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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后太子妃咸鱼了-第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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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尉迟越拉住她的手:“你也别走。”
  沈宜秋正不明就里,便有小黄门道:“启禀殿下,卢尚书到了。”
  太子便即起身,对邵安道:“有劳舅父移步书房。”
  沈宜秋越发大惑不解,只是舅父便罢了,还有户部尚书卢思茂在场,他们分明是有政事要谈,为何要她在场?
  尉迟越隔着袖子捏了捏她的手,倾身在她耳边道:“一会儿就知道了。”
  顿了顿又道:“我说了,但凡是你想要的……”
  三人走到书房门前,卢思茂已等候在廊下。
  见到太子妃,他微微一怔,不过顷刻之间便恢复如常,上前行礼:“拜见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卢老尚书德高望重,不仅是宰相,也是太子和太子妃的大媒。
  夫妇俩也郑重回礼。
  卢思茂又对沈宜秋道:“娘娘巾帼不让须眉,大敌当前临危不惧,救灵州百姓于水火,令仆感佩不已。”
  沈宜秋道:“卢公言重,这是我分内事,仰仗卢公斡旋。”毛老将军最终能带领邠州援军赶到,除了张皇后和张太尉使劲,卢思茂这个宰相也功不可没。
  卢思茂连道汗颜,又与邵安见了礼。
  他们同隶户部,卢思茂对稍邵安这个能臣也颇为器重,当下寒暄数语。
  四人一行说一行步入书斋,依次入坐。
  尉迟越这才道:“今日请卢公与邵侍郎光降,是我夫妇有一事有劳两位。”
  说罢,他对一旁的小黄门点点头。
  不一会儿,那黄门捧了个书函来。
  尉迟越接过书函,置于案上,打开盖子,取出一轴书卷,抽开系绳,当着几人的面展开。
  沈宜秋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待看清绢帛上的字,不由大吃一惊,这竟是一份和离书,看书迹便知,是太子的手笔,卷尾亦有太子的落款与印章。
  卢思茂和邵安更是大惊失色,两人都张口结舌。
  只有太子神色如常:“两位别误会,请两位来,只是劳两位做个见证。这份和离书交由太子妃保管,生不生效,何时生效,由太子妃说了算。”
  他看向沈宜秋,柔声道:“你什么时候不想做这太子妃,便将此书昭告天下,便可离开。”
  他转向两个瞠目结舌的见证人:“卢公是我们的大媒,邵侍郎是太子妃的至亲,由两位居间,定能不偏不倚。”
  此事过于惊世骇俗,在场三人一时间竟然不知作何感想。古往今来只有太子妃被废,哪有储君和离的?
  良久,卢思茂方道:“启禀殿下,此事非同小可,且并无先例可循,还望殿下三思。”
  邵安看了一眼两人,不明白这小两口之间发生了什么,他皱了皱眉,斟酌着道:“仆身为太子妃娘娘家人,感念殿下深情厚谊;然而身为朝臣,仆与卢公所见略同,此事骇人听闻,有伤殿下令名,更有损天颜。”
  别人不知道小丸的性子,他可一清二楚,这外甥女看着柔顺,说不定哪天真能做出与太子和离的事。
  尉迟越道:“孤心意已决,天家的颜面不在孤一人的私事,而在能否利国利民,对着妻子逞威风有何令誉可言?”
  他顿了顿道:“两位都与尊夫人伉俪情深,想来能明白孤的心意。两位也知道太子妃为人,可以放心。”
  两人见他心意已决,也知道沈宜秋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人,只得应允,若是哪一日太子妃真想和离,他们便出来作证。
  尉迟越将和离书重新卷好,收入木函中,郑重其事地交给沈宜秋。
  沈宜秋接过沉甸甸的紫檀木函,仍旧有些难以置信。
  送走卢思茂和邵安,沈宜秋轻声道:“殿下不必为我做这么多……”
  尉迟越道:“你要的自在我也许给不了,我只想让你知道,你这一身属于你自己,要是我惹你不快,你至少可以拂袖而去,这样多少会自在些吧?”
  沈宜秋目光动了动,垂下眼帘,良久方才轻声道:“多谢你。”
  尉迟越在她后脑勺上捋了一把,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手上的木函夺了去。
  沈宜秋眼眶的酸胀还未退去,被他这一手闹得目瞪口呆:“你……”
  尉迟越温言款语哄道:“不是不给你,我承诺过的事,岂有反悔的?但你此时还在气头上,激愤之下做出追悔莫及的事便不好了,先冷静上一年半载……”
  看到沈宜秋的脸色,他忙改口:“三个月,我先替你保管三个月。”
  又道:“小丸,你看卢老尚书一把年纪,难得替人保一次媒,我们好歹努力一下,别寒了老臣的心。”
  沈宜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忽有一个黄门匆匆跑来:“启禀殿下,娘子,西内有人来传话,贤妃娘娘突犯心疾!”


第132章 丑事
  自打妙手回春的太子妃替贤妃娘娘治好了头风,她一直身体康健,最多染个风寒意思意思,也不敢再劳儿子媳妇大驾。
  然而便宜病的余威尚在,两人听见黄门禀报,不自觉地露出狐疑之色。
  贤妃娘娘的便宜病如雷贯耳,那小黄门自然也知晓,无奈道:“确是心疾,今日陶奉御不当值,皇后娘娘特地遣人去陶府请他入宫为贤妃娘娘诊治。”
  一听此话,尉迟越的神色方才焦急起来:“赶紧备驾。”
  虽说生母不着调,但毕竟血脉相连,得知她真的犯了急病,说不担心也是假的。
  他看向沈宜秋,目光有些迟疑,他们姑媳关系不好他一清二楚,生母这人欺软怕硬,这辈子还罢了,上一世小丸忍气吞声,她可没少给她气受。
  沈宜秋却道:“我随殿下一起去。”
  她两辈子都不曾听闻贤妃有心疾,可张皇后既然都遣人去请陶奉御了,这病自然假不了。
  贤妃为何突发心疾,她倒是有些好奇。
  何况毕竟是太子生母,装病可以不理睬,真病却是不能不探望的。
  好在她本就穿了见客的衣衫,也不用回去更衣梳妆。
  片刻后车马备好,两人便即登车,向蓬莱宫疾驰而去。
  到得飞霜殿,两人还未进门,便听见寝殿中传来郭贤妃高亢的哭声。
  不是以往那种惹人怜爱、梨花带雨的饮泣,却是如丧考妣、撕心裂肺的嚎啕。
  尉迟越听到生母哭得中气十足,心下稍安,看来这心疾是没有大碍了。
  黄门进去通禀,里面的哭声渐渐止住。
  尉迟越和沈宜秋走进寝殿,只见郭贤妃床边旁边围着一群宫人黄门,陶奉御站在一边。
  床上纱帐半掩,贤妃娘娘靠在床头,一手捂着脸。
  她一向格外爱俏,不施粉黛绝不见人,如今却蓬着头,脸上的桃花妆被眼泪冲得沟沟壑壑,花成了一片。
  一双水杏眼更是肿成了胡桃,只剩一条细缝。
  不等尉迟越和沈宜秋上前行礼,贤妃凄婉地唤道:“三郎,阿娘差点就死了……”
  尉迟越道:“母妃切莫作此不祥语。怎的突然犯起心疾?”
  郭贤妃说不出话来,嘴一瘪,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陶奉御适时道:“娘娘今日突犯厥心痛,好在及时服了栝楼汤,方才仆又替娘娘行了针,已无大碍。不过此症不可轻忽,娘娘还需好好将养,最要紧是放宽心。”
  郭贤妃呜咽了一声,含糊道:“叫我怎么宽心……”
  尉迟越无可奈何,对陶奉御作了个揖:“有劳陶奉御从府中赶来。”
  陶奉御道:“殿下言重,仆奉皇后娘娘之命为贤妃娘娘诊治,是分所应当。仆将药方与脉案留下,就不叨扰娘娘歇息了。”
  说罢便向太子、太子妃和贤妃几人告辞。
  待陶奉御退出去,尉迟越又屏退了宫人和黄门,这才问道:“母妃,究竟出了何事?”
  郭贤妃看了一眼儿媳,有些欲言又止。
  但儿子不发话,她也不好叫儿媳出去,只是噙着泪直摇头:“你就别问了……”
  沈宜秋便借口有事去趟甘露殿,辞出了飞霜殿。
  待她走后,殿中只剩下儿子和她两人,郭贤妃这才放下捂着脸颊的手。
  尉迟越这才发现,生母脸上赫然是一个红红的掌印,半边脸坟起老高。
  他不由骇然:“这是怎么回事?”
  他虽这么问,心里已经隐隐明白。
  在这宫里,能打郭贤妃的只有帝后两人,张皇后可不是这般不讲道理、磋磨妾室的主母。
  而生母虽爱暗中与张皇后较劲,明面上是不敢去得罪她的。
  那就只能是皇帝打的。可贤妃向来得宠,又诞育了两个皇子,便是闹闹别扭,也没有上手打脸的道理。
  尉迟越蹙了蹙眉:“是圣人?”
  郭贤妃点点头,又抽噎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太子叫她哭得脑仁疼,捏了捏眉心:“母妃你好好说,究竟出了什么事?”
  郭贤妃终于忍不住“嗷”一声嚎啕起来:“还不是何婉蕙那头白眼狼,枉我这么多年把她当成亲女儿……”
  尉迟越一怔:“何家表妹怎么了?”
  郭贤妃止住了哭,眼里简直要冒出火来,咬牙切齿道:“还表妹,人家都成你庶母啦!”
  这话宛如一个响雷在尉迟越耳边炸开,他半晌方才明白过来,也不知道是惊骇居多还是愤怒居多。
  他皱起眉头,良久方道:“其中可有误会?”
  贤妃嗤笑了一声:“误会?我方才找过去时,她还躺在御床上下不来呢!”
  尉迟越想到那情形,头皮一阵发麻,身上不知起了几层鸡皮疙瘩,恶心得双耳嗡鸣,几欲昏厥。
  他知道他阿耶荒唐,但如此荒唐还是始料未及。
  他虽不想娶何婉蕙,但打小的情分不能抹煞,对表妹的遭遇很是愤慨,沉下脸道:“圣人也太过了,我去劝谏一二。”
  “你还道那小狐魅是被强迫的?”贤妃冷哼了一声,对屏风外喊道:“春藤,你进来!”
  片刻后,一个小黄门拄着根竹竿,一瘸一拐地拐进来,向尉迟越行礼:“奴拜见殿下……”
  贤妃没好气地道:“你来告诉殿下,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小黄门脸颊高高肿起,显是叫主人狠狠责罚了一顿,此时说话还不太利索,大着舌头道:“启……启禀殿下,今……今早奴……奴奉娘娘之命,送……送何家娘子……”
  贤妃一个眼刀子扔过来,小黄门吓得一哆嗦:“何……何家狐魅,奴奉命送她出宫,行至右藏库附近,何……狐魅忽然说要去看太液池的莲花,奴便在车旁候着,候……候了半日也不见她回来,奴心里着慌,便去园子里打听,才知道原来那狐……狐魅在池边弹琵琶,圣人那会儿在麟德殿,听见琵琶声就下了楼……”
  他抚了抚肿成半透明的脸颊,噙着泪道:“一来二去,不知怎么的入了港,圣人就把那狐魅带回仙居殿去了……”
  尉迟越听他言语粗俗,眉头拧得更紧了。
  贤妃挥苍蝇似地挥挥手:“退下吧!”
  转头对儿子道:“三郎,你要不信,再去传园子里的黄门、宫人问问。”
  尉迟越这会儿是不信也得信,这些细节小黄门不敢胡编乱造。
  何婉蕙出宫不用经过御苑,提出要去看莲花已经十分蹊跷,何况还带着琵琶去赏花,简直就是司马昭之心。
  他知道这表妹一向有几分爱慕虚荣,但他上辈子只当是女子的一点小心思,觉得无伤大雅,便一笑置之。
  他做梦也想不到,她竟会做出这等事来。
  贤妃越想越气苦,眼睛里又涌出泪来:“你阿耶这么多年何尝动过我一根指头?如今倒好,为了那狐魅,多年情分也不顾了,竟打得我这样狠!他还将你阿娘踹翻在地……”
  一边说一边将高高的中衣领子往下扯了寸许,给儿子看脖子上的指痕:“还想掐死我!”
  虽说是她想掐死何婉蕙在先,不过这就不必让儿子知晓了。
  贤妃肤色白,那指痕触目惊心,尉迟越见生母如此,甚是不落忍,想起表妹,太阳穴便突突地跳。
  他两世为人,就没遇上过这么糟心的事。
  就在这时,有黄门禀道:“启禀殿下,娘娘,五皇子殿下来了。”
  不等尉迟越说什么,贤妃已经凄凄切切地唤起来:“五郎,五郎,你阿娘要被磋磨死了……”
  尉迟越捏了捏眉心:“五郎还小,这些事不宜同他说。”
  郭贤妃道:“我不说,他难道就不知道?阖宫都传遍了,你阿娘还是从德妃那儿听来的呢!”
  想起德妃巴巴地赶过来,含沙射影、夹枪带棍地奚落她,贤妃哭得差点昏厥。
  太子一想,也是这个道理,皇帝和何婉蕙也没避着人,这事是瞒不住的。
  尉迟渊已经快步走了进来,向太子和贤妃行礼,然后问道:“阿娘的心疾无碍吧?”
  郭贤妃拉住小儿子的手:“五郎,若不是有你和你阿兄,阿娘早不苟活了,死了倒还清净!”
  尉迟渊的脸色也是冷冷的:“阿娘别说丧气话。”
  他在入宫的路上便将事情的来龙去脉摸清楚了——皆因太子殿下严正,没人敢去东宫嚼舌根,故而尉迟五郎的消息还比兄长灵通些。
  他虽日常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但自家摊上这么大的丑事,也没什么看戏的兴致,只觉腻味得很,与兄长对视一眼,两人都深深叹了口气,这叫什么事!
  尉迟越仍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幼时单纯善良的小表妹,长大后会变成这样?
  贤妃看儿子神色,便知他还在为何婉蕙惋惜,冷哼了一声道:“她那阿娘那老狐魅便不是好东西,从你养在皇后娘娘宫里时便起了歪心思,一心要那小狐魅攀龙附凤。”
  她顿了顿道:“你还记不记得你得天花那阵子,那小狐魅见天地往你殿中跑?”
  尉迟越一怔,他幼时嫌女儿家麻烦,与何家表妹也算不上亲近,是得天花那段时日的陪伴,才让两人亲近起来的,莫非这其中还有猫腻?
  贤妃道:“就是那老狐魅出的主意!那小狐魅五岁上便出过花子,她知道不会再得,这才放心大胆地撺掇她去陪你,那小狐魅起先打死也不肯呢……”
  她捏着嗓子学何九娘幼时的声气:“说‘阿蕙怕,表兄好骇人,阿蕙不要满脸麻子’,老狐魅好说歹说,告诉她出过一次便不会再得,她这才大着胆子去的……”
  尉迟越蹙起眉,他记得那时生母和姨母发现表妹在他殿中,吓得手足无措,连忙将她抱出去,一边喊宫人去请医官,若非他们如此作态,他也不会以为何婉蕙不曾得过。
  后来何婉蕙入宫,他们说起往事,何婉蕙也告诉他自己不曾得过。
  生母虽然使劲将自己摘出去,但这件事又怎会没她的份?
  昨日因,今日果,何婉蕙长成这样,她父母和贤妃这个姨母真可谓“功不可没”。
  要说无辜,当属年幼时的何婉蕙最无辜,自小便被大人们撺掇着去欺骗,去攀附,如今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足为怪了。
  尉迟越沉着脸站起身:“母妃好生将养,儿子前朝还有些事,先告退了,改日再来探望母后。”
  贤妃以为儿子得知真相会与她同仇敌忾,不想他却要走,忙坐起身,用帕子拭了拭眼睛:“三郎这便要走?那狐魅的事……”
  可尉迟越却没理会她,一言不发地往殿外走去。


第133章 册封
  出了飞霜殿,尉迟越登上辇车,便即向甘露殿行去。
  到张皇后寝殿时,沈宜秋正趴在案上描花样子,嫡母和女官秦婉在一旁饶有兴味地看着,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身上,她的一边侧脸仿佛融化在了光里。
  尉迟越仿佛一个刚从泥潭中爬出来的人见到一泓清泉,五脏六腑顿时舒泰了。
  沈宜秋刚好画到最后一笔,见他来了,便即撂下青玉笔管站起身。
  尉迟越向嫡母行了礼,皇后道:“你母妃好些了么?”
  太子道:“多亏母后及时请陶奉御施救,眼下已无大碍了。”
  张皇后皱了皱眉,瞥了眼太子妃,欲言又止道:“没办法的事,你劝着她些吧……”
  尉迟越目光闪了闪:“是,儿子知道了。”
  探身过去看沈宜秋描的花样子,却不是寻常花鸟,而是些奇异的草木和兽类:“这画的是什么?”
  沈宜秋有些不好意思:“胡乱画的。”
  张皇后道:“上回你四姑母看见七娘送我那套香囊,眼热得很,托了我来求一套花样子。”
  尉迟越端详了一会儿,明白过来:“画的是搜神记中的怪物和草木?这是巨灵,角马,相思树……”
  张皇后笑道:“是了,你四姑母就喜欢这些。”
  说罢对两人道:“时候不早了,你们也早些回东宫吧,刚回京料你们事多,我便不多留你们用晚膳了。”
  这不过是托辞,张皇后知道尉迟越刚听说了何九娘的糟心事,料他也没心思在甘露殿用膳。
  尉迟越知道嫡母体谅他,也承她的情,便道:“东宫确实还有些冗务,改日再来陪母后用膳。”
  沈宜秋也起身告辞。
  两人坐上回东宫的马车,沈宜秋方才问道:“母妃怎的突然犯起心疾?”
  尉迟越知她并非明知故问,她方才出了飞霜殿便去甘露殿,张皇后不爱在背后道人是非,她治下谨严,甘露殿的宫人黄门也不会搬弄口舌,故此沈宜秋无从得知何婉蕙的事。
  张皇后为人正直,倒是给尉迟越出了道难题。
  他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道:“圣人临幸了何婉蕙。”单是说出这句话,他又起了层鸡皮疙瘩。
  沈宜秋也十分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会如此……”
  去岁在骊山,她看得出皇帝很喜欢何婉蕙,否则也不会谱曲相和,又赠“鸳鸯于飞”琵琶。
  但昨夜还要赐婚给儿子,今日便临幸,何况还有姨甥共事一夫这一节……她知道皇帝昏聩,但胡天胡地到这个地步,还是始料未及。
  她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上辈子何婉蕙没少给她添堵,但见一个女子被强迫,总不是什么舒心的事。
  尉迟越观她神色,便知她与自己一样想岔了,捏了捏眉心道:“是何婉蕙主动邀宠。”
  沈宜秋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只能感叹一声:“啊。”
  这样一来倒是说得通了,何婉蕙这人才智能为和见识都有限,偏偏志存高远,又特别豁得出去,上辈子在尉迟越的灵堂里,她敢当着一干宗室和重臣的面寻死觅活,可见胆识过人。
  如今在太子这边受挫,一气之下做出这事倒也不稀奇——毕竟天底下能压太子一头的也只有皇帝一人了。
  尉迟越本以为小丸听说是何婉蕙主动,会如他一般震惊,谁知她神色淡淡的,似乎这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随即明白过来,小丸自不像他这般心盲眼瞎,定然早就清楚何婉蕙的品性为人。
  可她两辈子从未在他跟前说过一句何婉蕙的不是,甚至到了此刻,也未见一丝幸灾乐祸。
  他不禁紧紧扣住沈宜秋的手。
  何婉蕙的父母亲人虽不堪,至少还是疼爱女儿的,便是贤妃也不能说对这外甥女毫无温情。
  可小丸呢?她自从父母亡故,便由厌恶她的祖母教养长大,身在沈家那样烂到根的腌臜地方,仅有的温情来自舅父一家,可祖母还不许她与舅家来往。
  她全凭自己的力量,从有毒的土壤中挣扎出来,迎着风刀霜剑,长成了凛冬不凋的松柏。
  越是了解她,他便越是钦敬她,也越明白她的难能可贵。
  想起上辈子他竟因为偏见和自以为是错过了那么好的小丸,便如有万千虫蚁一起啮咬他的心。
  好在苍天眷顾,又给了他这一世。
  ……
  皇帝与何婉蕙两厢情愿,郭贤妃便是哭出一条江河来也无济于事。
  她的眼泪不管用,因为如今有了比她更清澈的眼泪。
  她引以为傲的好颜色也不管用,因为外甥女比她更美,还年轻。
  往日她装病便能引来皇帝嘘寒问暖,如今真的得了心疾,皇帝连看都不来看一眼,第二日便带着新得的宝贝回骊山去了。
  郭贤妃盛宠二十年,终于尝到了失宠的滋味。
  张皇后在她得宠时不曾嫉恨她,在她失宠时也不会去落井下石,别人可就没那么宽厚了。
  便是看在太子的颜面上不敢把话挑明,可后宫里的妃嫔哪个又是吃素的?单是含沙射影、绵里藏针地刺两句,也够郭贤妃一番生受了。
  她被气出的心疾就此扎稳了病根,三不五时便要犯一犯。
  尤其是听德妃、淑妃他们绘声绘色地描述何婉蕙如何得宠,她的心疾便要发作一番。
  ……
  虽说贤妃与外甥女共事一夫的消息不胫而走,但面子上还得抹平了才行。
  何况皇帝前一日还当着众臣的面要给儿子赐婚,口口声声“成人之美”,隔天就成了自己的美,着实说不过去。
  与贤妃那层姨甥关系,也有些尴尬,偏偏贤妃生了两个皇子,其中一个还是太子,废她是不能够的。
  可皇帝哪里忍心让心爱之人就这么没名没份地跟着自己?
  与何家密议了一回,总算议出个折衷的法子:何家长房有个早夭的女儿,行七,年岁与何婉蕙相当,她便顶着何七娘的名头入宫,算作是何家长房之女。
  如此一来,名义上与贤妃便不算姨甥,虽说是欲盖弥彰,好歹算层遮羞布。
  何家三房心里不乐意,自家女儿得宠幸,明面上却要算作侄女,往后有什么好处还得让长房分一杯羹,可形势所迫也是无可奈何。
  几日后,册封诏书终于下来,何家长房行七的小娘子“器怀明淑,内守恬淡”,册为昭媛。
  郭贤妃得知此事又狠狠地发作了一回,陶奉御施了三天的针才好转。
  ……
  尉迟越再见到何婉蕙已是十日后的事,表妹已摇身一变成了何昭媛。
  他去华清宫与皇帝商定献俘之礼,从殿中出来,便看到一身华服的何婉蕙坐在步辇上,在一大群宫人、黄门的簇拥之下缓缓行来。
  她乘坐的这驾步辇是皇帝的,一身装束也大大逾制,何婉蕙上辈子不敢如此逾礼越份,虽爱使小性子,大面上没什么大差池,却原来也是看人下菜。
  尉迟越不由蹙了蹙眉。
  何婉蕙见他面沉似水、脸色不豫,却是会错了意。
  她心中止不住得意,可除了大仇得报的畅快之外,不免还是有几分失落。
  皇帝虽宠她,比起俊美英朗的年轻太子,总有几分不如。
  眼看着太子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经过,不由心潮澎湃,头脑一热,命黄门停辇,扶着宫人的手下了辇车,对着太子的背影道:“表兄留步。”
  尉迟越停下脚步,转过身,淡淡道:“何昭媛有何见教?”
  何婉蕙将他的冷淡当作了嫉妒,又是甜蜜又是酸楚,心道天下的男子都是一般模样,轻易得来的便不知珍惜,待失去后方才追悔莫及。
  她向身边的宫人黄门道:“你们先退下。”
  “不必,”尉迟越冷冷道,“何昭媛有什么话便直说,不可对人言的话也不必对孤说。”
  何婉蕙凄然一笑:“表兄说过,无论如何我们兄妹的情分都不会变……”
  尉迟越打断她:“孤念你我是表兄妹,今日才愿意站在这里。”
  何婉蕙眼泪在眼眶中打转:“表兄如今也要像世人一般唾弃阿蕙么?阿蕙一个身如飘萍的弱女子,能怎么办?”
  尉迟越万万料不到她到了这种地步还说这种话,只觉她不可理喻:“你莫非还想说自己是被迫的?”
  何婉蕙扶了扶云鬓:“表兄一定也觉得阿蕙攀龙附凤,可是表兄可曾想过,阿蕙为何会变成这样?打小阿耶阿娘便说我在姊妹中生得最美,又最聪慧,定要出人头地。在我年幼懵懂时,阿娘便带我入宫见识何为富贵,何为人上人的日子……”
  她轻叹了一声:“若是不入宫,我顶着个克夫的名头,能嫁什么样的人家,表兄不知道?我哪里比旁人差,凭什么将就?表兄要说阿蕙攀龙附凤也行,可阿蕙自小受这教养,并不知道别的活法,又能如何?”
  尉迟越道:“你已不是三岁孩童,也算饱读诗书,难道分不清是非对错?你既知道父母如此教养不对,又为何自觉自愿往错的路上走?”
  他顿了顿道:“你可以将责任全都推卸给旁人,但这一生是你自己的,恶果也是你自己的,教你的人并不会替你担着。”
  何婉蕙收了泪,涨红了脸,气得直哆嗦:“表兄此言甚是无理。什么叫恶果?阿蕙如今好得很,圣人待我百般宠爱,我要什么便有什么,活了十几年还从未如此开心自在过。”
  尉迟越本来对何婉蕙还有些怒其不争,如今见她如此,连这点惋惜之情也烟消云散,点点头:“孤言尽于此。”
  说完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134章 伺候(非加更!)
  尉迟越出了华清宫,车驾刚驶出宫城正门津阳门,忽听前方不远处有铜铃声。
  他往半卷的车帷外一望,看见一个穿青布道袍的道人,花白头发梳成道髻,插着根木簪,背上背着个粗布包袱,骑着毛驴缓缓前行,驴脖子上系着铃铛,铃声正是从那里发出的。
  他正觉这背影有几分眼熟,那人便从驴背上下来,跪在道左,等太子车驾过去。
  尉迟越打眼一瞧,认出他便是一直随侍在皇帝身边的“大德”静虚真人,他一年前来求皇帝下旨赐婚时,这道人还替他们卜过卦。
  那时候他一身紫锦道袍,头戴紫玉冠,天子以“阿师”相称,王公贵族争相结交,如今形容落魄憔悴,有如天渊之别。
  尉迟越心里微微一动,对舆人道:“停下。”
  车驾停在道中央,尉迟越对小黄门道:“去请前面那位道长来相见。”
  片刻后,静虚道人到了车前,躬身行礼:“小道拜见太子殿下。”
  尉迟越道:“道长为何不在华清宫侍奉圣人,这是往哪里去?”
  静虚真人掀起眼皮偷觑了太子一眼,发现他确实面带疑惑,并非有意奚落自己,这才道:“回禀殿下,小道术业不精,道心不诚,圣人慧眼如炬,褫夺了小道封号,幸而天恩浩荡,圣人不曾治小道的罪,只命小道自谋生路。”
  尉迟越这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一桩事,何家似乎从哪儿觅来个擅于炼丹的方士进献给皇帝。
  他阿耶身边这类僧道方士之流来来去去,他一向是不过问的,左右都是糊弄人,也差不了多少。
  皇帝因此要给何婉蕙的父亲、伯父升迁,尉迟越从吏部调了考绩出来摊在他阿耶面前,皇帝便哑口无言了,只得封个虚衔,开自己私库赏了些财帛。
  尉迟越对那道人点点头;“孤倒是不曾留意此事。”
  静虚真人忙诚惶诚恐道:“殿下忙于朝政,日理万机,区区小事,怎敢烦扰殿下。”
  尉迟越道:“道长如今有何打算?”
  静虚真人苦笑了一下:“有劳殿下垂问,小道如今只想找个神山小观挂单,从此避世隐居,潜心修道。”
  尉迟越才不信这套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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