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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太子妃咸鱼了-第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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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过了,也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得多了还碍你们的眼,讨你们的嫌,何苦呢!我在佛前替你们多诵几遍经也就是了。”
  她顿了顿道:“你们也不必牵念,更不必劝我,我心意已决。”
  尉迟越劝不住,也只好命人将宫中的佛堂修葺一下,让生母在里面带发修行。
  恭太后做什么都没长性,唯有争宠一事坚持半生,如今在华清宫吃了瘪,兴兴头头闹着要修行,谁也不知道这回能坚持多久。
  不过她只顾折腾自己,总好过折腾旁人。帝后不必分出精力应付恭太后,俱都暗暗松了一口气。
  ……
  登基之事告一段落,薛鹤年与曹王谋逆案与曹彬案终于审出了结果,薛鹤年、曹王、曹彬并几名薛党中坚坐斩立决,薛鹤年与曹彬的成年儿子尽皆赐死,余人充为官奴。
  行刑当日,两案中二十多名死囚以及突骑施皇子阿史那弥真被槛车押赴西市枭首示众,长安城万人空巷,观者如堵。
  令众人始料未及的是,新帝与皇后以及新帝一母同胞的兄弟赵王竟然驾临法场,亲自监斩。到场的还有灵州一战中浴血御敌的周将军。
  周洵在最后一役中身受重伤,至今不曾痊愈,但为了亲眼看见薛鹤年与阿史那弥真等人伏诛,他不等把伤养好,不远千里从灵州赶回京都,堪堪赶上行刑。
  九死一生的大战在他脸侧留下一条长长的刀疤,从额角延伸到脸颊,不过非但无损于他的俊郎,反而增添了几分磊落英多之气。
  沈宜秋与周洵同历生死,灵州一别又是数月,如今重逢,便如见到亲人一般,周洵那张不苟言笑的黑脸也软和了不少,嘴角微微上扬,竟然露出了由衷的微笑。
  尉迟越瞥了皇后一眼,状似不经意地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不动声色地隔绝了两人的视线。
  沈宜秋在宁彦昭一事上结结实实领教了这厮的醋癖,只觉啼笑皆非。
  监斩官御史中丞周宣命人将人犯押上来。
  十几个人犯戴着枷锁镣铐,拖着步子走上法场,铁链发出哗哗的声响。
  沈宜秋冷眼看着跪在法场中的罪人。
  薛鹤年虽是宵小之辈,在宦海中沉浮多年,死到临头还有几分自持,那曹彬却如丧家犬一般匍匐在地上,涕泗横流,全然没了当初在庆州只手遮天、作威作福的模样。
  阿史那弥真跪在地上,仍旧昂着头,死死盯着薛鹤年,嘴角含着嘲讽的微笑。
  周宣看向天子,尉迟越向他微微颔首。
  第一个处斩的是薛鹤年,周宣一声令下,刽子手将刑刀高举过头顶。
  尉迟越紧紧握住沈宜秋的手,却并未叫她闭上眼睛,他明白,她比他更想见到这些人的下场。
  沈宜秋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寒光闪闪的大刀,亲眼看着刀落下,斩断薛鹤年的脖颈,看着鲜血喷溅,看着他的头颅滚落在地。
  围观百姓的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
  沈宜秋在心里默默念着一个个名字,谢刺史、牛二郎,还有许许多多在灵州一战中丧生的人,默念一个名字,她的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张脸庞,还有无数她叫不出名字的将士。
  时至今日,他们总算替这些英灵讨回了一个公道。
  人犯一个接一个被处斩,终于轮到曹彬,他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自己的尿液中。
  连砍几个人犯,刀刃有些钝了,在砍曹彬时,一刀没能将他头颅砍落,卡在他脖颈中,他痛得发出杀猪般的惨叫。
  刽子手将刀刃从他脖子里拔出来,接着再砍,再一次卡在断骨中,直砍了四刀,曹彬的人头才算落地。
  一旁的尉迟渊低低叫了一声“阿兄”。
  尉迟越抬眼一看,只见他盯着曹彬的人头,眼眶发红,嘴唇轻轻哆嗦:“阿兄,三娘的血仇终于得报。”
  他立即明白过来,这声“阿兄”唤的不是自己。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拍了拍弟弟的肩头,这副肩膀还有些单薄,但已能承受更多重量。
  他的幼弟终是长大了。


第143章 小缺(修)
  薛鹤年一党伏诛,朝中的事仍旧不少,眼看着又到一年进士科举,租调也要从各地运往京都,尉迟越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便又一头扎进朝政中。
  好在有皇后助他一臂之力,只要他舍得下脸,便能轻松不少。
  就这么忙到十月下旬,不觉到了沈宜秋的生辰。
  尉迟越有心霸占着皇后,奈何宋六娘为了陪阿姊过完生辰,特地推迟了婚期,他只能勉为其难地与宋六、王十一同给沈宜秋上寿,看着三个女子依依不舍、搂搂抱抱、哭哭啼啼,一句话也插不上。
  好容易熬到夜深席散,沈宜秋舍不得宋六,要留她宿在晖章宫,好在宋六还算有点眼色,没就坡下驴把皇帝挤出去。
  总算将两位劳什子县主打发走,尉迟越心中窃喜,但不敢表露出分毫——沈宜秋满心的离愁别绪,见他欢欣雀跃,定然要恼的。
  老谋深算的天子轻轻执着皇后的纤手,放在心口:“别难过,她夫婿总要考科举出仕的,到时候授个京官,不是又能常相见了?”不过那顾家小郎君如今才十六,要出仕,少则三五年,多则七八年,好歹这几年是清静了。
  沈宜秋抬起泪眼,“嗯”了一声。
  尉迟越将她揽入怀中,一下一下轻抚她的背,又温柔地摸她后脑勺:“等闲下来些,我们还可以巡幸江南。”
  这就纯粹是画饼充饥了,尉迟越没事还要找点事,哪里闲得下来。
  尉迟越不用看她神色便知她不信,与她十指交握,晃了晃她的手:“不是骗你,等太子能秉政,我们不就得闲了么?”
  沈宜秋从他怀里挣出来,撩起眼皮,警觉地看向他。
  果然,这厮低下头,抵着她的额头,一本正经、语重心长道:“所以我们得加把劲,让太子早点秉政。”
  沈宜秋啼笑皆非,她也想早些生下子嗣,如今尉迟越的后宫里只有她一人,皇嗣至今没着落,想也知道朝中的压力有多大,他却一个人担着,没叫她受半分委屈。
  奈何前日陶奉御刚替她请过平安脉,身子还需调理一段时日,急是急不来的。
  正思忖着,尉迟越的手不知怎的滑到了她腰间,不等她回过神来,寝衣腰带已经叫他解开了。
  沈宜秋忙拉住衣襟,掩住自己:“陶奉御说了还得调养。”
  尉迟越一手攥住她的双手,一手将寝衣从她肩头褪下,只觉手下的肌肤比褪下的丝缎还要滑腻,喉结不由动了动,眼神也暗了下来。
  这阵子两人都忙,夜里几乎是沾枕便睡,至多搂着耳鬓厮磨温存一番,伦和不伦都没敦成,得自玉璜小倌的技艺都生疏了。
  难得良辰吉日,正适合温故知新。尉迟越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不能叫她逃了。
  他二话不说便将沈宜秋抱到床上,自己靠床头坐着,让她背靠着自己的胸膛,从背后搂住她的腰。
  沈宜秋看不见他的脸,一低头只能看到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滑过她的肩头和锁骨。
  与此同时,他的薄唇在她耳廓上轻蹭,时不时往她耳蜗里若有似无地吹口气。
  沈宜秋最怕这一招,手顿时软了,握不住衣襟,被他夺了去。
  她多饮了几杯酒,此时酒意发作起来,本就有些昏昏沉沉的,被他这么一作弄,神思更是一片混沌。
  尉迟越两只手一刻也不停歇,一边在她耳边低声哄道:“别怕,陶奉御说了,女子欢悦时更容易成孕,生出的孩儿也更聪敏健壮……”其实陶奉御压根没说过这话,是他自己信口胡诌的。
  沈宜秋有些狐疑,喘着气道:“当……当真?”
  尉迟越严肃道:“我何曾骗过你?多演练几次,那时少吃些苦头,也省得措手不及。”
  沈宜秋仍旧将信将疑,但她在这些事上懂得并不比闺阁少女更多,只好宁可信其有。
  可恶的男人又道:“别怕,这回我未雨绸缪垫了衣裳。”
  听他语带双关,沈宜秋的脸颊顿时烧得通红。不过很快,她便顾不上害臊,也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她什么也没法想了,只能仰起修长的脖颈,急促地喘息。
  尉迟越在她脖颈上留下一串细密的吻,整个人慢慢往下滑动。
  沈宜秋心头一凛,睁开眼睛,眼中仍旧一片水雾迷蒙,一边用手推他:“不能如此……”这已不是一般的不伦,这是不伦中的不伦。
  男人不能言语,便未加理会,比之上回的生涩,他愈见娴熟灵巧,真个是婉若游龙,不一会儿便将她送上了不伦的巅峰。
  有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尉迟越只要一得闲,便要拉着皇后敦个不伦。
  不过沈宜秋敦了几次还是脸嫩,有一回他嘴坏说了一个“馋”字,她着恼了,一连好几日不肯就范。
  这么敦了一个多月不伦,这一日正值朔日,陶奉御照例来请平安脉,总算点了头。
  尉迟越如蒙大赦,差点当着老奉御的面将皇后抱起来转个十七八圈。
  是夜,天子沐浴焚香,将自己里里外外洗得焕然一新。
  趁着皇后去殿后沐浴的当儿,他悄悄将玉璜小倌送的秘笈又温习了一遍,以策万全。
  可真到了明刀明枪的时候,尉迟越还是有些着慌。
  这还是他们这辈子第一次敦伦,若是沈宜秋什么都不记得也罢了,偏偏她也是转世重生的。
  尉迟越上辈子许多事不上心,显得忘性大,但没有男人会忘了自己第一次。
  他们的第一次……不提也罢。
  尉迟越正盘算着一雪前耻,沈宜秋也在回忆上辈子。
  那时候他们都是第一回 ,摸索了大半夜也没成事,第二夜再接再厉,疼得她半死不说,尉迟越似乎也不怎么好受。
  想到要将那时的罪再遭一回,她的脸都白了。
  两人惴惴不安地躺到床上,尉迟越轻轻拢住她的肩头:“别怕,我会让你舒坦的。”说罢下定了决心,一个翻身将她压在身下。
  许是有了充足的准备,比起上辈子身体撕裂成两半一般的痛,这一回要好上许多,疼还是疼的,却可以忍受。
  更令她惊喜的是,尉迟越这厮重活一世很有长进,一刻钟不到便敦完了。
  沈宜秋正想着怎么夸他两句,借着摇曳的烛火看清楚男人的神色,他非但不高兴,似乎还有些羞愤沮丧。
  她想了想,拍拍他的背,温柔道:“比上辈子快了许多,甚好。”
  尉迟越一点也不觉得好,他只顾着避开前世的覆辙,万万没想到这一世更不济,直接跌下了悬崖。
  沈宜秋不明就里地看着他,双眸明亮,仿佛倒映着星河,是情动之时特有的亮。
  尉迟越喉头发紧,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疼么?”
  沈宜秋点点头:“稍有些疼,不过比上辈子好多了,因为很快。”
  尉迟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摸了摸她的耳朵:“这回是怕你疼得受不了,下回我可不会再容情了。”
  沈宜秋奇道:“这种事……想快便快,想慢便慢么?”
  尉迟越皱着眉,严肃地颔首:“如我这般厉害的人是如此。不信试试?”
  见沈宜秋神色一凛,他心里舒坦了些,抚了抚她的额头,依依不舍地退了出来:“逗你的。”他有心一雪前耻,不过想到她初经人事,终究是舍不得累着她。
  翌日,尉迟越不敢再掉以轻心,使出浑身的解数来,总算没有重蹈前一晚的覆辙,沈宜秋也逐渐有了新的体悟。
  自此以后,两人每晚将伦常翻来覆去地敦,有时不慎过了火,折腾大半宿,第二日不免就起得晚,好几回错过了习武。
  尉迟越一向自持,这么不知节制还是有生以来第一回 。
  一开始他有些不安,不过很快便释然了——眼下还有什么比尽快诞育皇嗣更重要?
  思及此,他将那一点不安抛到了九霄云外,理政的间隙,只要能抽出一时半刻,不拘白天夜里,总要为社稷鞠躬尽瘁一番。
  两人坚持不懈的努力很快有了回报,两个月后,沈宜秋的月信没有如期而至。
  尉迟越知道自己该高兴,但听到陶奉御说出“滑脉”两字,脸还是垮了一瞬。
  沈宜秋怔了半晌,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依旧十分平坦的小腹上,眼眶慢慢泛红,眼神依旧有些茫然:“我有孩子了……”
  尉迟越伸出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小丸,我们有孩子了。”
  是夜,沈宜秋躺在床上,心绪起伏,久久不能成眠。她小心翼翼地钻出男人的怀抱,下了床,披上外衫,走到庭中。
  这一日是望日,一轮满月高悬当空,银霜遍地。
  她靠在阑干上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轻轻的脚步声,未及回头,一个熟悉而温暖的怀抱裹住了她。
  男人将她长发拨开,吻了吻她的脸颊:“穿得这样单薄就走出来。”
  沈宜秋道:“你也没睡着?”
  尉迟越把手放在她小腹上,一圈圈打转:“小丸,你说我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沈宜秋哭笑不得:“才刚怀上,哪有这么早取名字的。”
  顿了顿道:“何况又不是一下子能定下的。”皇子公主的名字一般都要拟一长串备选,再着有司卜算。
  尉迟越想了想道:“那就先取个小字,也好称呼,总不能一天到晚‘孩儿孩儿’地叫吧。”
  这话有些道理,但沈宜秋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好名字,便道:“你说叫什么好?”
  尉迟越抬头看了看银盘似的月轮:“三五明月满,不如就叫阿满。”
  沈宜秋摇摇头:“月盈则亏,太满了不好。下一句‘四六蟾兔缺’,叫小缺吧。”
  尉迟越有些迟疑,一国太子唤作“小缺”,终究不落忍。
  沈宜秋转过头仰起脸看他:“不好么?”
  尉迟越当机立断,在她唇上轻吻了一下:“很好,听你的,就叫小缺。”


第144章 番外(一)
  得知皇后有喜,太极宫和蓬莱宫一派欢欣,皇太后亲手缝了小褥子、小襁褓和小衣裳送来——她上一回拿针线还是多年以前自己怀孕的时候。
  恭太后大约是缺点慧根,虽号称不问凡尘俗世,得知儿子终于有了子嗣,连诵了好几遍经,叫人送了经书、佛珠和玉雕观音像来。
  几位大长公主、长公主和公主也都命人送了贺礼来,长公主家的小世子还从自己珍藏的玩具中挑了几样宝贝出来,托母亲一起送来。
  沈宜秋自己却有些难以置信,也许是等待太久,又太来之不易,她竟有种如坠云雾之感。
  上一世她两次怀孕都异常辛苦,什么都难以下咽,闻到吃食的气味便作呕,吐得只剩酸水,喉咙都被灼痛了。
  可这一胎却异乎寻常的安稳,有时她都忘了自己有孕,若不是陶奉御隔三岔五来替她诊脉,信誓旦旦地保证胎儿十分康健,她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弄错了。
  直到三个月,小腹微微隆起,她才渐渐踏实下来,原来她真的有了孩子,她自己的孩子。
  陶奉御说她左脉比右脉有力,多半是小皇子,尉迟越和沈宜秋倒是无所谓男女,只要能将孩子平安诞下他们便心满意足,来日方长,太子总会有的。
  沈宜秋上辈子两次小产,便格外小心,虽然陶奉御说坐稳胎后可以行房,但她自打诊出喜脉后便不敢冒险让尉迟越近身,过河拆桥十分彻底。
  可怜天子好日子没过上两天,又得自力更生。由奢入俭难,享用过海陆珍馐,再回到麦饭蔬食,不免难以下咽。
  好在政务繁忙,到了年关,他连麦饭都没什么心思吃了。
  一年一度的进士科举放榜,祁家十二郎摘得魁元,名声大噪,与去岁状头宁十一并称京都双璧,据说文藻比宁彦昭还略胜一筹,堪称后起之秀。
  尉迟越意外得了个茂才十分欢喜,但对“双璧”之称嗤之以鼻,依他之见,他本人才是当仁不让的京都独璧,什么宁十一祁十二都要靠后站。
  这次举试还出了篇新文儿,不学无术的京都纨绔赵王渊,假托寒门举子之名混进进士科举,竟然还真考上了进士,虽说堪堪吊在榜末,也是一桩奇闻。
  尉迟越当初叫弟弟去考进士,不过是为了收收他的心,压根没指望他真能考上——尉迟五郎的肚子里有多少东西,他这当阿兄的一清二楚。
  谁知他真的悬梁刺股、囊萤雪案半年,给他考了个进士回来,他既欣慰,又有些不爽利,最后还是捏着鼻子夸了他两句。
  这一年的进士科出了不少俊彦,然而这些人需要历练几任才能去各部挑大梁。这半年来,尉迟越将朝中和地方的薛党逐步清理,薛鹤年的党羽致仕的致仕,革职的革职,朝中一时有些青黄不接,尉迟越又下诏开制科,令各州县举孝廉茂才、好学异能卓荦之才。
  重新计户授田也刻不容缓,但此事不能冒进,尉迟越便用庆州试点,再慢慢向相邻的州县推行,慢慢囊括京畿。
  尉迟越把自己忙成了陀螺,倏忽过了上元,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这一年他和小丸又没看成花灯。
  这一年似乎又是多事之秋,到了四月头上,京畿忽然发起水患。
  尉迟越记挂灾情,也想看看计户授田的进展,见沈宜秋已经坐稳了胎,便打算亲自出京看看。
  沈宜秋本来就不黏人,听说他要出行,干脆利落地替他打点好行装,备好衣物,便爽快地将他送出了门。
  倒是尉迟越临行时不放心,千叮咛万嘱咐,沈宜秋反过来安慰他:“一来一回不过数日,我在宫中,又有十娘陪着,有什么可担心的。”
  尉迟越也觉自己这样依依不舍的有些丢人,便点点头道:“若是觉得闷,请舅母表姊他们入宫陪陪你。”
  沈宜秋将人送走的时候没觉着什么,可尉迟越真的离京了,心里还是有些空落落,平日不觉得,如今少了个人,偌大个晖章宫便显出冷清来。
  翌日,她正打算着人去请舅母和表姊,忽然有黄门来禀,道沈家老夫人不慎跌伤,伤势很重,恐怕捱不了多少时日,恳求能与皇后见上一面。
  沈宜秋这一年来与沈家几乎断绝了来往,只是四时八节送些节礼,勉强维持表面的客套。自她迁入太极宫,便没有召见过沈家人。
  听到这消息,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迟疑片刻,她还是命人备车。
  撇开恩怨不提,祖母毕竟是生下她阿耶的人,弥留之际要见她一面,她还是狠不下这个心。
  皇后车驾停在沈家大门外,沈家人已早早在门外恭候,天寒地冻的时节,在寒风里站上片刻也够受的,沈大郎和沈二郎行礼问安时忍不住牙关打颤,沈宜秋却只是点点头,扶着素娥的手下了马车,带着一众宫人黄门和侍卫走进沈府。
  沈大郎躬着身小心翼翼地跟随在一旁。
  沈宜秋道:“祖母怎么会跌伤的?”
  沈大郎诚惶诚恐地道:“回禀娘娘,老夫人从去岁开始便有些健忘,神智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糊涂时连亲人也认错,只记得一些陈年旧事,清醒时却与平日无异,请了大夫诊治,道是年岁大了,没什么法子医治。”
  他顿了顿道:“前日气候暖和,下人扶她去庭中走走,她不知怎的发起病来,推开那婢子,自己走下台阶,便不慎跌落下来。”
  沈宜秋道:“伤势如何了?”
  沈大郎露出愁容来:“右腿胫骨折断了,脸磕伤了半边,颈骨也挫伤了,眼下没法进食,只能用些稀粥参汤……”
  沈宜秋不置一词,只是点点头,沈大郎见皇后并未怪罪,暗暗松了一口气,悄悄掏出帕子掖掖脑门上的汗。
  沈宜秋没再多问什么,一言不发地走进祖母的寝堂,屋里药味、炭气、沉檀和上了年纪的人特有的气味混杂在一起,令她有些不舒服。
  沈老夫人这会儿正巧醒着,一个婢女正在往她口中喂参汤,见皇后驾到,忙放下碗行跪拜礼。
  沈大郎走上前去,俯身对着床榻上的老人道:“阿娘,皇后娘娘来探望你了。”
  沈老夫人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沈宜秋走到床边,看了祖母一眼,大半年未见,她的两鬓几乎全白了,因为在病中,脸色蜡黄,形容枯槁,满脸的沟沟壑壑,老态尽显。
  她微睁着双眼,眼皮松松地耷拉着。
  沈宜秋站了片刻,对伯父道:“让我同祖母单独待一会儿。”
  沈大郎忙道:“是,娘娘请便,仆就在门外候着,有什么事尽管吩咐。”
  待伯父退出门外,沈宜求又屏退了左右,对沈老夫人道:“祖母找我何事?”
  沈老夫人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忽然胸膛剧烈起伏,喉间发出“呼哧呼哧”声,声嘶力竭道:“你……害死我儿,又要来找我索命么?”
  沈宜秋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祖母定是癔症犯了,将她错认成了母亲。
  果然,她接着道:“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别……别想入我沈家的门!”
  沈宜秋一哂:“祖母,你认错了,我是你孙女七娘,不是阿娘。”
  “七娘……”沈老夫人忽然像是瘪了气,神色柔和下来,喃喃道,“七娘,是我乖乖孙女,不是邵家的狐女……”
  她说着,忽然神色一凛,不复方才的平静:“沈宜秋,你还敢来见我!”
  沈宜秋平静道:“我不曾做错什么,为何不敢?”
  沈老夫人气急败坏道:“家门不幸,家门不幸,我沈氏竟然出了你这种牝鸡司晨、妖媚惑主的东西……我对不起沈氏列祖列宗,一早就该将你掐死!”
  她咒骂了一会儿,忽然又换了一副慈爱的面孔:“七娘,来,到祖母这边来,知道错了么?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是我的亲孙女,我难道会害你?”
  “我是为了你好啊,”她柔声道,“祖母是你世上最亲的亲人,除了我,谁会待你真心实意?看,离了我你什么都做不好……”
  沈老夫人嗬嗬笑着:“你阿耶阿娘都不要你了,除了我不会有人真心待你的,因为你是那妖女的女儿,你不配!”
  沈宜秋以为时至今日,祖母说什么都不会让她的心底生出波澜,但此时她才知道错了,她依旧会为她的话心寒齿冷。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脊椎往上爬,她这才发现,祖母对她的影响之大,远远出乎她的意料,其实她从未走出昨日的阴霾。
  “你不配”三个字就像西园的鬼魂一般,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她轻轻抚了抚微微隆起的小腹,一股暖意流向她全身,驱散了寒冷,其实昨日的亡魂早就不足为惧,禁锢她的,是她自己。
  她看着时而慈祥时而狠戾的祖母,冷冷道:“你错了,我配。我很好,阿耶阿娘虽离开了我,但他们至死都爱我,我也值得任何一个人真心以待,我也不惧付出真心。错的从来都是你,不是我。”
  沈老夫人愣了愣,半晌道:“皇后娘娘?求娘娘开恩,救救你二伯,他不能就这么过一辈子,看在我将你养大的薄面上……”
  沈宜秋微微一笑:“祖母好好休养,我们不会再见了。”
  说罢,她转过身,手轻轻按在小腹上,坚定地走出了这个幽暗腐朽、令人窒息的地方。
  离开沈府前,她去了一趟“凤仪馆”。
  走进东轩,陈设都还保持着她未出阁前的模样。
  她在书架和墙壁的缝隙间找了找,尉迟越亲笔画的列女图果然还在原处。
  她将书帙搂在怀中,带着侍从出了沈府。
  回到太极宫,她将当今天子的墨宝铺展在案上,时隔一年多再看,这画依旧惨不忍睹,那一个个列女伸着脖子,目光呆滞,不过如今看来,倒是有几分憨态可掬。
  她自己还未察觉,笑容已在嘴角荡漾开。
  翌日,她批阅完奏书,叫宫人从库中搬了些素白的绫绢出来。
  素娥猜出了端倪,故意道:“娘子是要替小皇子小公主做衣裳么?”
  沈宜秋乜了她一眼,不答话,素娥便掩嘴吃吃地笑起来。
  她怀着身子,不敢过于劳累,闲时便拿出来插几针,缝了三日,堪堪做出一对足衣。
  这一日晌午,她正盘算着该往上头绣个什么,忽有一个黄门快步走进来:“娘子,圣人……”
  素娥道:“可是圣人回京了?咋咋呼呼的做什么,仔细吓到娘子!”
  那小黄门带着哭腔道:“圣人途中突发急症,病势危重……”
  沈宜秋手一顿,针尖深深扎进手指,她丝毫不觉得疼,只是怔怔将针拔出来,鲜血涌出来,落在雪白的绫绢上,迅速洇开。


第145章 番外(二)
  尉迟越这场病症来得毫无征兆,两日前他还好好的,忽然就发起高热来。
  他一开始以为是染了风寒,叫随行的医官煎了几副风寒药喝下,谁知非但没有好转,反而越来越重,高热持续不退,浑身直打寒颤,隔着车帷都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来遇喜将带来的衾被、毡毯、皮裘都盖在他身上,他依然觉得冷,寒意往骨头缝里钻,如同冰刃,似要将他肢解。
  他很快便不能起身,只好在马车上躺着。
  随行官员提议在驿站歇息几日,待天子的风寒痊愈再回京。
  可尉迟越没同意,反而命舆人快马加鞭,倍道兼程,立即回长安。
  他隐隐觉察到这不是一般的风寒。
  也不是疫症,随行官员和近身伺候的黄门都没事。
  更不是阴谋,身边都是他的亲信,食物和水都是来遇喜亲自经手的。
  两个字无端从他心底浮出来:天意。
  他曾听闻,有的鸟兽在临死前数日便有所感应,如今他亲身体会到了这种难以名状的预感。
  狐死首丘,他只想回长安,回太极宫,回到小丸身边。
  尉迟越是叫人抬进晖章宫的。
  沈宜秋见到他时,他正在昏睡,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脸颊呈现不正常的绯红。
  她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烫得几乎不自觉地缩回手。
  陶奉御很快赶到,然而他和随行的医官一样说不出个所以然,除了当成风寒医治别无他法。
  一副汤药灌下去,高热一点也没退,额头似乎还更烫了。
  当日黄昏,尉迟越醒转过来,他的眼前一片模糊,但闻到熟悉的气息便笑了,使劲分辨哪里是她的脸庞,伸出手:“小丸……”
  触到一手温热的液体。
  他的手无力地在她脸颊上划过,又垂下来:“别哭,没事。”
  不过说了几个字,他便觉胸骨疼得像要裂开,急促地喘了几口气,这才道:“来遇喜?”
  老黄门走上前来,眼眶发红,鼻音很重:“圣人有何吩咐?”
  尉迟越吃力道:“叫卢公、崔公、邵家舅父、周宣和赵王来一趟,别走漏风声……”
  沈宜秋一下子明白过来,哑声道:“只是风寒,会好的。”
  顿了顿道:“我已遣人去找那胡医,他连祁十二都能治好,这样的小病一定手到擒来,你再等等,会好的,只要找到那胡医……”
  尉迟越很少听到她这般语无伦次,心头紧紧一揪。他不忍心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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