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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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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将愿领此任务。可立军令状,事若不成,愿以死谢罪!”
  高桓立刻单膝下跪,郑重请命。
  李穆叫他起来,注视着面前这张年轻而英气勃勃的面庞,片刻后,点头:“我正有此意。你是长公主的子侄,派你去,也是顺理成章,能叫对方打消顾虑。为防万一,我会另派人,再去刺探岳母的消息。”
  这是高桓第一次,独立担当如此一场重要战事的指挥。他压下激动而兴奋的心情,重重点头。
  随从已经处置好了那两人的尸首,从道旁归来。高桓忍不住好奇,又问:“姐夫,方才那两人,我瞧着和常人一般无二,你才路过而已,怎知他们是奸细?”
  李穆道:“这一路的难逃民众,虽也有青壮,但不似这两人,看起来衣衫褴褛,肌块却鼓震有力,下盘更是稳当。另外一点,叫我确信他们身份的,是两人的腿脚,皆内弯,走路八字。”
  高桓恍然大悟,脱口道:“是了!匈奴人小时便开始骑马,尤其是骑兵,一年四季,在马背上要多过在地上,常年累月,许多人的腿脚都会变成如此模样!方才那两人,若只有一人如此,尚可认为是巧合,两人都是如此,必定有诈!”
  李穆笑道:“是了。我便是起了疑心,才叫你杀他们。诈了一下,果然露出马脚。今日运气也算不错,有所收获。走吧,这就回营去了,召人立刻议定详细方略。事宜速,不宜缓。拖久了,一来会给慕容替和匈奴人两军汇合的机会,二来,那两人迟迟不归,怕会引乌干的怀疑。”
  高桓对自己的姐夫,佩服得是五体投地,忙抢着从一个随从手中牵来乌骓,恭敬地请李穆上马,自己在后紧紧追随,朝着军营,疾驰而去。


第157章 
  当夜,一骑便从石口出发,飞抵雁门,投去了李穆的一封书信。道已将燕国公主慕容喆带至,毫发无伤,要求尽快迎回长公主母子二人。
  乌干一口答应,但额外附了一个条件,称天王为表达迎回公主的诚心,也是为了让李穆放心,三日之后,自己这边只派出一支千骑的人马。相对应的,要求李穆这边来迎长公主的人亦不能多过自己,军队止步于石口,在慕容公主平安抵达雁门之前,不得前行一步。
  李穆承诺。
  三日转眼过去。
  按照原先的议定,双方各出一千人马会于方镇,交换人质。
  随同高桓去往方镇的这一千骑兵,皆为少壮精锐,出发之前,整齐列队于石口大营的辕门之前,铠甲鲜明,全副武装。骄阳似火,将铠甲和刀剑的白芒映射在了他们的面容之上,一片肃杀。
  李穆来到队列之前,亲手为士兵们斟酒壮行。
  烈酒满碗。
  他的目光,从面前那一排排年轻而昂扬的面孔之上掠过,最后落于立在骑队之前的高桓的身上,注视着他,一字一字地道:“此为首战,至关重要。若能如我所期,速战速决,则功劳全在于你和这一千将士。临行之前,满饮此杯,以为壮行!”
  高桓面容坚毅,双目炯炯,双手高举酒碗,高声应道:“我等誓死效命,不负所托!”
  身后将士齐齐和着他的誓词,声若惊雷,一同饮下这壮行之酒。
  高头战马就在他们身后一字排开,宛如感受到了这临战前的激扬气氛,腾跳嘶鸣,声若天龙,仿佛恨不能下一刻便挣脱缰笼,冲上战场。
  践行酒毕,高桓振臂高呼,翻身上了战马,率领这千骑人马,朝着方镇而去。
  押着慕容喆的那辆幕车,从李穆的身畔经过。一道充满了幽怨和恨意的女子之声,从车中发出:“李穆,我慕容喆发誓,从今往后,我必……”
  但是话音尚未落下,便已被周围军士齐声所发的慷慨高歌给压了下去,消弭无痕。
  李穆神色平静,目送前方那列疾驰离开的战队的身影,目光最后眺向远处。
  远处,在那目力所不能及的尽头,矗立着的那座雁门城关,便是这一战的目标。
  ……
  高桓率这一千骑兵,半日便至方镇,乌干人马还未抵达,镇中空无一人。
  悬弃着的尸首,前两日虽都已被掩埋,但烈日之下,满目黄沙,废弃的城垣,倒塌的围墙,大白天的远远望去,这里也如同沙漠中的一处坟场,鬼气森森。
  高桓也不急,只领着军士来到镇子的北面,在数里之外的一处平地之上,摆开阵势。
  日头渐渐西斜。
  将士在烈日下等了半日,乌干的人马,却迟迟没有露面,开始按捺不住,情绪变得焦躁了起来,队列也不似一开始那样严整,渐渐松散。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松开衣领吹风,有人脱掉靴子,抖出鞋里的沙,也有后排的军士,干脆放下手中长槊,坐在地上歇脚。被高桓看到了,厉声叱骂,这才重新列队。
  队列虽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但军容却松松垮垮,军士的脸上,已经看不到一开始那种渴战的表情了。
  这一切,都被埋伏在附近的探子收入眼中,一一报到了乌干的面前。
  乌干的人马,其实早就已经到了,大早起,便藏匿在距离方镇书里之外的一座沙丘之后,迟迟没有露面而已。此刻听到回报,哈哈大笑,和身旁之人说道:“李穆也是浪得虚名,不过如此而已!他想必自恃身份,瞧不起我,这才派了他那个嘴上连毛都未曾长齐的小舅子过来!你们瞧着,等下我如何收拾他们!好叫李穆知道,天王可不是慕容替那种小白脸能比的,雁门更不是他撒野的地方。这一回,我定要他有去无回,葬身于此!”
  一人附和:“前两日探子还报,说这娃娃将军带人在镇外挖坑,把腐尸一具具全都给埋了。但不知他有无多挖几个坑洞,好给自己也留个葬身之地!”
  笑声四起,乌干手下无不得意洋洋,仿佛已经看到了对方即将遭遇惨败的一幕。
  “左将军,已等一天,可否出动了?”一个副将问道。
  乌干抬头看了眼日头,道:“再等等!是他们急着想要迎人,不是我们急着接人。再磨磨他们的士气。且日头下去了,才有利于行动。”
  他的话外之音,众人无不明白。既然要以假扮之人去骗对方,光线自然越是黯淡越好。于是齐声应是,又耐心等待,一直等到日头下山,四野光线黯淡了下去,乌干一声令下,这才带了一千人马,从那座山丘之后,朝着方镇直奔而去。
  “高将军,匈奴人来了!”
  岗哨探查到了前方动静,立刻回来报告。
  高桓望了一眼前方。
  暮色之中,地平线上,果然出现了一队乌鸦鸦的影子,正往这方向而来。
  他的眼底闪过一道冷芒,不动声色,命人将号令传达下去。待乌干带着人到了近前,不等对方停下,纵马出列,厉声喝道:“乌干!说好今日交换人质,我早早便来,你却为何迟迟不到?叫我空等了一日!言而无信,算什么英雄好汉?”
  乌干坐在马上,眯着眼睛看向对面,见对方骑阵里冲出来一个唇红齿白的白袍小将,对着自己怒目而视,知此人便是李穆的小舅子,出身于南朝高氏的士族公子。又看了眼他的身后,士兵也是个个横眉冷对,显然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心中不禁愈发得意,暗笑对方果然还是太嫩,沉不住气,面上便露出歉色,叫一通晓汉人言语的随从传话,道自己一早便奉了天王之命出来,不想半路有事耽搁,这才来迟,叫他不要见怪。
  高桓一脸的不耐烦,高声道:“我不和你多说!你人既来了,我伯母母子呢?慕容公主,我可是带过来了!”说完,命人将慕容喆带出。
  乌干定睛望去,见他身后,两个士兵推着个被缚的貌美女子走了出来,便叫身边跟来的北燕使者仔细辨认,确定是慕容喆无疑,这才放下了心,哈哈笑道:“好!我就欣赏似高将军这般爽快的人!你伯母他们,我自然也带来了。”说完,命士兵将人也带出。
  日落之后,不但光线迅速黯淡,风也跟着大了起来。一阵阵的风,裹着细沙,迷人双眼,只见一个汉女打扮的妇人,蓬头散发,佝偻着腰,手中牵个三四岁大的孩童,被几个匈奴士兵押着,从队列里蹒跚而出,顿了一顿,用嘶哑的声音,颤抖着喊道:“六郎……是伯母……你快救我……”
  她的声音之中,充满了恐惧。边上那孩童,被身后的匈奴士兵用刀头顶了一下,吓得也跟着嚎啕大哭起来。
  高桓又是激动,又是愤怒,“腾”的一下,人就从马背上跃了下来,高声道:“伯母,你莫怕!侄儿这就来救你!”说着便要冲过来。
  这妇人是刘建找来的,和长公主的容貌身段,本就有几分相似,又借这黯淡的暮色,将人推出交换。
  高桓情绪如此激动,显然是被蒙蔽了过去。
  乌干压下心中的得意之情,朝随从丢了眼色。那人会意,忙阻拦道:“高将军且慢。为稳妥起见,你我两方,宜同时交换人质。你意下如何?”
  高桓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催促手下将慕容喆带上来。
  对面也如法炮制。等两边的人质各自站定,一声令下,双方便朝对面走去。
  “快些过去!还愣着做什么!”
  高桓冲着慕容喆喝道。
  慕容喆披头散发,迈步朝着对面走去。
  她和那对迎面而来的母子越走越近,视线扫了一下,忽然回头,盯了高桓一眼,唇边露出一丝冷笑,随即回头,加快脚步,朝着前方走去。
  高桓仿佛已是迫不及待。那妇人却越走越慢,头始终低垂,快到近前之时,停下了脚步。
  他按捺不住,奔上前去迎接,到了近前,突然停了下来,盯着那仍不敢抬头的妇人看了几眼,脸色猛地一变,冲着对面的乌干喝道:“乌干!她不是我的伯母!你竟敢骗我!”
  乌干的手下早已将慕容喆接入阵中,除去绳索,未做任何停留,立刻送往雁门。
  他得意万分:“高氏小儿,你乳臭未干,用你们汉人的话说,不过是仗着和李穆的那点裙带关系,这才得了将军名号吧?李穆是空有虚名,你更不是我的对手。我本以为会有一番周折,没想到这么容易,就将慕容公主接了回来。迟了!你知道得晚了!”
  他狂笑不止,身后的骑兵也跟着大笑。笑声如浪,充满讥嘲,一阵阵地涌来。
  高桓双目射出怒火,咬牙切齿,丢下那个已经吓得瘫软在地不住磕头的妇人,翻身上马,转头一声令下,士兵鼓噪,纷纷跟着他上马,朝着前方的匈奴骑队杀了过来。
  乌干故意激怒对面的这个白袍小将,等的就是这个局面。见状,做了个手势,一干人立刻跟着他呼啦啦地后退,如潮水一般撤离。
  高桓一路猛追,一口气追出了几十里地,追到乌干藏身了一天的沙丘前时,见前方的匈奴骑队突然停了下来,伴着一声尖锐的哨令,两侧的沙丘之后,杀出来无数预先埋伏的匈奴骑兵,漫山遍野,乌鸦鸦到处都是。
  “高氏小儿,你不但白白送回了慕容公主,没有想到,我这里还有五千伏兵吧?李穆空有战神之名,今日还不是要栽在我西凉的雁门关前!”
  伴着乌干的大笑之声,他身后的骑兵掉头,并入伏兵的阵列。在震耳欲聋的杀声里,朝着高桓的骑队冲来。
  匈奴人久不洗澡的体味混杂了身上的羊骚味道,随风扑来。
  高桓目光闪烁,一声呼啸,身后的千骑得令,掉头便朝方镇而去。
  乌干见对方掉头逃跑,更是得意非凡。
  这便是刘建和他设下的一个计中计。
  先以假的长公主换回慕容喆,等高桓发现上当,必怒不可遏,再用言语激他,诱他追击到这里,预先埋伏的骑兵杀出,以多对少,必能将这支骑兵歼灭。
  但这并不是今天最终的目的。
  埋伏在这里的五千骑兵,是刘建引以为傲的骑兵中的骑兵,精锐里的精锐。
  他最终的目标,是要利用今天这个机会,趁李穆不备,用这支精锐骑兵奇袭对方大营,烧掉辎重和粮草,随后再闪电撤离。
  这正是西凉骑兵最擅长的战术。等李穆反应过来,即便骑兵的马匹足够精壮,在他能追上自己之前,他早已安全退回到了雁门关内。
  接回慕容公主,消灭高桓骑队,再奇袭李穆大营,一举三得。
  李穆的大军,一旦没了辎重粮草,到时候,不必和慕容替联手,西凉也能稳操胜券。
  这个计中之计,进展得如此顺利,让他欣喜若狂。
  立大功的机会就在眼前,他怎会让前头这支骑队逃走?立刻发令,带着身后六千骑兵狂追不舍,渐渐拉近距离,追回到方镇之时,借着残余的天光,看见对方似乎走投无路,全都躲进了镇里,借着尚未倒塌的城垣的掩护,在土墙之后排开箭阵,似乎是想在这里和自己拼死一搏。
  对方不过一千人马,自己却有六千精锐。乌干又怎放在眼里?带着士兵,发出阵阵作战之时那叫敌人听了为之胆颤心惊的尖锐怪啸之声,拔刀挥舞着,朝着镇口冲了过来。
  士兵岿然不动,藏身在土墙之后,盯着越来越近的匈奴骑兵,蓄势待发。
  高桓下过命令,在没有收到讯号之前,不准发射一支羽箭出去。
  匈奴骑兵近在眼前了。
  黯淡的夕光,也掩不住对面马上匈奴人那一张张丑恶宛如厉鬼的狰狞面容。
  就在他们怪叫着,挥舞着刀,驱马冲向镇口,准备将躲藏在里面的那一千敌人的脑袋砍下来时,他们毫无知觉,就在前方不远之处,等待着他们的,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乌干只知,前两日,高桓曾带人来到这里,挖坑掩埋那些被他们屠杀的居民。
  他却做梦也不会想到,这只是一个障眼法。
  李穆那日来此察看地势,回去之后,便定下了计策。
  借着白天挖坑掩埋尸体的假象,在夜色的掩护下,设了一个用以埋葬敌人的陷阱。
  就在这一刻,高桓和几十个士兵,半边身子埋在沙地里,正伏在镇口的两旁,一动不动。
  每个人的臂膀之上,都缠着一根儿臂粗细的巨大绳索。
  绳索被浅埋在沙土之下,一直延伸,横过镇口,另一头,就掌握于伏在远处对面的士兵的手中。
  一百步,六十步,五十步……
  高桓面容沉静,唯独双目紧紧地盯着越来越近的匈奴骑兵的身影,缠着绳索的臂膀,慢慢抬起,仿佛蓄满了无穷的张狂力量,一触即发。
  就在最前的一排匈奴骑兵越过了那道埋在地里的绳索,又继续朝前奔去之时,他暴喝一声,蓦然从沙土里一跃而出,带领着身旁的士兵,拉直了手中的绳索。臂膀皮肤之下,青色的血管暴胀而起,绳索吃力,陡然绷得笔直。
  “轰”的一声巨响,犹如石破天惊,伴着飞扬起来的足有数丈之高的黄沙和尘土,只见镇口前面那片原本平坦的地面之上,突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片片的篱笆和横木,随着绳索的牵引,迅速地翻炸而起。
  地上多出了一个长达百米,宽十丈的巨大深坑,宛如朝开张开了一张巨口,将上面的人马,无情地吞噬入腹。
  在巨坑的底部,密密地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前面的一片骑兵掉落下去,连人带马,当场就被钉穿在木桩之上。
  就在人嚎马嘶,徒劳地挣扎扭动之时,后面的骑兵,因了巨大的惯性和来自身后的推挤,加上天色昏暗,看不清楚,根本无法停住,纷纷跟着掉落。
  几乎眨眼之间,地坑的底部,填满了人马。
  坑壁笔直,即便后来掉进去,侥幸借着同伴尸体的垫护,没有被当场刺穿的骑兵,也是无法出来。
  六千精骑,转眼之间,便如此被吞噬了大半。
  坑底之下,密密麻麻,蠕动着的一片,分不清是人是马,是活是死,马匹和人,相互踩踏。
  嘶鸣之声,夹杂着凄厉的惨叫,不绝于耳,从坑底冲了上来,宛若发自阿鼻地狱。
  “放箭!”
  高桓双目赤红,一声令下,土墙后的士兵纷纷涌出,聚到坑边,引弓射箭。
  羽箭仿佛一张密密麻麻的网,朝着坑中的匈奴人,毫不留情地射去。
  乌干冲在前头,也掉入了沙坑。亏得他反应快,抓住身边一起掉下的一个士兵挡了一下,这才侥幸躲过了那根已经插了两个骑兵的木桩。
  那士兵一声惨叫,被木桩插住,却没立刻死去,双手依旧死死地抱住他的大腿,挣扎着不肯松手。
  乌干一刀砍断了士兵的手,这才终于得以解脱。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了过来。本以为李穆中计,却没有想到,原来中计的人,竟然会是自己。
  他又恨又惧,肝胆欲裂,正要寻找可用的马匹,企图踩着堆叠的尸体纵跃上去之时,突然,头顶一阵箭雨,再也无处可逃,全身登时插满箭簇,被利剑射得宛如一只刺猬。
  他举头仰望,双目暴凸,目光之中,充满了不可置信的愤慨和不甘,直挺挺地站在那里,还是不肯倒下。
  一个被射死的匈奴骑兵,突然从天而降,砸了下来,将他压在了下面。
  侥幸在后的匈奴骑兵,终于止步在了那个不断吞噬人马的沙坑之前。
  人人都被眼前突然发生的这个巨大变故给惊呆了。
  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高桓又一声号令,埋伏在镇口两边的骑兵,也冲杀了出来。
  眼见主将也掉了下去,显然是活不成了,镇口两边还有埋伏,光线微弱,根本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敌人。剩下的那些匈奴兵,哪里还有半分斗志,掉头就跑。
  高桓岂容这些人逃脱,包抄围堵,一场恶战,天黑之时,乌干和他带出来的这六千精骑,全部被歼,高桓大获全胜。
  胜利的欢呼之声,响彻在方镇的四周。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一张张染血的兴奋面容。
  高桓将手中那把染满了血的长剑插回剑鞘,抹去脸上被溅的血污,命军士们就地吃些干粮,稍作休整。
  就在他于此吸引匈奴人的注意力的同一时刻,他的主帅,姐夫李穆,已于昨夜时分,利用此前伯父转达过来的地图所标识出来的一条别道,领着军队,避过了刘建的耳目,连夜朝着雁门奇袭而去。
  倘若一切顺利,那么这一刻,姐夫应当正在攻打雁门。
  根据此前探子的消息,刘建已是亲自到了雁门。
  他在等着乌干给他传去火烧粮草的好消息时,大约做梦也不会想到,李穆会在这个时候,兵临城下。
  高桓想到那一幕,便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插翅飞去。等军士休整完毕,便马不停蹄,朝雁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第158章 
  雁门城关夹山而建,在距离关内数里的平坦之处,依着地势,筑有一片巨大的营房。最前那密密麻麻的简陋之所,便是兵营。西北角是马厩,里面关着数量惊人的等待投入战斗的战马。对面器械库、粮草库。营房的中间,一间占地阔大,突兀拔起,看起来和这兵营有点格格不入的豪舍,便是新建起的专供匈奴将帅或来此督阵的西凉高官贵胄居住的地方。
  西凉皇帝,自称天王的刘建,数日前亲自来此迎敌督战,自然落脚在了这里。
  将近三更,屋中烛火煌耀。伴着一阵野兽般的低嗥之声,一个留着辫发、赤露着彪悍体格的黑皮壮汉终于停下了身体的耸动,翻在一张带着雕饰的大床之上,大口大口地喘息。
  女子从他身下偏过半张脸,艳面凤目,含情脉脉,媚笑道:“天王对我可还满意?”
  这女子乃是慕容喆,壮汉便是西凉皇帝刘建。慕容喆今夜一到,便被迫不及待的刘建接来了这里。
  攻城略地固然是首要目的,但终于得手了这个原本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慕容氏美人,叫她雌伏于自己身下,也是人生一大快意之事,叫他的男子虚荣,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更何况,一想到自己今夜美人在怀,而李穆或正掉入自己所设的计中计里,刘建便感到热血沸,见慕容喆又刻意讨好,愈发得意,哈哈大笑。
  “天王,非我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我总有些不放心。”慕容喆想了下,出言提醒。
  “以我李穆的了解,他不似如此容易上当之人。我皇兄的人马尚未开到。天王你还是小心为上,多派些人出去刺探接应,万一生变。”
  “公主放心。李穆他再狡诈,也不会想到我安排下了如此连环之计!你等着,看我如何替你慕容氏复仇。等砍下李穆的脑袋,夺了长安,我便封你为后,你我一道共享天下!”
  他越说越是兴奋,盯着未着寸缕的慕容喆,眼睛里露出淫邪之色,将她一把搂了过来,正要再次大展雄风,耳畔听到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喧嚣呐喊的声音,听方向,似乎来自城关那边。
  刘建停住,循声转头,眼中露出迟疑之色。
  “天王——不好了——”
  伴着一阵纷至沓来的凌乱脚步声,又一道充满惊恐的声音,突然在外头嘶喊了起来。
  “李穆的军队开到了!城关告急——”
  刘建一把推开怀里的慕容喆,从床上跳了下去,胡乱抓了衣裳披起,打开门,箭步而出。
  夜的宁静,就此被突然打破。在此起彼伏响个不停的尖锐哨令声中,整个军营都骚动了起来。
  匈奴士兵从睡梦中被惊醒,胡乱抓起刀戟,奔出营房,连队列都来不及整理,便朝着城关涌去。
  “怎么回事?”刘建一把抓住迎面奔来的副将,厉声问道。
  这副将负责夜守城关,等候着乌干一行人马的凯旋,本就认定是稳操胜券,守备松弛,加上军中上下,人人都知天王今夜喜迎慕容公主,营房中间的那间豪舍里,想必连夜正在上演着洞房极乐,上行下效,营中非但没有半分警惕,连那些城头上的守卫,为驱赶瞌睡,就在李穆军队在夜色掩护之喜爱,无声无息地抵达了城下,他们还在相互私传着燕国公主如何媚动天下,以色事人的种种风流韵事。
  结果可想而知。
  面对着李穆亲自带领军队发动的突然攻城,副将从睡梦中惊醒,措手不及,一边紧急召人守卫城关,一边匆忙赶来向刘建通报消息。
  “天王!左将军怕是已经遭遇不测!否则怎会放任李穆连夜打到这里,事先却没有半分消息传来?这不是在害天王吗?”
  匈奴兵野战悍勇,尤其平地之上的骑战,战力过人,但守城,却从来不是他们的强项。
  这也是为何,在慕容替的军队到来之前,刘建千方百计,要将李穆军队阻在石口的主要原因。
  而现在,他此前最担心的一件事,还是发生了。
  李穆竟避开自己所设的耳目,毫无预兆,于深夜时分,兵临城下。
  即便此刻,自己开门想要出去野战,也是没了机会。
  他的脸色大变,眼皮不住地跳,眺向城关的方向。
  那里火光熊熊,照亮了半边的夜空。
  “慕容替是死了吗?为何还是不见人影!”
  刘建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命人速速唤起全营军士,从赶过来的随从手中接过自己的披挂,匆匆穿戴完毕,跨上战马,朝着城关疾驰而去。
  慕容喆从床上慢慢地爬了起来,穿上衣裳,走出去,爬到营房的瞭望台上,朝城关的方向看去。看了良久,她又转头,望向营房东北角的那个方向,渐渐出神。
  ……
  东北方向,一处由数重守卫看守起来的隐秘营房里,一灯如豆。
  昏暗的灯火,照出墙上一对母子的身影。
  这里虽然偏僻,但方才外头突然发出的那些动静,还是传了过来,以至于惊醒了沉沉睡梦中的孩子。
  虽然从出生的那一日开始,这个名叫“小七”的孩子,便跟随自己的母亲一道,被禁锢住了脚步。
  他双足丈量过的最远的距离,是位于燕宫中的那个四方院落。他双眼见过的最开阔的风景,是仰头那片四方天空里的冬雪夏雨,一行归鸿。
  但这一切,都没有阻止他的长大。
  小七眉目纯明,平日沉默寡言,不爱说话,但知道很多的事情。
  他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知道母亲和自己为何会和父亲分开,知道有一天,他会寻到自己和阿娘,将他们一起接走,从此再不分开。
  他还心心念念地记着一件事。
  小七是他的乳名。因为高家和他同辈的男子里,他排行七,所以阿娘叫他七郎。
  他是高家的七郎君。
  他还没有大名。
  阿娘说,他的大名,要留到以后,让父亲给他起。他盼望着这一天,能早日到来。
  就在今夜,睡梦中,他再一次地梦到了父亲,那个他从出生后,他便没有见过,却根据阿娘的描述,悄悄地在脑海里,已是想象过无数遍的人。
  那个叫做父亲的男人,他应该又高又瘦,聪明而博学,温柔而坚毅,勇猛而无畏,他有一双明亮而有神的眼睛,他会来到这里,像个英雄一样,将自己和阿娘带走。
  他被外头传来的那一阵喧嚣之声给惊醒了,睁开睡意朦胧的眼睛,揉了揉,立刻就醒了过来,爬起来,唤了声阿娘,投到了她的怀里。
  萧永嘉将娇儿搂入怀中,侧耳凝神听着一阵阵远处传来的仿佛军士作战发出的呐喊和厮杀之声,片刻之后,牵着儿子的手,带他来到那扇窗前,推开窗户,望着那片在远处城关方向的夜空中跳跃着的火光。
  “阿娘,是阿耶来救我们了吗?”
  小七看了片刻,仰头望着母亲,小声地问。
  萧永嘉眉头微蹙,收回视线,低头注视着儿子。
  她清楚地看到,在他那双和他父亲肖似的眼睛里,流露出了一缕小心翼翼的仿佛极力克制着的期待光芒。
  她压下心中油然而起的内疚和伤感,正想回答儿子的话,突然,身后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小七郎,姨来告诉你,你听好了。那不是你阿耶来救你们,是你的姐夫来攻打城关。他不是要救你们,而是要害你们。”
  萧永嘉转头,看见慕容喆不知何时竟也来了这里,就立在他们的身后。
  她身上的衣裳还算整齐,头发却有些蓬乱。或许是灯火太过昏暗的缘故,她的脸色看起来白里泛青,目光闪闪,视线落到小七的脸上,神色似笑非笑,透着些古怪,和从前每次出现在萧永嘉面前时的模样,很是不同。
  萧永嘉的心砰地跳了一下。
  当年从她产子,被慕容喆掳到北方囚禁起来的这几年,虽失去自由,但凭心而论,就俘虏的身份来说,自己母子所得的待遇,算是不错的了。
  尤其慕容喆。每次出现,对自己总是毕恭毕敬,甚至告诉她许多外头正在发生的事。在小七儿的面前,也是口口声声,自称为姨。甚至有一次,竟还易容成了洛神的模样,哄他,说自己便是他的阿姊。
  萧永嘉一直冷眼旁观。虽然渐渐疑心她那种异样举动的目的,但这么久了,从没见她似今夜这般反常。
  小七抬头,迷惑地望着自己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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