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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太子妃咸鱼了-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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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拍拍她的背:“你能得偿夙愿,阿姊只有替你高兴,莫哭,又不是这辈子都不能见了。”
  宋六娘哭了一场,对王十娘道:“王家姊姊,虽说你总是与我斗嘴,可我也舍不得你……”
  王十娘轻嗤了一声:“算你还有点良心。”声音却有点瓮声瓮气的。
  宋六娘道:“你呢?想好了么?”
  王十娘将手枕在脑后:“我在哪儿都一样,横竖宫外也无人等我。”
  宋六娘仰头朝四下里张望了一番,见宫人黄门离得很远,这才道:“你不想嫁人么?”
  王十娘道:“你以为谁都像你似的,脑袋里不是吃就是嫁人。”
  宋六娘哼了一声。
  沈宜秋不觉笑了,摸摸她的脑袋:“想嫁人又不丢人。”
  又问王十娘:“十娘有什么想做的事么?”
  王十娘道:“只要无人拘束我、扰我清净,任由我弹琴读书便是。”
  宋六娘撇撇嘴:“你眼下这么想,没准哪天会变的。遇到合适的人,没准你老房子着火,烧得格外旺呢。”
  真正的老房子红了脸,好在天色暗,又有酒遮面,旁人也看不出来。
  王十娘不以为然:“反正不是我。”
  沈宜秋心里一动,若是能把十娘留下作伴……但她眼下才十几岁的年纪,留在东宫,她没有机会结识别的小郎君,一辈子不识情爱滋味,不知算是幸还是不幸。
  王十娘转头对沈宜秋嫣然一笑:“我想留在阿姊身边,但是不想再做太子良娣,哪怕只是顶个名分。我这么同殿下说了,殿下说待他……可以破例封我个官职,让我辅佐阿姊,是有正经官衔和俸禄的,本朝独一份。”
  她顿了顿道:“若是哪日我真的想不开想嫁人,也不妨事。”
  沈宜秋一怔,随即喜出望外,握住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在这时,忽听岸上有个小黄门叫道:“娘子——太子殿下请娘子赶紧去!”
  船上的三人都是一惊,忙坐起身。
  几个小黄门迅速划着小舟来到湖心,跳上画舫,将船撑到岸边。
  沈宜秋上了岸,与两位良娣匆匆道别,然后低声问那来传话的小黄门:“出什么事了?”
  那小黄门压低声音道:“回禀娘娘,似乎是华清宫出事了……”


第140章 风疾
  沈宜秋回到承恩殿,尉迟越已经换上了外出的衣裳,脸色很是凝重,见了她,不像平常那样露出微笑,皱紧的眉头却微微一松:“阿耶在华清宫突发风疾,人事不省,不知现下如何,我们须得立即赶去。”
  沈宜秋也是悚然一惊,便即叫素娥替她更衣,一边问道:“医官去了么?”
  尉迟越点点头:“我已派了车马去陶奉御府上,接了他径直去骊山。”
  两人遂不再多言,收拾停当,便即上了马车。
  太子一行轻车简从,倍道兼行,舆人将马催得飞快,车厢颠簸得厉害,沈宜秋方才在舟中多饮了几杯酒,本就有些头晕,这么一颠越发不舒服。
  尉迟越将她搂在怀中,让她靠着自己的胸膛,一下一下拍抚着她的后背,她这才觉得好受些。
  熬到华清宫,太子单手将她抱下车,又扶着她上了步辇。
  皇帝出事是在瑶光楼。
  为了与挚爱双宿双栖,此楼近来又修葺过。
  梁柱贴了文柏和沉檀,柱础的莲花座上贴了金叶,嵌上真珠宝钿,四壁涂以椒泥,金博山炉中散出袅袅青烟,步入其中只觉异香扑鼻。
  沈宜秋本就晕晕乎乎,叫那香气一熏,差点没背过气去,尉迟越也微微蹙眉。
  宫人黄门纷纷下拜行礼,两人微微颔首,相携往寝堂中走去。
  这里的帷幔都换成了金银线织成,地上铺的宣州丝线毯,一踩便软软地陷下去,仿佛踏在云上。
  两人穿过重重帷幔,来到寝堂深处,绕过十二牒云母屏风,便是皇帝的床榻。
  皇帝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目紧阖,面如土色,乍一看像是死了一般。
  床边围了好几个脸色焦急的医官,陶奉御正跪坐在床边替皇帝施针。
  而何婉蕙则跪在床边珍贵的绿熊皮毯子上,低垂着头,双手捂着脸,肩头耸动,显然是在啜泣。
  初秋昼间依旧炎热,夜风却已有了几分凉意,何婉蕙穿得很是单薄,泥金的轻纱帔子下隐隐透出一侧漂亮的肩头,凌乱微湿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另一侧肩膀。
  听见众人向太子和太子妃问安,她转过身来,放下捂着脸的双手,露出哭得通红得眼睛和鼻尖,低低地唤了一声“表兄”,便失声痛哭起来。
  她姿态婀娜,神情楚楚,便是出了那么大的事,依旧美得如一幅工笔仕女。
  奈何尉迟越无暇欣赏,一手扶着太子妃,目光并未在她身上稍作停留,便看向平素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大黄门:“圣人怎会突发风疾?”
  大黄门瞥了一眼何婉蕙,躬身道:“回禀殿下,圣人在汤池中沐浴,奴等候在殿外,忽听何昭媛呼救,赶过去一看,便见圣人倒在汤池边不省人事,奴等立即将圣人移到榻上,叫来医官诊治。”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圣人近来沐浴都会屏退所有下人,只留何昭媛在侧伺候,详细情形,只有何昭媛知晓。”
  在场众人都看向何婉蕙,她不由羞得满脸通红,沐浴为何要屏退所有下人,在场诸人都心知肚明。
  尉迟越这才看向何婉蕙:“何昭媛,圣人入浴时可有什么不妥?”
  何婉蕙一脸失魂落魄,蹙着眉咬着唇,抽泣着道:“先时还好好的……并无什么异状啊……”
  陶奉御一边将银针插入穴道,一边道:“敢问何昭媛,圣人今日可曾行过房事?”
  被当着这么多下人和医官的面问这样的私密事,何婉蕙几欲昏厥,何况还有尉迟越和沈七娘在。
  她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不等她回答,尉迟越扶了扶沈宜秋的肩头,柔声道:“你身体不适,先去偏殿歇息会儿。”
  沈宜秋知道太子不想让她听这些,她也对皇帝和何婉蕙的房中事没什么兴趣,顺水推舟地跟着瑶光楼的宫人去了偏殿。
  何婉蕙哪里不明白太子的意思,恨得眼中快要冒出血来,他是嫌此事腌臜,不愿污了沈七的耳朵。
  莫非天底下只有她沈七冰清玉洁,连听都听不得?
  待沈宜秋走后,陶奉御道:“昭媛别见怪,此事关乎圣人御体,还请如实作答。”
  何婉蕙只得噙着泪点点头。
  陶奉御有些于心不忍,但身为医者,须得弄清病因才好救治,他只得硬硬心肠继续问:“不知行了多久?圣人……出了几回?”
  何婉蕙又迟疑了半晌,方才声如蚊蚋道:“这一日前前后后加起来……大约有一两个时辰……说……说不清有几回……”
  尉迟越不得不听着,只觉头皮发麻,恨不得自己没生耳朵。
  至于何婉蕙,在他心里已经激不起一丝涟漪,有过上一回的谈话,她做出什么事来都不会令他惊讶。
  陶奉御听闻有一个多时辰,着实吃了一惊,皇帝已经过了年富力强的巅峰,这是极为不正常的。
  他轻轻翻开皇帝的眼皮看了看,又仔细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又看向何婉蕙,神色越发凝重:“圣人此前可曾用过什么药?”
  何婉蕙见那老医官总算不盯着那事问,暗暗松了一口气:“圣人这几日都服紫金丹,并未用别的药和香……”说到此处,她暗暗觑了一眼太子的脸色,见他面沉似水,心也跟着一沉。
  她对前朝之事并非一无所知,灵州一战,皇帝不顾远在西北的太子,将已经开拔的援军调回,太子回朝后仍旧对皇帝恭恭敬敬,薛相也依然如日中天。
  可见太子虽然监国,真正做主的还是皇帝。
  要说太子有什么倚仗,也不过是张太尉的虎符罢了。
  可张太尉已经年逾古稀,张皇后也病恹恹的,若是她生下皇子,未必不能取而代之。
  得知太子铲除了薛鹤年与曹王,她才知道自己弄错了,但只要皇帝多活几年,熬死张太尉,收回北衙禁军的虎符,张氏和太子便不足为惧。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怀上龙嗣,皇帝年轻时叫酒色掏空了身子,近年来一直靠着丹药和香来振作,其中便属紫金丹最为立竿见影。
  她眼看着皇帝从一日三颗加到四颗,五颗,六颗……谁知真就出了事。
  陶奉御叹了一口气,对太子施了一礼:“当是那丹丸有蹊跷,服食后能瞬间催出体内的精力,却会伤及根本,加上劳逸失度,肾气虚亏,风邪入体,遂致此症。”
  尉迟越问那大黄门;“炼制此丹的方士何在?”
  那大黄门皱着眉头道:“回禀殿下,那方士平素居于山上朝元阁,事发后,奴便即命人去朝元阁寻他,那方士却无影无踪。奴已叫人去山中搜寻。”
  尉迟越点点头:“加派人手,继续寻找,务必将此人找出来。”
  何婉蕙脸色惨白,这方士是他大伯找来的,若皇帝的风疾是因那药丸而起,何家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她有心乞求太子容情,正盘算着如何开口,屏风外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哭声,随即便听宫人和黄门道:“请贤妃娘娘安。”
  她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不自觉地缩起身子,似乎想躲到床幔中去。
  然而她无处躲藏,姨母疾步绕过屏风,便即扑到皇帝的床榻前,哀嚎道:“圣人,圣人——”
  陶奉御正在下针,叫她唬了一跳,差点没把针插歪。
  贤妃伏在床前痛哭了片刻,尉迟越捏了捏眉心道;“母妃保重身体,陶奉御定会竭力施救。”
  贤妃抬起泪眼,注意到床边的何九娘,顿时新仇旧恨一起发作,便即向她扑去。
  何婉蕙吓得往后一仰,便被姨母摁在地上掐住了脖子,口中喊道:“我掐死你这狐魅!都是你作怪,把圣人得魂给勾走了!”
  性命攸关的时刻,何婉蕙也顾不上好不好看了,一边伸手抓郭贤妃的脸,一边用力蹬贤妃的肚子。
  尉迟越无可奈何,揉了揉额角,示意宫人去拉架。
  郭贤妃罹患心疾,虽然气势凶猛,但难以为继,不等宫人将两人分开,她忽然两眼一翻,昏厥了过去。
  宫人们手忙脚乱将她抬到床边榻上,便有医官上前诊治。
  何婉蕙捂着脖子哭个不住,屏风里乱成了一锅粥。
  许是动静太大,许是陶奉御妙手回春,一直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皇帝喉咙里忽然发出“嗬嗬”的声响,片刻后,他睁开了眼睛。
  何婉蕙抽噎了一声,忙上前握住他的一只手:“圣人总算醒了,吓死阿蕙了……”
  皇帝却转动了一下眼珠,看见何婉蕙,目光中露出柔情,可身体仍旧一动不动。
  尉迟越看了眼何婉蕙。
  何婉蕙对上他冰冷的目光,吓得松开了皇帝的手,退到一边。
  尉迟越上前一步道:“阿耶,能听见儿子说话么?”
  皇帝想点头,但身体却不听使唤。
  尉迟越看向陶奉御。
  陶奉御脸色微变,探身过去,对皇帝道:“圣人可否动一动手?”
  两人都盯着皇帝放在衾被上的双手,半晌,那双手却一动不动,连手指头都不曾挪一下。
  陶奉御又道:“圣人可否试着摇摇头?”
  皇帝还是不动弹。
  陶奉御掖掖脑门上的汗:“圣人浑身上下都不能动弹?若是老仆说的不错,有劳圣人眨两下眼。”
  皇帝果然眨动了两下眼睛。
  陶奉御叹了口气,对尉迟越道:“启禀太子殿下,圣人体中风邪,颇为严重,恐怕瘫痪不用。老仆只能试着行针几日,有无效验只能听天由命了。”
  话音甫落,忽听外面有黄门尖声尖气地喊道:“皇后娘娘驾到——”


第141章 下场
  张皇后走到皇帝床榻前站定,问了陶奉御几句,弄明白来龙去脉,便对尉迟越道:“三郎,时候不早了,你先和七娘去少阳院歇息,明日一早便回城中去。”
  尉迟越看了眼床上的皇帝,微露迟疑。
  皇后语重心长道:“圣人与我都知道你最是孝顺,不过你身为储君,当以国事为重,若是因侍疾耽误了朝政,你阿耶也不能心安。”
  说着,她转头看了一眼皇帝:“圣人说是也不是?”
  圣人什么都说不出来,连根小指头也动弹不得。
  张皇后拍了拍儿子的胳膊:“如今圣人卧床,你更当保重身体,不可过于劳累。去吧,这里有我和陶奉御在,你们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
  又看了眼贤妃,无奈地叹了口气:“也不必担心你母妃,我会叫人好生看顾她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尉迟越只得道:“谨遵母后教诲。”
  又向皇帝施了一礼:“请阿耶静心休养,儿子先告退。”
  目送儿子与媳妇离去,张皇后又看向郭贤妃,经过医官及时救治,又服下治心疾的丸药,她这时已经缓过来一些,泪水糊了满脸,脸颊和下颌上还留着外甥女抓出的一道道血痕,煞是可怜。
  张皇后吩咐宫人道:“扶贤妃娘娘去偏殿歇息。”
  郭贤妃却带着哭腔道:“求皇后娘娘开恩,让妾留在这里伺候圣人……”
  皇后在心里“啧”了一声,放缓了声气:“你自己都病恹恹的,怎么伺候圣人?先去歇一宿吧,你脸上好几处破了皮,去上点伤药,免得留下瘢痕。放心,圣人明白你这份心意。”
  圣人说不出话,只能由着发妻替他说。
  郭贤妃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张皇后又叫人将何婉蕙带下去,屏退了医官和黄门,只留了皇帝最信任的那个老内侍在侧。
  皇帝转动眼珠看向发妻,他不知有多少年不曾好好打量过皇后,按祖制他初一十五该去皇后宫中,但这祖制早就形同虚设,他只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与皇后打交道,动辄大半年见不上一面。
  便是见了面,他也尽量不去看她,有时不经意一瞥,便在心里暗暗惊异她的衰老——兴许是年轻时亏了身子的缘故,她老得特别快,容颜惨悴,两鬓华发早生,与年岁相当的贤妃像是两辈人。
  他偶尔会想起当年那个着红衣、骑白马的少女,很难将他们视作同一个人。
  可如今,他躺在床上,费劲地转动眼珠打量她,却依稀从这妇人的脸上看出了当年的影子,那般傲慢骄矜、不可一世,又那般令人着迷。
  张皇后走近两步,理了理衣袖,对床上的男人笑道:“连自己身体都无法掌控,这种滋味不好受吧?”
  皇帝瞳孔骤缩,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
  他努力转动眼睛,对着侍奉他多年的大黄门,可向来忠心耿耿的中官只是垂手立在一旁,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
  张皇后轻笑了一声:“知道他们为何找不到玉华真人么?”
  皇帝瞬间明白过来,顿时如坠冰窟——他这身躯毫无知觉,但神魂能感到彻骨的寒意。
  张皇后脸上的笑容隐去,刻骨铭心的恨意从她眼中流出来:“你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当年知道那事的人全都灭口了是不是?可惜你不知道,替你和药的高人身中数刀,却死里逃生捡回一条命,他藏得很好,连我都花了十多年才将他找出来。”
  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琉璃小瓶,拔下塞子,倒了一粒小指甲盖大小的丸药在掌心,用两指拈起来,在皇帝眼前晃了晃,药丸在烛焰中闪着金紫色的光芒。
  “当初你用来毒害我孩儿的药便是他炼的,如今我特地托他炼了紫金丹还你,还喜欢么?我正愁怎么把这仙丹送给你,偏就遇上何家四处搜罗方士高人,真是不费吹灰之力。”
  她注视着皇帝的眼睛,世上再没有人比她更了解这男人,可以从眼睛一直看到他心底。
  她享受了一会儿他的惊惧和懊恼,像是三伏天饮下一大碗冰水,只觉沁人心脾。
  “我倒是不曾料到,药效发作得这样快,”她掸了掸衣襟,“本想叫你再享几日福的,玉华真人不是叮嘱过你,一日不可超过三粒么?”
  皇帝若是能说话,这时定然破口大骂,奈何他说不出来,只能从喉间发出“咯咯”的声音,回旋在寂静的寝殿中,诡异又可怖。
  张皇后微微蹙眉:“真是可怜啊,这样苟延残喘,真不如死了一了百了,可惜如今你连死都死不成。我来告诉你,接下去你要过的是什么日子,也好叫你有个准备。”
  她略微倾身:“你只能日复一日地躺在这张床上,肌肤溃烂,结痂,脱落,再溃烂,浑身恶臭,口外眼斜,连最忠心的下人也嫌恶你。你的皮囊就是你的囹圄,至死方休。”
  “对了,”她粲然一笑,“我会命人替你好好医治,每日往里灌补药,你可要争气些,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皇帝不愿再看她,闭上了眼睛,但他无法捂住自己的耳朵,她不疾不徐的声音直往他耳朵里灌:“你这一辈子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你生了个好儿子,也算为江山社稷做了件好事。如今三郎可以独当一面,你也该退位让贤了。”
  她拍了拍皇帝的手背:“好歹夫妻一场,我也不至于一点情面也不顾。你的可心人,我替你留下,待你死后,让她为你守陵,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她直起身:“时辰不早了,我也有些乏了,待禅让诏书立好,我再来探望你。”
  又对大黄门道:“去请何昭媛进来伺候,宫人黄门粗手笨脚,别叫他们近圣人的身,何昭媛是个细致人,圣人的御体交给她我才放心。”说罢转身向外走去。
  出了寝殿,正要登辇,侧殿中忽然冲出一个人来,轻薄的纱衣在晚风中飞扬,像是要乘风而去的仙子。
  皇后不用细瞧便知是何九娘,她虽没什么见识,胆量倒是真的大,都到了这份上,仍旧拼命为自己争取,算得上百折不挠。
  何婉蕙跪倒在皇后跟前,以额触地:“求皇后娘娘垂怜……贱妾知道错了,贱妾不知那丹丸有害,未能劝谏圣人,求皇后娘娘看在太子殿下的分上,饶了贱妾这一回……”
  张皇后顿住脚步,转过身,对着匍匐在地上的女子道:“我没罚你,只是叫你伺候圣人。”
  何婉蕙语塞,随即不住叩首:“贱妾素知娘娘宽宏大量、宅心仁厚,求娘娘开恩……”
  张皇后屏退下人,走上前去,冷冷道:“我也算看着你长大,本来也不想为难你,不过那日你说了不该说的话,越界了。”
  何婉蕙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是什么。她册封昭媛第二日,去甘露殿向皇后请安,皇帝生怕发妻给心上人没脸,特地陪着她同去。
  那时她春风得意,想起皇后几次三番阻挠她与太子的婚事,有心杀鸡儆猴,便装作不经意地对皇后身边的女官秦婉道:“记得秦尚宫单名一个‘婉’字?倒是与我重了。”
  皇帝闻言便说秦婉犯了昭媛的名讳,勒令她改个别的名字。
  张皇后当时什么也没说,何婉蕙只觉扬眉吐气,不想这么一件小事竟然葬送了她一生。
  她说不出话来,委顿在地,捧着脸失声痛哭,哭她凄惨的身世、不幸的遭遇。她事事强出别人一头,偏偏命不好。思及此,她的眼泪便像决堤的洪水一般往下流。
  张皇后也不去看她,眼泪是流不干的,只会越流越多,她还年轻,有漫长的一生去慢慢体会。
  ……
  陶奉御替皇帝连着施了几日针,他的知觉恢复了一些,脖子能小幅转动,半边脸也可以略微动动,除了“嗬嗬”、“咯咯”,他能发出些别的声音,只可惜含糊不清,没人听得明白。
  脖子往下仍旧是毫无知觉。陶奉御使尽了浑身解数,依然束手无策,生怕持续行针有所妨害,便停了针,只用汤药替皇帝调养。
  皇帝突发风疾一病不起,朝野上下还是不免震动了一下——虽说皇帝不理政,毕竟还是一国之君。
  皇帝过量服食丹药、劳逸失度的传闻不胫而走,虽然不能放到台面上说,众人都知是怎么回事,而那献药的方士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也被传得神乎其神。
  那方士踪迹难觅,敬献方士和何家人却跑不掉。好在太子与皇后宽宏大量,只是将在朝为官的几个何家人革职查办,也不曾追究何昭媛的过失,只是把她从九嫔之一的正二品昭媛降为正七品御女。
  皇后顾念圣人与何御女情笃,破例让何御女住在圣人寝宫中朝夕伺候,以慰圣心。
  郭贤妃在瑶光楼歇息了一夜,翌日早晨一睁眼便闹着要去伺候皇帝,一进瑶光楼便看见何婉蕙坐在床边,登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去便掴了她一记耳光,将她赶出楼外。
  宫人去向张皇后禀报时,皇后正在喝药,听了啼笑皆非,摇摇头:“由她去吧。”
  张皇后当日便摆驾回蓬莱宫。何婉蕙不得不留在华清宫,郭贤妃却是自己执意要留下,自己心疾还未痊愈,却守在皇帝床前寸步不离,端汤喂药、擦洗身子,比他未得风疾时还无微不至。
  伺候皇帝的间隙,郭贤妃闲着无事,便将外甥女叫来磋磨泄愤。真的动笞杖她也下不去手,不过是用掌掴、用拳捶,再往她头脸上啐两口。
  她是个四体不勤的深宫妇人,没多大力气,打得并不重,但她一边打一边“狐魅狐魅”地骂个不休,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每每令何婉蕙羞愤欲绝。
  然而何婉蕙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如今没有皇帝护着她,她又从昭媛降成御女,贤妃却还是那个贤妃,诞育了两个皇子,还是太子生母。
  皇帝在床榻上躺了半个月,贤妃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他半个月。
  这一日,她照例端了药碗喂他,一小口一小口,耐心又温柔,喂了半碗,她将碗撂下,掏出绢帕,小心翼翼地揩揩他外斜的嘴角,柔声道:“一下子喝太多肚胀,圣人且歇歇。”
  又握住皇帝的手,细细端详他的脸:“四郎,如今你知道谁待你真心了吧?那些狐魅只是图你权势名利,你呀,真是傻,叫他们害成这样……”
  她嘴上喋喋不休地数落着,眼泪涌出来,趴在他胸膛上,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这样也好,总算没人再与我抢你了。”
  皇帝的歪嘴动了动,发出一串含糊的声音。
  贤妃抬起头,捋了捋他的额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想与我说什么?”
  皇帝使劲从喉间憋出几个字:“阿……阿蕙……”
  贤妃脸色大变,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下来,一边捶着他毫无知觉的身体,一边哭:“你到如今还念着那小狐魅!”
  她哭着哭着笑起来,腾地站起身:“好,好,我算死心了,你去与她过吧!”
  当日,郭贤妃收拾行装回到蓬莱宫,又犯了半个月心疾。
  直到皇帝禅位,亲儿子登基,她跟着荣升太后,这心疾才缓过来些。


第142章 报应
  承光十二年秋,八月,甲戌,皇帝内禅,太子嗣位,群臣上尊号承光元睿文圣武孝皇帝,甲申,赦天下,改元天德。
  太子妃沈氏立为皇后,太上皇后张氏上尊号皇太后,太子母郭氏册为恭太后。
  太上皇这一场猝不及防的风疾将尉迟越的计划全盘打乱。新帝即位,要接受百官朝贺,该封的封,该赏的赏,还要享太庙,祀南郊,主持移宫事宜,尉迟越本来在主持审理薛鹤年和曹王谋逆案,不得不暂且搁置。
  沈宜秋这新上任的皇后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好在一回生二回熟,事情虽多,处理起来还算得心应手。
  两人商量了一下,还是决定住在太极宫,蓬莱宫仍留给张太后与一众太妃居住,太极宫不如蓬莱宫地广,苑囿景色也多有不如,但三省六部的官廨都在左近,方便尉迟越处理政务。
  太上皇的后宫十分庞大,妃嫔加上掖庭美人足有数千,大部分从未承宠,尉迟越登基后便下诏遣散上千掖庭宫人。
  而新帝在东宫时的两位良娣彻夜为太上皇诵经祈福,孝感天地,皇太后下懿旨收为义女,封为县主,并为华原县主宋氏与扬州大都督府长史三子赐婚。
  太子妾室出宫嫁人是史无前例的事,群臣自然要谏上一谏,不过有皇太后在前面顶着,皇帝又铁了心要与皇后比翼双飞,闹了一阵也就慢慢消停了。
  不过更叫百官错愕的还在后头。翌年,文安县主王氏擢制科,授正九品校书郎,总领秘阁图籍,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新帝后宫本就寒酸得可怜,如今硕果仅存的两名妾室也各有归宿,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新帝是什么意思。
  前朝有尉迟越顶着,沈宜秋在太极宫中忙着接掌宫务,倒是不用操心。
  不过她料着恭太后知道了定要闹一场,就算有皇太后压着,酸话总要说两句,谁知飞霜殿风平浪静、悄无声息。
  诏书下了半个月,沈皇后总算等来了飞霜殿的黄门。
  郭贤妃成了恭太后,沈宜秋却一点也不惧她,尉迟越这生母虽不着调,胆子却不大,也做不出什么真正阴毒的事,否则皇太后也容不了她这么多年。
  不过沈宜秋不以为意,尉迟越却不放心她一个人去飞霜殿,生怕她被郭太后挤兑,硬是从百忙中挤出时间来陪她一起去。
  到得飞霜殿,恭太后乜了一眼儿子,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阿娘难道会吃了你媳妇么?”
  尉迟越握着沈宜秋的手:“儿子久缺定省,正好来请个安。”
  郭太后轻哼了一声:“知道你疼媳妇,也不必防贼似地防着你阿娘。”
  沈宜秋有程子没见到恭太后,只见她穿了一身佛青色的衣裳,戴了一串玉佛珠,梳了圆髻,虽然还是薄施脂粉,但与先前穿红着绿、满头钗钿的模样大相径庭。
  她的面相仍旧比同辈人年轻,不过眼角和嘴边也添了几条遮不住的细纹。
  叙过温凉,两人入了座,郭太后命人奉茶,又叫来近身伺候的宫人耳语几句。
  片刻后,几个宫人鱼贯而入,手中都捧着奁盒。
  恭太后叫他们将奁盒放下,一一打开,只见里面都是金玉钗钿跳脱玉佩之类,还有一个匣子里满满当当全是大大小小的真珠。
  沈宜秋不知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恭太后努努嘴,将奁盒往沈宜秋处推了推:“这些都是太上皇经年赏下来的,如今我是用不着了,给五郎媳妇留了一半,这些你带回去,能入眼的便留着,看不上的拿去赏赏人。库里还有些新料子,也一并给你送去。”
  不仅沈宜秋莫名其妙,连尉迟越都看不懂了:“太后这是……”
  恭太后深深地叹了口气:“经过这一遭,阿娘是彻底看破红尘了,从此以后断绝尘缘,与青灯古佛为伴,了却余生便罢了……”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两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尉迟越搜肠刮肚地找出话来劝慰,孰料恭太后断情绝爱的决心异常坚定,打定了主意不肯再入红尘:“我与五郎也交代过了,也想开了,儿孙自有儿孙福,管得多了还碍你们的眼,讨你们的嫌,何苦呢!我在佛前替你们多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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