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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小周后-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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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曹公子救了姑娘,公子亲自吸了姑娘肩上的箭毒,姑娘昏迷了三日,快喝些水才好。”
  黄芸一把推开了古彤端过来的水,急问道:“我这是在哪里?国主呢?还有娘娘呢?”
  “唉,姑娘有所不知。你家夫人不想让你被押北上为奴,所以让我们公子悄悄带你逃了,如今,我们正顺着一条小路北上呢……”
  “北上?”黄芸觉得一阵天旋地转,挣扎着起来。
  “姑娘……姑娘……你的身子还未大好……”
  黄芸哪里会顾及这些,踉跄出去,出了船舱,一条小江横亘在眼前,哪里还有排列成行、森然蔚郁的中朝军士?
  那曹璨正在船头垂钓,此时他已经脱下了一身甲胄,穿了青衫,端的是温文尔雅,如切如磋,大不同于战场上的样子。
  黄芸怔了一瞬,几乎没有认出他来。
  曹璨见到黄芸,高兴坏了,丢了鱼竿,就迎上前,却又觉得自己唐突了,傻愣愣站在黄芸跟前,温言道:“姑娘可觉得好些了?还有没有哪里觉得不适?再过一天,就会到小镇上,到时候,再给姑娘熬一盅药,姑娘就会好得大全了……”
  黄芸冷冷道:“船夫,掉头!”
  曹璨愣了半晌:“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黄芸不语,神色如霜。
  曹璨知她心意,想她可能是想回到亡朝国后身侧,急道:“太危险!姑娘本来就是逃出来的,此时回去,万一被官兵抓到,那将死无葬身之地!”
  黄芸不予理会,从船夫手中取过桨,想要自己调转船头,曹璨心中一急,忙按住了黄芸的手腕。
  肌肤的蓦然相触,那温腻的触感如电流击穿了曹璨的全身,他脸上飞起了大片的红云,慌忙抽回了自己的手。
  “姑娘……在下并非有意唐突,只是请姑娘听我一句劝,若是姑娘此时回去,于事无济,只怕此时,夫人他们早已经到了汴梁了。”
  黄芸只觉得头晕目眩,身形一阵摇晃,眼看就要跌入水中,曹璨忙伸手将她揽住。
  软玉温香,气息萦绕,两个人就这样措手不及地靠在一起。
  古彤正巧揭开帘子,看到这旖旎的一幕,不由得掩嘴而笑,忙转过身避开他们。
  曹璨的心像小鹿般撞得厉害,轻言温声道:“外面风大,姑娘身子刚好些,还是赶紧进去吧。”
  被一个血气方刚、又儒雅有礼的男子这样拥着,黄芸竟也觉得羞臊。
  黄芸紧咬着唇角,暗暗恼恨自己怎可如此失态,慌忙之下,忙推开了曹璨,自己羞愧不已地一扭身,躲进了船舱。
  不成想曹璨这一失神,竟是跌倒在江中,他是江北人士,自幼不习水性,这下落了水,活像只旱鸭子,扑腾了好久,船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他捞了上来。
  古彤端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鱼汤进来,眨着古灵精怪的眼睛,对黄芸道:“我家公子被姑娘迷得心窍可都没了。奴婢伺候公子这些年来,可从没见过我家公子对哪个姑娘这样好的,还亲自钓鱼做了鱼羹。”
  此时,曹璨正好贴在船舱外,贴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听得古彤夸自己,连连点头。
  古彤又道:“我家公子知道姑娘长于南方,吃不惯面食,所以啊在这鱼羹里还加了些小米,炖烂了最补身子,公子对姑娘可真是好。”
  黄芸冷漠如斯,而心中,却似乎有火苗一点点窜起,她这一生,都不曾有一个男子肯在这样的小事上对她经心,曹璨如此贴心,竟叫她心中骤生温暖。
  古彤像只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我家公子可不仅仅细心周到,更是京城里的数一数二的翩翩公子,文武双全,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很多小姐都想嫁给我公子呢!”
  船外的曹璨连连点头,此时的外面风大,曹璨又落了水受了凉,突然间打了一个大喷嚏。
  黄芸听到声音,自是心知肚明,只是冷冷淡淡道:“我不吃。”
  古彤怔住了:“这可是公子钓的鱼,姑娘不吃,岂不是辜负了公子的心意?”
  黄芸淡淡道:“你出去吧。”
  古彤碰了一鼻子的冷灰,心想自家的傻公子怎就喜欢上了这么清冷的姑娘了呢?摇了摇头,搁下了鱼羹走了出去。
  船外的曹璨却是急了,“姑娘昏迷了三日,一定是饿了,喝些鱼羹,总归是有好处的。”
  黄芸心中一动,只是,这中朝人是灭她国的仇人,她如何能屈就?
  宁愿,饿死。
  她的语气中有着清透的决绝:“我不吃。”
  曹璨一急,又咳嗽数声,“姑娘若是不吃,从今以后我也陪着姑娘不吃饭!”
  黄芸一惊:“你为何不吃?”
  曹璨温厚又真挚的声音从船外丝丝缕缕地传了进来:“姑娘难过,我恨不得是姑娘的心,才能体悟姑娘的难过,所以姑娘饿着肚子,我也要饿着肚子,只有这样,才能感知到姑娘的心境一二分。”
  唉,这个傻子!黄芸心中微叹一声。
  两人一日下来,均未进一粒米。
  江水渐渐平浅开阔,两岸都是枯木枯山,黄芸心绪惆怅,见船中有一张脱了漆的素琴,素手轻调,清雅的琴声丝丝流淌,熨贴着她寂寥迷惘的心绪。
  曹璨听得那曲子,不知怎地,心中也升起了不舍之情,横笛于唇,以笛声相合。
  微起涟漪的江面上,便传出琴笛相合之音,虚渺辽阔,激荡山林。
  黄芸的心房微微颤了颤,不由抬头凝望着临风而立的的曹璨,这是她第一次凝视他,青衫潇洒,身姿伟岸修长,更见得他面如玉,眼如星,眉微扬,鼻若悬胆,嘴角丰润起翘,是一个极为俊逸儒雅的公子哥儿。
  只是他的脸色有些发青,大概是帮她吸体内余毒,尚未痊愈。
  不知怎地,黄芸那冷寂许久的心轻轻如弦拨动。
  一曲罢了,曹璨怅然吟道:“‘渭城朝雨邑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无故人……”
  他顿了顿,似在思量黄芸的心境,似乎想通了什么,恍然笑道:“此《阳关三叠》大有不舍怅惘之意,姑娘不必忧伤,此次北去离国,虽少故人,可姑娘还有我这个朋友,还会开启新的生活。”
  黄芸的郁郁心结有所疏解,浅浅一笑。
  仅这一笑,竟看得曹璨呆呆怔怔,痴痴惘惘:“姑娘一笑值千金。姑娘笑起来,可真好看。”
  黄芸有些赧意地别过了头,目光落于江水虚无飘渺的远处。
  这日申时,船行到市镇上便停了下来,从此处可经由陆地,到达汴梁。
  三人行到小镇上寻了一处干净客栈,一切都打点好,曹璨又交代店铺炒些好菜,又交代古彤为黄姑娘打水洗漱,自己倒去镇上去寻一辆干净马车去了。
  怎知,等到曹璨寻了马车回来时,黄芸已经消失不见了!
  “黄姑娘呢?黄姑娘去哪了?”曹璨推开了客房门,哪里还有黄芸的身影。
  古彤也焦急地摇着头,“刚才还看见黄姑娘在里面的……”
  曹璨没功夫听她解释,冲出了客栈门,问小二道:“可看见了那位与我随行的姑娘?”
  小二指着客栈旁侧的一条小径道:“刚刚看到姑娘往这边小径上走了,说是去散散心。”
  曹璨一急,再也顾不得许多,牵了一匹马,朝小径上飞奔而去。
  小二在他身后大呼道:“十里之外就是野狼岗,公子记得要早些回啊!”
  此时天色不早,保仪在小径上跑得越来越远,不多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此地山丘起伏,树林森然,方圆几里之地,全无人烟,只有林中深处传出一阵阵说睦涎簧�
  黄芸孤身一人,不禁有些后悔,或许……不该莽撞地逃了出来。
  她躲到一块干净的岩石上,喝了一口水,正要微微整顿片刻——
  突然,不远处的枯丛中传出沙沙的声响,黑暗的深处闪烁着碧绿莹莹的目光,黄芸浑身冰凉,如坠冰窟。
  在夜空中那一抹微弱的月光下,她这才依稀辨得林中的那绿幽幽的眼,是一群狼!
  黄芸尚且还来不及反应过来,一头饿狼向她扑了过去。
  黄芸急退数步,不小心被脚下的石头绊倒,连滚数圈,从石头上跌落了下去!
  幸而,一片树枝勾住了她的裙角,那干枯的细枝桠摇摇欲坠,而底下,则是十多条留着涎水的恶狼!
  “咔嚓”一声,树枝折断,黄芸直直坠了下去,眼看就要落入狼口,被尖利的狼牙撕成粉碎……
  在这紧要时刻,一道黑影直扑过来,扑她在地上,就在同时,那十多条恶狼也全都扑了过来,对着曹璨的脖子就要咬下去。
  曹璨一面护住黄芸,竟抽不开身去避开恶狼,他抱起黄芸,抛她至马上,马儿受了惊吓,驼着黄芸一路狂奔向小径前方奔去。
  这一分心的当口,曹璨的脖子被狼咬了一口,顿时,鲜血如注!
  他抽出长剑,将扑在身上的狼斩为两段!
  又有数条恶狼扑了上来,若是平时,他丝毫也不会将这些嗜血的畜生放在眼里,可是如今他体内余毒未除,又感染风寒,十成的功夫竟只能使出三四成来!
  这野狼岗远近闻名,附近的人自然是不敢单独走这条路的,岗里有成百条狼群,常常伏击袭人……
  马儿驼着黄芸在林中狂奔,黄芸一颗狂跳的心渐渐平息,可心中骤生不安。
  那曹璨舍命相救,此时正处在被狼群的围攻之中,极有可能被恶狼吃得尸骨无存,若是自己就这样逃了……
  未免也太过于无情……
  思虑再三,黄芸一咬牙,牵了马绳,朝来时的路上狂奔而去。
  血腥气越来越重,从稀薄的月光中,远远可见有更多的狼围住了曹璨!
  那狼群狡猾无比,嗅到了曹璨身上的血腥味,更加猖獗地扑咬,只可惜曹璨今夕被困山中,手上功夫越来越缓,越来越缓……
  “小心!”黄芸大喝一声,就要冲过去,突然间——
  数支冷箭“嗖嗖”自林间发出,射中狼群,狼群发出一声声惨叫,向林中深处逃窜。
  眨眼间,数十条狼消失得全无踪迹。
  林中窜出来十余个拿着弓箭的村民,原来古彤得知十里之外是野狼岗,野狼出没,心中着实放心不下,便在镇子上找了一二十个壮汉赶来。
  亏得他们及时感到,若不然,曹璨只怕就要沦为野狼腹中食了。
  曹璨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此时再也支撑不住,歪倒在石头旁……
  古彤见公子的身上血流如注,心急不已,颇为怨怼地觑了一眼黄芸:“若不是姑娘不辞而别,我家公子又怎会遭这一趟罪?”
  黄芸也有些愧疚,心中祈祷曹璨性命无虞才好。
  众人小心翼翼地将曹璨抬回了客栈,又请来镇上郎中开药方,幸而血止得及时,若不然,就算曹璨不被狼吃了,也会血尽而亡。
  曹璨迷迷糊糊地醒来,一醒就鲤鱼打挺地坐了起来,“黄姑娘呢?黄姑娘有危险!我要去找她!”
  一眼却瞧见了黄芸正坐在不远处,顿时懵了,明白过来后,摸了摸头,欢喜道:“原来……原来姑娘还没走。”
  黄芸清冷问道:“为什么要追我?”
  “我……我是不放心你,你一介女子,只身独行,我怕你不安全。”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黄芸冷冷道,旋然起身。
  “姑娘又要走吗?”曹璨情急之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姑娘别走,姑娘是不知道的,姑娘若是走了,我这心也跟随姑娘走远了。”
  曹璨的那副模样竟是是患了痴症一样,黄芸清冷的心柔软了许多:“你就真的这么害怕我走?”
  “当然!难道姑娘还不明白我的心意!我对姑娘一见之下,这心突然之间就像是穿了铠甲……可又怕唐突了姑娘……”
  黄芸淡淡道:“我不走,我吃点东西。”她端过桌上的饭菜,慢慢吃了起来。
  曹璨大喜过望,“姑娘终于肯吃东西了,只要姑娘能吃些东西,姑娘的心病就会慢慢地好了……”他大急大喜之下,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那古彤正好端了药进来,见到他们二人这幅光景,也放宽了心,只是嘴上仍是啐道:“若是姑娘早些如此,公子也不会吃这么大的苦,这又急又笑的,可不是折磨人么?”
  曹璨喝道:“可不得对黄姑娘如此无礼。”
  “得得得,这位姑娘如今是公子心尖尖上的人,公子既是割舍不下,何不娶回府上,免得这心里七上八下的!”
  一席话竟说得黄芸面红耳赤,低垂了头,曹璨瞪了古彤一眼,心中却是如蜜一般甘甜芬香。

  ☆、第七十三章 往汴梁(2)

  且说主后一行人历经一月有余,在正月抵达京师。
  那一日入宫觐见皇上,龙椅上的皇帝龙鼻威目,不怒而威。这些年,他励精图治,南征北战,身至九五之尊,而岁月却毫不留情地在他的身上和脸上刻下了印记。
  他双鬓斑白,竟也显现迟暮的老态。
  李煜及众官员跪拜行礼,皇帝朗然问道:“李煜,你可知罪?!”
  李煜心中有怨怼之气,生硬道:“臣不知何罪之有。”
  众臣心中都捏了一把汗,这中朝皇帝可不像他们的国主,那是一头随时会暴怒、随时会吃人的猛虎。
  果然,皇帝倏然起身,定定瞪视着李煜,殿中气氛骤然阴冷凝固,谁都不知道雷霆之钧什么时候会爆发。
  “朕曾下诏让卿助祭柴燎之礼,卿唯唯不答;又传旨让卿与朕一起同阅牺牲,卿又辞而不答。既是如此,朕封卿违命侯,授右千牛卫上太尉罢。”
  李煜只觉得羞辱无比,仰头愤愤道:“臣既已被掳至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如此折辱,不如痛快杀了臣!”
  皇帝轻轻挥手,其余诸臣皆退了下去,殿中再无他人,皇帝才走下了龙案,对李煜温声道:“以你此时大不敬,朕早就将你杀了。只是你也不想一想,朕若是要杀你,早就可以将你杀了,又何须等到现在?”
  李煜不解。
  皇帝道:“朕是不舍。朕知你天性纯孝,深受百姓爱戴,朕数年前与你的数面之缘,欣赏你脾性。况且朕也极爱你所作的诗词,若是杀了你这个千古词帝,朕不仅对不起自己的良心,更对不起天下人。”
  李煜的唇角带了几分嘲讽之意:“臣倒是要感念皇上的不杀之恩了。”
  皇帝知李煜的怨怒之气仍未消霁,扶他起身,“且随朕来。”
  李煜随皇帝在宫中漫步行走,转过了重檐廊角,来到一处偌大的院子,工人们正在施工,此处遍植松柏苍竹,是个极文雅清净的去处。
  李煜心中震惊,这院中的景象与宫中的德昌宫何其相似!进了内院,才见到一座座书架上,典藏绵延无尽。
  皇帝道:“实不相瞒,此崇文馆是为仿卿的德昌殿所建,只不过规模更甚。朕知道你好书如好德,搜罗了天下之书,置于此处,希望你能喜欢。”
  李煜心中微微一动,神色微微一滞,“臣不甚明白。”
  “这府库中的书,卿尽可观览,卿今后,专心翰墨,为朕编纂图册。”
  李煜至此方才明白皇帝的用心,皇帝这一番仁义厚爱,竟叫他生出了暖意。
  皇帝道:“朕知道,你恨朕。可朕是天子,得树立龙威,你三番五次违逆朕,为赌天下悠悠之口,朕不得不封你一个违命侯,这是为了天家之尊,也是做给天下人所看的。”
  皇帝拍了拍李煜的肩膀,“可是私下里,朕更愿意将你当朋友,朕一生杀伐征战,是个粗人,朕倾慕你的文才,也愿意向你叨教些文人雅兴,你不会拒绝朕吧。”
  李煜心中如海翻覆,赵匡胤雄图大志,圣明英哲,的确是难得的开国创业帝王。
  他想恨,可恨不起来。
  皇上对南唐降臣格外优待,对李煜赏赐了京都宅邸,宅邸虽远远不如金陵宫城的规模和奢丽,但其庭院中小桥流水、花木堆石,移步换景,倒也是怡情养性的静谧所在。
  这一日下了雪,有黄门小侍前来宅邸通传,说是宫中皇后娘娘召见各位夫人女眷,请太尉夫人入宫觐见。
  这太尉夫人自然是周嘉敏。
  嘉敏入了宫,由一个小內侍领路,在宫苑中回廊小径上走了良久,行到一处梅花苑中,但见鹅毛飞雪洋洋洒洒,苑中梅花香寒,红蕊点点,较之南国的腊梅,又别有一股风韵。
  嘉敏心想,不知这皇后是何等凤仪,正思虑间,但见梅林下有一座赏梅小阁,茶水汩汩地冒着水汽,袅袅散散。
  而阁楼下,竟是一袭黄袍加身的皇帝!
  黄门小内侍将她领至此,便悄然退下,嘉敏看得那侧身而立的龙颜,心痛之余,竟是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大胆!面见皇上还不跪下!”皇帝身侧的贴身内侍呵斥道。
  嘉敏瞪得红彤彤的眼,双腿像是灌了铅般沉重。
  眼前的男子,就是往昔数次救过她的赵大哥!这些年,纵然岁月在他的脸上刻出了风霜,可是那双黝黑发亮的眸色,依旧如此熟悉!
  皇帝对內侍抬了抬手道:“罢了,大概,此刻在她眼中,朕还是当年的那个赵大哥。夫人请坐下品茗吧!”
  嘉敏一步一步走至小阁中,目中熊火烈烈,抑制不住怒意,愤然问道:“为何要灭我国!”
  皇帝目光清和,却又透着无比的坚定:“天下纷争已久,分久必合,这是大势所趋!一统天下,也是朕的毕生夙愿!”
  嘉敏悲怆道:“以你一己之愿,却让苍生为之陪葬,战火纷乱,生灵涂炭!你又如何对得起天下百姓?如何对得住我金陵百姓!”
  “不征战,何以一统天下,结束这天下割据纷争?朕也不愿血流成河,可是战争不可避免。”
  “可百姓是无辜的!”
  “百姓的确无辜!可朕若不一统天下,百姓的日子只会更苦更艰难!天下太平,百业待兴,这是多少人梦寐所求之事!”
  皇帝的声音骤然提高,惊得梅枝上的积雪扑簌簌地落下,也惊得嘉敏怔怔凝望着他。
  嘉敏感到从未有过的无力感,这一切,她何尝不知道。
  天下完合,如江水滔滔东流入海,任是谁也阻拦不了的大势所趋。
  她只是不甘心,一点儿也不甘心。
  她颓然道:“好,我只想知道最后一件事,林仁肇是不是你设计陷害的?”她的目光如火如炬,咄咄逼人。
  皇帝迎上她的炽热目光,坦然道:“是。林将军是朕以计陷害,朕称他已纳降。”
  嘉敏心中一阵甜腥,呕出了一口血,那样的急痛让她未曾料及,她蓦然拔了头上锋利的金簪,对准了皇帝的咽喉。
  宫人们都已被皇帝撇开,四下里只有雪花漫天飞洒。
  皇帝面不改色,坦然面对着嘉敏。
  嘉敏忧愤道:“林仁肇何罪之有!你竟要布下阴谋陷阱,残害他!”
  “正因为他忠勇双全,天下无敌,朕才不得已陷害他。”
  “你无耻卑鄙!”嘉敏怒极,手中力道加大,那金簪子刺入了皇帝的脖颈,渗出了鲜红的血液。
  皇帝慨然叹道:“林仁肇是朕这一生唯一敬仰过的好汉,可这条好汉却阻挠了朕一统天下的宏图,为了天下,林仁肇不得不牺牲。”
  嘉敏心中却渐渐升起一股悲凉感,或许,她也明白了眼前这个伟男子的决断。
  皇帝闭了双眸:“朕知道你不杀朕,你难以泄恨。你若杀了朕,也算为江宁百姓,为林将军复了仇,动手吧。”
  嘉敏手中力气又狠狠加大了几分,金簪没入更深,血流蜿蜒,染红了皇帝金色的龙袍。
  而皇帝却是纹丝不动,赏梅阁雪花如鹅毛飘坠,梅香幽幽浮动,唯有这一缕缕血腥味淡淡地弥散在漫天雪花中。
  可是,杀了他又如何?杀了他,国不能复,林大哥也不会起死回生。
  杀了他,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皇帝没有变,依然是她总角年华时所认识的那个赵大哥,英勇有为、豪气万丈。
  嘉敏的眼眶渐渐湿润,有温热的泪水模糊了她的眼,她颓然丢掉了金簪,含泪道:“但愿林大哥死有所值!但愿那些英烈们都没有白白牺牲!但愿你所开创的是盛世!”
  言罢,她遽然离去。
  皇帝睁开眼,看周嘉敏渐渐消失在大雪中,看着她在雪地里留下的浅浅脚印,喃喃说道:“朕不会让你失望,也不会让天下失望,朕会继续完成一统天下大业,开创盛世图景。”
  嘉敏出了宫门,雪下得更大了,巍峨宫城都浸在了茫茫的雪海中,汴梁河也已冰封凝结,一片静谧下,更显现都城的壮阔宏伟。
  这宏大的气势,又岂是金陵可以比拟?
  终究是强者为王,败者为寇。
  她叹息一声,登上马车,匆匆回府。
  路上积雪覆盖,湿滑难行,行了不远,突听前面士卒吆喝道:“晋王驾到,行者避让!”
  驾驶马车的马夫听闻是晋王,不知怎的,心中一慌,驾车不稳,再加上路滑,马儿突然失了蹄。
  这马车一阵急滑,歪歪扭扭地横冲直撞,直撞到街肆里一家食铺才停了下来。
  晋王的车马受惊,也慌忙停住。
  晋王的开道差役怒喝道:“大胆!竟敢冲撞晋王车驾!拿下!”
  数个卒役上前,将嘉敏和马夫押出。
  这晋王的阵仗何其盛大,扈从无数,车马上以金玉装饰,以龙涎香熏调,远远地就能闻到逼人的芳香气。
  龙涎香向来只为皇帝享用,也不知车中这位晋王是何人物,竟是这般大排场。
  嘉敏拜倒:“民妇马儿失蹄,不小心惊了晋王,还望王爷恕罪。”
  那晋王听其声音,只觉得呖呖可听,如黄莺般清脆悦耳,更惊觉似曾相识,拨开锦帘,见雪地里一个倩倩曼妙的身影,便道:“抬起头来。”
  嘉敏抬了头,两相见面之下,都有些吃惊。
  嘉敏惊的是这位晋王正是当今皇帝的亲弟赵光义,他如今正当壮年,红光满面,较之皇帝而言,更透着一股贵重之气,尤其是他眸色中的深幽,让嘉敏心中微微打了一个寒颤,不知道他目中的精光之下,到底隐藏着什么欲望。
  而晋王却十分惊喜,这江南女子竟出落得越发美貌,肌肤赛雪,柳眉亮眼,唇若点朱,更兼得她神色之中的凄迷惘然之色,好生惹人爱怜,这一见之下,直将他的魂魄也勾了去。
  晋王直勾勾地盯着她,一时忘了身份,还是身边的扈从提醒道:“王爷,这妇人如何处置?”
  晋王回过了神,忙下了车,扶住嘉敏起身,温言道:“夫人免礼,夫人可就是南唐国后……哦,太尉夫人?”
  言辞间,晋王的手触碰到嘉敏的皓腕,那温洁如玉的触感,让他周身的骨头都酥了。
  嘉敏急急缩回手,将那股厌烦之情生生压了下去。
  晋王意犹未尽,“没想到,夫人竟是出落得沉鱼落雁,果然为国色。本王还记得多年前南下金陵,与你对弈,那时你不过是个小小丫头,将本王输得一点颜面也没有。”
  嘉敏神情颇为清冷:“幼时玩闹而已,区区不值一提。”
  晋王摇头道:“非也非也!本王在京都也曾常常听人说起,说金陵国后最善棋艺,这些年过去,夫人棋艺一定渐趋精进,本王正想夫人指教一番,不知夫人何时得闲,肯入王府赏光?”
  嘉敏大怒,这晋王言辞轻薄,请她入府,岂不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调戏她么?
  好一个无耻的登徒子!
  她冷冷道:“民妇所会的那些不过是深宫女子的雕虫小技,全是入不得流的。”不待晋王言语,她又生硬道,“雪越下越大,再不走,只怕要封路。王爷若是再无事情,民妇告辞。”
  晋王忙道:“且慢!”
  他上前几步,走至嘉敏身前,“夫人的马车也已经撞坏了,这车还如何能回去?夫人还是先乘本王的车,由本王将夫人送回府邸。”
  晋王今日是铁了心要与美人亲近。
  嘉敏面容冰冷无情:“有劳王爷费心,只是民妇的马儿要跑得比王爷的车快。”她翻身上马,拍马离去,迅速消失在飞雪漫天的街头。
  晋王负手望着长街的尽头,看佳人一骑,只留下一缕清幽芳香,更觉得魂不守舍,颇有些眷眷不舍,“有意思,那李煜好福气,只可惜了这个冰美人,若是为本王所得,又会怎样呢?”
  他目光所及之处,竟化成了诡谲的幽暗之光。

  ☆、第七十四章 定终身(1)

  黄芸一路北上,乘的都是马车。
  黄芸言语不多,面容清怡,曹璨总是偷偷地看着黄芸,或者横笛长啸,或者三人一起在驿站里围炉品茶,到也并不枯燥。
  一路上倒似游山玩水,由南至北,风土人情各有不同,黄芸低迷的心情渐渐明朗起来。
  那一日行到距离汴梁不远的郡县中,正值市集,三人经过一个小摊,一个摊主笑眯眯地向他们推荐香粉脂膏,黄芸自是不大理会。
  摊主又笑眯眯地拦住曹璨:“这位小爷,夫人花容月貌,若是用了我家祖传的香粉,更会肌肤生光、光彩照人,小爷何不给夫人买一些?”
  黄芸面色大窘,正要解释:“我不是……”
  曹璨却忙道:“古彤,将这些全都买下!”
  那摊主高兴得合不拢嘴,忙收拾东西,又夸道:“这位夫人福气大着呢,小爷对夫人可真是宠爱。”
  曹璨的笑脸如三月阳光,黄芸冷言道:“公子若是再如此戏谑调笑,黄芸唯有以死自证清明。”
  曹璨吓了一大跳,忙双手揖道:“姑娘切莫生气……我……并没有戏谑姑娘之意,只是想到,姑娘的确美貌,这些饰物香粉若是不妆点姑娘,岂不是暴殄天物?”
  黄芸嘴角一勾:“油嘴滑舌!”便不再理会曹璨,径直走了。
  曹璨摸了摸头,凝望着黄芸的背影,有些匪夷所思:“姑娘是真的生气了吗?我说的都是大实话,哪里又油嘴滑舌了?”
  古彤“噗哧”一声,捂嘴笑道:“女人的心思你别猜,姑娘这其实是害臊了呢!”
  “真的么?”曹璨这才释然,端凝着黄芸窈窕的身姿,越觉得她魂牵梦绕。
  几天之后,到了汴梁城,黄芸第一次见到汴梁城,惊异于它的盛貌。
  车水马龙,游人如织。
  码头上,人潮涌动;酒肆里,酒香萦绕;商铺里,玲琅满目……
  当真是盛世太平、纷纭多姿的烟火人间!
  较之金陵城的秦淮河,又不知热闹多少、繁华多少!
  黄芸心中感慨良久,以中朝都城的繁盛,便可窥睨中朝的强盛。
  南唐亡国,实乃是大势所趋,如江河东下无可阻挡!
  想起国破家亡时的凄然之景,黄芸心中哀痛忧愤,五味交杂……
  曹璨并未将黄芸带往宫城,却带她来到一处幽静宅院。
  黄芸十分惊诧:“公子不是要将我交押给皇朝么?为何要将我带到这里?”
  古彤道:“姑娘可真是多虑,既然公子说要带你逃,就没有食言的道理,定然会给姑娘安排一个好去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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