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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江山-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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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若辰可不管两人反应,恭恭敬敬深拜下去,说:“先生们请放心,辰儿以后不会再任性了。”
嗯?
正在一边装作很开心吃着东西的顾澈,闻言立刻向小郡主投去一个“你就装吧反正我不信”的眼神,当然是背对着先生们的。
他才不信小郡主骨子里的冒险性格会改变,就像他只是,只不过是装得更“听话”了而已吧。在顾澈听来,小郡主的这番话,其实就是在说“以后我会更努力装好孩子的”。
但常士扬和仝昊对云若辰的认识并没有顾澈那么深入,还是蛮感动的,又把昨天对这女弟子的不满抛到了脑后。
“郡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常士扬颔首说道:“您以后确实不该再像昨日那般了……”
两人里,常士扬的脾气是比较爱说教的那一类,云若辰也早清楚这点。
“好的,辰儿太任性,不懂事,全多得先生们多教导规劝我。我昨儿回太子府去,父王也告诫我,要我好好跟着先生们读书。”
唔?
郡主似乎是话里有话啊……
常士扬和仝昊都很聪明,一下就意识到,云若辰正在逐渐转入正题了。
前头那些闲聊也好,致歉也好,都只是在为即将到来的戏肉铺垫!
她在暗示什么呢?
“昨日辰儿回府,发现父王都累瘦了。父王虽然不会和我说什么,但我知道父王现今在六部衙门里轮流观政,肯定是很辛苦的……先生们总教导我们‘百行孝为先’,我也很想好好孝顺父王,为他分忧啊,唉!”
“可惜辰儿只是个小孩子,又是女儿家,什么忙都帮不上。不过我又想着,虽然我做不了什么,但我可以找人帮帮父王,有时候替他出出主意嘛……两位先生,你们说,辰儿这样想可对?”
两人顿时明白过来,心情登时都有些小激动。
小郡主的意思是……她要替太子,招徕他们?
常士扬今年二十七岁。仝昊比他小大半年。在旁人看来,他们也算是年少得志。比起那些在科举场上蹉跎半生也迈不过进士这道坎的失败者来说,他们年纪轻轻就金榜题名,一甲进士,以庶吉士身份进入翰林院观政……简直是一帆风顺的人生啊!
但是,他们也有他们的烦恼。
翰林院很清贵,很养人,但并不是每个翰林都能够一飞冲天。许多新进士进了翰林院后,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没背景、没机会、不会来事……在翰林院里喝喝茶,就过了十几二十年。
半辈子就这么过去,光荣退休,或者在某次政治斗争中替某位大佬当马前卒结果被炮灰掉。
这样的人不要太多。
可他们还很年轻,他们渴望着能够像那些最终混出头来的前辈一样,官居一品,登阁拜相,踏入大庆真正的权力圈子。
如果他们连这点野心都没有,怎能在这个年纪就在吃人不吐骨头一将功成万骨枯的科举场上杀出一条血路来?
前半生他们靠自己,现在,他们也希望有能够助他们直登青云的贵人。
太子……不,小郡主,会是他们仕途上的贵人吗?
顾澈难得的一言不发,还在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桌上的点心。
只是,他的心里并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云若辰要做的事,其实顾澈也隐约明白了。他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她可以想那么远,做那么多事呢?
而与她比起来,只懂得练武吃喝的自己,太没用了吧?
顾澈从不因自己身份比云若辰低而自卑,出入宫闱时也极坦然,但此时他心底却生出了淡淡的自卑情绪。
他也想像她那样厉害,能够与先生们,进行这样“大人的对话”啊……
第九十三章 影子内阁
湖心亭有短暂的沉默,但这平静很快又被仝昊的轻笑声打破了。
“太子殿下,如今正在户部观政。前些日子我因公务到户部去取文书时,见太子殿下正在杨部堂签房里看折子,却是极认真的。”
杨部堂便是如今的户部尚书杨惠正。云若辰听过这位大人的名讳,但并不认得他,只听说是个很严厉的老人家。
她微微一笑,品出了仝昊话里传递来的几层意思。
他接了她的话,也就代表着他接过了她递来的橄榄枝,默认接受她的招徕。
而他把这事说得详细,便也是在对云若辰表明,他同样在关注着太子。他又说太子做事认真,这是四平八稳的夸奖话,暗里却有着“太子很勤奋,不过目前也只是勤奋罢了,这样是不够的”的评价。
结合前面云若辰所说的,“找人帮帮父王”这句话,其实仝昊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
他愿意为太子府做事,而且他有自信能做好——这就是仝昊想告诉云若辰的话。
这些话,此时的顾澈未能完全领会,云若辰却听懂了。
听懂的,不止是云若辰一个。常士扬也立刻明了好友的意思,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他还在思虑着是否该加入太子阵营的时候,好友已迫不及待表态了。书翰就这么看好太子,没有一丝犹豫吗?
在云若辰如今所处的这个世界,历史发展到庆朝的时候,已到达了封建社会的一个高峰,却也出现了一种“奇异的割裂”。
那就是以儒教为基础的绝对皇权的思想越来越巩固,而君、臣之间的关系却呈现出“表面的绝对服从”与“行动上的互相牵制”这两种看似矛盾的奇怪形态。
这一切,大概与文官制度的成熟是分不开的。
与一些靠着军权统治人民的小朝廷不同,大一统的庆朝,施行的是文官治国的政策。庆太祖很推崇读书人,甚至过分的重文轻武。他依赖着文人来替他治理朝廷,又不住削弱武将的权力,认为这样就可以安保江山。那些书生们只能依附着皇帝存在嘛……
可惜英明神武的庆太祖没有听过一句话,知识就是力量……呃,这是云若辰自己在读到庆朝历史与听先生们讲课时,自己默默吐槽的。
总之,文官们掌握了这个国家绝大部分的权力。他们通过一次又一次的科举,以师生、同门、同年、乡党等关系密切地联系在一起,组织成一张张关系错综复杂的利益大网。
一个个小集团组成了大派系,派系与派系又在明争暗斗中达成了某种默契,那就是在面对皇权时,誓死维护文官集团的利益。
他们鼓吹“圣天子当垂拱而治”,就是说好皇帝应该乖乖坐在龙椅上当他的天子就好,其他所有的具体事务就交给咱们这些打杂跑腿的吧。
皇帝如果不同意,他们就会联合起来,以非暴力不合作的方式,使得皇帝的命令根本出不了皇城。要是皇帝不和文官们妥协,很多想做的事根本都做不了……
当然,文官们也不是万能的,皇帝毕竟还是大义上的天下之主。而皇族子弟与权贵集团也不会任由文官们损害他们的利益。所以懦弱的皇帝才会轻易被文官所胁持,而像元启帝这种霸气的天才,文官们只有被他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份。
元启帝的确是个天才,他十七岁登基,先在前代舒王等权贵的帮助下从权臣手中夺回了治国大权,之后的三十多年都在不停地利用分化、反间、利诱、威逼等等手段,使得各个派系争斗不休,而派系的大佬们又不得不求助于他来平衡关系。
尽管元启帝在位期间,国家的财政不见得有起色,甚至经常出现财政危机,许多地方也有小小的动乱、起义,又或者是饥荒等等,可元启帝却能一直大权在握,从来没被朝臣或者宦官胁持过……这在庆朝来说,的确是个奇迹。
可是文官们只是暂时妥协了,臣服了,心里还是时刻想着要反攻的。他们怀念着过去两代文官在朝廷上执掌权柄的光辉岁月,也在暗地里不住向他们的后辈传达一个信息——
皇上能够给你们功名,但你们的仕途,其实还是拿捏在各个派系的大佬们手里的!你们当然要忠君爱国,可做事时必须时刻谨记以文官利益为优先,不可轻易投向皇帝的阵营。我们与皇上,实质上只是“合作关系”,共同管理着这个国家……
常士扬与仝昊在翰林院里,经常接触的自然也是这样的思想。
所以云若辰才需要费心绕着弯弯道道来招徕他们。他们教她读书,只是公务。可是,能让他们为她与太子府“做事”,他们才能算是她的“自己人”……这里的区别,很微妙,也很实际。
后世那些认为只要当了皇帝,甚至当了太子,就能理所当然拥有彻底的权力和所有人忠诚,做任何事都不需要顾忌的人,简直是比她亲爹云照崇还要天真一万倍啊。
就因为有这样深层的背景,常士扬才需要慎之又慎地思虑自己的定位。是的,他渴望着贵人相助,不过要和太子合作到什么程度呢?是普通的,客卿,还是全心投诚?该如何掌握这个度?
可仝昊却好像完全不需要经过任何挣扎,就欣然接受了。
这是否代表着,仝昊其实早就在等着这一刻?
仝昊说完那几句话后,云若辰笑了,笑得很灿烂。而仝昊面上的表情,也是一派轻松,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刚才说的话分量有多重。
重到关系着他的前途命运。
受到仝昊态度的感染,常士扬终于也下定了决心。
“太子殿下仁厚宽和,不止是我等,许多士林清流对太子殿下也是极仰慕的。”
他态度比较含蓄,但同样点出了关键,那就是他也决定与仝昊一起接受云若辰的“好意”。
“辰儿替父王谢谢两位先生……的美言。”
云若辰刻意顿了顿,又再向二人拜下。这一次,两人没有侧身避开。他们都明白,这一拜,是云若辰替太子在表达诚意。
良久后,等他们出了宫,常士扬才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他们是在与一个九岁的小女孩在商量着他们的前途问题。可在谈话的时候,为什么他一点特殊感觉都没有?也到得那时,关于云若辰奇异的感觉才涌上他的心头。
而那时的仝昊听到常士扬说起他的心情,却笑着说:“远山,你才感觉到小郡主的与众不同?”
“从第一次见到她时起,我就已明白,这位小郡主,将来和她的姑姑们绝对是不一样的……这可不是因为皇上、太子们的宠爱,而是……她本来,就是个很特别的孩子……”
“这……”常士扬犹疑片刻,说:“你这么肯定?”
“对。只要你稍作了解,你就会发现华容郡主在太子府里的分量……许多事情,确定的或是不确定的,都有她的影子……”
仝昊见过云若辰后,便刻意做了许多调查。调查越深入,他才越心惊。
这是一个不能用常理来揣度的女孩子啊……
“可是,她毕竟是个女儿身。”
常士扬思想略为保守:“太子如此倚重她,万一日后,重演唐时太平、安乐旧事,你我该如何自处?”
“远山,你呀!”
仝昊笑了:“你还是太迂腐了。不错,她是女子,但是……只要她能给我们想要的,是男是女,真的很重要吗?”
与出身山西保守家族的常士扬不同,在东南沿海自由学风中长大的仝昊,思维更加不受拘束。
“你我既然踏上仕途,自然胸中都是有抱负的。若我们循规蹈矩,在翰林院里熬着资历,又或者以后外放做个小官……要熬到何年何月,才能真正得到可以实现我们理想的地位呢?”
说起这些话时,仝昊的双眼晶晶发亮:“我在读书时,就想着,这大庆,要改良的事实在太多太多了……”这已是他能说出的极限。那些具体的抱负,却只是深藏在他的心里,即使是最好的朋友,他也不敢轻易说出来。
常士扬这才恍然大悟,顿时又羞愧起来。比起自己只想着仕途前程,仝昊站得更高,也看得更远。偏生自己刚才还在觉得好友是否太过功利……惭愧啊……
两人这段对话,云若辰并未听见,但她对自己初次招徕幕僚的行动还是很满意的。
影子内阁组建第一步,成功,可以小小得意下了!
“若辰,你很高兴?”
在目送小太监将两位先生送走后,顾澈停下了吃喝,眼神复杂地看着云若辰。
对他而言,此刻的情绪是新鲜的。
“是呀,真的很高兴……”
云若辰正站在湖心亭唯一敞开的半扇窗前,指着湖上雪景对他说:“阿澈,你看这雪,多美。”
“还记得吗?我们刚见面的时候,也是下着这样大的雪呢……”
“我们已经认识快一年了哦,阿澈。”
云若辰侧过头对顾澈微笑着。
而这时,在深宫另一角的静心殿里,元启帝正在面无表情地听取张元关于云若辰与先生们“赏雪”的汇报。
第九十四章 好朋友
“你还记得去年我到你家送年礼的时候吗?下着好大的雪呢。”
云若辰伸出手托住一片雪花,将它凑到嘴边,又轻轻吹飞。
她还记得那英姿勃发的天然少年踏雪而来,爽朗地问她:“小姑娘,你是谁?”
那一日天地间白雪晶莹,而那少年的目光却比白雪更纯净。彼时的他,浑身上下都是野性,大声说笑,逗弄着一头骄傲的金鹰,在这处处讲究循规蹈矩的京城世家中真是独特的存在。
近一年的时光过去,少年的外表变得更高大英俊,他的眼神,也逐渐不再单纯。从进宫前的率真,到如今的谨慎,顾澈的变化他自己或许并未察觉,云若辰却是日日看在眼里。
她是有些惋惜的,难得在这浑浊的世间见到一个“真人”,终究却还是敌不过险恶复杂的真实世界。自顾澈强迫自己配合先生讲课,努力练习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世家子弟时起,他身上的棱角就不可避免地开始被打磨了。
然而没有人能一直生活在纯净的理想世界里,他们都必须长大。
她有她的责任,他则有他的。顾澈也好,赵玄也好,慎言也好。她想起自己遇到的这些男孩子,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但日后各自会走上怎样的道路呢?想到这里,她就有些惆怅。
就像那名满东南的大才子楚青波,拥有天下人都艳羡的家世与才名,还有妖孽般的美貌,但他所背负的东西,一点都不比她少……从他染着沧桑颜色的眼眸中,云若辰读出了些许微妙的信息。
顾澈走到她身边,也学她般斜靠着窗棂静静站着,却没有说话。
这姿态无疑是有些不合宜的,但云若辰与顾澈都没有不妥的感觉。他们的交情其实也说不上多深厚,但彼此却颇有默契。
如果两个人曾结伴躲避一大波流氓的追杀,曾看过对方呕吐得连胆汁都吐光了满脸冷汗的狼狈样子,之后还能若无其事继续说话谈笑,那绝对是真爱……呃,真朋友。
云若辰与顾澈就是这样的好朋友。
“阿澈,你能理解我方才与先生们在谈什么吗?”
顾澈很老实地摇摇头。“我真的很想懂,但你们这些人,你啊,常先生啊,仝先生啊,还有那个赵玄啊……说话都是山里山湾里湾的,一句话不知道有多少层意思。我真听不懂。”
“你还能听出我有潜台词,不错了,进步巨大啊。”云若辰笑着打趣他。
顾澈翻了个白眼。“你别笑我了。对了,潜台词是什么?”
“潜台词啊……我会慢慢解释给你听。”
“以后,你觉得听不懂的那些话啊,还有我和先生们的事……我都会慢慢解释给你听。”
“只是阿澈,以后你可能会过得比较辛苦了……”
“因为知道得越多,或许就越难感觉到幸福呢。”
云若辰淡淡地说着,顾澈也就默默地听。半晌,顾澈突然笑了。
“若辰,你总是忘了我比你还大几岁呢。”
“嗯?所以呢?”
“没什么。”顾澈摇摇头,说:“我只是很高兴,你终于打算把我当朋友了。”
他说话没头没脑,上一句和下一句之间毫无逻辑,云若辰却完全听懂了他想表达的意思。
顾澈没有她想象中的单纯,他其实很聪明,只是人生经历简单了些,也就时常跟不上云若辰这些“人精”的思路。
在云若辰让他参与进今天的“秘密谈话”,又特意将他留下来之后,他已经很清楚云若辰用意何在。
“若辰,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所以……我会努力的。”
顾澈的语速很慢,与他平时明快的风格形成鲜明的对比。这样的谈话,在他来说,或许也是人生中头一遭吧。
云若辰先是讶然地看着他,随后也扬眉笑了起来。
“是的阿澈,你说得太对了。”
她需要他。并不止是需要他为她保守秘密那么简单——元宵啊、昨天啊、或者是刚才的谈话啊,那些事情固然不能随便外传,但她相信顾澈本来就不会随便对人说起。
她希望能够守护她挚爱的家人,然而大部分的时间里,她只能困守在后宅或者深宫里,无法自由行动。
于是她需要许许多多的化身,例如被她送进听雨楼的叶慎言,将来可以为她打探黑白两道的情报;例如她刚招徕的年轻官员常士扬与仝昊,也即将成为她打入朝堂的棋子;还有,就是顾澈这样,家世清贵、行动自由而又豪勇胆大的善良少年。
她现在未必就需要他替她做什么,但未来肯定有许许多多的事情得借着他的手来实行。而她能够给他的回报,就是让顾家延续家族的荣光。
能够说出“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足以证明顾澈也是有悟性的。
但就在云若辰的笑容里,顾澈却叹了口气。
呀,真难得。阳光少年也会叹气?少年顾澈的烦恼么?
云若辰正想和他开开玩笑缓和下气氛,却听得顾澈低声说:“但是若辰,很多道理,祖父说过,我自己想过,你也教过我……这些事,我不是想不通。我明白的。”
“可我觉得,还是想告诉你。我要帮你……最重要的,还是因为,我把你当成好朋友。”
“很好很好的朋友。”
顾澈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云若辰。这一刻,他的目光又变得清澈无比,就像云若辰初次见到他时那样。
“……很好很好的朋友?”
云若辰与人疏离惯了,其实并不是很经常面对这样亲密的场面,竟讷讷地反问:“有多好?”
“你在我心里,和小金是一样的。”
顾澈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这样可以加重他话语的分量似的。
“吓?”
云若辰的小脸撑不住,一下子垮下来了。他拿她和一头扁毛畜生相比,真是岂有此理!就算小金是极罕见极神俊的金鹰,也还是头飞禽而已啊!
顾澈最近察言观色的功力见长,看云若辰的表情很诡异,顿时醒悟到她未必高兴自己这么说。他忙补充道:“若辰,我有和你说过小金的来历吗?”
云若辰想了想,摇头。
“那是两年前,我爹爹还在世的时候……”
说起在边关征战中牺牲的父亲,顾澈的情绪有一瞬间的低落,但很快又调整好了心情,继续说下去。
他说,那也是一个雪天。他跟着父亲以及好些个叔父,到边关外三十里的山里进行例行巡查。
冬天的山里猎物很少,倒是有不少珍贵的药材。随行的兵士们没事干,巡查完之后就开始打野兔,挖山参,还有人专门做陷阱捕鸟雀。那段时间边关比较平静,大家的心情也还蛮放松,不然顾将军也不会把年幼的儿子带出来。
就在大家吃着烤野兔和烤山菌之类野味的时候,忽然从雪林深处传来了某个兵士的惊呼声。
那是几个专门跑进密林里设陷阱捉野鹿的同伴,他们的惊叫声惹得大部队都警觉起来,纷纷抄家伙往密林里头赶。
等他们穿过了这片不大的密林,才发现同伴们并没有出事,只是呆呆地拿着武器站在林边,看着不远处雪地上一场惊心动魄的死斗。
两只硕大的金鹰,在与一头雪豹子争夺一只被咬得血肉模糊的黄羊。
顾澈到现在还记得那场惊人恶斗:两只金鹰的翅膀伸展开来,几乎就要遮蔽住了这片雪地上方的天空;而那只浑身雪白的雪豹子也不甘示弱,它每次跳跃几乎都能腾上半空,弹跳力与攻击力简直是可怕。
“把他们都打下来!”
顾将军很兴奋,尤其是见到那只比雪还白的豹子时,简直是两眼放光。他想要一条豹皮垫子好久了。
兵士们如梦初醒,纷纷打弓朝那三兽射去,却根本伤不了它们。它们动作的敏捷程度早就超越了人类肉眼能够辨认的范畴,即使在场的都是顾将军部队里最精锐的兵士,依然对它们毫无办法。
但是,它们是彼此的天敌克星!
在缠斗了大半个时辰后,雪豹子终于寡不敌众,被两头金鹰又啄又抓弄得奄奄一息。与此相对的,其中一头金鹰也受伤严重,就在雪豹子倒地不久,也一头栽倒在不远处。
“好,同归于尽了!”围观群众们早就停止射箭,等着坐收渔翁之利,虽然顾将军很肉痛那块好好的豹子皮怕是支离破碎了。
仅存的金鹰看着同伴和敌人同时死去,俯身冲下叼起那头死黄羊就飞走了。
它飞得很低很慢,伤势显然也不轻。顾将军分了一些人去把金鹰和豹子的尸体收起来,自己带着顾澈去追那只金鹰。
很快地,骑着马的顾澈父子俩赶上了金鹰。他们看着金鹰将那只黄羊丢在某棵大树下,用嘴叼了一块肉飞到树上高高筑着的鸟巢里。顾将军告诉顾澈,那里头估计是有金鹰的雏鸟。
顾将军一面说着,一面张开弓准备将金鹰射下来。
“可是,我阻止了父亲……”
说到这里时,顾澈却忽然冒出这句话。
云若辰有些奇怪,不由得追问道:“阻止顾将军?为什么?”
第九十五章 冷血
“为什么?”
云若辰的追问,竟让顾澈有些赧颜。
他习惯性地挠了挠头,说:“它在喂孩子啊。”
“呃,这样呀。”
云若辰恍然大悟。顾澈还有这么善良的一面?要说意外,也算不上,但这种细腻的心思,实在不像顾澈一贯的表现啊。
想到他为了给自己传纸条连着把她院里的两个鸟巢都打掉了,这样的熊孩子,没理由突然会小清新起来啊。
“没有啦,我就是想起我娘。”顾澈轻声说:“我小时候淘气,老是不肯好好吃饭。累得我娘老得追着我喂饭。我那时候不知道,她生了我以后身体就不好了……”
云若辰也默然,不好接话。
顾家家风清正,顾将军带着家眷住在边关上,估计身边服侍的人也不多,否则也不必让将军夫人亲自喂养孩子。
顾澈倒是呵呵笑着说,我说岔了,再说回小金吧。
“小金就是那对金鹰的孩子吧?”这根本不会有第二个答案嘛。
顾澈点头,说:“嗯,爹爹听我说了以后,就不打算射那只金鹰了。谁知道,我们刚想走,那只金鹰却……”
伤痕累累的金鹰,先是站在落满积雪的枝头,稍微梳理了自己凌乱的羽毛。旋即它腾空而起,在半空盘旋了几圈后,一声悲嘶——
“它一头撞在那株大树上,死了。”
“呀?”
云若辰正听得入神,畅想着那对舒展开翅膀能遮住半边天空的大鸟是如何神俊,忽然却听顾澈说,那头重伤的金鹰竟自杀了!
“后来我才辗转听说,那种罕见的金鹰,总是一雄一雌生活在一起。当其中一只死去,另一只也绝不会再活着。”
“我在鸟巢里,发现了小金。那时它还好小好小,爹爹对我说,要好好养着它。”
“小金和我一样,娘没有了,爹爹也走了……祖父派人来接我回京的时候,我其实是不想把它带回来的。塞北才是它的家,我想着它要是看不到那些黄沙啊,草原啊,应该很不习惯吧。嗯,一定很不习惯的……”
顾澈的声音里有一丝怅然。但他随即又高兴起来:“可是没想到,小金居然一路跟着我飞回来了。我们的车队走到哪里,小金就跟到哪里。哦,忘了告诉你,小金是被我们营里熬鹰的斥候专门训练过的,是只很厉害的鹰呢,它真要追踪起目标来,谁也跑不掉!”
云若辰问:“然后,它就跟着你回到京城了?”
“是呀!”顾澈很开心:“它就在我住的院子里自己筑了窝,每天也不知道飞到哪儿去玩,反正我叫‘小金’,它就会来!它很粘我的,有次我跟祖父到乡下去探望一位老亲,刚在村里下车,小金就停在我们车顶上了,嘿嘿!”
“真好呢。”
云若辰回忆起那头金鹰骄傲地昂着头的模样,还有它在天空中翱翔回旋的英姿。的确是一只很有灵性的神鸟啊。
“所以啊,我刚才说,我是把你当成很好的朋友。就像小金一样的好朋友。这是真心话!”
顾澈伸手拍拍自己的胸口,惹来云若辰一阵轻笑。“嗯,好啦,我明白的……”
“阿澈,我也一直都当你是好朋友。并不是像你说的那样,什么‘终于打算把你当朋友了’,这话怎么说的?”她嗔怪地看了顾澈一眼。
“别的且不说,我要不把你当朋友,元宵那天晚上才不会陪你去疯呢。”
嗯?不是吧,小郡主,您这是颠倒黑白啊。那天晚上谁比较疯?揭破拍花子然后惹上大麻烦的人是谁啊!
顾澈腹诽不已,云若辰自然能从他的表情将他的想法猜出八、九成,不由得鼓起腮帮子怒道:“哎!我说的不对?”
“对对对,是我错,是我错!”
顾澈双手合十低头连连赔笑求饶,云若辰还不依不饶地瞪着他,忽然两人同时笑出声来。
“哈哈哈……”
笑声隐约传到了亭子外,沿着水面又传得更远更远。
“好啦,不说这些。你快把昨儿那事的后续告诉我吧,先生们居然都不主动和我说起,太吊人胃口了。”
“状元楼那事?哦,是这样的……”
在顾澈努力整理思路,向云若辰说起昨天他们在状元楼里遭遇的那桩意外时,楚青波刚从深沉的睡眠中醒来。
这座四进的大宅院,是楚家在京城的产业之一。类似这样的产业,光是在京城里就不止一处。
楚青波坐起身,清咳两声,扶着头只觉得浑身都使不上劲。
两个娇怯的小丫鬟赶忙过来服侍,披衣擦面,端茶送药,生怕一点做不到位。
“不用你们服侍。”
楚青波不耐烦地说了句,声量并不如何大,态度也不见得严厉,两个小丫鬟却都噤若寒蝉地退到一旁,垂着头不敢说话。
她们都是别院里原有的下人,冯管家看大公子进京只带了个书童,特意拨她们一共四人到大公子屋里来服侍。
刚刚见到大公子的时候,她们全都呆住了。世上竟有这样好看的男人,比那些来府里唱过戏的花旦还要漂亮。她们四个是冯管家在别院众多丫鬟里精心挑选出来的,总觉得自个长相也算不错了。但和大公子一比……呃……怎么比嘛!
她们中的两个,叫桃红和烟绿的,见了大公子以后就开始不对劲了,那眼里的波光春色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得出来。
尤其是桃红,更是下十二分苦功打扮自己,腰身束得细细的,衬得胸前更是鼓鼓囊囊,领口却又开得极低。另一个烟绿虽说没有刻意装扮,却殷勤得不像话,足不沾地满屋乱飞,生怕大公子看不见自己在做事似的,半夜里还私下从厨房要了炖汤给在书房读书的大公子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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