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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记-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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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菀却不知谁在冒犯谁,明明是她后头伸手摸了人身子,因吱吱呜呜回了句,“是贫尼冒犯了施主,施主莫怪……”
  许礴旁侧低头,瞧见她半侧神情,转念一想,觉出这小尼姑怕是不懂风月之事。瞧着样子也不过十四五岁,搁俗家也不过刚到嫁人的年纪。再往前推算数年,她若早入了佛门,此间之事必是全然不知。那大尼姑可教她积善行德,还能教她与男人睡觉的事不成?真佛面前不敢做这样的事说这样的话。再者,怕是那大尼姑也不知。都是不大的年岁,且不会是成过婚才出家的。
  他这么思想一番,便就越发自然无愧起来。便是那满身不可控的骚动劲儿,也不觉羞耻,只当寻常。面上又绷得正经,与她说话,“不知小师父从苏州北上,是要去哪里?”
  青菀便不知风月之事中的旖旎细节,却也知道才刚那事极为羞耻。然见着这位施主不惊不怪,自个儿也便不特意挂在脸上,再去提说。只寻常下语气,搭他的话,“寒香寺入了困局,我和净虚师父便打算往京城去。修习佛法,游历一番。此后再回苏州,仍当在寒香寺吃斋诵经。”
  马背上颠簸,又将青菀颠回到许礴身前。肩颈间的馨香仍旧往他鼻子里钻,心里麻痒磨人意志,实在煎熬。偏又不能做什么,只得装着正人君子的样子,继续与她说话,“那便也巧了,在下剿匪已毕,营地里整顿一番便可回京。小师父若是不嫌弃,可随军而行,也好有个庇障。”
  见他说话越发正经寻常,青菀便也不再往别的地方想去。只后头隐隐约约又叫抵着的时候,便自动往前挪挪身子避开。她想着随军入京这话,判别其中好坏。若能一路得到庇护,安稳入京,自然比她们徒步跋涉要好许多。但若这是一批如匪如寇般的官兵,那她和净虚还得遭殃。
  想得有些多,嘴上却不能说,便只敷衍他一句,“这事儿还得问过我师父,看她意下。”
  净虚能有什么意下,眼下她遭了凌…辱,且不知是一番如何境况。提起来,心里不禁就要思虑一气,想着怎么开解宽慰她。这么眯晃着眼到了山脚下,但见得士兵四处散立,几处看着些山匪大汉。原都有些慵懒,但见着青菀的马到,那些人便也不再闲溜,尽数挨着排成列。
  青菀这又回头瞧望身后人一眼,心想他应是这些官兵的头领。许礴偏又迎着她的目光看她,与她四目相对。才刚那次不觉什么,这会儿青菀就从他眼底看出些灼热来了。不滞片刻,她忙转了头回去,俯身扒着马背要下去。然马背太高,脚下够不到马镫子,便只好又直起身来,想着等身后的人先下去,她再下去。
  许礴把她的动作瞧在眼里,自己却并不下马,只扯着缰绳在士兵前清点一番,而后沉声下命,“回营地!”
  青菀转头四顾,拽了他的袖子问:“我师父呢?叫我跟我师父在一块儿罢。”
  许礴在马背上把腰杆挺得笔直,“不急这一时,到了营地再见不迟。她受了那般对待,拿何颜面见你?你便让她缓上几刻,静了心思,再见她不迟。”心里想到另一层,又说:“她若是想死,这么长时间下来,千百种法子都能使全了。能捱到现在,想来是不愿死。”
  青菀都知他说的有理,却不知他为何还将自己按在马背上不放下去。便是净虚没有寻死的意图,也该放她在后头跟着,没有还带她的道理。她满腹里皆是狐疑,又不肯回头再看他。四目而对的时候,他那眸子瞧着色气冲冲的,不能多看两眼,怕叫他眼睛一红给扑了。
  青菀也不知自己胡思乱想的什么,没有一点出家人该有的清心寡欲,这么多年木鱼疙瘩都白敲了。想着不能再胡思,因合上眼睛,默默念起清心咒来。
  从山脚下来到营地,又有几十里地的路程。青菀不管这些,只顾念着自己的经文。许礴把她挡在双臂之间,偶时提拉缰绳便会把她抱进怀里。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青菀全数不与他追究。追究起来,倒像她心思不正一样。
  她想清心,许礴偏又与她说话,问她,“什么时候出的家?”“缘何没有剃度?”“俗家名姓叫什么?”“哪里人?”“家人都还健在?”云云,一面问着一面又说:“常有富贵人家的小姐,打小放在庙里修行,渡劫保命。”
  青菀念的清心咒也叫他打乱得不知前句后句,只好搭话把他的问题一一敷衍过去,话语真假掺半。提起俗家之事,不过如对净虚一样,道一句“那时小都忘了”,又说:“咱是苦命的人,比不得富贵人家的小姐。四处无人肯要,四处也都靠不上挨不上,连佛祖也不愿收留。是以带发修行,得口热饭吃。也就师父心心念念挂记我,当个真传弟子,要拉我上正道,得正果。可惜……”
  青菀止住话语,轻轻浅浅地吸了口气,不再说下去。许礴听出她句尾苍凉,自追问一句,“可惜什么?”
  她又换了口吻,道一句,“罢了。”
  这就不说了,许礴也识趣不再问。
  到亳州城外营地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青菀站在净虚帐前站了许久,眼瞧着天边云霞漫天,染出一片片血红。半截太阳吊在枝丫之间,一刻落下一截儿。直等到太阳尽数隐入地线,她才抬脚去打帐帘儿,往营帐里。
  营帐里铺了一卷褥子,旁侧搁一矮腿方几,并两块黑毡坐垫,别无其他。青菀进去的时候,净虚正在方几后的毡垫上打坐。眯合着眼睛,与寻常无异的模样。
  青菀斟了杯茶送到她身前,却不知开口说什么,便也只坐着。默声半晌,还是净虚先开了口,她说:“你且出去吧,留我一人静心。倘或有事,我再叫你。”
  青菀掀眼皮但瞧她两眼,仍未瞧出异样。便是她说话的姿态语气,都与平常无异。她不知是净虚好性儿,修得一身正气,连这种事也不往心上放,还是那带她下山的人说了谎话。眼下不可得知,但瞧着她确实无恙,只能依着她的意思自己出营帐去。
  营帐外,草木深茂,那带她下山的人正在一隅空地上清点士兵山匪。她便找了一处矮树墩子坐下,托腮瞧着那群士兵。衣甲在朦胧的暮色里白光微闪,方正成阵,满是士气。阵列前头站着那领头儿的,一身白衣金甲,器宇轩昂的模样。
  却说在山上叫那官兵领头儿的拎上马的时候,灰帽和木簪都丢了去,青菀眼下头上束发的,是林子里折来的枝丫条。固定一个圆髻在头顶,最是清爽简单的模样。净虚所在的营帐她进不去,要留给净虚静修,眼下便是只能在这里呆望。
  望了一阵,撑得手麻,又换另只托到腮上。那领头的忽而转过头来,与她目光又碰上。青菀总觉他看自己的目光带着灼热,便是这暮色搅弄得视线不清,仍是能感觉出来。她慢慢放下手来,把脸转向一侧,错开他的目光。
  下巴侧在肩处,手指抵在一起打蹭,无所事事。正想着要做些别的什么去,旁侧忽又响起另一人的声音,与她打招呼,说:“你是六殿下带回来的那个小师父吧?”
  青菀闻言抬头,看向旁侧说话人的脸。却只一瞬,便整个人都呆愣在原地。青衣做衬,面容如画,眉宇间的清润拉着她跌回七年前的旧时光。那时也有这么一张脸,在人情冷漠的深墙大院儿里,给过她一整个童年的温暖。他是容祁,别说只过了七年,便是过七十年,她也能一眼就把他识出来。
  青菀一直觉得,这一辈子都不会与容祁再相见。然平日里也有肖想的时候,在心里细细描摹她和容祁再见时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想过在寺庙里,人海街道上,园林湖景旁,却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野外。营帐周侧点起了照明的火把,映着两人的脸晃起熠熠红光。
  半晌,她收回目光,从树墩子上站起身来,镇定如常地回他的话,“正是贫尼,施主找我有什么事?”
  容祁却还盯着她瞧,眉目紧凑。再半刻,他竟叫出了一声,“婉婉……”

  ☆、8|行路难05

  青莞立在他身前,撑起的掌心忍不住有些微蜷。火光在她耳后半侧脸上跳闪,映得前颈肌肤胜雪。七年了,他竟还记得她的样子。而那一声婉婉与七年前的叫法一样,轻缓中带着一丝糖心味。她心里荡起一层涟漪,却都在手掌再度的撑开的时候都给藏下了。
  她矮了半截身子转身要走,以一个出家人最淡漠疏离的姿态。容祁却侧身拦住她,仍追问了一句,“你不是婉婉?”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呢?她以玄音的名号在这世上活了七年,早已不是骆家四姑娘骆青菀,也没有了娇俏的乳名“婉婉”。她低眉摇头,用平缓的语气回他,“施主怕是认错人了,贫尼法号玄音,原是苏州城外寒香寺里的僧人。”
  容祁面色平静地在她脸上探寻,并未瞧出说谎的痕迹。可这张脸,与记忆中那个小丫头并无差异。只是较之以前的婉婉,身量大了许多,少了些许稚气,气度显得越发超逸了而已。
  青菀受不住他的目光,自转了身子打算往别处去。她从也没打算再与过去有什么牵扯,容祁也是包括在其中的。透了身世,怕是得有一箩筐的麻烦事儿。她不愿烦扰,也不想招架。在佛门劈一处清修地,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也就罢了。
  容祁看着她背影走远,灰袍沿摆在她脚跟抬起的时候顿顿地荡。他确认不了这是不是他记忆中的人,心里别有一番思量,都按下不表。思绪缕缕,目光也便落在青菀背影上不挪不动。只等许礴过来问了他一句“你认识?”才又拉回神思来。
  他牵起唇角冲许礴轻微一笑,“不认识。”
  许礴并不细揪这话,问的那一句也不过是随意搭的话茬儿。他往自己的营帐里去,容祁自跟在他后头。谈的便又是此番剿匪的事情,问容祁,“伤势如何了?”
  容祁在他后面低头进军帐,“无碍,再休养两日便可痊愈。”本就不是什么重伤,剿匪的时候失了手,肩膀上挨了一刀。已是休养了几日,好了大概。
  进了军帐,许礴往案后席地而坐,容祁便也随他坐下。他伸手去拎案上的茶吊子,给许礴斟茶。茶是早晾好的,正是喝了解渴去燥的温度。
  斟好茶,容祁搁下茶吊子,起头说话,“在此处休整两日便可回京复命,此番士兵损失较少,匪寇扫得也干净,皇上必当给殿下记着这一功。”
  许礴接过他手里的茶杯,喝下润喉,一手擒着空杯,道:“最要紧的,还是为百姓谋了福祉。父皇的心愿也是我的心愿。国富民强,天下太平。”
  “是。”容祁也伸手端起身前的茶杯,“百姓安居乐业,才是强国之基。”
  许礴嘴唇轻抿,搁下茶杯来。有些话不能说得太明白,叫人扒墙根儿听去了那是大逆不道。他有多少野心,那都是夜深沉沉的时候才能拿出来估量清数的。平日里不能提说,那是会触怒龙颜的事情。
  许礴自己拎了茶吊子斟茶,壶口水沿边溅出,打在他指背上。他捏手弹干,端起茶杯吃下一口,与容祁说眼下的事情,“士兵匪盗都清点过了,明儿该送的都送出去。那些妇人娘子们,大约家都在周边地界上,问清家址给人送到门上。山匪还得送去亳州知府上,让他们发落。明日想来就能处理妥当,再休整两日,大后日启程回京。”
  事情都安排下了,说与容祁听叫,是叫他看看有无错漏。容祁低眉放下手里茶杯,抬起头看他,“殿下安排甚为妥当,只是那两位苏州来的师父,可是明儿就放了去?”
  提起苏州来的两位师父,许礴自然想起青菀。山上的事情奇怪,这会儿想起来还有些呼吸不平。他不是见着美人走不动道儿的人,宫里长大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他也不是个轻浮登徒子,见着什么人都心念难控,在下头支棱个小帐篷,不知羞不知臊。
  他闷声一阵,与容祁说了句,“且再议吧,不知她们什么意下。”
  容祁心有狐疑,眼里一丝探究之色一闪而过。心里揣度一二,还是开了口,“殿下打算带那小师父和她师父一道儿进京?”
  许礴是有此意,自也不避讳,冲他点头。
  容祁笑了笑,忽说:“殿下是瞧上那个带发修行的小师父了?”
  一口茶叫容祁这一问给噎在了嗓子眼儿里,许礴忍了半晌才咽将下去。在不懂风月的青菀面前他正人君子装得坦然,在容祁面前却不能,那瞧起来得像个真的衣冠禽兽,因也不正面回答容祁的话,而是拿道德伦常来压,恼怒叱道:“这是什么话?叫人听去了,编排一番,我六王爷岂不是畜生?连出家人也要染指!”
  容祁把脸上的笑拂下去,“殿下息怒,不过一句玩笑话。”
  这玩笑话戳得许礴不大畅意,不是太爱听的模样。他原就是沉稳正直的人,一心扑在家国天下此类大事上。想有一日夺得宝座,实现毕生心愿。之于女人的事情,他从来都不是很上心。这会儿说他瞧上了尼姑,那不是毁他名声么?荒…淫无道,这是顶极大的帽子了。
  然容祁突突开这么句玩笑,总也不是无故给自己找难堪。那一通劈头盖脸,可没给他留一点颜面。许礴什么性情他最是了解,大事面前无小事,没有揪细的心思,这会儿怎么就单单把那小尼姑和她师父想着?傍晚时分山上下来的士兵还说,那小尼姑是叫六王爷马背上拥了一路回来的。
  本来他也只是好奇,无甚旁的心思。可瞧见那小尼姑与他记忆中的婉婉长着同一张脸,便是忍不住想为她探探底。那一句玩笑便是试探,得的回应却叫人难堪,可也总算让人安心。七年,他一直以为婉婉早死了,和骆家一道消失在了这个世上。可今儿又叫他见着了一模一样的人,又怎么能忍住不多关心一二?
  倘或她真的是婉婉,那一定是不能与许礴生出交集的。倘或她不是,那以一个僧人的身份来说,也不能叫许礴给惦记了去。他自己又有些私心,隐隐约约,不甚明晰,只萌鼓着一点芽儿,因并不深想。
  而被许礴训斥了几句,容祁也并不往心上放。跟主子混差事,没有不挨训斥的。疾言厉色都是小事儿,大可不必较真。这若什么都计较,连人脸色也瞧不得,那还伺候什么君主帝王,得什么功名利禄?
  他从许礴的帐篷里出去,拐了几道弯绕往后头去。营帐里也都点起了灯烛,处处可见亮光。路过青菀和净虚的账外时,瞧着其中灯烛摇曳,两道人影压在帐壁上,俱是盘腿打坐的姿势。再看几眼,自回去自己的帐里,不扰人清修。
  那厢许礴自个儿在帐里,案前发呆,满脑子想的都是容祁才刚问他的那句话。那话着实大胆,却也真的在他心上拨挑了一下。他低头自问,自己是不是真的看上了那个小尼姑。他给自己的答案是否定,因为他不是那般轻浮的人。可想起山上自己那不受控的热烈反应来,又觉得自己好像也没多正人君子。
  他在帐里枯坐一个时辰,用了晚膳,梳洗一番到榻上卧下。心思百转,想到后来就拉起被子往里瞧了一眼。心里实在无解,难以成眠,便又掀了薄被下塌,到帐外吩咐守夜的士兵,“把玄音师父请过来,本王要她解惑。”
  士兵都知道他说的玄音师父是那小尼姑,应了声“是”便去办这差事。到人帐下,俯身凑面到帐前,冲里面说:“玄音师父,王爷叫你过去。”
  玄音正要吹灯睡下,听得帐外人声,只好将嘴里的一口气收住,再应声是,“就来。”
  青菀这会儿也知道了那领兵的是朝中的六王爷,皇上六子,自然不敢怠慢。心下里揣测着六王爷这会儿找她不知什么事,一面跟着士兵往主帐里去。到了帐外等士兵通传,得应一声,便从士兵打起的帐帘下进去。
  到了帐内,但见着六王爷在榻边坐着,一身玄色寝衣,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更为深黑。他直等青菀进了帐篷,才从榻上起来,到案边去,嘴上又吩咐青菀,“坐吧,不必拘谨。”
  青菀应声“是”,到他对面坐下,身姿摆得端正。她用出家人的姿态面对许礴,手里握一串檀木珠子,象征性地一颗颗数过去。那是静心使的,心不静的时候便急缓不定。她擒着珠子,微微颔首,问许礴,“不知王爷这么晚找贫尼有何事?”
  许礴吸口气,只觉得从她进屋开始,那混杂檀香的体香又在往他鼻尖上绕。本来沉稳冷静不已,这会儿已然又有些迷糊了。心里咚咚的产生悸动,想做许多他平日并不会做的荒唐事。可这得忍着,目光落在她颈间的锁骨上,心念更是难控。
  他把目光上移,水雾蒙蒙地盯着青莞,喉间发干发哑,暧昧不明地说一句:“想做些混账事。”
  青菀再不知情趣,未尝过情果,也能从他的声音起听出某些信号。她不自觉把腿盘得更紧些,不敢抬头去看他。那眸子不能盯,一对视就怕他扑上来。这感觉太盛,心里便不自觉慌措起来,嘴上不知该搭什么话。
  许礴便又自续自话,仍是那般暧昧的语气问她,“怎么办?”
  青菀对这种事无力招架,手上珠子数得错乱不堪。她一直在寒香寺吃斋念佛,不大与男人共处。便是有一处说话的,那也是山下求签祈愿的,十分正经。人拿她做佛门中人,不敢对她造次。这样被人猎物般盯着,要吃了她一般,还是头一回。
  她不知作何反应,腿弯处抖了两下,忽从毡垫上弹了起来,转身就要往帐外跑。哪知不过刚转身,一只脚抬起还未迈出去,就叫许礴一把拉住胳膊拽了回去。她在他另一手的撑托下,顺势仰躺在案面上。身子不过刚刚躺定,就见他弯腰俯身下来,脸对着自己。而脸是两个方向,他额角发缕散下,搭在她脸颊上。
  青菀惊慌地睁大了眼,许礴便这么俯面盯进她眼睛里,低声问她,“跑什么?”

  ☆、9|行路难06

  藏灰暗旧的袍衣,衣襟上压了一道白缘儿,交叠铺覆在白皙的脖颈间。其下胸脯起伏,高低急促。再伴着面上红唇微张,急喘吁吁。那眼里受惊般的慌乱,也自成了一番挠人心窝的视感。
  许礴身体里的躁动异常汹涌,从也没这么强烈过。才刚在容祁面前一番疾言厉色,说着道德语论,骂畜生之言。眼下却也将那话忘了,只想做些畜生之事。他手握在青菀肩头,满脑淫念,想着那灰袍下的细嫩圆润,手心不自觉抚出一个圈绕,顺势移到她脖颈处。食指在她锁骨上扫过去,最后停落在咽喉处。
  青菀一直提着一颗心,几欲堵在嗓子眼儿里。见他停了动作,却也不能放松。她身子亦绷得僵直,手上却不忘去摸索些案上有的东西。此时的六王爷,在她眼里和寒香寺山脚下那发情的野猫没甚区别。瞧他这样子,像是停不下来的。
  许礴确实也没打算停不下,便是他再有道德伦常,知道这事不该做,然还是控制不住身体里想要得到这个小尼姑的冲动。身上每一个地方都在骚动,强烈到他脑子发空,有种强忍便会伤身的感觉。因他不过把手指搁在她咽喉上稍刻,便又移了往上,轻轻捏住她的下巴。那随着的动作,是把脸往前凑,要往那张微张急喘的嘴上亲。
  恰时,青菀的手摸到了案上茶盏。这时便也顾不及其他了,摸起来就要往许礴脸上砸。偏手才抬一半,就叫他一把按了下去,伴着清脆一声响,手和茶杯都砸在案面上。
  许礴这才停下动作来,微微抬起身子,看了她半晌,忽说:“本王找你来,确是解惑的,才刚那话不假。今见小师父,便觉已相识半生,心念难控。怕是中了心魔,见了小师父就要发躁,不知怎么排解。小师父若是有法子,可告知一二。”
  这话是情话,搁寻常人,秃噜到嘴边儿也不定能说出来的言辞。可他嘴里说出来,却毫不费力,偏还一本正经。青菀不懂这其中弯弯绕绕,想不了许多,真心实意、虚情假意她都无从分辨,因只当听不懂话里意思,把脸转向一边,低声回他的话,“贫尼修行浅薄,许多事情且没悟透,又是不具慧根的。王爷若是想解惑,不如请我师父过来,必帮你了却尘世烦恼。”
  许礴看着她的半侧脸颊,才刚是淡粉,现已是涨红。心里的混账心思又浓烈起来,喑声一句,“她不能,唯有你。”
  青菀听他的话,越来越有浓情的味道。心跳堵在嗓子眼儿,脖颈也挣扎得染了一片粉红。心里想着这么下去,不知纠缠到几时。在这里,当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心里只好默默求起真佛来,叫救她一救。
  这回真佛倒显了灵,像听到了她的心声一般,祈祷刚毕,门外就传来了士兵的声音,说:“王爷,容大人来了。”
  许礴傍晚那时才在军帐里和容祁论过这话,心里一阵心虚,头先想到的自然就是不能塌了自己的形象。因忙松手放了青菀,自己立起身子整了一下寝衣,看青菀也整衣整褂地站在一旁,才出了声,“叫容大人进来。”
  容祁打起帐帘进来的时候,见着的景象是许礴在案后端坐,脸色与寻常无异。而那个叫玄音的小尼姑就没他这么镇定了,气息仍有些不稳,面上烧红像染了两片云霞。不需多猜,也能感觉出这军帐里被生压下去的暧昧,此时还满满飘着情动的余温。
  青菀在容祁进帐的时候朝他看了一眼,见他也在看自己,便忙避开了他的目光。这也是恰好的可以借口出去的时机,青菀便朝许礴施下佛门之礼,以“不打扰两位商讨正事”为由,匆匆离开了帐里。
  帐篷外夜色深浓,在沿边亮起的火把外,是暗黑不见一物的荒野。青菀心思尚未定下,脚下又踢踩几块碎石,险些扑腾着摔在地上。所幸是稳住了,攒一肚子惊气。
  她本想赶紧回帐里去,却又顾虑到自己眼下行径不同寻常,怕引起净虚疑心,因自找了一处暗僻处,立着念了许久的清心咒。好容易把才刚的事抛去脑后静下心来,一口气轻缓吐将出去。此时再抬头看天,夜空沉沉,裹杂一团雾气,像是要变天的。
  周围一丝凉风也无,青菀转了身往自己的帐里去。及到帐前,又瞧见容祁立在帐外,一袭白袍,身形修长。见着她来,与她迎面站着,说:“借一步说话。”
  青菀有些犹疑,毕竟刚才才在六王爷的帐篷里险些遭他非礼。她手指轻动,半晌说了句,“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吧。”
  容祁温声,“你还信不过我么?”
  青菀指尖打了个颤,心跳停了半拍。是啊,他是容祁啊,即便她没承认自己是谁,但容祁总还是那个人。倘或容祁也信不过了,这世间还有谁能值得相信?她默声,随容祁往营地外去。
  容祁便带她走了约摸二里地的路程,在一片湖水边停下步子。天上乌云团密,没有月光,湖水也并不能瞧得真切。隐约能看到潭边有石块,零散地落在泊沿上。
  容祁领着她在石块上坐下,捏起地上一颗小石子握在手里,与她说话,“我瞧你像我一个认识的旧人,十分亲切。那人原是京中信侯府上的四姑娘,打小便与我相识,与我最是亲厚。她八岁那年信侯府被抄,便失了踪迹。”
  青菀听他说话,仍是印象里的轻缓温润。就着他的言辞,想起小时候那个大院儿里的种种,心头并不畅意,因也只默声听着。信侯府便是被抄了家,府上的人死的死卖的卖,她也不觉半分可惜伤情。便是她亲娘,当年府上的李姨娘,她也从没惦念过。那些人,死了也就死了,不值记着。
  容祁透过夜色看她,并不能瞧清她脸上的神色。隐约的,能感觉出她没有半分动容。却不知是恨极了信侯府上的一切,还是她当真不是婉婉。这些且都不论,是与不是,都已没有太大差别。
  他把手里的石子弹进湖水里,砸起“咚”的一声响,又说:“想起旧事,难免感慨一番,小师父见谅。这会儿找你出来,确是有话与你说。”
  青菀这才抬起头,看向他,“施主请说。”
  容祁坐直腰身,“你和王爷……”
  “什么事也没有。”还没等容祁说下下头的话,青菀自己便先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的话。不论是她不想让容祁误会自己,还是要保全出家人的清白,她都要跟他说清楚这件事。
  容祁瞧她反应,下意识松了口气,又说:“小师父是出家人,心思难免简单些,不知俗世之人用心。佛家讲究积德行善,然不是人人都有颗善心。心思千百种,多为自己所需,大多都也不是向着善的。我也是为小师父着想,才与你说这些。殿下才与你相识短短一日,便是有意,也是无情,你应明白。”
  青菀听得明白,容祁这是在告诉她,便是六王爷说了什么表心迹的话,那也都是欺哄。他们不过相识短短一日,谈不上情感情义。他尚且连她法号是哪两个字都不知道,又怎么敢说与她用了真心呢?那不过是一时欲念起来,想拉她睡觉罢了。
  可六王爷对她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又有什么要紧,她并不往心上惦记,也不想分辨。她数动手里的檀木珠子,想的却是另一桩事。容祁恰时地出现在六王爷的军帐外求见,这会儿又拉她到这处说这些关照的话,连六王爷也不维护半分,是不是说明他已经看出了自己就是骆青菀。并且,他还是如当年一样,关心她照顾她,为她解难。她透着夜色看容祁的脸,很想叫一句“祁哥哥”,可最终还是忍下了。
  要说她凡心未了,心里一直藏着个人,那人也只能是容祁。这种感情掺杂着童年时的依赖,和无望月岁里的一抹温情,是别个谁也比不了的。
  青菀最终用起了温度的语气回他,“谢施主提醒,贫尼都明白。贫尼乃是出家人,虽带发修行,到底也没有还俗。过了今夜,贫尼和师父便会自行离开。”
  容祁觉得她留在军营里不甚适宜,六王爷的种种行径都表明对她是起了别样心思的。虽往常他不对女人上心,但这会儿惦记了起来,谁又能猜出什么样子来,知道他会做些什么呢?可这会儿听着她说要走,自己心里又有些别样滋味。
  他转头看看不见光点的漆黑湖面,轻轻叹了口气,最终看向青菀说:“京城容家,倘或在京中遇上什么困难,到那处找我。”
  青菀迎着他的眼睛看过去,虽然并看不清他眼里的神色。良久,她没再多否认什么,只点下头来。
  忽而湖面上吹来一阵凉风,吹下青菀额前碎发。容祁不自觉地伸出手来,帮她理到耳后。有如当年那般模样,无有异心。青菀也没躲避,容祁的手便停留在她耳后。这般僵持不多久,天空又飘下了雨丝,丝丝缕缕落了一头一脸。
  青菀从石块上站起来,抬手挡了下雨,“下雨了,回去吧。”
  “好。”容祁也从石头上站起来,脱下外衣,往青菀身上披。青菀拉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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