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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小周后-第7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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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嘉敏在御园的雪月榭烹茶。
  廊下转过一人,神色十分郁郁,此人正是潘佑,刚刚从澄心堂出来,见到国后,忙行礼。
  嘉敏道:“大人为何愀然不乐?”
  潘佑一时被问得怔住,嘉敏温言道:“潘大人若是不急,请喝茶。”
  “既是国后娘娘盛情,臣却之不恭。”
  两人隔帘而坐,茶汤浮起一层水汽,房中氤氲着令人回味绵长的茶香。
  潘佑端坐,感慨万千:“国后娘娘的茶艺独绝天下,臣曾有幸得尝娘娘的‘愧颜茶’,今日又得以娘娘亲手调制的茶,实乃臣三生有幸,只是这茶香倒也古怪新奇,不知道是何茶?”
  嘉敏点茶吗,说道:“是为‘君子茶’,潘大人中心耿直,坦坦荡荡,亦如这茶叶的舒展,茶味的清香。”
  潘佑苦涩一笑,端起竹制的茶杯品茗一味,“承蒙国后娘娘看得起,臣不敢自诩君子,却从无做过愧对良心的事,只是,身为朝臣,却无一件裨益于国事民生,臣实在是自责啊!”
  “潘大人是朝廷的唯一一股清流,若是潘大人如此菲薄,国主还能倚赖谁?仰仗谁?”
  潘佑眉头紧锁,长叹一声:“当日娘娘亲临臣的私邸,让臣如拨云见日,时时自我警惕,以忠心侍主为毕生所求。可如今家国愔愔,如日将暮,臣虽然不才,又如何能与奸臣杂处?如何能侍亡国之主?!”
  嘉敏听得心情灰暗,沉沉问道:“潘大人洞察秋明,言辞激励,国主向来是善听潘大人谏言的,难不成国主听不进潘大人的一言一语了么?”
  潘佑摇头,痛心疾首道:“臣已上疏七次不止,凡数万言,词穷理尽。可是国主一意力庇奸邪,曲容谗伪,臣无能为力啊!”
  嘉敏心头大震,颤声问道:“国主他……他竟是如此昏昧?”
  说到痛心处,潘佑直击胸膛,涕泪横流:“自林将军英魂消逝,国主一天天听不进忠言,周围都被奸邪小人层层围困,臣如今已被奸臣公卿排挤,再不得亲近国主,臣报国无望……”
  言罢,他撩起布衣前襟,跪地作揖,惊得嘉敏忙从湘帘中走出,“潘大人,你这又是做什么?”
  潘佑不起,言辞恳恳:“臣知道,宫中内外,唯有娘娘才是最清若幽兰的人,臣亦知道,娘娘与国主伉俪情深,也只有娘娘的蕙质兰心才能让国主如沐春风,才能吹散他周边的团团阴霾!”
  “潘大人的话,本宫实在是听不懂。”
  “臣已经劝不动国主,还望娘娘能回宫劝说官家,让国主重回清明,若不然,我风雨飘摇的大唐崩在旦夕!”
  嘉敏苦笑:“潘大人太高看本宫了,本宫不过是一介弱女子,如何能稳一国之本?”
  “‘鸡既鸣矣,朝既盈矣。’古有贤妃敦促国君上朝理政,娘娘身为贤后,又如何不可为呢?”
  嘉敏若有所思。
  潘佑怆然而低低道:“若是国后娘娘能以一己之力,让百姓少受一些苦楚,让国主身边少一些奸佞小人,让亡国之恨不那么痛苦,臣再也无憾。臣告退。”
  桌上的“君子茶”水汽袅袅,茶香四溢,而刚刚喝茶的那个人却已经走远了。
  没想到,第二日便传来潘佑自刭的消息。

  ☆、第六十六章 风满楼(3)

  潘佑自杀消息传出后,嘉敏闻言一震,“到底是怎么回事?”
  黄保仪道:“潘大人向来嫉恶如仇,昨日向国主举荐李平李大人,谁知李大人与潘大人均为众人排挤诬告,国主听信众人谗言,将李大人收押大理狱,李大人冤屈不过,在狱中自缢而亡,潘大人得知之后,为证清白,在家忧愤自刭……”
  嘉敏听得心乱如麻,这是她最不想看到的结果,可是就这样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地摆在她的眼前,让她不得不相信眼前的事实。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想不到昨日与潘大人相见,竟是诀别。
  “潘大人为官一生,清正不阿,只可惜,国主一次次自毁长城……我……好失望。”
  黄保仪道:“可叹潘大人慷慨风逸,却生不逢时。自此一别,犹如江河之水,滔滔东去,也成全了他飒飒磊落之风。”
  嘉敏转眸凝睇着黄宝仪,忧愤问道:“家国衰微,乱世之下,你与我如何能安于世?”
  黄保仪的心隐隐作痛,“娘娘,你这是何意?”
  嘉敏心中愁海无边无际,只可惜自己微小如沧海一粟,渺渺茫茫,又能如何挽救这危怠时局?
  她心中忧忿,摊开了素琴,点一支灯烛,在静室中焚香默坐了良久。
  沉吟许久,她才素手纤纤一拨,琴声铮铮流淌,曲调沉郁苍凉,一曲既罢,天已大亮,她以纤指止住那最后一根微微颤抖的琴弦,琴声戛然而止,而此时,她早已泪痕斑驳。
  一缕晨风吹迷了她的眼,枯黄的树叶如蝶般落于她的掌心上,她起身眺望东方的一缕曙光,悠然道:“潘大人,林将军,你们若英魂有知,便知这是我送你们走的曲子,你们虽身灭,而盛名永未灭。本宫,一定会为你们斩除宫内外的败类!”
  ……
  窅妃端详铜镜中的自己,红唇烈焰,眼波流转如钩,新梳的流云髻高耸如云,更衬得她的妖艳妩媚,然而,她的面上笼上了一层浓重的阴霾,让她饰以脂粉的脸像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裴嫔陪坐在一侧,一边磕着瓜子仁儿,一边絮絮叨叨:“这还没过几天舒坦日子呢,那个瘟神就已经回来了,真是败兴!”
  窅妃不屑地冷叱,端详着镜中自己的脸,那张保养得宜的俏脸如剥开的煮鸡蛋一样,光滑柔嫩,不现一点斑纹,这张虽非天仙般美丽的脸,却有着勾人摄魄的吸引力。
  裴嫔又聒噪道:“她怎么还不死掉,如此不明不白地回宫,又身居宫中正位,就好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一样,算个什么事儿?娘娘好不容易在宫中树立的威信,难道就这样白白地又没了么?”
  窅妃已大为不悦,突然不耐烦地命令菁芜,“去将本宫的金莲鞋取来。”
  菁芜取了光华耀目的金莲鞋,正要为窅妃穿上,偏裴嫔又数着金鞋上的珍珠:“一颗、两颗、三颗……八颗。以前嫔妾还惊叹这巧夺天工的金鞋,可昨儿看了国后娘娘手上的那串珠串,才知道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国后娘娘的珍珠串也不知串了多少颗东海大珍珠,听说这次国后娘娘回宫,国主又赏了她数不清的……”
  裴嫔尚未说完,只听得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右边脸颊顿时像是被浸在滚烫的油锅里一般疼,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鲜稠的血痕,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瞪大了眼珠子,“血……血……”
  原是窅妃听得厌烦,顺手抄起那双鞋,狠狠地丢到了裴嫔的脸上,力道极重,金鞋在裴嫔的脸上划上了锐利的血痕。
  窅妃恨道:“贱人,若是再多嘴,不撕烂你的嘴!”
  裴嫔又惊又怕,抚着自己的脸,起身惴惴道:“嫔妾……嫔妾只是为娘娘打抱不平……那国后凭何夺走娘娘的一切……”
  窅妃极为狂躁,喝道:“滚!”
  裴嫔吓得身子一抖,几乎没被自己的裙角绊倒。
  窅妃眼中落了她的身影,心烦意乱,喝道:“还不快滚?!”
  裴嫔再也不敢吱声,捂住了自己的脸,踉踉跄跄地奔了出去。
  殿门口闪过一个宫女的身影,那宫女被眼前的景象吓住了,一时踟蹰在殿外,不敢入内通报。
  窅妃细眉一皱,呵斥道:“缩手缩脚地做什么?还不进来!”
  那小宫女得令,这才战战兢兢地入殿堂禀道:“官家说了……官家说今夕……”
  窅妃不耐烦,对镜自照,将簪子别在翘髻上,冷森森地蹙眉:“官家说什么了?若是你的话说不利索了,本宫会给你的舌头打个结,你说割了是喂鱼还是喂狗?”
  小宫女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就跪在地上,急道:“国主今夕想看会书,说娘娘今晚不用等着国主了。”
  窅妃的手停留在半空中,紧紧攥着那一枚金簪子,直到手心被金簪扎出了血。菁芜看得触目惊心,用力夺走了窅妃手中的簪子,低低唤一声:“娘娘!”
  窅妃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猩红的唇瓣触目惊心,“又是不用等了,又不用等了……他可知,今天是本宫的生辰,他可知,今夕本宫为他准备了百花独舞?”
  菁芜讪讪道:“娘娘在铜镜前枯坐了半晌,既然国主不一定来了,娘娘还是卸妆了早些休息吧。”
  “不!本宫不信!去年时,国主尚为本宫置办了生日筵席,本宫就不信他会忘了今夕这个重要的日子!国主一定会来!一定会来的!本宫要重新妆扮!”窅妃疯了般地夺回菁芜手中的金簪,插入高高的发髻中,又打翻了妆奁,手忙脚乱地挑些金光闪烁的首饰,胡乱插在头上。
  此时天气仍是十分阴寒,到了夜晚更是冷得守夜的宫人瑟瑟颤抖,窅妃却褪尽了氅衣,只着单薄的羽衣裙,命人在殿前的水池中立起高高的金莲台,水中又有从温室移栽而来的碧荷。
  她登上金莲台,飘旋回转,翩然起舞。
  菁芜心急道:“娘娘你可不能做傻事啊!这天寒地冻的,娘娘伤的是自己的身子。”
  窅娘冷幽幽道:“本宫的心已经伤透了, 又何惧伤身?国主不是很喜欢看本宫的舞姿吗?他若不来,本宫就一直跳下去,跳上三天三夜,跳到天荒地老!”
  菁芜急得跺脚:“娘娘,你可不能执意行事啊!”一面又速派宫女再去请国主。
  主后正在澄心堂书房中对弈,嘉敏举一枚莹润白子,专注地凝视棋盘,略一沉吟,指尖已然落下了那枚棋子。
  国主微微一怔,索性推开了棋局,扰乱了所有的棋子,笑道:“输了输了,朕又输了。”
  嘉敏淡淡道,“这棋局尚未完,国主如何知道自己就输了。”
  “国后运筹帷幄,一步胜,步步皆胜。”
  嘉敏莞尔,就在此时,只听得外面有喧哗吵闹之声,是菁芜派来的小宫女被姚公公拦在了澄心堂外面,那小宫女哀哀道:“求公公让奴婢进去吧,窅妃娘娘是真的大事不好了。”
  姚公公威吓道:“你若是吵嚷,惊动了里头的官家、娘娘,看你有几层皮可以揭的!”
  那小宫女又求道:“事关窅妃娘娘生死之大事,还望公公通传一声。”
  姚公公正要驱走小宫女,国主朗然道:“让她进来吧。”
  小宫女慌里慌张地撞了进来,国主问她道:“你刚才说窅妃生死大事,可是什么生死大事啊?”
  “窅妃娘娘她……她痴心等候官家,正在水池上起舞,说是官家一日不去,窅妃娘娘就跳一天的舞;三日不去,娘娘就跳三天的舞。”
  国主漫不经心,“她若是如此喜欢跳舞,那就让她跳个尽兴吧。倒是你,咋咋呼呼,区区跳舞,竟说成生死之大事,你说,朕是该命人割了你的舌头,还是该罚你去懿陵洒扫呢?”
  小宫女吓得周身一哆嗦,跪在地上有些磕巴:“奴婢不敢……只是如此天寒地冻,池水冷彻透骨,窅妃娘娘身着薄裙,只怕是……是要冻坏……”
  铜炉中的炭火噼里爆出一个火星子,堂中暖暖融融,国主有片刻的迟疑,手中捏着一枚棋子,正迟疑着要放回棋盒,嘉敏淡声道:“才这一局,官家就要认输了么?”
  国主终是不忍,将已放入棋盒中的手收回,说道:“好,朕便陪着国后下个尽兴才是。”他转头对小宫女道:“窅妃若是舞得尽兴了,就让她早些休息吧。”
  那小宫女只得瑟瑟发抖,领命离去。
  更漏声一声又一声,催得人心中发慌,眼看寅时已过,卯时将近,夜色更加暗沉。
  水池上浮上了一层氤氲缭绕的水雾,窅娘在金莲台上舞了大半夜,手脚越来越麻木,腰肢也越来越僵硬,暗沉的夜色中,那金碧辉煌的金莲台如一堆黯然的废铜烂铁,移栽的碧荷也已枯萎颓靡。
  水池边除了跪了一地的宫人奴婢,个个噤若寒蝉、打着哈欠,缩着脖子跪倒在地,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观众。
  菁芜粗嘎着嗓子哀求道:“娘娘快下来吧!再不下来,娘娘的身子如何经受得住啊!”
  窅妃舞动长袖,踮起脚尖,以一个“飞燕之姿”斜倚在金莲台上,却因为身姿僵硬,站立不稳,一趔趄,竟斜斜地从金莲台上摔了下去,众宫人顿时惊醒,七手八脚地跳入池中去救窅妃。
  窅妃懊恼大怒,从水池中狼狈地站起,将金莲台狠狠推倒,骂道:“这个劳什子有什么用?!”她又指着围住自己的那一群宫人,大骂:“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一个个都想看本宫的笑话,是不是?!”
  那些宫人哆哆嗦嗦地像是落汤鸡,一个个胆战心惊,踟蹰着不敢再向前半步。
  窅妃起得太急,不想又被水中移植的荷花绊倒,踉跄跌入水池中,喝了一大口脏水,她暴躁地揪住那些假荷,一一拔除,丢得满池都是,那些宫人们的身上被弄得满身上下都是淤泥。
  “难道娘娘还没有清醒么?就算娘娘在金莲台上真能舞上三日三夜,国主也不会过来,更不会看上你一眼。”
  窅娘像是被锋利的长钉定在了水中,身子猛然一凛,她转首一看,是薛九立在岸边,同情而怜悯地看着她。
  薛九苦笑道:“看到你如今这番模样,让我想到了自己的可怜。窅娘娘,你说,国后姿色并未胜过你与我,才华也比不过你,可是为何她就能轻轻松松地夺走男人的心?而你与我,交付了真心,费尽了全部,却还是得不得心爱男子哪怕一点点的怜惜。他们对国后有多眷念,有多宠爱,对你与我就有多残忍。”
  窅娘从水池中上岸,揪住了薛九的衣襟,瞪着红通通的眼,目眦欲裂地问道:“不是让你给她服用了‘女儿红’了么?为什么她还好好活着?为什么?”
  薛九拨开窅娘的手,“娘娘,我与你都恨极了她,怎么可能会让她苟活于世?只不过是她命大,‘女儿红’只让她失去了孩子。”她上前一步,紧盯着窅娘道,“而且,她已知你就是害她孩儿的人,这次入宫只怕是为你而来。窅娘娘万事小心。”
  窅妃气极反笑,那鲜艳欲滴的唇色沾到她的脸颊上,在这寒气凛然的春夜中,更衬得她的阴诡凄绝,那笑声也是怪异狰狞得可怕,她笑得够了,才道:“向来都只是人为鱼肉,我为刀俎,难道本宫会怕她不成?既然本宫与她不共戴天已经摆在了台面上,那也就用不着遮遮掩掩了,本宫……本宫……”窅妃急怒攻心,整整一个晚上都着了寒凉,此时打了个大喷嚏。
  菁芜也不敢耽搁,喝问左右道:“还不赶快扶住娘娘入殿?”
  左右宫人不敢怠慢,忙搀扶着窅妃入殿。
  一时间,茗淳宫大乱,菁芜命宫女加炭火,烧热水,又忙着为窅妃置备热汤沐浴。如此下来,窅妃还是一个接连一个地打着喷嚏,裹着厚被,浑身像是筛子似地抖。
  菁芜叹道:“娘娘这是何苦呢?娘娘从来都不是争这一时意气的人,今日何必跟自己怄气怄不过去?”
  窅妃还在气头上,喝了一口姜茶,那滚烫的茶水烫得她一口吐在了菁芜的脸上,斥道:“这是要烫死本宫吗?”还不解气,又继续骂道:“连你也倚老卖老起来了?”
  菁芜不敢多语,低垂着三角眼道:“老奴不敢,老奴只是忧心娘娘这样气急败坏,伤的终究是自己的身子。”
  此时,郝太医匆匆赶来,见了窅妃这番情状,大惊:“娘娘这是着了风寒,若是不当心,湿寒之气可是会侵入骨髓,娘娘还是当心些好。微臣这就为娘娘开一些驱寒的方子。”
  窅妃面色沉沉,毫不以为意,只是郁郁道:“且慢。本宫且问你,国后此次回宫,滋补身体用的都是什么药?”
  郝太医缓缓摆首:“国后娘娘用药谨慎,除了吕太医外,其余太医一概不予理之,微臣故而不知。”
  窅妃握住茶杯,锋锐的长指甲在陶瓷上扣出一声声刺耳的声音,咬牙道:“她倒是谨慎,不过,既然她是国主失而复得的明珠,官家自然会千叮嘱、万呵护她的伤势。”
  郝太医沉吟了片刻,恍然道:“微臣想起来了,官家曾派人去太医署取过十全十补汤,说那汤极好,想来是要亲自取给国后娘娘用。”
  窅妃极喜,指甲在杯上敲出一连串的回响,“她千防万防,不容外人近身,可是,她防不到官家吧?”
  菁芜明白,凑上了脸,阴阳怪气地问道:“娘娘是想借刀杀人?”
  窅妃挑了挑长眉,“当然,只是,国后万万也想不到,这把刀是她最亲近最依赖的人。”
  菁芜竖起了手指,无比钦敬:“娘娘实在是高明。”
  窅妃俯了俯身,颇有意趣地对郝太医道:“本宫倒是制毒的高手,可这些毒药用在国后的身上都已经失灵了。所以,本宫只能指望你了。”
  郝太医本就是胆小畏惧之人,他战战兢兢,听得要害国后娘娘性命,心中委实害怕,俯首低眉,犹犹豫豫道:“微臣,微臣……只怕微臣……”
  窅妃冷冷地截断他的话:“你大概不会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从一介小小医工,一跃而为现在的位置吧?本宫既然能让你飞上龙门,一步登天,也能让你登高而跌,穿肠而死!就看你是不是听本宫的话了。”
  郝太医唬得双膝一软,“微臣感念娘娘伯乐之恩……唯娘娘马首是瞻……微臣定然不负娘娘嘱托……”
  如此,窅妃的面色才微有解颐:“乖,这才是本宫的心腹。”
  郝太医擦了擦滴下的汗珠,声音颤抖:“臣会秘密调制,悄悄掺入国后喝的药汤中……”
  窅妃阖目点了点头,到此,她才感到极为疲惫,声音低低而嘶哑:“但愿这次能干干净净地除去本宫的眼中钉,再也不让本宫为之费心。”

  ☆、第六十七章 连环计(1)

  几场春雨过后,渐渐地天朗气清,檐前廊下的各色花都绚烂地绽放,却正是草长莺飞、鸟语花香的时节。
  嘉敏斜倚在美人靠上,看廊下一对花蝶翩翩起飞,她只着春衫,露出手腕上一截藕白色的肌肤在外,百花丛中,更衬得她美得惊天动地。
  此时,殿外传来一阵纷纷脚步声,一阵阵异香扑鼻,嘉敏诧异地起身,“什么这么香?”
  殿外传来姚公公的朗然声音:“奴婢给娘娘请安。”他的身后,跟随者数十人的宫女小内侍,每人手中都端着大大小小的花盆,姹紫嫣红地一片,之前所嗅出的异香也正是出自这些花盆中。
  姚公公欢喜道:“官家命奴婢给娘娘送花,祝愿娘娘玉貌花容、心花怒放……”
  姚公公的一席话听得众宫人都忍不住捂嘴笑起来,嘉敏让他们将花都放下,又让元英打赏了众人。
  元英道:“奴婢已遵照娘娘之命,让花房宫人多植了一些水仙,都是粉色的,总共只有三盆黄水仙,却都让窅妃命人抱走了。还是国主为抚慰娘娘,这才命人将花圃里的花都搬了过来。”
  嘉敏轻轻抚摸着一丛丛娇艳的蔷薇花儿,沉吟道:“物以稀为贵,窅妃总是要跟本宫争,那几盆黄水仙她既然喜欢,那就让她抱去吧。”
  她信步走入花丛中,闻香而来的蝴蝶扑入她的发髻上,嘉敏有些恍然:“宫中的花艳则艳丽,美则美矣,可终生只能拘囿于于一盆泥土中,不若山花。”
  元英叮嘱道:“花虽好看,娘娘也勿要贪看太久了,这会子,娘娘又该到喝药的时候呢。”她一拍脑袋,想起什么:“刚刚国主差人送过来十全十补汤,说是国主亲赐娘娘的,最能养颜滋补。”
  嘉敏止步道:“这汤就搁在那里吧!本宫不喝。”
  元英有些不解:“为何?”
  “除却吕太医给本宫开的药方,其它任何滋补药膳本宫都不会用,哪怕这药是国主钦赐。去,找吕太医来。”
  元英不敢怠慢,亲去请了吕太医,吕太医把了脉,斟酌着写下药方,说道:“娘娘的身子也养得八九不离十了。”
  嘉敏道:“吕太医看看这碗汤可有什么特别之处?”
  吕太医从元英手中接过小钵,细细品嗅,连连点头称道:“的确是滋补佳品,芬香浓郁,只是,”吕太医的神情突然凝重,仔细嗅着那嫩黄色的膏体,闭目凝神,苦苦思索道:“是此时节极为常见的花草……”他睁开眼,环视着殿中的变盆景花卉,看到桌上那一盆亭亭玉立的水仙花,终于想起,“不错,正是水仙的气味……”
  嘉敏诧异道:“水仙?为何汤膳中会添加水仙?”
  吕太医肃然道:“是黄水仙毒!哪怕只一点点汁液,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让人惊厥死去……”
  嘉敏惊得心都几乎跳出了胸腔,她只有拼命捂住狂跳的心,才能抚平她激烈难抑的情绪。
  吕太医也大惊,问道:“娘娘是从何处得来这汤膳!”
  “是国主差人送与本宫的。”
  吕太医愣了愣,道:“国主对娘娘情义深厚,断不会伤及娘娘……”
  嘉敏倏然起身,凝望着桌上的粉色水仙呐呐出神,这一刻,连寻常的花儿在她眼里也成了阴毒之物,她冷冷笑道:“不,是有人假借国主之手,想要即刻索取本宫的性命!”
  元英道:“若是娘娘喝了此膳补汤身亡,谁又会怀疑到国主身上呢?用心如此险恶,又如此大胆,看来,娘娘回宫,已让窅妃已经坐不住了。”
  嘉敏沉吟片刻,问吕太医道:“近来太医院接触国主的太医,你可知是谁?”
  吕太医苦苦思索,终于想起一事:“国主身边的宫人前两日的确是往太医院来取药,若是在平时,是苏太医负责的,可微臣那日看到郝太医亲自取了药递给随侍国主的宫人。”
  嘉敏冷冷问道:“郝太医,可是那个曾将你排挤的太医?”
  “正是他。”
  嘉敏浅浅笑了笑:“速传郝太医至瑶光殿。”
  郝太医得了消息,只觉得心惊肉跳,在太医院磨蹭了许久,才跟随小宫人来至瑶光殿,他的脑子飞也似地转,将种种后果都料想,全然没注意宫门的门槛被悄悄加高了一大截,一不小心,竟从门槛上摔了下去,偏几场春雨刚过,台阶上苔藓斑驳,他又滚落了好几个台阶,直摔得鼻青脸肿,脸颊上还被擦出了血痕。
  他不敢怠慢,略略收拾自己,又慌里慌张地进了殿堂,见主后端坐于上,心里早已慌了神。
  国后娘娘慈眉和悦,见了他的狼狈神情,关切问道:“郝太医是摔着了么?”
  郝太医心中微微舒怡然,惭愧道:“微臣不当心,让娘娘笑话了。”
  嘉敏淡淡一笑:“不妨,早就听闻你医术精湛,国主也屡屡钦点你为之脉诊。”
  郝太医喜形于色,“不过是家传医道,忠心侍主,娘娘谬赞了。”
  嘉敏不以为意,唇畔始终含着一缕暖如春风的笑意:“既然太医摔伤了,本宫这里多的是治跌打摔伤的药膏。元英,去赏郝太医一盒药膏。”
  元英走至郝太医身边,笑道:“这可是国后娘娘天大的恩赐,一般人可是享用不到呢,还是大人最有福气,让奴婢给大人涂上吧,这药膏里可是添了黄水仙的球茎汁,只要沾染了肌肤,就能渗入其中,让人生不如死,即刻见效!”
  郝太医笑意僵硬在脸上,看那脂膏的眼神犹如看着逼近自己的毒蛇一样,他浑身冰冷,半晌才回过神,极为惊恐道:“娘娘恩赐……微臣……微臣……不堪受用……”
  嘉敏意味深长地笑着:“郝太医劳苦功高,这点赏赐算得了什么?赏吧!”
  元英以簪子挑开小钵内嫩黄的膏体,一点点逼近郝太医的脸,郝太医极为恐慌地避开,推脱道:“微臣……微臣脸上的伤口算不得什么,微臣……回去自会调制药草,承蒙娘娘……”
  嘉敏意态闲闲地吃了一块瓜果,风淡云轻道:“太医不需推辞。”
  郝太医的脸堆起了层层叠叠的褶子,那褶子里亦都是细细密密的汗珠,他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娘娘……微臣承受不起……”
  元英假意道:“大人若是再推辞一二,便是对娘娘大为不敬。奴婢伺候大人上药。”她力大无比,死死按住了郝太医,挑了药膏就往郝太医的脸上抹去。
  郝太医双腿一软,像一堆烂泥一样瘫软在地,脸上的汗珠子更像是豆大的雨滴,湿答答地滴落在金砖上,他语不成声:“微臣……微臣死罪……”
  嘉敏那温煦如风的笑意骤然消散,而是凌然飞上了一层寒霜,她重重一击手中的茶杯,茶杯跌到金砖上,发出铿锵猛烈的击碎声。
  郝太医浑身一抖,脸几乎贴在地面上。
  嘉敏凌厉问道:“郝太医,你在国主赏赐本宫的十全十补汤中做过什么手脚?从实招来!”
  “微臣……微臣……不敢……”
  国主神色冷峻:“郝太医,从实招来,否则,你知道下场。”
  郝太医鼓起勇气抬头,却哆嗦着嘴皮,说不出话来。
  国后肃然道:“是不是你在国主御赐给本宫的药汤中下了毒?!”
  “臣……”郝太医周身瘫软,自知此次难逃,无助地望了一眼主后,匍匐在地:“臣死罪,一切都是微臣所为。”
  嘉敏恨道:“果然是你!”她顿了顿,转而说道,“你一个太医,与本宫无怨无仇,何至于索要本宫性命,你是受何人指使?”
  “是……”郝太医战战兢兢地微微抬起了头,嘴唇苍白地哆嗦着,他突然一个劲地磕头,像是哑巴似地紧闭着嘴,一个字也不说。
  嘉敏冷笑道:“你不说也罢,本宫若是查出,你可知不仅你的小命难保,就是你的家人也会受株连之罪!你若说了,本宫只治你一人之罪!”
  郝太医想到自己的老母和妻儿,周身一凛,想东窗事发,终究还是躲不过今朝了,他悲怆地抬头,禀道:“是窅妃。是窅妃逼迫臣这样做的。”
  嘉敏早已料到此,唇角勾了勾,冷冷一笑,国主震怒:“传窅妃!”
  外面有人去通传窅妃,郝太医却渐渐麻木,心知今朝早晚是死,不如死得痛快,也免得家中妻儿老母都会因自己牵累而死。
  他心下一横,以指甲中早就准备好的剧毒药粉弹入口中,那药粉入口即化,侵入血脉,不过是片刻功夫,他便口吐白沫,浑身抽搐而亡。
  嘉敏和国主极为震惊,元英想要阻拦,却已然来不及了,她踢了踢倒在地上的郝太医,郝太医纹丝不动,显然是已经咽了气。
  元英道:“他死了。”
  正在此时,外面窅妃翩然走进。
  刚进瑶光殿,窅妃眼尖,见到地上一摊软尸,认清了那正是郝太医,顿时慌了神。
  国主龙眉紧蹙,冷声问向窅妃:“窅妃,郝太医在药汤中下毒可是得你所指使?”
  像是平地惊雷,轰然一声炸得窅妃脑袋嗡嗡作响,她双腿不觉就跪了下去,直将步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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