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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色黎明-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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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面,关于同盟会的政治纲领,大家争论不休。而陈天华再次试图阐述自己的道理。这次,各个派系总算是给了陈天华时间,秋瑾没想到陈天华居然也会有突然讲不下去的时候。平日里,陈天华讲述革命侃侃而谈,谈论中国各种不平,声词并茂,发人深省。但是这次陈天华的政治理念陈述居然是有些瞻前顾后,自相矛盾。说到后来,陈天华勉强收了个尾,就坐下了。
这种说法是不能让同志们信服的。不仅仅是其他派别,连同样是华兴会出身的黄兴和宋教仁都不支持陈天华。事情到此并非结束,陈天华平日里面总是勇于发言,现在也开始更多的听而不是说。同盟会让陈天华主持秘书工作,陈天华竟然有些推托的意思。
这些事情只是小事,到了8月25日,秋瑾听说陈天华竟然和宋教仁再次因为争论闹得不欢而散。这两人一直合作得很愉快,现在发生了这件事,秋瑾本来是怀疑,现在不得不相信,与陈克的会面,绝对对陈天华有莫大的影响。
今天秋瑾约了陈天华吃饭,就是想问清此事。出于女性的敏锐,秋瑾没有直接和陈天华一起出来,他们约定的是7点。秋瑾来得很早,作为同盟会的重要干部,她也很忙,不可能总想着此事,之所以来得早些,她也希望能够把自己的思绪理一理。和陈克已经许久没见了,秋瑾想把陈克的事情好好想想。
即便到了现在,秋瑾还是能想起第一次遇到陈克的模样。那个奇装异服的青年,还有那种稍微带着一种不安和迷惑的神色。秋瑾都能想起来,但是很难说,是陈克变了,还是原本秋瑾就没有能够看懂陈克。
陈克非常了解这个时代,或者说他非常知道该与谁合作。陈克对于那些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也从来弃若弊履。与自己结交是如此,与徐锡麟结交也是如此。当然,若是因为这个而责怪陈克,也未免有些过分。陈克等于是半送给自己的手表价值极高。不仅仅是游缑这么说,日本的朋友也有识货的,他们对这块表同样赞不绝口。徐锡麟只是带了陈克到上海,但是陈克照样送了徐锡麟300两银子。这年头搞革命就是花钱,陈克当时手里的钱的确不多。
但是,陈克就敢于和游缑等人接触,到了现在,连当时和陈克起过冲突的华雄茂也和陈克这么亲密。倒是秋瑾与徐锡麟仿佛路人。陈天华见了陈克之后,也颇与以前不同。这个陈克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呢?
秋瑾决定要仔细问问陈天华,而且她不久后就要回上海。这次秋瑾就不会轻易放过陈克,一定要弄明白这个家伙在做什么。
陈天华是6点45分进的酒馆。看到秋瑾已经到了,陈天华连忙过来道了个歉。酒店的老板娘用日本特有的那种半躬腰的姿势过来。秋瑾随便点了几个菜,就问道:“星台,我怎么听说你和宋先生闹了些小别扭?”
“没什么,都是些小事。”陈天华说道。秋瑾不相信陈天华的话,从陈天华的脸上可以看出,这决非什么小事。两人只怕争论的相当激烈呢。
“星台,文青是我介绍给你的。若是有什么不对,天华你尽可直说。”
陈天华端起小酒盅,将里面的清酒一饮而尽。这才稍带苦笑地说道:“秋先生,我非常感谢你介绍文青这等人才与我相识。就我见过的革命同志,能胜过文青的可没有几个。”
“那都是哪几位能胜过文青?星台可否告知。”秋瑾一面促狭地笑道,一面给陈天华斟了酒。
看得出,陈天华倒是把这个玩笑当了真。他仔细地想了想,竟然不再开口。这倒真的把秋瑾有些吓住了。陈天华不爱诓言,却也不爱论人长短,既然沉默不言,那只能说,陈天华还真的没有找到能够和陈克相提并论的革命者。
陈天华接触的都是什么人?都是宋教仁、黄兴、甚至包括孙中山这些著名的革命者。正在秋瑾迟疑着要不要继续问陈天华的时候,陈天华却先开口了。“秋先生,文青主张的革命和我们主张的革命看似相同,却又完全不同。文青主张的是百姓的革命,却不是我等有产者的革命。”
秋瑾还记得陈克在蔡元培家里面的那番讲话,对陈天华陈述的事情,秋瑾倒是并不奇怪。“文青一直是这么主张的。”
陈天华摇摇头,“不一样,不一样的。”
“有何不同?”
“在文青看来,满清只是挡了他的道,所以他才要灭了满清。文青的革命,是要把中国彻底给捏碎了,重新来过。这天下都要重来一遍的。”
“文青一直这么说的。”秋瑾笑道。
陈天华眉头微皱,用一种说不出情绪的目光看着秋瑾,“秋先生,在文青的革命里面,连你我这革命者也是要重新捏碎了重来的。”
不知道是这个解释的功劳,还是陈天华那种眼神的功劳,方才这句话仿佛在秋瑾面前打开了一扇窗户,秋瑾突然间豁然开朗,以前对陈克所不明白的东西,这一刻好像就明白了许多。
“星台的意思是说,文青的革命,最后连革命者都必须革命一次么?”
“正是。”陈天华把杯中的酒再次一饮而尽。“我本来是不赞同文青的思路。但是和文青相处这么久,又和文青一起写了文章,现在我觉得文青的想法倒是很有道理了。”
“哦?什么大作,可否一观?”秋瑾奇道。
“秋先生,文青那里还有原稿。我只带了一份抄本过来。你现在看可以,但是走之前得把书稿还我。”陈天华边说,边从挎包里面掏出一本抄本。
“《中国文化传承与唯物主义的兴起》,这名字好奇怪。”
“这内容更加不得了。”
“那我得好好研读一下。”秋瑾笑道。
话说到这里,酒也就没有必要再喝下去。“秋先生,我就先走了。”陈天华微笑着对秋瑾说道。
这笑容里面带着些疲惫,却反倒有充满活力的感觉。秋瑾看得出,疲惫的仅仅是陈天华的身体。连日来的争执并没有打倒陈天华,相反,陈天华好像摆脱了最初的那种无奈。像是找到了新的方向。对陈天华的变化,秋瑾感到非常好奇。
年轻人可以长时间的沉浸在自己的理想当中,几乎是无限的去燃烧热情。对他们来说,未来是可以期待的。身为革命宣传家,秋瑾很了解那种感觉。但是陈天华和秋瑾都是1875年出生的,他们今年同样30岁了,都不再年轻。
在革命激情迸发之后,秋瑾总会有一种无力的感觉。无论理想中的世界如何美妙,终归要面对无情的现实。伴随着年龄的增长,秋瑾越来越多地感受到这种无奈。知道的越多,也会怕得更多。陈天华连续遭到挫折,反倒有种放得开的感觉,这样秋瑾有些担心。
“星台这是准备去哪里?”秋瑾关切地问道。
“我约好了去给人讲课。”陈天华答道。他看着秋瑾的神色里面带了些担心,忍不住到笑道,“秋先生,我最近在给几个学生讲文青的书,学生们都非常喜欢这书。我每次讲课之后,就会发现原先很多以为懂了,实际上完全没弄高明的地方。而且每次讲课之后,都有一种茅塞顿开的感觉。”
“哦,那我能不能也去听听?”秋瑾来了兴趣。
“秋先生若是不嫌弃的话,还望秋先生多指教。”
课堂是在一处还算可以的宅院里面举行的。榻榻米间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青年,没进门就听到他们热烈的讨论声。拉开门,有二十几个青年分坐几堆,正热情地讨论着。秋瑾扫了一眼,只见穿和服的与穿普通留学生服装的人都有。
青年们见陈天华进来纷纷起身。却站为两排。南边的那排应该都是日本人,有七八个的模样,他们几乎同时用日本鞠躬礼,用不日语向陈天华问好。“陈老师好。”
右边的中国青年见日本人如此,也同时说道:“陈先生好。”
等大家直起身来,陈天华介绍道:“这位是秋瑾秋先生,是一位革命党,也是我的同志。陈克先生就是秋先生介绍给我认识的。”
听了这话,日本学生们立刻再次用日本礼节向秋瑾致意,中国留学生也纷纷向秋瑾问好。秋瑾有些不明白了,为何提及自己的时候,要专门说起陈克和自己的关系。而且那些学生们看着自己的眼光是如此热情。
为首的那个日本学生高兴地问道,“陈老师,既然这位秋先生与陈克先生熟识,今天是由她来给我们讲课么?”
“这倒不是。秋先生今天只是过来坐坐。这堂课我来试着讲讲。”
秋瑾没有弄明白陈天华这话到底什么意思,她一面向大家回礼,一面打量看着众人。就陈天华平时的样子,秋瑾很难想象他居然也能有这么多的拥护者。更重要的是,这些青年虽然昂扬,却没有那些留学生身上的浮躁之气。大家脸上没有大喜大怒眉飞色舞的样子,倒是有着真正追求学问的那种认真态度。
看众人纷纷盘膝坐下,陈天华也不客套,站在黑板前面写下了一个题目——《世界的联系和发展》。
“今天的课,我已经没有办法再给大家讲解了。我只能试着把课文读一下。我以前说过,陈克先生带领我写这部书的时候,我不明白的地方,有陈克先生在一边亲自指导。当时我觉得理解了。但是现在让我给大家来讲,我讲不了。”
说完,陈天华也盘膝坐下,拿出一册抄本开始读。讲课的气氛很好,陈天华读完一部分,就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解释一下,也会和同学们讨论一番。参加这次课的日本同学都会说中文。但是估计长崎人比较多,他们的汉语口音莫名其妙,混合了从山东到福建的各种味道。
与课程内容相比,口音问题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这一课讲述的是辩证法和形而上学的根本对立表现,联系及其联系的客观性和普遍性的含义。
这种逻辑问题,光是名称就让秋瑾晕头转向。每一个具体例子,秋瑾还能懂,一旦把这些例子进行逻辑论证,就不是秋瑾现在能够理解的了。不仅仅是秋瑾听得一头雾水,学生们也听得莫名其妙。陈天华讲了半个小时之后,就放弃了。
“实在是对不起大家。这课我实在是讲不了。我现在宣布,咱们的课程到此结束。”陈天华说道。
秋瑾看到陈天华把课讲砸,稍微有些替他担心。接下来,学生们果然发难了。
“陈老师准备什么时候动身回上海?”日本学生中为首的那位问道。
秋瑾看了看陈天华。日本人用这种直白的说法,也就是撵人的意思了。
“三天后动身。”
“那么我先去购买船票了。”那位日本学生稍带喜色地说道,然后他转身用日语和其他学生交流起来。
“我们也回去准备一下。”一位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中国学生头说道。说完,他掏出了一个钱袋,“这是我们买船票的钱。”
陈天华摇摇头,把钱袋推回那位同学面前。“船票钱我会替大家出。诸位就这样放弃了学业和我回国,我实在是颇感愧疚。”
“天华生带我们一起去见那位陈克先生,能在他门下听课,大家已经是喜不自胜。我们学成学业也是为了救国,只要能救中国,这学就没有白上。”
其他学生纷纷点头称是。
秋瑾愕然地看着陈天华,原来以为陈天华把课讲砸了,没想到完全不是这回事。听大家的意思,竟然要一起回上海去找陈克。陈天华从来没有提及此事,这么重要的决定,他一直守口如瓶。
“秋先生,我并不怪罪同盟会的诸公对我有意见。文青所学的确远胜于我,我本以为已经学懂了,现在才算明白,我只是懂了点皮毛而已。因此我决意回文青那里把这些课程先学完。这些朋友都对文青的这本书极有兴趣,而且我还夸口,文青那里正在办学校,开工厂,诸位到了上海绝对不会没有养活自己的门路。大家就要和我一起过去。”
秋瑾实在没有想到事情最后居然会变成这个结果。看了看学生们,特别是那些日本学生。到底陈天华从陈克那里学到了什么,居然能让这些人如此有兴趣?听陈天华所言,陈克那里竟然能够接受这么多人,而且能养活得了这么多人?
陈克在上海到底做了什么啊?秋瑾非常想知道。
陈天华离开的时候是9月5日,比秋瑾的归程还早了一天。
第二卷 狂飙 第3章
秋瑾出现在周元晓的作坊门口,是9月8日的上午9点。上次到这里的时候,还是三个多月前。这条街好像没什么变化,经过的黄包车不多,而且颇为陈旧的样子。行人依然是短衣为主。倒是街边那几个闲坐着的老太太有些不同。秋瑾还记得上次和陈克他们一起来这里,老太太们盯着自己看了半天。现在,那几位老太太仅仅是扫了自己一眼,就继续慢悠悠的聊天。
转进小巷,秋瑾就看到了尚有印象的大门,几个月前,周元晓的作坊还是门可罗雀的地方,虽然是五月初明媚的夏日,那种冷冷清清的感觉如同秋日的乡下。推开大门之后,寂静空荡的大院子里面扑面而来的落寂,让秋瑾稍微生出点伤感来。
现在则是一个阴天,连绵秋雨尾声的阴云没有完全散去。而秋瑾现在面对的这个作坊,仿佛是一个热闹的大蜂巢。还没到门口,里面各种声音就闹哄哄的传了出来。门口挂了个没有上漆的牌子,浅黄的原色木板上书写着“黄浦书社”四个大字。这肯定不是陈克的字,却是陈克的风格,简单明快。秋瑾瞅着差点要笑起来,若不是这木板够宽大,字也很漂亮,倒像是草草填埋的坟墓上插的那种墓碑。大门敞开,秋瑾站在门口一眼望进去,院子里面都是人。
正想进去,就听到背后有车轮粼粼的声音,转头一看,一辆大车从街口进来,停在院子门口。大车上跳下几个身穿白大褂的青年,他们活力四射,步履轻快的开始从上面往下搬东西。
秋瑾感暗自感叹,不过是三个多月,这里已经完全不同。
“秋先生?!”有人喊道。
秋瑾定睛一看,对面的青年有些眼熟。再仔细看来,竟然是和陈天华一起回来的那些日本青年当中为首的那个人。他没有穿上次见面的日本和服,而是一件白色衬衫,青灰色长裤,黑布鞋,外面套了一件医生的白大褂。
“啊!你好。”秋瑾微笑着说道。
“秋先生,上次没有向您通名,我叫做黑岛仁一郎。请多多指教。”虽然说了口古怪的中国话,穿了身中国化的西式服装,黑岛依然用日本礼节规规矩矩向秋瑾鞠躬行礼。
“黑岛君,你好。”秋瑾微微欠身还礼。
“秋先生是来找天华先生的么?”黑岛问道。
“呃……”秋瑾微微沉吟。她其实是来找陈克的。
“那您是来找文青先生的吧?”黑岛很机灵,“我早上出去运东西的时候,文青先生还在。”
“黑岛,来帮个忙。”正在费力的往下抬一个大箱子的青年们喊道。
“好。”黑岛仁一郎应道,他微带歉意的对秋瑾说:“秋先生,我这会儿先去忙了。您自己进去吧。”
既然被人认出,秋瑾也就不再门口傻站了。迈步进了大门,就见原本空荡荡的院子里面新搭了几个草棚,就是说样式奇怪的木头架子上搭了茅草顶,非常简陋却又挺好看的。
每个草棚里面都坐了不少人。最外面的那个草棚像是充当教室的模样,里面的黑板前整整齐齐坐了不少人,许久不见的游缑站在大家面前,用教鞭点着一排汉字上奇怪的符号,“ba,把!”
游缑温软的江浙口音说起北方话,倒是别有味道。然而游缑面前学生们口音就更加有趣,从陕西到湖广,应有尽有。同样的发音,听在秋瑾耳朵里面,真的是千奇百怪。游缑讲课很认真,根本没有注意到有别人进来。秋瑾也不想打搅她,院子北边的那几间瓦房倒还保留了旧观,想来陈克还在里面办公。秋瑾迈步向那里走去。
瓦房里面进进出出的人更多,大家用稍带好奇的眼光看着秋瑾,却没有人询问。在门外就听到陈克那奇特的北京话传了出来。“不加印了。没听说过物以稀为贵么?《黄浦评论》的销量还不稳定,现在每天就印1500份。还有,嗯,会深,我上次说得那个拓展训练,地方你已经确定好了吧。”
“已经确定好了。”一个秋瑾不熟悉的声音答道。
“你先通知所有人,后天全部给我去参加训练。只要天上不下刀子,我亲自领大家去。”
与几个月前相比,陈克的声音没有什么变化,虽然在发号施令,语气的变化却也没有多少。
秋瑾迈步走进房门,只见屋子里面一半放满了桌子和奇怪的玻璃仪器,另外一半放了几张桌子。陈克和一个青年正坐在桌边说话。
“秋姐姐?”陈克见到秋瑾,立刻站起身来惊喜地喊道。陈克没什么变化,连笑容也和几个月前一模一样。
“文青别来无恙。”秋瑾也笑道。
陈克给秋瑾搬了个凳子,“秋姐姐稍等,我办完了这件事再和你说话。”
等陈克与那个青年把几件需要处理的事情办完,那个青年就埋头开始写一些文件。陈克这才转过身来。“星台回来之后就说秋姐姐也要回国。可是让我好等。”说完,陈可上上下下看了秋瑾一番,“这段时间的奔波,姐姐可是清瘦了。”
“文青倒是意气风发。”
“吃饱了睡,睡完了吃,估计我还胖了不少呢。”
说完这话,两人哈哈大笑。
“怎么没有见到正岚和星台?”秋瑾方才环视周围,一些青年围着那些实验仪器忙活,没有一个认识的。
“正岚最近在外头卖药。星台在隔壁讲课呢。”
“看来大家都很忙么。”
“秋姐姐最近有什么打算么?”
“文青有何吩咐不成?”
“那得看秋姐姐肯不肯屈尊。”
“怎么讲?”
“若是秋姐姐想回绍兴,我正好有笔钱要送给伯荪兄。若是秋姐姐准备留在上海,我这里的护士学校缺个校长。”
秋瑾本来就想在上海办学,听陈克这么说,倒是来了兴趣。
“看来文青挣了不少钱。”
“这钱挣得多,花得更快。”陈克笑道。
两人正说话间,何足道快步走进来,“文青,有两位复旦公学的先生要见你。”
“秋姐姐稍后,我去迎他们进来。”陈克说完就站起身。
片刻后,陈克领了两人进来,为首的那位秋瑾不认识,后面那位却是秋瑾的相识。两人几乎同时注意到对方,“旋卿也在这里?”那人高兴地喊道。
“右衽。你怎么来了?”
与秋瑾搭话的是于右任,两人都是光复会的成员,去年认识的。大家许久没见,却在陈克这里相逢,既有不胜之喜,又都觉得颇为意外。秋瑾见陈克有些摸不着头脑的傻笑,秋瑾连忙向陈克介绍了于右任。
“久仰久仰。”陈克听过这个名字,却不记得这位的事迹。但是能上历史书的,也绝非泛泛之辈。
于右任却没有客气,他连忙向陈克介绍了另一位,“这位是严复严先生。”
陈克、秋瑾登时呆了。齐会深正在埋头写报告,听了这个名字,放下笔腾的转身站起,没等陈克说话,齐会深有些结结巴巴地问道:“这位是写《天演论》的严复先生么?”陈克觉得齐会深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正是。”于右任答道。
齐会深自从看到了《天演论》之后,就是严复的超级拥趸。一度有过报考北洋水师学堂的念头。今天得知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帅叔叔”就是他一直以来无比钦佩的严复先生,也管不了那么多,一面激动地说着,“严,严先生您好。我看过您的书,今日得见,荣幸之至。”一面走上去伸出了右手。和陈克他们处的久了,齐会深已经非常习惯于握手。加上最近与英国人打交道很多,面对有钱有势的人,他也习惯了握手。情绪激动下,他已经忘记和严复这等人见面是需要打躬作揖的。
秋瑾虽然也激动,但是毕竟不会如同齐会深这样,她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齐会深抢了陈克的风头。据陈天华所说,陈克是这个小团体的头领,秋瑾瞅着陈克,想知道陈克对此会有什么反应。陈克也是喜不自胜的模样,对齐会深抢在前面握手,竟然毫不在意。又看到严复稍有些尴尬的伸出手,就被齐会深紧紧握住,然后齐会深拽着严复,结结巴巴地说着敬仰的话。陈克只是咧嘴傻笑。毫没有丝毫不悦的神色。
秋瑾本来对陈克有些起疑,觉得陈克会不会是个大奸似忠的家伙。但看着陈克这样的表现,实在不像是那种深藏不漏老奸巨猾的人物。倒是和他二十五岁的年纪应有的举止颇为一致。这倒是有些让秋瑾不明白了。
严复对齐会深这样的拥趸见得多了。看齐会深拽着自己絮絮叨叨,倒也有些不耐烦。他稍稍的撤了下手臂,齐会深倒也没有全然糊涂。他连忙放开手,告了个罪。却转身出门去了。
“严先生,我叫陈克。对您久仰了。严先生大驾光临,我真的是荣幸万分。”说完,陈克也伸出了右手。有齐会深在前面,严复倒也习惯了些。和陈克握了握手之后,严复左右看了一下。陈克猜想严复想在比较僻静的地方说法,那边做实验的试演员们一个个目光灼灼的看过来,陈克喊道:“同志们,这位就是严复先生。大家赶紧问个好。”
听了这话,实验员们一起向严复先生问了好。
“你们继续做实验,若是严复先生一会儿方便,大家再上来说话。”说完,陈克把屋中间的布帘拉上,然后笑道:“我们这里就这么一个环境,若是严先生觉得不方便,我们出去找个地方说话?”
“这里也就可以。”严复答道。
陈克连忙拉了凳子,用白色的实验服袖子一一擦过,让给大家坐了。
“严先生来这里,有何指教?”
秋瑾饶有兴趣地看着两人。严复今年五十一岁,长相极为英俊,海军军官出身,又当过北洋水师学堂的校长,那份磨练出来的从容气度,自是非凡。即便在这平凡,或者说有些简陋的环境当中,也令人有肃然起敬的感觉。
陈克的年岁只有严复的一半,而且穿了件非常随意的白大褂,这屋子里面的凳子,陈克选了个最低的自己坐了,但是方才那种自然体贴的举动,还有脸上诚恳的微笑,在秋瑾看来,气势竟然毫不在严复之下。
双方稍微沉默了一阵,倒是于右任先开口了,“陈先生,我们学校马上就要开学,这场馆就要启用,不知您剩下的讲座还有多长时间。”
“不知道于先生在学校就任何职位?”
“我暂管教务,这些场馆的事情由我负责。”
“啊,于先生,这是我疏忽了。我前天在讲座最后,给同学们说讲座已经结束了。昨天我写了封信,把这件事告知了马先生。但却忘记了通知学校。现在我正式告知您,课已经讲完,也不会再使用学校的场馆。因为我的疏忽给您和学校带来的不便,请您原谅。”
“陈先生误会了,我可不是为此事来兴师问罪。您不再去讲课的事情,学校已经知道。学生们群情激奋,一定要您把这课讲完,为了这个,学生们派代表专门找到马先生。马先生派我来,想问问剩下的课时有多少。若是您不介意的话,可否去敝校把这个课讲完。”
听了于右任的话,陈克没有直接回答,反倒是看了严复一眼,见严复只是神情严肃地看着自己。陈克实在是弄不明白,若只是为了此事,断然不可能让严复亲自出马。但既然严复已经来了,自己该如何处理呢?
秋瑾看着陈克的举动,觉得颇为有趣。她也猜不透严复倒地为何而来。但严复绝对是有备而来,陈克将严复引为己援才是上策。瞅着陈克看了严复一眼,秋瑾知道陈克正在打严复的主意。正在思忖间,却听到陈克开口了,“马先生们对学生们如此关爱,我很佩服的。我不知道学生们是怎么说的,但是这课的确已经讲完了。我在信里面也是如此与马先生说的。”
“已经讲完了?”于右任竟然有些惊讶的神色。
“确实已经讲完了。”陈克微笑着点点头。
听了陈克这话,严复开口了,“陈先生。你的大作我拜读了。你最后几节课我也听了。明显是没有讲完么。”
“严先生,若是您不嫌弃,叫我文青即可。”陈克边说边把这两个字写在纸上,递给了严复。
严复瞅了一眼就放下了。
“严先生,我本来就只准备在复旦公学讲完客观辩证法与主观辩证法,前日已经完成了我原先的计划。课已经完了。”陈克带着秋瑾熟悉的那种坦诚面容说道。
“文青没有打算讲完所有的内容?”
“的确没有这个打算。”
秋瑾听着这对话实在不知道陈克是太认真,还是太傲慢。听到这里,秋瑾有些明白到底怎么回事了。陈克在马相伯先生的学校搞了一个讲座,还把全部的文稿送给了马相伯先生。但是没有讲完全部文稿,他就撤了。学生们不依不饶,马相伯是著了名的爱护学生。自然要请陈克讲完这课。
马相伯先生是什么人?他可是蔡元培的老师。马先生自己出面肯定不合适,派于右任前来游说,又怕陈克不给面子。结果就让严复一起来。
若是换了别人,只怕就高高兴兴地前去讲课了。在江浙文人圈子里面,马相伯先生可是一代宗师。得到马先生的认同,整个江浙文人界都等于向陈克打开了大门。偏偏陈克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如此认真的拒绝了。
若是对莽汉玩欲擒故纵,或许还行。但是对马相伯的弟子于右任,特别是在严复这等人物面前玩这个把戏……陈克只怕还是嫩着呢。
“文青莫非有什么苦衷?”严复问道。
“苦衷绝对谈不上。我安排的计划里面,确实只准备讲那么多。再往后,我的事情已经安排好了。不能随了马先生的美意,我很是不安。但是我既然定了计划,那就要遵守。严先生,还有于先生,我会专门修书与马先生说明此事。”
陈克拒绝的意思如此明白,竟然回转的余地都不留。不仅仅是严复和于右任,连秋瑾脸色都是一变。按这个意思,陈克完成自己的计划之前,是绝对不会去讲课的。若是陈克中途变卦,那只能证明陈克是个反覆小人。
但陈克不去讲课,这架子就有些大得吓人。一般文人遇到这等情况,肯定是要顺竿爬的。搭上马相伯先生和复旦公学的大船,对以后的助力之大,不可想象。若是秋瑾有这个机会,她是绝对不会放过的。但是陈克根本就没有把这个放在心里面。就他现在所言,根本只把自己的事情放在最前头。其他的事情,全然不与考虑。
“文青,你真的是读书人么?”秋瑾暗道。突然间,秋瑾却想明白了,陈克或许是个留学生,看陈天华的推荐,还有马相伯的重视,他应该也是个文人。但陈克一直声称自己是个革命者。在自己的事业与在江浙文人界的声望而言,陈克选择的是自己的事业。
“文青,你就不能选择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法么?”秋瑾真的替陈克着急。
第二卷 狂飙 第4章
秋瑾担心陈克如此直截了当的拒绝了马相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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