然喝道,“你去哪里——你不知道么,没到三月的娃娃,不能往外说的……”
    “我去说与阿娘听——”
    谢云然:……
    她算是彻底服气了。
    。。。。。。。。。。。。。。。。。。。。。。。。。。。
    早上嘉语出门的时候,还小小庆幸了下嘉言被姚佳怡拉去作客,不然少不得追问到底,然而转念一想,多半也是祖家子所为。
    婢子只带了连翘,却让安平带了十余人骑马跟着。虽然料想即便是内卫,也不至于太为难她,但是万一冲有突,也算是个缓冲。上次昭熙迎亲的变故让她觉得,凡事多备着点,总不会有坏处。
    登车出门。嘉语还没什么,因知道今儿坐车耗时不短,早早叫薄荷准备了小食,闲书。倒是连翘,神色里颇为担忧,虽然碍着嘉语,并不敢掀起帘子,目光却时时往外飘,在帘与窗的空隙里。
    嘉语被她这神色扰得不安,摇头道:“你要看就看罢。”真是,要薄荷也就罢了,连翘一向是沉得住气的。
    连翘闻言,如获大赦。看了盏茶功夫,倒还真让她看出门道来,与嘉语说道:“姑娘,有人跟着我们。”
    嘉语“嗯”了一声:“爱跟就跟着呗。”
    连翘:……
    “可是待会儿……”
    “什么?”嘉语从书里抬头看住连翘。
    连翘一下子卡了壳,两个眼睛又往外张望。嘉语失笑。车虽然不是很晃,但是书她也不是很看得进去。李十二郎出城,可以往南走,也可以往北走。以祖家的经营,如果往南走,大约也用不上她。
    不过也难说,兴许就是定的南走,这花枪耍得可远。她知道王妃和昭熙都不赞同她走这一趟,然而她先前已经救了李九娘。这不过举手之劳,她实在有点拉不下脸来拒绝——可见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兴许还有隐隐的歉疚:从前李家并没有遭遇灭门。
    她猜不透哪里出了差错,从前郑三同样为太后所宠爱,李家却没有被灭门。难道从前并没有李夫人的意外?
    因百思不得其解,而郑忱上位到底是得她之力,更不知道萧阮是不是也在其中掺了一脚……嘉语掩卷叹了口气,真真飞来横祸。
    但听得“吁——”地一声,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公主,安业坊到了。”
    嘉语应了一声。
    照祖家子的计划,她这日要去五个坊的宅院,分在不同方向。天知道那些宅院都谁的产业,想必祖家子有的是障眼法。后头盯梢的见她朝着安业坊来,只当她接了李十二郎会从定鼎门出,便都往定鼎门布置人手了。
    说到底,内卫不比羽林卫。以羽林卫守九门,人手轮换,绰绰有余,而内卫不行。内卫亦不敢过于迫近,只要她没出城,连上来问一句都不敢——便始平王不在京中,真当始平王世子吃素的么。
    嘉语下车,稍事休息,招呼侍从饮水进食。换马,换车,换人。都是吃饱喝足,休息够了的好马,又能跑一轮。
    这时候日头还早。到中午嘉语已经去过两个坊,人也跑得奄奄一息。在明教坊用午饭——也是早早就有人备下,她到的时候,饭食还热着,最最难得,竟还能合乎她的口味——这个祖家子可真是个能干人。
    再登车的时候,连翘忍不住了,说道:“姑娘……”
    “嗯?”
    “姑娘不出城么?”连翘问。
    嘉语知她其实想问李十二郎什么时候登车。当然连翘是不必瞒的,只不过计划里并没有这一项。便只避重就轻说道:“我问哥哥要了夜行的令牌,便晚些回来,也是无妨。”
    连翘便知道这日行程还有大半了。过了片刻又问:“姑娘一直都知道李、李御史的下落吗?”
    嘉语笑道:“我怎么会知道。”
    连翘“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过了午时,倦意渐渐上来,嘉语昏昏然歪在车里,幸而车内极是宽大,容她合衣而卧。倒是连翘精神奕奕,时时往窗外看。一时又说道:“姑娘,他们往长夏门去了。”
    这已经是第四处宅院,内卫跟着车驾从城东跑到城西,又从城西换到城北,差不多跑了有大半个洛阳城。嘉语和连翘不过在马车里休养生息,车夫与侍从也换过几轮,这些内卫却跑得筋疲力尽。
    “陈将军,这样不成!”便有人喘着气说,“怎么看、怎么看华阳公主都是在耍咱们啊。”
    那头领不过二十余岁,面貌颇有些英俊,眉目里却大有阴鸷之意——如果是昭熙或者李十二郎在,兴许会脱口叫了出来:“陈莫!”——正是正始五年秋,在西山伏击李家兄妹的羽林卫幢主陈莫。
    原本李家的意思,这位虽是奉命行事,但是手上好几条人命总是真的,不能留。奈何昭熙先前答应过保他一命,李家感激昭熙救命之恩,也就抬手放过。然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有这句话在,陈莫进宫做了内侍。
    他那位嫁入崔家的姑姑也被休弃回家,半年不到,郁郁而终。
    到这时候,他自然也知道华阳公主出门的目的多半是为了拖住他们——原本都以为她会仗着始平王与始平王妃,便吃定了他们不敢查她车驾,强行送人出城。虽则上头交代过,不能惊了华阳公主……
    但是交代归交代……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陈莫自问这辈子不会有第二次——他是万万不会放过李十二郎的。
    然而……
    即便是如此,最后李十二郎会不会借公主的车驾出城,却仍然是难以判断。兴许纯粹消遣他们一天就完了,兴许……
    无非就是看死了内卫人手不够。
    如果华阳今日出行纯粹只为消遣他们,那么李十二郎会从哪个门出城?陈莫低头沉思片刻,那要看他是南下还是北上了。南下?南下固然可能得到高官厚禄,然而这满门血仇,换谁放得下?
    南朝不提北伐,到如今,有近四十年了。
    陈莫唇角上勾,一个嘲弄的笑容——被哄骗跟着华阳车驾跑马整日,是他失算,但是华阳公主这日出行,却至少给他们确定了一个时间上的范围——如果李十二郎要出城,那多半会选在今日。
    毕竟,城里的搜索已经越来越紧了,那庇护他的人……自古以来,能有几个程婴、公孙?便有,李十二郎也不姓赵哪。
    “上东门,”陈莫狞笑道,“我们往上东门去!”
    “那盯公主车驾的人……”
    “继续盯着!”陈莫一提缰,率先往北去了。
    在陈莫没有留意到的地方,一个卖糕的小贩默默目送了他们的远去。然后麻利开始收摊。
    “阿罗,今儿这么早就收摊?”边上卖梨的小贩吆喝问。
    那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嗯”了一声,不太情愿地解释道:“小舅子这两日成亲,叫我早些儿回去帮忙。”
    “哟,那大喜啊……”
    “可不是……”
    口里说着,人渐渐就走得远了。
    。。。。。。。。。。。。。。。。。。。。
    想到只要去最后一个地方了,嘉语也有些振奋。
    去了这处,就真出城了。城外有菩提寺,进寺上一炷香,也算是礼佛了。这时候往外看,日头遥遥,就要落下。
    进城的人多在清晨,出城则多在傍晚。要说验明证身,自然清晨出门,守门人最为疏忽大意,到傍晚,又手忙脚乱,容易糊弄。嘉语也拿不准李十二郎会在早上出城还是晚上。反正她是一早就出来了。
    早有早的好处,晚有晚的优势——毕竟出了城,有夜色掩护,更不容易被追击。
    嘉语心里盘算着,却听连翘惊叫一声:“有人、有人——停车!”
    嘉语转眸去,看到连翘目色里的惊慌。
    “停车!”她说。
    车方缓,就有一团黑影直蹿上来。车外悄无声息,稳稳又前行。嘉语定睛看时,不是李十二郎却是哪个?
    连翘端的好眼力。
    进了车,喘.息未匀,李十二郎朝嘉语欠身道:“惊到公主了。”
    嘉语微微一笑,道:“李郎君别来无恙?”心里想的却是,他怎么在这里?他是要借她的车出城吗——之前不是说好只作疑兵?
    “坐。”嘉语又道。
    李十二郎点点头,亦不与她客气,坐下匀了气息,说道:“他们往上东门去了。”
    这话没头没尾,但是嘉语竟听懂了——祖家子原本的计划,是以她吸引内卫疲于奔命,送李十二郎从上东门出城,但是不知道什么缘故……兴许是被看破了,如今上东门已经出不去了。
    所以不得已,只能折回来,借助于她的车驾。到这当口,嘉语自然不能拒绝——这应该也是在他们算计之中。
    嘉语点了点头:“原来李郎君要北上。”
    李十二郎深吸了一口气:“让公主见笑了,我虽不才,终不能容父祖含冤于九泉之下。”
    “那李郎君是要——”
    “清君侧。”李十二郎说。
    清君侧,真是个好借口,嘉语想,前世她爹进京,也是这个借口。
    嘉语沉默。
    李十二郎自知失言,虽然他本意是指郑忱,但何尝不是剑指太后。有始平王妃这个嫡母,华阳如何好出声。只不知道什么缘故,如今在她面前,他反倒没了顾忌——大约是破罐子破摔了。
    这时候从头翻悔,讪讪道:“还没有谢过公主再三援手之恩。”
    嘉语欠身道:“郎君客气。”又道:“九娘子如今住在我西山脚下的庄子里,九娘子想等风头过去,上卢家求救……”
    “不可!”李十二郎脱口道。
    嘉语注目于他。
    李十二郎苦笑:“如今全洛阳都知道九娘为公主收留,如卢家有意,自然会上门来接,如果卢家没有这个意思……”他原是想说“只能多拜托公主了”,然而转念想道,他如今又有什么立场拜托她?
    一时收住。他要出城已经是不容易,何况此番远走,祸福难料,他也就罢了,九娘哪里吃得这个苦。
    嘉语点点头,说道:“既然李郎这么看,如果卢家不来接,就让九娘在庄子上等郎君归来罢。”
    既然李十二郎没有提崔家,她自然也不提。
    李十二郎起身,五体投于地,以示谢意。他倒是想要承诺日后有所回报,然而即便他此去万事顺遂,又有什么可以拿来报答她——她什么都不缺,她缺的他又给不了。他此去赌命,难不成叫她等他?
    他还没有天真到这个地步。要他们原就海誓山盟,生死相许也就罢了。既无前因,只能叹是无缘。
    因说道:“从前我与公主订盟,未料有此厄变。李某此去生死未卜,不敢耽误公主。当初走得仓促,婚书并未带在身上,只好写了份放婚书——当然公主兴许不需要这东西,然而李某的心意……还望公主莫要嫌弃。”
    嘉语应了一声。这等话,如何接都是尴尬。这世上当然有坚贞不渝,死生挈阔,在书里。他与她没有这等情分,连举手之劳,他都受宠若惊,是识趣,也是自省。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当然是愉快的。
    车厢里空气有些沉闷,不相干的人,到底不相干。
    忽听嘉语道:“郎君敢于北上,想是不看好朝廷这次出兵?”
    李十二郎微微诧异。转念一想,有始平王妃这个嫡母,有始平王这种父亲,她对于局势有所耳闻是应该,毕竟,保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她父兄出征了。便说道:“如是令尊北上平叛,我就只能掉头南下了。”
    虽然吴国有四五十年没有过北伐,也还有北伐的可能,但是如果始平王北上,云朔三州,一时半会儿恐怕没有能力逆袭。
    嘉语挑眉,神色里有瞬间的迷惑。
    “公主是想说宋王么,”李十二郎察言观色,他与她之间已经没了婚约,自然不必避开这个名字,何况京中都知道宋王手段,“便纵是天纵之才,以猜忌之将,将惶惑之兵,恐怕难免沉戟折沙。”
    萧阮以南人将北兵,处境尴尬;平叛大军经了李司空、宜阳王和南阳王轮番领兵,特别李家灭门之后,势必惶惑不知所措,都是可以预料。李十二郎提到沉戟折沙,却是魏武王赤壁兵败的典故。
    嘉语纠结了片刻她该不该盼着萧阮兵败,最终只叹了口气,局面至此,已经是覆水难收。
    李十二郎安抚她道:“公主也不必忧虑,待圣人亲政,自然海内归心。”
    这话嘉语听得刺耳。太后固然诸多不是,然而皇帝上位,云朔代州的饥荒也还是饥荒,军镇离心,也不是一时半会儿拉得回来。一时问:“郎君也认为,如今天下乱势,是太后牝鸡司晨的缘故吗?”
    李十二郎摇头道:“是名不正言不顺,人心不安之故。”
    ——世人皆知,太后迟早还政于皇帝,而如今帝后争权,除了像郑忱这种死心塌地不给自己留后路的,谁人不是首鼠两端。
    如是,人心浮动,谁还能正经做事。
    嘉语点点头,欲言又止。
    “公主可是有话要说?”李十二郎问。
    嘉语面上略有尴尬之色,说道:“我听闻郎君要北上,倒是想起,有个故人,也在朔州……如今应该是在云州了。”
    “故人?”李十二郎和郑忱一个想法:似华阳这等足不出户的小娘子,竟然能有故人远在云朔,也是一奇。
    嘉语点头道:“这位故人,郎君也见过……”
    李十二郎一激灵,脱口问:“是小周郎君吗?”去年他在西山脚下得昭熙相救,除了昭熙之外,对那位一箭破羽林的小周郎君印象深刻。当时以为是昭熙的亲兵,然而这年余,却没有再见过。连昭熙迎亲那次变故都没有出现——照理是该出面的。这时候忍不住道:“还以为他跟令尊去了豫州。”
    嘉语随口道:“那倒没有,他也不是我父王的人……”说着从手腕上捋下一样东西,递给李十二郎:“我在邸报上也没有看到他的名字,想来处境艰难,郎君此去,若是遇见他,还请郎君将此物转赠与他。”
    李十二郎:……
    这句话信息量好大。
    既不是始平王的人,却听始平王世子使唤,在华阳的庄子上练兵;华阳公主能看到朝廷邸报……也就罢了,却在邸报上寻找这么个名不经传的人物,如今还有所转赠……这是私相授受么!
    待细看她递过来的——是一对金镯子,成色上佳,足足有半斤之重,心里又咯噔一响:从前看她也是个清雅人物,素日戴的不是珍珠就是玉,如何竟赠人这等俗物——不怕重?
    嘉语也意识到这句话漏洞太大,只能勉强补救道:“他在信都救过我……”
    李十二郎:……
    能有救过华阳公主这等际遇,始平王父子不该有所报答么,在禁军、在羽林卫,乃至于在豫州或者别的地方安插一个低级军官,能有什么难度,如何千里迢迢,却去了动荡不安的朔……云州?
    不过他们兄妹得她数次搭救,自不好犯颜直问,只得含蓄说道:“边镇苦寒,难为小周郎君肯为国守边……”
    嘉语含混道:“他是朔州人……大概是,比较热爱自己的家乡。”
    李十二郎决定假装没有听见。
    “……如今朔州连番战事,官兵折损极大,小周郎君诚然骑射.精绝……”但是战场上没有什么道理可讲,有人骑射一塌糊涂,偏生能一仗到底,毫发无损;有人武艺精湛,却死得稀里糊涂。
    嘉语却笑道:“哪里这么容易死。”何况这货多半是已经从贼。
    李十二郎:……
    他发现他不得不重新审视他这位前任未婚妻了。从前见她数次,还曾经感慨到底是将门虎女,纵领不得兵,当不得将,却不同于一般小娘子的无知——然而能说出这等话,看来还是所知甚少。
    李十二郎硬着头皮问:“那公主如何知他如今处境艰难?”
    嘉语沉默了片刻,结结巴巴道:“兵荒马乱,要养家糊口……自然艰难。”
    李十二郎:……
    连翘一声惊呼:“小周郎君成家了么?”——她听茯苓与半夏打趣,还以为姑娘有意把半夏许给这位周郎君。
    李十二郎:……
    连她的贴身婢子,也知道这位小周郎君么?
    嘉语犹豫着张张嘴,又合上,最后还是点点头:“想来……应该是……有什么不对吗?”
    你的态度不对,李十二郎心道。华阳一向稳重,就连始平王世子婚礼上变故猝发——他虽然不在现场,也听母亲、姊妹称道过——都能侃侃而言,如何这会儿,却结结巴巴胡说八道起来。倒有几分可爱——华阳容色原不及姐妹,要说端方,固然合适做宗妇主母,却未免乏了可爱。
    连翘低眉顺眼道:“难得姑娘惦记他。”
    嘉语:……
    “多嘴!”嘉语喝了一声。她也知道这其实不太合理。那人何须她惦记。她与其惦记他,不如惦记眼下战事,惦记王妃会把她许给谁,以及萧阮什么时候能够停止他的小动作。那人、那人自然是不会死的。
    乱臣贼子,哪里这么容易死。
    如果不是前日梦见,她反复与自己说,兴许就想不起来了。
    然而——
    梦见次数着实不少。
    每次醒来,竟还会惆怅……许是烽烟四起,乱势渐成的缘故。他从前是个很识时务的人,很早就投奔了她的父亲,襄助他收拾了云朔乱兵。至于后来……后来因势成事,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到萧阮北上,再到李十二郎北上,方才想起,照从前推算,他这时候是已经成了亲,得了长子,在几方势力之间奔走,或者是被猜忌,或者是被冷落,生计艰难。他后来是怎么翻的身……他却没有与她说过。
    雪中送炭,总不负他们相识一场。
    以她看来,李十二郎此去,碰到的机会应该是相当大——她有时又疑心自己是一早就想到这个,不然,何至于戴了这么笨重的金器出门?
    有些事,原禁不起细想。
    她也不愿意细想。就只说道:“……如果郎君遇见他,就说是我贺他新婚。”
    “公主有心。”李十二郎赞道。他虽然只匆匆见了周乐一面,也是很惊叹于他的能耐,始平王或者始平王世子的意思,要笼络这样的人才,并不足以为奇——便是华阳慧眼识英雄,也是不稀奇的。
    嘉语点点头,这篇揭过。
    忽外头车夫说道:“公主,有人朝这边来了。”
    连翘闻言,掀起窗帘一看,不由惊呼:“姑娘,来了好多人……”
    嘉语与李十二郎对望一眼。
    嘉语心里盘算道,内卫追了一整日了,是疲惫之师,相对而言,她的部曲算是以逸待劳,再拖一阵子,等车出了城,他们就无可奈何了。她敲了窗板两下,外头车夫是昭熙匀给她用的,最识军令。
    连翘道:“姑娘,他、他们……他们打起来了!”
    嘉语应了一声,又敲了一下窗。
    作者有话要说:
    果下马是原产于岭南的一种马,挺袖珍,很名贵。
    
………………………………
218。岂独伤心
    车速陡然快了起来; 专心看车外的连翘一个趔趄,差点没栽倒,李十二郎扶了她一把,连翘红着脸说:“多谢郎君。”
    李十二郎点点头; 却说道:“那人叫陈莫,去年秋,在西山带人伏击我们兄妹的便是他。”
    嘉语“啊”了一声:“原来如此。”她就说,这城里还有哪个这么不给她面子——就是郑忱亲至; 也断不至于此。却原来另有缘故——去年伏击李家兄妹,还能留着性命的人; 活罪应该是没有少挨。
    连翘不断地往外看:“……姑娘; 又跟上来了!”嘉语吃了一惊,再敲了一下窗,风呼地从鬓边掠过; 差点没吹散她的发。嘉语知道不可能再快了。
    脸色就有些难看。她这些部曲的战斗力她是知道的,因对手是内卫; 点到为止; 并不想闹出人命,这个陈莫明显是置同僚、手下生死于不顾; 带着亲信在追——如今她手边却再没有人可用了。
    她倒不怕他敢怎么样; 除非他想造反。
    然而有句话说,舍得一身剐; 敢把皇帝拉下马。这个陈莫要是不要命了; 逼停她的车; 把李十二郎从车上拽下去——这样难看的事,汉光武帝时期就出过强项令——就算事后郑忱能够杀了他,李十二郎的人头也该落地了吧。
    “姑、姑娘……”连翘喊道,声音里的恐惧,长刀破空,一滴血溅在她脸上。
    李十二郎按住窗棂。
    嘉语能想到的,他也能想到。想不到的大约是郑忱会派出陈莫这条疯狗。而这条疯狗竟然会全然不顾华阳和始平王的面子。他这是找死——所以你看,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会绊倒在哪颗石子上。
    祖家子已经是殚精竭虑,华阳也尽心尽力,然而为山九仞,到底功亏一篑。再周详的计划,挡不住疯子拼命。
    李十二郎惨笑一声,说道:“如果我没有能给完成公主托付,还望公主莫要怪我。”
    嘉语问:“郎君是要跳车吗?”
    当真被陈莫追上,车厢里施展不开,李十二郎就只能束手就擒,还不如跳车,或许能抢到一线先机——
    “外头有多少人?”没等李十二郎回答,嘉语又问。
    “三……五……七……十六个。”一路数下来,连翘声音在抖。
    双拳难敌四手。嘉语看了看李十二郎,她不清楚双方的武力值对比——反正她爹有过以一敌十的记录——但是李十二郎应该心里有数。
    李十二郎握住腰上的刀,低声道:“如我死在今日,来年初一十五,烦请公主为我点一炷香。”
    他死了,十娘兴许还能折腾,九娘没了别的指望,华阳能安置,是她的运气,不能,那是她的命。
    嘉语懂了,点头道:“郎君放心——”
    话没完,连翘直挺挺跪下去。一瞬间脸色发白,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嘉语几乎是在尖叫:“闭嘴!”
    连翘道:“姑娘——”
    “我叫你闭嘴!”
    “姑娘——”连翘开始磕头。李十二郎不明所以,就听嘉语叫道:“你去是送死!”一激灵明白过来。
    这个丫头、这个丫头是要调虎离山吗?那听起来简直像个笑话,他好歹习过骑射,武力值在洛阳贵族子弟中也是拔尖的。这个丫头……他这时候细细看她,他见过她几次,他见过她才几次!
    李十二郎不明白,嘉语也不明白,她只是瞬间读懂了她的这个表情。疯了,她想,整个世界都疯掉了,郑三疯了一样要斩草除根,陈莫疯了一样要报仇雪恨,如今轮到连翘……连翘疯了一样要去送死!
    连翘不是这样的。
    她记忆里的连翘不是这样的,连翘是个很会为自己打算的丫头,不然她不会从畅和堂调到四宜居来,不会轻易被她看到,更不会在她成为宋王妃之后,迅速找到足以托付终身的人离开她。
    ……那是从前了。
    从前她何等明智,一开始就知道她是沉船,不可依恃——难道如今李十二郎足以依恃吗?
    还是说,她从前的明智,不过是她没有碰上那个让她昏头的人?不过是她没有遇见李十二郎?嘉语只觉一口血堵在心口——那她算什么?如果不是李家这场变故,那连翘要置她于何地?
    “姑娘……”
    “不许!”嘉语冷冷道,声音在发抖,“你是我的人,你的命是我的,我不许你去送死,你就不能死!”
    “姑娘……”连翘的声音开始也是抖的,到后来,竟然稳了,“我知道姑娘会应我的,姑娘心软,阖府都知道姑娘心软,多求几次,姑娘总是应的……我给姑娘挡过好多次了,薄荷不成,我走之后,院子里让半夏管……”
    她心软,嘉语恨恨地想,她不过是对她们几个从前跟了她、却没有落得好下场的婢子心软罢了。
    “我知道我对不住姑娘——”
    “闭嘴!”
    “我知道我对不住姑娘,但是我也知道,姑娘对李郎君没有情意。姑娘救他不过是心软。姑娘的心在哪里,我不知道,但是和李郎君是不相干的……我知道。如果李家没有变故,我跟着姑娘到公主府,以姑娘为人,定然不容人作妾,但是如果我说终身不嫁,只想服侍姑娘,姑娘定然也是肯的。”
    她只道嘉语是心软,并不知世间有“道义”两个字。她是奴婢出身,也没有嘉语这样的傲气,如真个可心,做妾也不觉得丢人。但是燕朝风气,能容妾室的主母原就极少。更何况她家姑娘是公主。
    嘉语咬着牙冷笑,这就是她的婢子,你看,这就是她身边朝夕相处的婢子,可把她摸得透透的。她前儿还在嘲笑姚佳怡的婢子全成了祖家子的人,迟早卖了她,瞧瞧她自个儿身边的吧!
    她这个话可不是说给她听,她是说给李十二郎听,她一条命,可没打算白送了!她的情意,是要说与他听——这些个小心思她懂,她全都懂,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她能一脚踹死她!但是连翘啊……
    就是养个玩物儿,久了,也会生出心肝来——何况是个人呢,何况是个活生生的人呢。嘉语掩面,兴许她说得对,她就是心软。
    ……何况她要去送死呢。
    她就这么点心思,这会儿不说,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兴许她会死,兴许他回不来,总之是没有机会了。
    一个人的心有多深,要多久才能知道,她整日就在她身边,为她梳洗,为她收拾,为她打点上下。你怎么知道,她的心在哪里呢?你能得到一个人全部的效忠,然而你并不能知道,她愿意为谁去死。
    “李郎君。”连翘转脸看向李十二郎,说道,“前儿李郎君留在府中的衣物,我今儿给李郎君带过来了,原本是想在李郎君下车的时候还与李郎君,然而如今看来,恐怕不得不……僭越了。”
    李十二郎眼下的肌肉不自觉地动了动。
    连翘给嘉语再磕了一个头,起身取出包袱,抖开,里头果然是嘉语及笄那日他在始平王府换下的那件袍子。
    李十二郎忽然明白过来,那天她交给他的衣物,并非华阳所备,而是这个丫头私下裁制,怪不得料子寻常。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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