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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衣褪尽-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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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翊坤宫有问题~
第84章 翊坤(捉虫) 'VIP'
而翊坤宫里的纸灯笼白布虽然撤下了; 那种萧索的清冷意味却是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偌大的宫殿前; 只有一身着素白罗裙的宫女在扫着石阶。晚风一卷; 便将她收归在一处的尘土落叶吹散了。
她一抬头看到迎面走过来一行人; 为首的那人虽也是一袭素衣; 难掩眉宇间的英气。
“奴婢逐星见过大人们。”
李归尘点了点头,一撩衣摆便跨进了殿里。
此来翊坤宫的锦衣卫仅有他一人; 毕竟是身处后宫; 远不比在旁的地方自如。
逐星跟随在李归尘身后; 一直都低着头一言不发; 忽然有一小太监进来和张宝说,井边那具王顺的腐尸已经打点妥了; 复验单子也已经归档了。张宝闻言只是挥了挥手,可谁也没在意到; 那躲在一角的素衣宫女逐星已经是抖得就要筛糠了。
“你和王顺交情很好?到底在怕什么?”李归尘忽然似是随口地问了逐星这么一句; 将她吓了一个激灵。
过了一瞬; 她才语无伦次道:“回大人; 原来在一处服侍娘娘们; 也论不上什么交情……只是……王公公如今又死在这宫里,奴婢觉得这地方……不干净……”
“胡言!这地方是圣上的后宫,岂容你置喙?”张宝不说话,已经有小太监代为教训道。
李归尘环视了这殿中的陈设; 一时也没看出什么问题来; 只是一股若隐若无的淡淡苦香味逸散在这空荡荡的殿宇里,若是想仔细辨明它是个什么气味儿; 反倒半点也觉察不出了。
他自然想到了蒲风临走之前和他叮嘱的那两句话,而她显然是怀疑这翊坤宫里有什么迷药一类。他还没问逐星这香气的原由,她却已经跪在了自己前面哭诉道:“着实不是奴婢疑神疑鬼,本来这翊坤宫闹猫闹得厉害,尤其是到了快下雨的时候……可娘娘的灵柩去后,渐渐地这猫也不来了……人家都说这猫……是……”
逐星面色张皇地不敢再说下去,而方才斥骂她的小太监已经一脚踹在了她的心口上。张宝伸手一拦,冷色道:“便让她说,查案还轮不到你头上。”
逐星蜷成一团望了望李归尘的神色,似乎是忍不下去这种日子了,便吓得发傻地讷讷道:“说是前朝德妃娘娘的冤魂所化的……”
张宝有些嗤之以鼻,这些话早就在宫里传遍了,且在李归尘的案上至少得有半人高的密报是在说这个。
这宫女正是聪明用错地方了。
“在宫里传谣是个什么代价,前车之鉴难道还不清楚。”李归尘盯着她的眸子有意这么说,语气里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那前车之鉴,便是张全冉接连几日杖杀了数位宫女太监,就连养心殿的红人都没能幸免。逐星面色惨白,不敢去看李归尘的墨色眸子,而张宝已经招手示意身后的太监拿人了。
无论是东厂天牢,还是锦衣卫诏狱,只要是去了就别想能痛快地死了。宫中人人深谙此点,自然逐星也明白,于是她只好是孤注一掷地痛哭道:“大人听我说,张公公也是……奴婢真的没有……我那时在翊坤宫只是个普通侍女,收敛德妃娘娘的时候倒也看过一眼,娘娘蓬头垢面的……死的时候,连左右的鞋都穿反了……虽然死后按着贵妃的礼制和康庙老爷一并去的,我们都知道德妃娘娘死的不甘心,化了鬼了……”
鞋反了?张宝摇头道:“宫妃多有裹三寸金莲的,你又是怎么看出反正的。”
逐星辩白道:“不是的,当年的德妃娘娘是大脚,这必然不会错的。还有一事可证……这话其实还是王顺公公无意间透露的……今年德妃娘娘的忌日他还偷偷给娘娘烧过纸的,就在大梧桐树后的废井那……我当时看到他鬼鬼祟祟地便跟了过去,看着他烧的东西里居然还有小娃娃的衣服……小虎头鞋什么的……”
逐星哭得嗓子都要哑了,颤抖着说到此处便再也不敢说下去。然而听得出门道儿的人无疑都冒了满头的冷汗。
难道说,先帝还在德妃这儿留下了一个不为人知的遗腹子?
翊坤宫里惨死的两位宫妃都怀有身孕,这未免也太巧合了些。
德妃上吊是在先帝驾崩的半个月之后,如果是德妃当年的确刚刚发现自己有孕的话,又怎么会不留住自己的骨肉?德妃的确是宠冠后宫,先帝又是暴毙的,德妃有了身孕也并非是什么异事。而逐星如果是单纯为了自保而说谎的话,没有必要将话头扯到王顺身上——他们此来便是为了调查王顺,逐星能在宫里活到今天,如何不懂得明哲保身?
德妃的死因莫非也有问题?
李归尘俯下身去问她:“你可曾与旁人提起过此事?”
逐星摇头如拨浪鼓:“从来没有,奴婢若是说了,便活不到今天了……”
李归尘点了点头,直接唤张宝道:“你让人将此女带到诏狱罢,也是给东厂避嫌。”
张宝一听这话简直是心里有火不敢发,好一句“给东厂避嫌”,便这么轻而易举地架空了他的存在。
直到入了夜,整个翊坤宫中都掌了灯,李归尘依旧在这殿里出神,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一行公公们都饿得面露菜色,可李归尘似乎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七月的天,就像是孩子的脸,说变就变的。张宝望了望门外阴翳而沉闷到令人窒息的夜色,终于是对着李归尘无奈道:“大人也查了大半日了,圣上说今夜子时前要收到您的折子,这都二更天了,也该抓紧回去着手此事了。”
他根本想不明白,李归尘站在翊坤宫里面发呆到底能看出什么门道来?
李归尘似乎完全没入耳的样子,小太监们不免发出了叹气的声音。湿漉漉的潮气依旧带着令人烦躁的热意,近来大地暴晒了数日,任谁也看得出这场雨一旦是下起来,必然小不了了。
众人便是这么忧虑着,殿前卷起的热浪狂风忽而咆哮着拍上了翊坤宫的数个门窗,因着殿宇空旷浩大,这声音让所有人心里都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张宝只好是又劝道:“李大人还是早回锦衣卫官署罢,这雨要是下起来,只怕是子时都回不了您那儿的衙门。”
忽而一声尖利的猫叫撕破了暴雨来临前的死寂,天幕猩红如血,西面的云层一闪一闪的。无尽沉积了太久的压抑气泽夹带着土腥味和殿宇潮木的味道升腾而上,然而却有一缕沁人的芳香自李归尘面前的寝殿里慢慢逸散而来。
这味道与此前的苦香味绝不相同,却显然更为摄人心神些。他无言望着焦灼着的一众公公们,忽而叫来了一人,让他进到寝殿里躺到贵妃此前身死所在的床榻上。
那小公公显然是以为自己听错了,李归尘便沉着音色又重复了一边。谁也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且这事肯定是逾矩的,可他的身上却似乎又一种不可怀疑的笃定力量,让一旁的人都开始蓦然有些心中慌神。
显然是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要被发现了。
那小公公磕磕绊绊地躺在了贵妃生前躺过的床榻上,睁圆了一双眼睛望着绣了百子图的床帐,少顷后,一声惊雷炸响,如烟的雨幕倾盆而下,殿前的檐上出现了一道道水瀑。
那小公公浑身僵硬地躺在床板上,只觉得有一阵接连一阵的异香冲着鼻子,不过闻得久了就半点也觉察不到了。
这天气,和贵妃身死的那晚一模一样——都是突如其来的瓢泼大雨,都是如此的燥热夜晚。
当众人都将目光放到香炉香丸的时候,凶手采用了更为狠准而隐秘的方法,而进献了香丸的王顺自然成了众矢之的。
毒不在任何箱柜中,亦不藏在被衾里,可这整个寝殿中却无处不充斥着此毒。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外边的雨势明显小了些,异常潮湿的水汽无孔不入地钻进了宫殿来,让人觉得身上的衣服也是黏黏糊糊的。
李归尘一直坐在桌旁以食指指腹轻轻敲击着桌面,面上的神情说不上是淡然,也绝非不安。直到他起身往床榻的位置走去,张宝和其他的公公们也不由得跟了上去。
李归尘无言地立在床边,而那小公公居然并没有起身,而是依旧躺在那里,面色潮红,胸廓剧烈而急促地起伏着。
“小三子这是怎么了?”已有人不住低呼了出来。
李归尘垂眸坐在了床边,自袖角里抽出了一根金针,刺在了这小公公的指尖上,众人只见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可此人居然毫无反应,就像是——根本感受不到疼痛。
所谓“十指连心”,天牢的酷刑也多爱在这十根指头上大做文章。张宝见着小三子居然是感受不到痛了,便走过来接过了金针又狠狠刺了几下,也不见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十指的指尖乃是十宣穴,可醒人神志。那小公公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了下来,倒也是知道疼的,只不过很轻微,加上神志不大清楚,便也没什么反应了。
李归尘让人扶他到外殿喝些水透透风,而他自己起了身也领着众人出了这间寝殿。
虽然关于德妃、王顺还有那墨莲图案的更多问题冒了出来,至少他现在理清了一件事——曹贵妃为何会怀有畸胎,又如何会身死在六月的那个雨夜里。
蒲风说的不错,这殿里果然还是有迷药的,而徐主簿在蚕室里跟他说过一句看似十分无关紧要的话——德妃曾找他索求曼陀罗未果。
这东西他曾服食过,自然较之旁人要更熟悉些。可李归尘知道,这翊坤宫里播撒的毒物并非只有一味曼陀罗。针刺十宣穴或许还远比不上胎膜剥离的痛楚,也可见镇痛药效之强。而这里面大抵是含有罂…粟籽,甚至是很多连他也不曾见过的药,极其类似于麻沸散。
所谓投毒的方法,便是将掺了硅铁铝石等遇水产气矿石粉末的药粉涂抹在墙壁藻井,甚至是床帐上。
药粉干燥的时候,只不过是散发出不引人注意的苦香味,可当暴风雨来临的时候,殿中潮气风浪弥漫,那些沾了水的药粉便更容易脱落下来被人吸进去。
量虽细微不能将人致死,却足以损害了贵妃腹中的胎儿。而这太医看病是很难能真正入寝殿,隔着厚纱帐不便诊脉,也不能问诸多问题,四诊限制了多半,故而因此没辨出问题来。
或者说,贵妃的死本就是个意外——贵妃体胖气弱,又不认可御医们,便将本来的病症拖了拖。冬春的时候天气干燥倒也无妨,直到那夜盛夏风雨骤降,活血的曼陀罗花种子粉末触发了胎盘剥离,又因为意识不清而无法呼救,便这么死在了寝宫中。
做下此事之人,有可能是其他争宠的妃嫔,也有可能是王顺一类的宫人,还有一个可能,此毒是德妃下的。
早在曹妃入主翊坤宫前,这毒已经布下了。
作者有话要说:
ps。贵妃的病放到现在就是妊高症造成的重型胎盘早剥。
曼陀罗花籽含阿托品、东莨胆碱等,华佗的麻沸散可能便是含有此物,可做麻醉药。
第85章 黯夜 'VIP'
自升平帝登基以来; 内务府并无翻修翊坤宫的记档。涂抹如此大量的药粉并非是易事; 如果在曹贵妃的眼皮子底下偷做此事显然是不大可能的。
那也就是说; 这药粉必然是在头年七月先帝驾崩之后趁乱抹的; 这个时点段之后; 便再没有如此长的时间来做下此局了。
所以若是其他宫妃为争宠陷害贵妃做出此局的话,在时机上已经没有可能了。且曹贵妃被赐于翊坤宫前; 谁又知道这宫里日后住的是哪位娘娘?
此案乱就乱在; 德妃、曹贵妃、王顺这三人的关系和死因都不能确定。逐星说德妃上吊死的时候形容不堪且身怀有孕; 哪里是伉俪情深自愿死殉的样子。但凡是死时以发覆面的; 多半都是因为无颜见列祖列宗,德妃何至于此?
李归尘一直不敢相信; 那市井流言的确不是空穴来风的——如果当今圣上的确是弑父的话,想必会因为德妃得知了隐情而要杀她灭口; 再做成死殉的样子加以厚葬。然而德妃在死前便心知肚明自己将惨遭毒手了; 故而求得曼陀罗种子制成毒粉; 为的就是让后来入主翊坤宫的新帝宠妃神志疯癫; 如果能……谋害到了朱伯鉴便是更好了。
而德妃的死因; 极有可能是被人挂在梁下,抱住了两手两脚往下拉这般缢死的,如此形成的缢痕与平常上吊的痕迹极其相似,并不能被常人区分出来。
再后来; 曹贵妃有孕后因传言及进补过度而肝火上旺; 暴雨夜里大量吸入了这毒粉诱发胎膜剥离身亡了。
如此便是翊坤宫的往事,当然; 都是他的猜想罢了。涉及内情之人全部身死,皇家秘闻更是不可触及,李归尘所能掌握的证据实在是太少了。
然而太监王顺的死亡,让他想到了诏狱里的那批黑衣死士。
以他多年所见,这种纹身代表着此人在一个组织内的身份——往往是越为复杂,地位便越高。
如果说发放“炀帝弑父”的字条是为了给景王夺位造势,那自正朔末年便安插入宫的王顺太监为的又是什么呢?
首先,他绝不可能是圣上的人。此事若是与圣上或是张全冉有关,他们必然不会就这么放任自己掺手此事——反而圣上十分迫切于此事的真相。
那么,难道是因为王顺没有利用价值了,景王打算抛弃他吗?也是说不通的,王顺能被分配到储秀宫去,证实没有人怀疑他的身份,景王正值用人之际,何必杀了王顺打草惊蛇?
且依着验尸所见,王顺极有可能是自尽的。
王顺曾给德妃烧纸,又在贵妃丧仪结束之后马上投井了。
这上呈圣上的密折,李归尘实难下笔,现在到子时还有一个半时辰,或许他应该先回一趟诏狱。
以此同时的养心殿里,朱伯鉴依然在批阅着奏折。
雨势已经转为了连绵的细雨,潮湿的夜风挟来了几分寒意。张全冉奉了一盏姜茶上来,与他温言道:“万岁爷,已经是亥时了,轿撵一早备好了。”
他合上折子瞥了张全冉一眼:“杨焰那还没信儿?”
“没有,方才说是人还在翊坤宫里。”
圣上没说话,而张全冉顿了顿又道:“寿康宫的人来回话,说太皇太后娘娘的梅核气犯得厉害,滴水不进一日了,现在正要见您。”
“太医院怎么说?”
“说是心病,药熬了不少,一口也咽不下去。”张全冉垂眸道。
“那便去寿康宫罢。”朱伯鉴微微揉了揉眉头,似乎很反感此事。
“万岁爷,外头可还下着雨呢。”
“不妨事的,赶明日便叫皇后留在寿康宫侍疾,朕先去看看太皇太后。”朱伯鉴起了身,一旁候着的小公公立马给他系好了兜帽披风,门外又有四人擎着伞等着,左右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儿也就到了太皇太后所居住的寿康宫里。
朱伯鉴不让张全冉通传,示意众人在殿门口候着,自己独身进了太皇太后的内间寝殿。
寿康宫中灯火通明,一进门便有杯盏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地传到了他的耳中。宫里的侍女一见圣上到访,无不恭谨地跪下身去行礼,他一抬手,众人也都识分寸地撤了出去。
寝殿内满是药的苦涩味儿,浓郁不化,他正看到太皇太后面色苍白地倚在床边,转眼一个杯盏便碎在了自己的脚前,瓷片四处迸溅而去。
“……哀家支不动你们了是不是……混账……”那种嘶哑干涩的声音让人觉得心头发麻。
“奴婢们不敢……”跪在床榻边的小宫女已经是吓得面无人色,一扭脸儿看到了赭红色的龙栏纹饰衣摆,更是径直瘫坐在了地上,“万岁爷爷,是奴婢服侍不周,奴罪该万死……”
朱伯鉴倒也不动怒,只是平静道:“好了,都下去罢。”
一时寿康宫里清净了下来,徒剩下满地碎瓷汤水狼藉,有的还袅袅冒着热气。太皇太后支起身子坐了起来,凝视着朱伯鉴阴沉道:“皇帝日理万机,还能来看看我这个老婆子实在是难得。”
“孙儿见过太皇太后。”朱伯鉴面无异色地行了礼,语气中却是有些淡漠。
“我把你叫来,是因为快到先帝的祭日了。”太皇太后咳了咳,有些浑浊的眸子里满是冷色。似乎在流徽帝死后,她的身子也每况日下了,在她面前毕恭毕敬的少年皇帝,她名义上的孙儿,却时时令她觉得如鲠在喉。
朱伯鉴顿了顿,说道:“程阁老一早就将事宜安排妥当了,只不过陵寝建成还需得些时日,太皇太后不必挂心。”
“哀家没问你这个,”她描着臂上的玉镯面色笑意森冷,“皇帝相信报应吗?”
“朕,不信。”
太皇太后一哂,“曹氏要是没出事的话,现在也快生了,可惜了,皇帝的元儿。”
“不是中宫嫡长子,倒也不足惜。”朱伯鉴面色淡然地望着有些唇角颤抖的太皇太后,似乎毫不在乎。
“是不是真的不足惜,皇帝自己心里清楚。如今朝堂后宫人心惶惶,先帝到底是为什么驾崩的,你不要以为哀家不知道。皇帝难道要像吊死了德妃那般也将哀家杀了?
你,不敢。”
太皇太后喑哑地低诉着,而朱伯鉴只是负手立在她面前声音清绝道:“朕自然不敢,朕是仁孝之君,即便当朝太皇太后串通纵容亲子谋逆,朕仍要以奉养双亲之礼以待太皇太后。”
“好,很好!你父皇的确是远不如你深谙帝王心术……可皇帝也该记着,哀家是将死之人了,无畏无惧。哀家受的耻辱,终有一日定要王儿十倍返还!”
朱伯鉴暗诽:耻辱?景王五次三番欲置先帝和他于死地,为此不惜无数清白之人蒙怨,阖族而灭……可先帝还不是厚待了景王,尽心赡养太后,甚至终成了养虎为患的地步。他们有什么资格谈深受耻辱?
朱伯鉴看着太皇太后青筋暴起,怒不可遏的样子,强压着心口的恨意,“既然太皇太后要静心养病,朕先告退了。”
他将这话撂下了,便拂袖而去,直到走出了几步,居然听到她又狂笑道:“皇帝糊涂了,翊坤宫的事竟是交给了那人。你以为杨焰是你养的一条狗,不敢反口咬你,可他却是头疯狼。先帝待他甚厚,一旦他查出什么来,你还能坐得安稳?”
朱伯鉴攥了攥拳头,置若罔闻地出了殿门,脸色不大好看。
张全冉大致是猜出了圣上此来寿康宫不会听到什么好话,一早示意身边人都谨慎点儿,万不能出了什么差错。
他一见圣上出来了,赶紧迎了上去:“万岁要去坤宁宫吗?”
朱伯鉴点了点头,那轿撵行出了寿康宫直奔中宫,可他忽然撩开轿帘和张全冉低语了两句,张全冉微微皱了皱眉头便快步离开了。
“移驾养心殿。”
这时候李归尘还在诏狱里,一早抓到的黑衣人已经全部毒发身亡了,而新抓来的传谣百姓几乎填满了外间的普通牢房,睡得鼾声震天。李归尘让负责此事的总旗先好生关押着他们,不许过分责打。
可即便是出动了这么多锦衣卫,京中的流言依旧是甚嚣尘上。“弑父弑君”非同小可,流徽帝虽在位日短,因轻徭薄税且爱民宽厚在民间颇有声望,而景王的声望甚至要更甚于流徽帝。这些声望都是积攒了二十余年,远非谁人可控。
时局不利,圣上弑父之事又不能澄清,李归尘陷入了僵局。
逐星在诏狱里倾吐了很多翊坤宫的密事,包括德妃和先帝一样,在平日有多宽忍仁厚,就连不爱说话的王顺的也时常在私下里念着德妃的恩情。她还说,王顺曾上请给康宗老爷和德妃娘娘守陵,但内务府没准,没出几日他就不见人影了——只因他已经投井了。
一直以来,王顺的所作所为都令人难以理解,只因为谋局之人并不会考虑到每个棋子在被利用之前,首先是个人。
在阴谋和盘算中,爱是一种肆意窜流的毒药。
“指挥使大人,张全冉公公传您速去养心殿。”
李归尘微微皱了眉头,将身边的佩剑交给了段明空。
昏沉的夜,缠绵的雨,似乎将永不停歇……
他冒雨行出诏狱的时候,不知道前方将会是一条怎样的道路。蒲风欲言又止的笑容似乎在他眼前不断闪过,而自己留给她的书信还压在石砚下……无论李归尘如何催促,袜子都一步不迈,直到他动了马鞭,它才挨着步子往皇城入去,溅起了无数冰冷的水花。
城门终于近在眼前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直在斟酌每个人的位置,更新得有些慢,实在抱歉啊~
第86章 别离 'VIP'
一旦过了戌时; 皇城的各个宫门紧闭; 除了手持圣喻或是特许牙牌外; 任谁也不能入内半步。
自正朔初年起就极少有外臣在夜里入宫了; 今儿算是坏了规矩。李归尘远远见到了自殿里传来的绒绒暖光; 冰凉的雨水顺着他的颌滑落了下去。
张全冉忽而回首一瞥他,叹道:“天时有变; 凡人岂有反寰之力。”
也不知他是在说夜里忽来的风雨; 还是说这时局。
李归尘摇摇头不顾他; 径直往殿门而去。
每到阴雨将至; 他必全身骨蒸刺痛,是陈年旧疾了。当年他被诬为结党营私之祸; 已经时隔一十二年,如今平冤昭雪; 再入青云; 谁人都道他此生无憾了……当真如此吗?
东南倭寇肆虐; 西北边患不歇; 辽东游牧虎视眈眈; 春末晋中大疫,税收改制却反而加重了百姓负担……在这时候,景王要出兵围攻顺天抢夺皇位。
可他正是一个打算以螳臂挡车之人,他所做的这一切; 无非是想逼景王因出师无名而军心涣散。
不战是比大战而胜更高明的办法。而居高位则当忧其民思其君; 他可以奋不顾身,但他还有家人……而朱伯鉴见到李归尘的时候; 自己手里捏着的正是一本自大同传来的密奏:自年前鞑靼首领被虏后,双方洽谈了半载达成贡市之约,可保宣大安稳十载。
此事还是李归尘上表提议的,实乃功不可没,当时也是为此给他加封了三公。朱伯鉴合上奏折无言端详着李归尘,极力克制着心中的波涛汹涌。
殿里的宫人被尽数禀退了,只留下一个张全冉,垂着一双细长上挑的凤目立在朱伯鉴身后。少年帝王的眉宇间满是端持的威严,新续的胡须已有一指长了,像极了他的皇祖父正朔皇帝。
“自朕登基之后,也许久没和杨大人长谈了。”
李归尘垂眸躬身再次行礼,“圣上错爱。”
“何必如此拘礼呢?朕有时倒怀念驿馆里私诏你的那些时日了,”朱伯鉴将目光柔和了下来,“那时觉得,无论什么案子交给你们夫妇,终归是放心的。”
圣上深夜逾制诏他此来,绝非是善事。这些话放在心里才算是感念,可如此说出口来,倒像是疑心于此,有意说给他听了。李归尘静默不严,便听着圣上直白问道:“贵妃之死,可与景王有关?”
“就目前来看,臣尚不能断言。”
“不能断言?”朱伯鉴一笑,“翊坤宫藏有毒物的事,朕已经知道了,杨大人果然是天纵奇才,竟能将此事联系到先帝和德妃身上。”
果然圣上是疑心他了,李归尘微微垂了眉头,却也无法反驳圣上的话——他诚然是真的这么想的。
“臣不敢臆断。”
“你一早呈过来的字条,朕过目了。能将朕联系到隋炀帝身上,实在是难为景王叔了。杨焰,连你也相信这上面所写的妖言了吗?”
朱伯鉴话音一凛,自殿宇深处忽然传出了细微的衣料摩擦声音,几乎不可闻及。他怒色更甚,“你在翊坤宫到底查到了什么,朕今天要你说实话。”
张全冉垂眸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李归尘只是平静道:“证据片面,本是不足为证的。臣未能查出什么实情来,只是就目前的情况来推测,太监王顺属投井自尽;曹贵妃娘娘的死因,旧疾占七成,毒物占三成,而这毒物多半与先帝的德妃娘娘有关。”
“接着说下去。”
李归尘微微皱了眉头,“贵妃发现有孕之时已是怀胎三月,可在此之前,龙胎已经发生了畸形,便是与此毒有关。施毒之法耗工耗时,必然是在德妃的丧仪及贵妃入主翊坤宫之前所偷偷设下,且德妃曾找御医徐秋大量索要曼陀罗花籽,除德妃有意为此外,臣实在另无高见。”
“那她为何要害朕的妃嫔?难道不是王顺教唆的?”朱伯鉴的脸色暗沉了下来。
“那便要先问,德妃怀有先帝的遗腹子,又何以执意要自缢以追随大行皇帝而去?”李归尘轻轻叹了口气。
“你觉得是朕杀了德妃?杨焰,你知不知道朕也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你?”
李归尘觉得面前的少年帝王令他有些陌生,可他却如实道:“正朔皇帝驾崩之时,陆经略和冯显公公都是圣上亲自铲除的,难道不是吗?也正是为了助先帝守住皇位,所以他们在割断了经脉之后,依旧是微笑着坦然赴死的。以圣上的谋略,赐死一位有碍大局的宫妃又有何妨?”
朱伯鉴大笑:“好,真好。朕知道了,你便是自此事之后开始疏离朕的,人人道你不慕荣利,原来是为了这个。”
李归尘却是半点也笑不出来,“王顺本是景王安插的细作,正朔三十七年入宫前,家中是江浙一带的官需药材商户,后因景王之故净身入宫。王顺深谙药理药效,且受德妃恩惠,那遇水挥发的药粉多半是出自他手。此人在德妃死后一直致力于完成德妃的遗愿,在曹贵妃因为曼陀罗的轻微药效而夜里亢奋失眠的时候,他甚至有意进奉了安神香掩人耳目。故而他在请求给德妃守陵之后不成之后,选在翊坤宫投井自尽。”
“你是如何看出来王顺是景王的细作?德妃为何不会是受了景王的挑唆?”
“因为王顺身上的墨色莲花纹身。”李归尘顿了顿又道,“自贵妃死后谣言愈演愈烈,是因为一直有很多人在暗中操控流言的走向,此事与王顺走漏风声给景王有关。但德妃为何而死,臣不得而知。当年翊坤宫里近身伺候德妃的宫女在这一年中全部或死亡或失踪,除了外间不知情的粗使丫头太监和沉默的王顺外,几乎一个也寻不到了。这事难道正常吗?”
朱伯鉴起身站在了李归尘对面,盯着他的眸子低沉道:“朕在你眼里便是如此嗜杀?你莫要忘了,你的命还是朕救下来的。”
李归尘垂眸不言,曾几何时,当朝皇长孙还以懵懂纯真的样子瞒过了所有人的眼睛,可他有抱负也有胆气,甚至让自己一度认定他日后是不同于那些帝王的——视群臣为棋子,随手可弃之……大概人换了位置,立场就会发生改变……
而朱伯鉴似乎看出了李归尘到底在想什么,他轻轻拍了拍李归尘的肩膀,颔首微笑道:“朕有时在想,如果当年不曾救你……或者,任你在那破茅屋里自甘堕落下去,现在是不是就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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