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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琬行商手札-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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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琬听着心里闷着只想笑,这位卓王孙老爹,只顾安慰女儿,怕她不愿远嫁荆州,竟连这番话都能说出。但他那话 儿倒也没说错,寡妇门前是非多,素日的闲聊里边或多或少的都有些关于寡妇的香艳故事,这位卓文君小姐,不也上演了一场美人夜奔的戏码,变成了举国皆知的话头儿,而且还流芳千古了吗?
卓王孙见女儿脸上慢慢有了笑影儿,心中一喜,以为自己说的话生效了,就继续劝着陆小琬道:“文君,这世间寡妇也分九等,你若是真做了寡妇,也是那头挑儿的!”陆小琬点点头,心知卓王孙弦外之音是让自己只管安心等着做寡妇便是,即算是做了寡妇,她也是头等寡妇,嫁得出去的,不用担心。
就在卓老爷的声音越来越高的时候,卓夫人皱了皱眉,柔声制止了他:“老爷,咱们家文君还不是寡妇呢,为何一定要把她划到寡妇里边去?我们家文君福气大,冲喜以后女婿定会身子康复的。”
站在卓王孙身后的长子卓文也开口道:“阿爹,母亲说的很有道理,你便不要惹妹妹伤心了。不是有算八字的给妹妹测过,说她此生富贵不尽吗?又怎会和寡妇搭上边来?”叹息一声,他走上前来拉住陆小琬的手道:“文君,还有半个月你便要去荆州了,哥哥知道你舍不得家。可每个女子都必然要经历这一步。你也不必担心害怕,车到山前必有路,家里不会让你吃苦的。”
陆小琬看着卓文那温和的双眼,点了点头,心里想着这卓老爷看起来不靠谱,这兄长还是很不错的。那边卓武也走了过来拉住陆小琬另一只手道:“妹妹,你别怕,哥哥送嫁去荆州,定会向你夫家交代清楚,谁若是欺负我的妹妹,临邛卓武饶不了他!”
见两位便宜兄长如此热情贴心,陆小琬从心底涌上一阵温暖,从小到大都没有享受过的亲情,却在穿越之后突然拥有了,她有了一个完整的家,虽然这都不是她真正的亲人,可她还是暂时找到了可以依靠的肩膀。
第二日清晨醒过来,陆小琬已经没有了昨日醒来的惊奇,她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环境,看着雕花檀木床和铜质鎏金壶已经不再像昨日那般,傻乎乎的摸了又摸。她轻轻从床上翻身起来,没有惊醒睡在外间值夜的小莲,披了件衣裳便走下楼去。
晨光微熹,太阳尚在云彩掩映中没有露面。院子里的青石板地面上流霜未去,还有着点点水迹,空气里有着甜甜的杏花香味和青草的芬芳,陆小琬伸直了手臂,拉长了腰,压了压腿,开始做起健身运动来。
绣楼上伸出了个脑袋,惊讶的看着陆小琬正在下边摸爬滚打,时而手脚抽筋般抖动,时而又蹦又跳,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不行,我得要告诉夫人去,小姐她中邪了!”
☆、三清道长解身世
别院的一角有一幢气派的屋子,红漆廊柱,窗户板儿在镂空拼出的花纹里还雕出了云彩花卉等图样,一见便知这屋子修起来肯定费用不赀。
正是清晨时分,屋子外边一片宁静,可屋子里边却已经有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卓老爷圆滚滚的肚子从敞开的门便可看到一半,他正坐在门边,手撑着软榻,伸直了腿儿,看着卓夫人梳妆。
侍女很手巧的给卓夫人绾了一个时下流行的发髻,然后帮她插上两根长长的簪子固定好那乌油油的头发,拿着细细的羊毛软毫在胭脂膏子里印了印,轻轻的在她的唇瓣中间点出了两点朱红。
卓夫人等侍女们帮自己打扮好,回过头来朝卓老爷一笑:“老爷,为何今日还不回城里边去?难道不要和那齐家商量铸币之事?”
汉初允许私人铸钱,卓王孙家里有好几座矿,所以经常有人来和他商议合伙铸私钱的生意,他本来是在城里和一位来自长安的齐老爷谈这事儿的,听说女儿病重而且竟然失忆了,这才带着儿子急急忙忙赶到了城郊的别院。
现儿听着夫人一提醒,他方才想起这件事情来,点了点头道:“无妨,他不找我还能找谁去?我可不怕他跑了,只是他怕我跑了倒是真的!”
卓夫人见卓王孙说得如此自信满满,不由娇嗔道:“老爷,你可别把话说得太满了,须知小心谨慎才是正理儿!”
卓王孙见夫人眼中波光微漾,一点朱唇似乎门外花园里的蓓蕾般,心里不由一荡,抱了抱圆圆的肚子朝她一笑:“有什么事能都比陪着夫人梳妆更重要?”
这句话方出口,卓夫人便飞起了一抹粉色,卓王孙看得心痒,正欲起身去卓夫人那边偷香,门外却适时的传来一阵脚步声,一个侍女风风火火的闯了进来,朝着卓王孙和卓夫人行了一礼道:“老爷,夫人,小莲在外边急着求见呢。”
卓夫人听说小莲求见,紧张得变了脸色:“可是小姐又有什么事情?快把她传进来!”
那小莲一走进屋子便跪了下来,用手帕子捂着脸,可那眼泪珠子还是不停的从手指间流了出来,肩头一耸一耸的,耸得卓王孙和卓夫人心里都有些发毛,不知道女儿究竟出了什么事情,竟然让这丫鬟如此惊慌。
“老爷,夫人,小姐……小姐她中邪了!”小莲极力控制住自己惊恐的心情,抬起头来眼泪汪汪的看着卓夫人:“方才奴婢见小姐状若癫狂,在院子里这头跑到那头,还把中裙全部挽起来堆到腰间,然后手脚抽筋一般在乱踢乱打……老爷,夫人,这全然不是小姐素日里的模样,肯定是中邪了!”
小莲一边说着,眼前似乎浮现出方才见到的那个身影,头发随意的披在肩膀上,晨风一吹,几缕青丝便飘飞在空中,露出发丝底下一张雪白的脸儿,那脸上一双大眼睛里边透着她不熟悉的眼神儿。素日里小姐的眼神是温柔的,就像开在春天的花那般软而娇嫩嫩的,而现在她的眼神却透着凶悍,简直是判若两人。
卓夫人呆坐在地上,好半天出不了声,望着卓王孙的眼神凄苦一片:“老爷,这可怎生是好?难怪昨日文君吃饭的模样就与原先不同,我还只道是失忆了,却没想着是中邪了。”
卓王孙狐疑的看了看小莲,想了想便说:“派人去玉虚宫清三清道长来别院一次。”
玉虚宫乃是临邛城西山上的一座道观,里边有个三清道长善于捉鬼驱怪,谁家若是有妖物作祟,只须清他下山一次便可让那妖物消停,据说是被他降伏了去。听说女儿中邪了,卓王孙自然便想起这位三清道长来。
家丁拿了卓王孙的拜帖去了玉虚宫,见着是卓家相请,三清道长笑得眉毛胡子都挤到了一处,那双小眼睛似乎都找不见了。穿上道袍,带了一个小道童便跟着家丁来到卓家别院。卓王孙和夫人见了那三清道长袍袖飘飘,鹤发童颜,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般,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想着即便是中了邪,遇到这老神仙,那妖物也该无处遁形。
细细的把症状向三清道长描述了一番,他也啧啧称奇:“方才我在外边看了看贵府的别院,却未见妖气,不知卓老爷卓夫人是否弄错?可否将小姐唤出,老道隔着帘子一望便知是否有妖物附身。”
听得道长这般说,卓夫人连声称是,赶紧让丫鬟把小姐找过来。
不多时,便听环佩叮当,那三清道长从帘子后边往前一望,一个身材高挑,长相极美貌的少女带着几个侍女走了进来,见着卓王孙和卓夫人,上前请安:“文君见过阿爹娘亲!”
三清道长只觉一阵目眩,那少女本就生得极美,这说话的声音还特别温柔恬静,真是人间少见的绝色!拿出阴阳镜来往那边照了照,镜子里还是一个穿着浅绿儒裙的女子,并未出现什么鬼怪的形状。
三清道长闭上眼睛念念有词了一番,然后用桃木剑轻轻刺了下大拇指,一滴血滴落在阴阳镜上边,桃木剑蘸了那滴血虚空一晃,一条血线便缘着那边儿往屋子上边去了。他大喝一句:“急急如律令!”只见剑尖冒出一阵白烟,一片木简在白烟里从天而降,重重的砸在他的头顶上。
摸了摸被砸的头顶,三清道长把木简捡了起来,定睛往那木简上一看,上边写着一行字,细细读过祖师爷圣谕以后,他恍然大悟,伸出手来掐指算了算,连连点头:“原来竟是如此,谢谢祖师爷指点!”
外边屋子里头,卓王孙和夫人和女儿闲聊了几句,便遣她去园子里玩耍,看着三清道长从屋子里边慢慢踱出,两人的眼睛都巴巴的望着他,都急着等他开口。
“卓老爷,卓夫人,两位不要着急。”三清道长拿出了方才那片木简笑眯眯的说:“贵府小姐乃是天上的善财童子转世。”
“什么?为什么不是玉女转世?”卓王孙和夫人都异口同声发问,眼睛里一片惊讶之色:“竟然是童子转世?”
三清道长摸了摸胡子,笑着点头道:“这善财童子乃是一对童男童女,贵府小姐乃是那童女转世,两位不必惊慌。”
卓王孙这才恍然大悟般张大了嘴:“我道是为何夫人生了文君后,我这生意越发的好了,却是这个缘故,原是文君给我在招财进宝。”
“卓老爷,这善财童子乃是受上天惩罚下凡来,要受三世历练才能回去,前日她合该是一次大劫,晕厥过去,可有此事?”
卓夫人连连点头:“道长神算,确有此事。”
“这次大劫,善财童子的轮回被打乱,前世与后世重叠,故她现在有另外一世的记忆,所以才会有惊人之举,而且……”三清道长看了看卓老爷,欲言又止。
“而且怎么?”看着三清道长那严肃的神色,卓王孙心里有些忐忑:“可是有些什么不好的事情?道长请直说,若是花钱能化去这劫难,哪怕是万金,卓某也在所不惜。”
“那老道就直说了。”三清道长清清嗓子,缓缓道来:“现儿正是贵府小姐历练之时,非但不会像原来那般给府里带来好运,恐怕她自己会命运多舛,前途堪忧。这也不是花钱能消灾的,是她命里必定如此,所以还请卓老爷卓夫人放宽了心思,不要太为小姐操心了。”
听着三清道长这话,卓夫人的眼泪珠子便滚了下来:“我儿,果然要做寡妇吗?”
卓王孙递了块帕子给夫人道:“夫人,你便听道长的话,莫要伤心了。文君乃是天上的神仙来人世间历练,指不定哪天就回去了,我们今后还是少疼她些,免得到分别的时候心里更难受。”
卓夫人接过帕子呜呜咽咽:“可文君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一家人把她当成宝贝般养到这么大,没想到竟然只是来历劫的,我这心里可真是难受。”一边说着,那泪珠儿把手帕子濡湿了一边,看得旁边的三清道长都有些心酸,和颜悦色道:“卓夫人,天上神仙来贵府历劫这也是贵府经年积善才能有的造化,你不必如此伤心。堪破红尘这乃是第一等的要事,清净无为,任其自然,此乃道家要义,夫人可自己好生体会。”
说罢,接过卓王孙的谢仪,带着小道童飘然而去。
卓王孙看着夫人犹在哭泣,一双眼圈红红的,真似雨打梨花般,更显得楚楚可怜,伸出手来抱住她,轻轻的拍打着她的后背:“夫人,莫要伤心了,我们就当没有养过文君罢,把她嫁了出去便不再想了。”
“老爷,怎么可以不想?”卓夫人抬起头来看了看卓王孙:“她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我奶大的孩子,就算是神仙来历劫,闭闭眼睛就要回去的,我也照样会想。她陪伴了我十六年,乖巧可爱,我又怎么舍得不管她、不想她?老爷,我心里好难受……”
卓王孙长叹了一口气,他也不是狠心之人,可作为男人,总是该从全局考虑,要为卓家前景着想,若是文君只是自身历劫那也倒算了,自己能帮衬着便帮衬些,若是她以后会给卓家带来灾难,他也不得不狠心舍弃了这个女儿。
“师父,那卓家小姐真是善财童子转世吗?”在回玉虚宫的路上,小道童眨巴着眼睛问三清道长。
“我不太清楚,祖师爷的话没说得很明白,我只是猜的。”三清道长拿了那片木简翻来覆去的看着上边的字:“此事大有玄机,可惜我只能看得懂三分。”
“那你怎么和卓老爷这般说?”小道童鼓起腮帮子,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不把话说圆了怎么才能拿到谢仪?你喜欢吃什么,现在师父带你去买!”三清道长一只手拿着那木简,一只手摸了摸头:“祖师爷,下回你下圣谕可别再砸我头了,现在头上都好几个包了,难道你还想把弟子砸得满头包不成?”
“师父,我怎么觉得是祖师爷在惩罚你,说你学艺不精,胡乱说话,看方才你把卓夫人都吓哭了……”小道童的眼里闪着不满的光芒,摇了摇头道:“师父,我们不去买东西吃了,好好回去研究下道术罢!”
“你……”三清道长气得胡子都吹了起来,在胸前起起落落个不歇,那小道童向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的跑出去了老远,那穿着青色道袍的小身影瞬间就和远处的青色山岚融到了一处,再也分辨不出来了。
☆、桃之夭夭发嫁日
这是一个起雾的清晨,卓家别院的屋子影影绰绰的在那薄薄的白纱里显出一角黑瓦来,层层叠叠的屋檐下挂着垂瓣莲花铃铛,被晨风吹动着,洒出清脆的叮咚之声,与那早起的鸟鸣相互呼应。
陆小琬坐在窗口,手里拿着笔,在一块丝绢记下了一个数字:十五。
放下笔,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就如那枝头的杏花再美,也终将有凋谢的一日,在卓家的日子过得再惬意,也会有被打包送出门的一天。
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大抵是这卓文君实在太出名了,人家荆王府无论如何也非得让她嫁去做新妇。在卓家别院,卓王孙好饭好菜的养了她十五天了,今日便是她出栏的日子——也就是说,到了她告别临邛,踏上远去荆州做寡妇的时候了。
院子里不似往日那般宁静,晨雾里能见有仆人们在轻声的走路,不时的发出几句交谈:“我们家小姐真命苦。”
“是呢,昨日在对面茶水摊上得了消息,说荆王爷那个孙子,都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儿了,恐怕还撑不到小姐到荆州的时候呐。”
“撑不到便是好事儿!”一个声音小小的说:“若是还没成婚之前,那荆王的孙子便落了气儿,我们家小姐就不要当寡妇了!”
“呸呸呸,你都在说些什么话呢?”另外一个人的声音甚是激动:“还没嫁过去姑爷便落了气,那我们家小姐不是要守望门寡?这个望门寡可比嫁过去再守寡的要糟糕了许多,人家都说守望门寡的女子不吉利,嫁了以后守寡的旁人只会叹息着说红颜薄命而已。”
“原来竟是如此,我这才知道!天上的神仙,你们可要保佑着,让那姑爷在和我们家小姐成亲以后再落气,千万要多活几日才是。”
陆小琬脸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低声议论的侍女是小莲和小梅,从她们的话里,隐约知道了自己即将要面临的命运:做寡妇是必然的,就看自己究竟会成为哪种寡妇。其实就她个人而言,她更愿意接受望门寡,不就是名声不好听一点吗?以后不嫁人又如何?总比赶着自己去千里之外成亲,做了寡妇以后又赶着千里之外回来的强——况且她知道自己反正是会嫁得掉的,不是还有个司马相如吗?
“小姐。”门口传来清脆的声音,陆小琬抬头一看,小莲和小梅正站在门口,脸上挂着比哭还难看的笑脸:“夫人和喜娘都来了,请小姐梳妆。”
陆小琬看了看放在床上的那件繁琐的吉服,鲜红的底色上用金线绣出了凤凰展翅的花纹,那凤凰绣得活灵活现,那翅膀和尾翎不断的在闪动,流光溢彩般,耀花了她的眼睛。走近一看,却发现那翅膀和尾翎是掺杂着银线和尖晶石绣出来的,所以才会如此璀璨。
她站在床边,整理了下自己白色的中衣,伸出手臂来,对着那两个丫鬟道:“你们先帮我把这吉服穿上罢。”
小莲和小梅应了一句,走上前来帮她穿这件礼服。三重广袖,交领立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子,就如那初夏的嫩藕一般,窈窕的身段因为那条宽阔的锦缎腰带束缚而更显婀娜多姿,看得站在门口的卓夫人和请来梳头的全福气太太都好一阵出神。
“文君,你且到这边榻上来。”卓夫人向陆小琬招了招手,示意她跪坐在梳妆台前边,那位请来的全福太太拿起一把黑檀木梳子开始帮陆小琬梳头,口里还慢慢吟咏:“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
听着那柔软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反复,感觉到一双手捉住自己的头发用梳子慢慢的梳理着,陆小琬心里想着这吉祥话儿都是通用语言,尽管大家都知道她要嫁的是个马上就要落气的主,也还是祝他们白发齐眉,儿孙满地。
突然,她又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若是新婚之夜,那个病鬼如果起了色心还想和她同床共枕怎么办?陆小琬失神的望着铜镜里的自己,虽然看不太清楚,但也可以知道年轻貌美。这如花的年纪要她拖着孩子守寡?自己可没有那么笨,若是那人敢靠近,干脆一掌把他打晕,反正不能让他占到便宜。到时候他手脚一伸去了地下,留着一只小包子让她慢慢的蒸,那可不是一件什么好事儿。
那全福太太见了陆小琬一副思量的模样,还以为她在因为即将离家而苦恼,笑着劝道:“文君,每个女子都会有这么一遭的,你且放宽心,若是想家,以后便多回娘家来省亲便是。”
陆小琬听了她的话,知道被误会了,也不辩解,只笑了笑,凝神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铜镜模模糊糊的照着,里面闪现出人的影子,喜娘把一顶金冠端端正正的戴到她的头上。
这顶金冠没有十斤也有八斤重,压得她都抬不起头来,金冠上有几支如筷子般交叉的簪子,末端都有极细小的弯钩,小莲和小梅在后边忙忙碌碌的把一匹红纱挂到那些细细的弯钩上边,就这样,当她站起来的时候,几乎都被这些累赘压得差点双腿发软倒在地上。
旁边的如霜走上前来,一把扶住她,小莲和小梅在后边把尾砂挽起,陆小琬这才觉得全身轻松了些,卓夫人含泪把金冠前边的珍珠串子放下来遮住陆小琬的脸,刹那间,陆小琬便觉得自己陷入了一片白雾之间,看外边的东西都不甚清楚,眼前只能模糊的看见那顶金冠映着透进屋子的微微的日影,竟然还能有点点金光投射在地上。
“文君,我的儿,你一切都要好好的。”卓夫人眼中的泪水直打滚儿,依依不舍的看着侍女和喜娘们扶着陆小琬婷婷袅袅的往别院大门口走去,见着那远去的身影,一阵肉痛,那眼泪珠子便滚落下来,害得那个全福太太使出浑身数解才把她劝住。
晨雾刚刚散去,就听车轮辘辘,几十辆马车从远方慢慢迤逦而来,马背上的毛发还沾着露水,被初升的阳光照着,发出了淡淡的光芒。卓家别院对面茶水摊位的李婆子,正在拿着抹布擦着那些歪桌子和条凳,现儿看着这几十辆马车缓缓走了过来,不由得好奇的张大了嘴巴,露出一口稀疏的牙齿:“卓王孙家里今日是要去做什么呢?”
一清早起来便来李婆子茶水摊位上转悠的闲汉们看着那些马车,也在纷纷猜测卓家是准备要去做什么:“若是说出游,也该几辆马车就够了,怎么此时会有这么多?”
马车在卓家别院依序沿着围墙排好,就见别院大门敞开,里边走出了一大群仆人,抗着贴着红色双喜的箱笼,整整齐齐的码放在马车上边。
“原来卓家今日发嫁!”李婆子眯缝着眼睛看着那些仆人流水一般的把嫁妆装上马车:“我的天呐,卓王孙究竟准备给文君小姐多少陪嫁?这马队看起来少说也有三十辆,每辆车上放十抬嫁妆,也得三百抬了!更何况有些马车上可不止十抬呢!”一边数着那马车的数目,舌头吐在外头半天收不回来。
“要我说,那荆王爷的孙子即算是病得要死了也能活过来啊,如此美人,这般家底,啧啧啧……”一个闲汉眼睛里满是羡艳的神色,唇边一线涎水已经快滴到短褐的衣襟上,惹得那李婆子直皱眉,顺手递给他一块抹布:“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还不快把你那口水擦擦!”
那闲汉摸着脑门瞧着李婆子笑嘻嘻道:“龙配凤,狸猫配草鸡,我这模样也只能在你李婆子茶水摊上流点口水了,你可别嫌弃我!”
李婆子兜头便把那抹布罩到了闲汉的头上,满脸愠色:“又灌了马尿不成,大清早便在这里胡嘬,还不回去睡个回笼觉!”
这边正在骂,就听那边好大一阵喧哗,李婆子和闲汉都停下了磕牙往卓家别院的大门看了过去,就见一辆豪华的马车缓缓驶了过来停在门口。这马车比一般的车子要宽阔些,雪白的蜀锦制成的帘幕,帘幕上织的是四时花卉图样,花瓣或卷或舒,那花蕊皆是金线挑绣,似乎正在迎风招展般,栩栩如生,马车的四角皆垂着黄金制成的铃铛,铃铛下边还吊着一块玉珰,正随着风起不断的发出细碎的碰撞之声,同时也显示出了马车主人的豪阔。
这辆马车已是看得众人好一阵发呆,这时就听喜乐齐鸣,几个穿着红色衣裳的喜娘从里边走了出来,分列在马车两旁,然后便见两个侍女搀出了一个穿着大红吉服的女子,金冠上垂下来的珍珠串子把脸给遮了个严实,看不到究竟长得是否标致,只是看着她那窈窕的身段,伸出广袖外的一双纤纤玉手,便可以推测到她是个绝色美人。
直到那女子被扶进马车,众人才把那掉落一地的眼珠子拾了起来:“这便是那文君小姐了,果然名不虚传!”有人啧啧称赞:“这般美貌,简直就是那瑶池仙子!”
旁边有人激动的抢过话头:“我看便是那仙子也比不上她!”
“只是可惜了这样一朵鲜花,却要远嫁去做寡妇,唉……”李婆子摇了摇头:“这可不是红颜薄命吗?想我李婆子当年也是如花容颜……”
“李婆子,你每日都说你当年美貌,是欺负我们没看到过年轻时是什么模样不成?”旁边有闲汉抢白着:“我看你大概是在自吹自擂罢!”
众人正在调笑之际,就见大道上一辆马车辘辘而来,马车旁边却跟着一些门下贼曹模样的人。众人相互看了看,皆是惊讶,这卓王孙好大的面子,女儿发嫁,连临邛令都跑过来亲自相送?
PS:门下贼曹是汉代类似于后世的衙役、捕快之流的人,专职侍卫工作
☆、临别一曲断人肠
卓王孙站在别院门口,看着那马车徐徐驶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摸了摸胡子,脸上装出很平静的神色,可心里却是得意非凡。饶你是临邛令,也不得不急急忙忙赶来巴结我这一介草民,还不是我们家的矿多,田地多,钱财多!
就见那马车驶得近了,停了下来,里边钻出两个年轻人。一个略微年长些,二十三、四的模样,脸上白净无须,身上穿着常服,带着官帽,他便是那临邛令王吉了。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卓王孙却也是识得的,原是那长安来的,和他谈铸私钱买卖的齐公子,只见他一身白色曲裾深衣,大领右衽,腰带上垂下一块玉玦,映着阳光流转着绿莹莹的光芒,更衬得他风采翩翩。
“听闻卓老爷今日发嫁,本令便与齐公子赶来道贺,幸得未晚,还能相送一程。”王吉望了望卓王孙身后的那辆马车,知道那便是卓家的嫁车了,端的是豪奢富丽,非普通人家所能添置的。身边的齐公子望着那辆车,眼中也流露出惊讶的神色,他知道自己家中阔绰,长安城里是排得上名的,却没想到这卓王孙家里竟阔到这种地步。
他知道卓家的矿遍布各地,他也知道了卓家一处府邸里便有八百仆从,他却不知道连给女儿送嫁的马车都是金丝银线织就,四角的铃铛都是纯金打出来的,而且还系着价值不菲的玉珰!
“听说文君小姐棋琴书画无一不精,特别是一手好琴艺天下无敌。”王吉朝卓王孙微微一笑:“不知本令可有耳福在文君姑娘辞别故乡之前听上一曲?”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纷纷附议,一个个鼓噪着说:“王县令说的是,只听说文君小姐弹得一手好琴,今日便要远嫁,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恳请文君小姐临行前弹上一曲,也给我们做个念想罢!”
卓王孙听了王吉的要求倒也不觉得突兀,笑着道:“既然王县令有此雅兴,我便和文君去商议下,请稍候。”
陆小琬在马车里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大急,她从小便是五音不全,对音乐毫无兴趣,一听到音乐便想打瞌睡。前世为了证明自己乃是风雅之士,也曾花高价买了一张音乐会的门票,最终在激昂的交响乐里,在观众的鼓掌叫好的喧哗声中,她沉沉睡去,睡得香甜,口水把衣袖都打湿了一边。
这个王县令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个时候拦着不让她走,非得弹了琴才放行?而且他还煽动不明真相的群众来喧哗闹事!低头望了望自己现在的这双手,看起来尖尖瘦瘦,倒是适合弹琴,可自己也没把握是否有这位主子的记忆,若是不会弹,咣咣几声,就像弹烂棉花被子一般,那岂不是把卓王孙的面子都丢尽了?
想到这里,陆小琬柔声对着马车外边说:“爹爹,文君现儿不适合弹琴,头上那顶金冠压得我头晕脑转,哪有弹琴的心思?不能让王县令如愿以偿,文君实在愧疚。”
那王吉听到这话也是一愣,没想到这位卓文君小姐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就回绝了他,看了看周围百姓的脸上似乎都挂着嘲讽的笑容,好像在说:“你一个县令有什么了不起,人家说不给你面子就不给你面子!”
站在王吉身边的齐公子也是一愣,见王吉面色沉了下来,便知他心中不喜,赶紧出言相劝:“齐某尚在长安时便听说过文君小姐的琴艺非凡,本还庆幸着能聆听妙曲,却没想到没了这个运气,实在遗憾。齐某实不愿终生抱憾,厚颜再次相求,请文君小姐不拘什么曲子,随意弹上一曲便是了。”
齐公子这番话说得委婉恳切,实在叫陆小琬挑不出拒绝的理由来,就听那王县令也微微抬高了声音道:“在下也知文君小姐现在的情况,只求一曲,让临邛的父老乡亲都能饱饱耳福,这也不该是一件难事罢?”
陆小琬从广袖里伸出手来,十根手指张开做九阴白骨爪之状,对着一线光亮看了又看,然后把手收回了广袖里边。她不是不想答应他们的要求,只是不知道自己的手指碰上琴弦以后会是什么后果,在场的人会不会有一半逃之夭夭,还有一半拼命的用手指堵住耳朵?
正在为难之际,就见坐在身边的如霜凑过身子,小声的在她耳边说:“小姐,你答应了便是,现儿虽然小姐穿着广袖不方便弹奏,可是有奴婢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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