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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家阿宝-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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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宝看武姨母白着脸,眼中含泪,只哆嗦着嘴唇却说不出话,便笑嘻嘻地下榻穿鞋——却是连眉毛也不管了。阿娇带着人端了烤好的红薯进来,见武姨母这个形容,又见阿宝起身要走,便有些了然,忙问:“可是阿宝又淘气了?”
  武姨母忙摆手,强笑道:“是我把她的眉毛拔坏了……”
  阿娇定睛一看,可不是,阿宝的眉毛一根粗,一根细,“噗”地一笑,道:“小小人儿竟然也要打扮了,这下倒弄得不伦不类。待会儿我再给你仔细拔便是,这些也值当生气。”
  阿宝便不慌不忙将一个红薯吃了,又饮下一杯热茶。待两根眉毛都拔好,便笑嘻嘻地告辞而去,临走时又强夺了一块阿娇刚绣好的罗帕。
  阿娇气得直跺着脚,嗔道:“就知道你是个贼,自己不愿学,成日里疯玩,又都来抢我的。待哪日我禀了爹爹,将你狠狠打一顿,治治你的强盗性子才好!”
  待出了阿娇的东厢房,梅子也埋怨道:“我们即便针线没有二小姐的好,也不曾短过你这些零碎玩意儿。再说二姑娘心细,但凡衣裳帕子上都绣了自己的名字,你怎好意思拿出去用?”
  阿宝只嘻嘻笑道:“我晓得。我就爱看阿娇生气的样儿。”她与阿娇相差两岁,人前称阿娇一声“姐姐”,背地里却胡叫一气,有时是“阿娇”,有时又是“娇姐姐”。
  且不说这边厢武姨母背地里气一阵,哭一阵。那边厢早有多舌之人将阿宝说的话传到莫夫人耳朵中去了。
  莫夫人听了笑道:“她亲娘是个少言寡语也没什么心眼的,老爷也是个话不多的闷葫芦,谁知这两个人怎么竟生出这么个小魔头来!真不知道她像谁。”半响又叹道,“平日里只道她是个不懂事只会疯玩的主儿,可见是个有良心的孩子。不枉我养了她这几年,疼了她这一场。”
  晚间用膳时,阿宝与爹爹莫主事提了一句要去观灯。莫主事先前盯着她的眉毛已暗自皱了一会眉,此时闻言,便将筷子一摔,喝道:“不许去!”
  莫主事这几日不知为何,只焦躁不安,对外只称身子不适,一应走亲访友都免了,每日闷在书房里长吁短叹,动不动就对身边伺候的人大发脾气,因此众人行动都小心翼翼,怕平白无故被骂。因今天正月十五,阖家一起吃团圆饭,他面色才稍稍好了些。阿宝憋在家里多日未曾出去过,想今日上元节,出去观灯总无妨的。却未曾想当着众人的面挨骂。
  阿宝也不怕,伸手捉了莫主事的袖子假装擦眼泪,嘴里只“嘤嘤”假哭,一桌人只转过脸去暗笑。若是平日,莫主事早已百依百顺,还要问她银子够不够。今日却觉得心头火起,把手里筷子往桌子上一摔,起身就走,这下众人面面相觑,阿宝一时也忘记假哭,只觉得好没面子,两眼慢慢地真的汪了泪珠儿。阿娇却只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莫夫人晓得莫主事大约是为公事烦恼,便劝阿宝道:“乖阿宝,吃完饭早早歇下吧。外面冷,着了凉就不好了。待下回我去烧香时带你一起去便是了。”阿宝赌气不语,胡乱吃了几筷子菜便跑回房歪着。偏晚饭不小心吃了发物,片刻便发出了一脸大大小小的红疙瘩。
  梅子也哄劝道:“小姐这个样子如何出去见人?上元节年年有,无非是看些灯笼,往年也不是没看过,咱们明年再去便是了。”
  阿宝也不与她多话,拿阿娇那里抢来的帕子往脸上一扎,只露了两个眼睛,又穿好斗篷,带上风帽,直往角门溜去。余下两个年纪小些的婢女是惯了的,乐得阿宝不在好玩耍。梅子也不敢喊人,只得拿了银钱跟在后头。到了门口,想想还是悄悄喊了莫主事的长随莫松跟着,灯市也不远,三人便慢悠悠步行走去。
  十五夜,银色月光洒在身上,只觉得一片清凉。满城的火树银花,热闹非凡,乐声嘈杂连绵数十里。阿宝吃吃逛逛,买了好些新奇的吃食命莫松拎着,自己和梅子各拎了个兔子灯,又猜中了几个灯谜,得了些玩意儿,心里雀跃不已。恰好又遇着泽之表兄及几个少年郎,因她脸上蒙着带有“娇”字的帕子,因此被好生嘲笑了一番。
  阿宝流连至晚;梅子两个便催她回府,莫府离灯市走走也不过盏茶功夫,因此阿宝也不急,经过灯市尽头时,抬脚便要去拜路旁的小土地庙。那土地庙年久失修,平日里也无甚香火,早已破败不堪。梅子见状,忙拦阻道:“小姑奶奶,天晚了,快些儿回去是正经;再说,这土地庙看着破破烂烂,看着怪吓人的;今日是正月十五,便拜也要去花神庙拜花神娘娘才是。”
  阿宝道:“报国寺的和尚说我命里多灾多难,须多拜拜神才能消灾避祸。我因拜神回家晚些儿,母亲定不会怪我。再说,世人今日都跑去拜花神娘娘,土地神爷爷定孤寂得不得了,若独独我一人去拜,他老人家一高兴,说不定会保佑我一世平安,事事如意呢。”
  梅子老大不愿意,嘟囔道:“怪吓人的。白天倒也罢了。现在黑黢黢的。万一有个妖怪跳出来吃人可怎么是好?”
  莫松看路上尚有人往来不断,有意要讨好阿宝,便道:“小姐,你快些儿去,咱们好回家。”
  阿宝拎着兔子灯进了庙,也无香烛灯火,就着清凉月光,倒也怪亮堂的,只是外头的火树银花衬得这里愈发的破败。土地神身上塑的泥金也斑斑驳驳,乍看上去,有些狰狞的样子,阿宝素日就是个胆子大的,身后跟着两个人,也不觉得怕。
  梅子与莫松在她身后,只听她嘴里嘟嘟哝哝,依稀是“父亲母亲……烦恼……安康……”
  想来十三岁的阿宝应该也无甚烦心事,无非是希望父亲不再烦恼,自己脸上不再发疙瘩。一家人都能和美平安度日。
  阿宝三言两语就将自己的心事向土地神倾诉完,爬起身欲走时,听得耳边极轻的一声□□,若不是夜深人静,几乎听不见。阿宝吓得一下子炸了毛,小心儿扑通乱跳,想要转身逃跑,偏腿不听使唤。梅子与莫松两个却不知道,还守在身后等着她。这时,又是稍大一声□□,三个人俱听到了。梅子一下子僵住,想要埋怨阿宝,张张口却又发不出声音。莫松到底是男子,胆子稍大些,一手护着阿宝,一手又去拉梅子,口里叫道:“不好!有鬼怪!快逃!”                        
作者有话要说:  

  ☆、莫家阿宝(十九)

  不过一瞬间,阿宝心里已转过许多念头,若是鬼怪,自己今日就要在此被勾去了小命,年纪小小就要做了怨鬼。但若是土地神显灵现身,且万一要是善心大发,赠与自己仙丹灵药的话,这样跑了,岂不叫土地神笑话?且白白错过成仙升天的机会,这样岂不要叫人后悔欲死。略思索了下,便觉得胆子壮了些。听□□声像是神像后头传来的,便摆摆手,叫莫松不要发声,自己拎了兔子灯,蹑手蹑脚往神像后头去。
  神像后头并没有土地神,只有一个年轻男子满身血污昏迷在地。那男子衣衫破了几处,倒像是刀刃划的,因脸上都是血污,也看不出多大年纪。阿宝吓了一跳,兔子灯几乎要扔掉,心里头却是松了口气,却有些儿失望。并没有鬼怪要吃她三人,可惜也没有土地神来度自己成仙。
  阿宝声儿颤着,指头点着,学了戏文里侠女们的做派,喝问那人道:“你是人是鬼?速速报上名来!”
  那人却是一动不动。阿宝又靠近两步,伸出脚尖踢了踢那人的胳膊,那人哼了哼,阿宝便知道他是活人,又伸手在他鼻子上试了试,还有微弱呼吸,气息却极为滚烫。
  莫松在阿宝身后战战兢兢道:“小姐,咱们还是早些走吧,我看有些邪门,可莫要招灾惹祸。”
  梅子在外半响未见有异,也无人顾得上搭理她,她又不敢一人站在门口,只好一步一步挪进来,往里伸头一看,尖叫一声,又往墙上一歪,像是又吓晕了。
  阿宝上下牙齿捉着对儿打架,哆哆嗦嗦道:“我刚刚拜了土地神,恰巧就有一个伤重之人在这庙里叫我看到。莫不是土地爷爷在验我真心还是假意?”
  莫松道:“小姐可别儿戏,万一是歹人,咱们三个到时可要吃不了兜着走。银钱被抢还是轻的。只怕连命也要搭上。”
  阿宝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莫松道:“万一被重病将死之人过到了病气却是不好……”
  阿宝哼了一哼,道:“你娘终日烧香拜佛,我原道你也是良善之人。却不想——”
  莫松不能作答,便问:“那如何是好?把他搬回咱们府里去么?还是回去找人来帮忙?”
  阿宝道:“无需找人,又要啰嗦半天,且将这人弄醒问清再说。”言罢,用兔子灯笼的提杆去戳那人的胳膊。那人依然昏迷不醒。阿宝也不嫌脏,伸手摸摸他额头和手心,额头烫人,手心却一片冰凉。
  莫松嫌那人脏,且血腥气难闻,只躲在阿宝身后不动,这时急的叫:“好小姐,你矜持些儿吧。男女授受不亲——”
  阿宝是个无事还要生非、最喜闹腾的性子,此时又善心大发,哪里肯听他的。当即让梅子出去找些汤水,又叫莫松从外头弄些积雪进来给他擦额头。
  莫松心慌手软,将那人的脸却是越擦越花。不多时,梅子也从外头面食摊儿处要了一碗汤水,一路小跑回来,给那人尽数灌了下去。
  那人身上的烧稍稍退了下去,呼吸也渐趋平稳。阿宝长出一口气,拍拍手道:“好了好了。只要热能退下去,应是无碍了。”便伸手去拍拍他的脸,那人蓦地睁开眼睛,看到两只骨碌碌的眼睛正在盯着自己,吃了一惊,挣扎就要起身去拔剑,却因烧得久了,无法动弹,又牵动到不知某处的伤口,嘴里连连吸气,一番形容虽极为狼狈,但一双眸子却是血红吓人,狠命瞪着面前三人,凶狠杀意令人不寒而栗。
  阿宝悄悄退后了几步,站在莫松与梅子中间,伸手点着他,喝道:“你、你、你好生无理!我、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为何要瞪着我?”
  那人打量四周,良久,身子一软,又闭上眼睛。阿宝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那人只不语,阿宝几乎要以为他是哑巴时,却听他缓缓道:“十二郎。”想是烧得久了,声音嘶哑难辨。
  阿宝未听清,问:“是石头的石么?”
  那人喘口气,道:“正月十五的十。”
  阿宝奇道:“这名字倒怪……你家人呢?怎么不来找你?”
  十二郎喘了一口气,道:“我被仇家重伤…明日天明我家人就会将我接走,你们也请回吧……”咳嗽了几声,又挣扎道,“救命之恩,将来我定会报答,但请勿将此事告知他人。万一被我仇家知晓,只怕要追杀到此处。”
  阿宝骇了一大跳,道:“京城中竟有害人性命这等事,你莫难过,我明日就叫我爹爹带你去报官,定与你报仇雪恨!”
  那十二郎皱眉道:“我不欲多事,你们也速速离去为好。”
  阿宝气得笑了,道:“原是我多事。你活该被伤,在此等死,我走便是,你好自为之吧。”嘴里这样说,看他身上棉衣已多处破烂,又被好些血污浸湿,如今正是天寒地冻的时候,哪里能御寒?在这破庙里睡一夜,刚刚救活过来的人只怕又要冻死,便让莫松将身上棉袄脱下给他。
  莫松嗫嚅道:“这件是过年才新做的,刚上身没几天……”
  阿宝劝他:“我的衣衫他要是能穿,我就赠与他穿了,可惜他又穿不了,只好委屈你了。你把棉袄给他,眼下我身上没有银子,等回了府,我赔你银子,你看可好?”
  莫松道:“给他那我穿什么?回府还有一段路,路上还不把我冻死?”
  阿宝喝道:“少罗嗦!你冻死了我给你多烧些纸钱!好人自有好报,将来有你的造化呢!”
  莫松勉勉强强地脱下棉袄与十二郎穿了。换下来的衣袄虽然多处皆被扯破,但也能看得出都是极好的料子。莫松连连摇摇头,心道真是怪事,干脆好人做到底,将庙里的几个破蒲团取来给他铺在身下。阿宝也将蒙脸的帕子取下,给那人胳膊上的伤处仔细包扎了。
  梅子早就发急,见小姐二人多事,急的跺脚,口中叫道:“死莫松,你个死人,还不给我快些儿!”
  阿宝见他应是无碍了,便将身上仅剩的一些碎银钱、吃食并一个兔子灯都放在他身旁,正欲转身离去。突然听身后十二郎道:“多谢。你叫什么名字?”想是刚刚与莫松的对答都被他听了去。
  阿宝回身笑道:“我日行一善,救你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并不用你报答。”言罢,见那人没了声音,心下微微有些失望,便又加了一句,“你称我莫女侠也可。”
  莫松因身上冷得慌,便忍不住抱怨道:“都是多出来的事,若小姐不去那土地庙,咱们现已在家里烤火吃着宵夜了。”
  梅子也附合道:“那十二郎莫不是歹人吧,被人伤成这样却不愿去报官,又教人不要透漏半分,想是做了见不得人的歹事。”
  阿宝呆了呆,跺脚道:“只怕他十二郎这个名字也是假的,哪有人姓十的?可见是个骗子。”
  莫松道:“我倒挺说有那子息薄的人家想要多子多孙,便常在儿孙排行前加个十,长子是十一郎,次子便是十二郎。还有那叫十三爷、十四爷的,听着觉得这家儿子甚多,其实不过才三、四个,不过这个不能作大名,只是家里亲近的人才能叫得的。”
  阿宝道:“罢了罢了。管他真名假名。都与我不相干。”
  说话间,三人赶回莫府,却见看门的老张正搓着手正候在门口。看到他们三人,老张上来就踹了莫松一脚,骂道:“你可是闯了货了,老爷如今正在发怒,请了家法等着你呢。”
  莫松忙笑道:“这话从何说起?我这几日并没有犯错呀?”
  老张道:“小姐偷溜出去,被老爷知道了,当场大发雷霆,又将夫人也斥了一通。又派了人去灯市寻,没有寻着;你也不看看多早晚了!今日有你好瞧的。”
  三人面面相觑,暗自叫苦。也不及多话,片刻被押到上房,三人一溜跪下。上房灯火通明,莫主事手持一根戒尺,踱来踱去,向这三人怒目而视。阿宝不解何故,自己原先偷偷溜出府去玩儿也不是一次两次,回来也不过被训斥两句罢了,却从来未见过这么大的阵仗。便抬眼去看莫夫人,莫夫人想是刚刚哭过,眼睛还有些红肿,见阿宝抬头,便对她使眼色,示意她撒娇卖乖。
  阿宝自小便对撒娇卖乖无师自通,且如那程咬金的三板斧一样使的出神入化。先嘟着嘴,两眼汪着泪却不落下,再伸手去拉人家衣袖,神情略带委屈抬眼看人,末了可怜巴巴地再来一句“我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这模样,说不出的娇憨可怜,但凡闯了祸,只消这般,无需一句辩解,莫主事心便软了,非但不能责怪她,还要反过来对她百般安慰,生怕她受了什么委屈。闯了小祸,只用第一招即可;闯了不大不小的祸,就使到第二招;前些年,阿宝与邻府小公子打架,将人家耳朵咬下来一块皮肉,害得莫主事赔了好些银子、说了好些好话时,便三招连使,躲过一场责罚。                        
作者有话要说:  

  ☆、莫家阿宝(二十)

  莫主事尚未及发话,莫松跪在地上先打了个喷嚏,淌出两条清水鼻涕来。他刚一回府便被带到上房,还未来得及添衣,此时冻得鼻尖通红,嘴唇发青,连冻带怕,肩膀抖抖索索,看上去只显得猥琐至极。莫主事气不打一处来,上来就是一脚,将莫松踢得歪倒在地。梅子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低低抽泣。
  莫主事斥道:“我的话在家里竟是没有人听了!叫你不要出去,竟然敢偷溜出去,还敢鬼混到这么晚?!”说了一句话,便停下来喘气。
  阿宝也不辩解,只跪着不作声,盘算该怎么撒娇求父亲不要再生气。莫主事见她不语,以为她又把自己的话当做耳旁风,是以更加生气,一戒尺挥过来,“啪”地一声打在阿宝背上,阿宝生平头一次挨打,呆了一呆,倒忘记了哭。
  莫松顾不得许多,忙膝行上前为自己辩解:“小的在门房并不知道小姐被禁足,小姐叫梅子来喊小的,小的自然要跟着——”
  莫主事冷笑一声:“看来是我冤枉了你?可要我给你赔罪?”
  莫松冒了身冷汗,吓得连连磕头不语。
  莫主事平日对家下人等和言细语,但却有一个毛病:爱护短。阿宝有错,只有他自己说得,别人却说不得。以往小姐闯祸,莫主事舍不得责罚她,却只拿她身边跟着她的人出气,从小到大,不知赶了多少丫头,打了多少家人。他任刑部主事一职,在外每日审案断官司,自己家里却不知出了多少冤假错案。
  莫主事又稀里哗啦扔了一堆书在阿宝面前,阿宝定睛一看,却原来是她藏的一堆话本子,里头有侠客义士列传,也有三五文钱买的《五禽戏》,《剑道》,还有一本封皮是歪歪扭扭手写的《女诫》,打开一看,实则是穷书生赶考遇见富家小姐,于是深夜爬墙与小姐幽会,又被棒打鸳鸯,最终金榜题名,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文。
  莫主事喝骂道:“你小小年纪,整日里爬房上树,不知三从四德,只一味违逆尊长!如今又看这些奇巧□□,说出来的话也男不男女不女;罢罢罢,都是我惯得你无法无天,从今后,你只给我老老实实在家里学规矩罢!”
  阿宝驳道:“都是爹爹想要儿子,从小就将我当做男孩儿养,如今却又说我不男不女性子野。既然如此,小时候为何给我穿男子衣衫?送姐姐胭脂水粉,却又专门给我买男孩儿的弓箭小刀?再则,我去灯会看灯到底哪里不对了?满城都是人,凭什么我去不得?我晓得爹爹有烦心事,但为何要迁怒于我?”
  莫主事说她不过,气得簌簌发抖,喘息道:“你这是要反了么?你是要反你父亲了么?拉下去关起来,待我慢慢收拾你!”又转向莫松与梅子道:“她成日里胡闹鬼混,怕也有你们两个的功劳罢?你们两个是留不住了。我也不打你们了,下去收拾收拾去庄子里吧。”
  莫松心道果然,大过年的,被赶到乡下庄子去种田,真是倒霉透顶,但好歹逃过一顿板子,已算万幸了。梅子已然哭倒在地,心里说不出的委屈。
  阿宝见为了自己任性,竟然害的他两个要被赶走,一时忘了背痛,忙也膝行上前,抱着莫主事的腿,张口结舌道:“爹爹,好爹爹,求你不要赶他们两个,都是女儿不好,他们初初都不愿出去,是女儿任性,女儿甘愿受罚,但求爹爹饶了他们这遭吧。”
  莫主事一抬脚,将阿宝也踢倒在地,点着阿宝鼻子喝骂道:“你若是能有阿娇一半的听话,我也不至于这样生气!”
  阿宝忙又辩解道:“我们三个在外头耽搁了些时辰,但却并不是胡来,只是看了看灯,买了些吃食,遇见赵家哥哥说了几句话,回来时又去拜了拜土地——”一抬头,却看到武姨母站在一群丫鬟婆子中,不知是否泪迷了眼,竟见她脸上有隐隐快意。
  四目相对,武姨母骇了一跳,忙收敛了心神,笑着求莫主事道:“阿宝人小不懂事,喜欢热闹也是有的。老爷命她好好回去反省,今后慢慢给她做规矩,再选个妥当的丫头,能时常劝着她,也就好了。”
  阿宝见武姨母惺惺作态,竟不肯再做可怜相求父亲叫人瞧笑话,便低了头,住了嘴,一副倔强相。
  武姨母的话倒是提醒了莫主事,便冷笑道:“只怕好性子的人镇她不住,让丑丫去伺候她吧。”长叹一口气,到底舍不得再打阿宝,将戒尺往在阿宝身前一扔,莫夫人便趁势上来将莫主事撮弄进了里间。
  武姨母作势要来扶阿宝起身,阿宝将她手拨开,自己爬了起来,武姨母面露尴尬,慢慢走了。
  莫松与梅子到底被赶走了。梅子挽着小包裹来向阿宝告别,哭得梨花带雨,道:“我们只怕这辈子也见不着面了。小姐,你可别忘了我。”
  阿宝也涕泪交流,唯有安慰她道:“我会求父亲让你回来,也求母亲让人照应你。”
作者有话要说:  

  ☆、莫家阿宝(二十一)

  长安将阿宝送到鸳鸯楼内,交代清楚后便要离开。阿宝眼泪汪汪地拉着他的袖子,道:“长安哥哥,你好歹与他们说一声,不要打我骂我。”
  平安掰开她这只手,她那只手便扯上来。长安一时哭笑不得,他跟着锦延,便是杀人的事也不知道做了几遭,偏不知道和阿宝这样的人如何打交道。终究有些于心不忍,同她道:“你好不容易保住了一条小命,从此便老老实实的罢。将军不许你赎身,你若是聪明,便该听话些,只有如此,今后日子才能好过。”
  阿宝仍不放手,又扯了他的袖子擦眼泪。长安无奈,便叫鸳鸯楼内管事的过来,含糊交代道:“这姑娘是将军吩咐送来的,还请照看些。”
  那管事的忙笑道:“这个无需您老人家说,鸳鸯姐姐是最最和善不过的。从不无故打骂姑娘们,您老人家放心吧。”
  阿宝便住进了宝华阁,连名字也是现成的,李宝宝姑娘是也。起初众人得知她原是莫家小姐扮作的烧火工,纷纷咋舌不已,但青楼这种地方,多得是奇人异事。也不过嚼了三两日的舌头,便无甚趣味了。
  李宝宝姑娘初进青楼,既不哭也不闹,吃得多,睡的香,只是一提“接客”二字,便立即装病装死。她这套伎俩毫无新意,才装了两次,便被关入柴房,断了饮食,因长安交代过要照看些,也未被打骂折辱。
  锦延时隔大半个月又去了鸳鸯楼,鸳鸯姐姐迎上去,娇嗔了他好一阵,待花厅里落座奉茶后,又问他是否要见宝宝姑娘。锦延正待要问她宝宝是谁,鸳鸯姐姐又自顾自笑道:“将军府里送来的那个姑娘,当真是个有趣人儿。”
  锦延方才想起,她口中的宝宝姑娘原来是莫阿宝,遂问:“她如今怎么样?”
  鸳鸯姐姐道:“她装病不愿接客,我便命人将她关到柴房里,不给饭食。一般她这样的女孩儿,只消关起来饿上个两天便乖乖听话了。到了第三天上,我亲去看她——我的天爷!她面红齿白,脸色好得不得了,哪里是饿了三天的样子?我还当她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谁料竟是灶房里的厨子每日偷偷送饭食给她。我这才想起来,她是在我们灶房做过小工的。我们灶房的那个王大厨被她迷得三魂五道,她跑的那几日,王大厨几乎要死过去了——”
  锦延笑笑,想了想,道:“便见见她也好。”
  阿宝听说是周将军要见,倒不装了,温顺地由着两个婢女忙忙收拾打扮,又叮嘱道:“既是见贵人,不好弄那些便宜破烂货插戴,好歹给我弄些真金白银的钗环戴戴。”
  那两个婢女高兴不已,拍手道:“姑娘若是早些儿想通开窍,也不至于被关那几天。”当下忙将首饰盒里的钗儿环儿给她插戴了满头,打扮的花团锦簇。
  待收拾妥当,阿宝又拎着裙裾要去小解,婢女便一连迭声地催促她快些,阿宝赔笑道:“好姐姐,莫要急。我从小一心慌便要小解的。”
  到了前头花厅,牡丹已然在座,见了她进去,眼皮也不抬一下,只冷冷地看着她。她大大方方地上前施礼,道:“见过将军,将军万福。”似是头一次见到的客人。又给牡丹及鸳鸯姐姐施礼,两人但笑不语。她不敢落座,站在几人下首,垂首侍立。
  锦延单手支颐,眯起丹凤眼,笑问:“可学会些什么才艺了?”
  阿宝想了想,并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便摇头惭愧道:“不会……”又羞怯怯地浅笑道,“不知将军爱些什么,奴家定当潜心修习。若将军不嫌弃,今后来看牡丹姐姐时,也务必叫上奴家伺候。奴家从前不懂事,今后再不敢淘气了。”
  他本来是要看她怎么憔悴难过的,及至见了面,却发现她面红齿白,竟是比前几日圆润了许多。今日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脸皮能厚成她这样,当真是不容易。
  他手指轻叩桌面,冷眼看着她;并不说话,蓦地一眼瞥见花厅外长平不知何时到来,正与长安低头说话,丹凤眼不由微微眯起,想了一想,将手边的茶端起一饮而尽,起身向牡丹道:“今日有事,恐要先走了。”
  牡丹见他面上不动声色,手端起茶杯时,水却微微晃动,差些儿泼洒出来。倒似是心底着慌的样子,还未及问他下次何时再来,他已急急出了花厅。
  长平见锦延露面,便上前躬身行礼。锦延微微颔首,道:“这段日子你辛苦了。可有消息?”见长平左右看看,便自失一笑,揉揉眉心,道,“倒是我心急了。还是回府细说吧。”
  牡丹咬了咬牙,起身便走,经过阿宝面前时,扬手就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阿宝脸上。阿宝提防不及,生生受了。牡丹冷哼一声:“贱人。”扬长而去。
  跟着阿宝的两个婢女倒有些愤愤不平起来,自己的姑娘好不容易想开了,要发愤图强抢客人,本来做这个营生,靠的便是脸蛋手段。青楼之中,难道还要讲究你谦我让么?
  鸳鸯姐姐却慢慢在阿宝面前款款落座,掸了掸袖子,方板着脸,对尚捂着脸发愣的阿宝厉声喝道:“跪下!”
  阿宝不解何故,慢慢跪在她面前。鸳鸯姐姐又喝道:“手摊开!”阿宝脸色霎时发白,手忙忙缩回袖子,却已是来不及了。两个婆子上来,一边一个,将她的手拉出来,一根一根掰开手指,她左手心里赫然躺着一支尖头银簪,两个婆子齐齐倒吸了口冷气。
  鸳鸯姐姐低声冷笑道:“你也不看看自家几斤几两重,就想要刺杀他。他若能被你这样的人刺中,他也就不是护国大将军了,那护国大将军的名头便能论斤买了。”
  阿宝跪地不语。鸳鸯姐姐着实叹了口气,又来拉住她的手,道:“你既到了这里,便乖乖认命罢。我虽好说话,却不能眼睁睁地看你连累我鸳鸯楼。若你今后听话,我自然好好看顾你;若你再不识好歹,打杀你还是轻的,我能叫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全在你自己。你与我好好说,今后还敢不敢做这等不要命的傻事了?”
  阿宝慢慢摇头。
  鸳鸯姐姐便笑道:“这才是好孩子。你且回去反省两日。这个月是观音菩萨生日,我吃素,不想打骂人,你莫要再惹我生气。
  牡丹心绪不佳,回屋子后摔摔打打,又骂了一回婢女。忽听外头来报,说那陆公子又来了。牡丹心里赌着一口气,便让人请那陆公子到牡丹楼来。
  陆公子大约是怕今日吃亏,因此带了一大串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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