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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小周后-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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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收获了满满数车的猎物,至此,国主郁郁低沉的心情方才开怀些。
  在回行宫的路上却发生了意外,狩猎的队伍突然停滞不前,前面的人来报,原是前面的大路上被很多村民围堵了,一时半会疏散不开。
  国主觉得蹊跷:“平时在城中也不见围得水泄不通,不能通过御车。前面到底是发生了何事?”
  那侍卫禀道:“说是有一个化缘的行脚僧,帮村民解了难,村民们都来感谢他的大慈大悲。”
  国主更是觉得不可理喻,心中暗暗惊叹,一个云游四海的行脚僧也能如此轰动众人?于是想看个究竟,拍马到了前方。
  前面的一个岔路口,路上挤挤挨挨,无数村民都提着新鲜的水果,饭食点心,争相往前挤,竟丝毫也没注意到国主的御队来了。
  国主下了马,问到其一个村妇,“为何你们都争相去供应一个行脚僧?”
  那村妇激动道:“这位爷有所不知,在我们这一块啊,这位行脚僧名气可大得很呢!虽然年纪轻轻,却最能感化沐浴我们,我们都尊称他为‘小长老’。”
  另一位年轻小伙子说道:“这位小长老可真是神了,除了念经持咒感化我们百姓外,还能治好千奇百怪的病!”
  国主不信:“此事当真?莫非是什么怪力乱神?”
  年轻小伙子连忙摆摆手道:“这位爷一看就是很少出城吧,不过也不能怪爷,若不是我自己亲身体会,我也不知道世间真有这等奇人。以前我得到了怪病,我娘为了帮我治病,将房子田产都卖了,请遍了各地的大夫,也没有治好,直到遇到了这个行脚僧,我娘也是死马当活马医,没想到行脚僧为我念了一大篇经文之后,再敷用一些草药,我的病竟然就已经好了。”
  小伙子的精气神特别好,欢快地指着手中的糖糕点心,说道:“我娘特别高兴,就做了这些糕点,让我送给小长老!”
  国主将信将疑,世间真有如此神人?也不知道那小长老是何方神圣?长得什么样子?好奇之下,他来到人群中的最前面,进了一个小破庙。
  见到小和尚的一刹那,国主不由一震,想不到这荒郊野外,竟有如此风流俊逸的人物?
  那小和尚坐于破庙正中,闭目打坐,姿态如钟,周围虽然遍布着蜘蛛网,但和尚是静雅宁和之态,更兼得他五官挺拔,相貌清俊,若不是一个和尚,定然也是个金陵城中数一数二的优雅贵公子。
  国主向来喜爱那些仪表堂堂、气度风雅之人,且不说身边服侍的宫女内监都是模样清俊的,就是平时朝臣们面圣,都是沐浴更衣、焚香修容之后才敢入大殿,而那些从未面过圣的,都先要向国主递送一张画像,经过国主的过目之后,方能允许入殿堂面圣。
  国主对人的相貌仪表、气质风度的挑剔之高,也难怪一般姿色平庸的后宫女子难得入他的眼,也鲜有容貌丑陋、不修边幅之人能近侍在他左右。
  在第一眼见到小长老时,国主对小长老就生出了面善亲近之感。
  小长老双眸未睁,声音清越可听:“阿弥陀佛!山庙鄙陋,不曾料想能在此处邂逅国主,当乃小僧三生之幸!”
  国主惊诧不已:“你如何知道朕就是国主?”
  小长老睁开眼,微微含笑道:“国主的脚步声轻灵,衣袂声清幽,呼吸声和缓,举国之下,除了国主能有这样的高雅之声,还有谁呢?”
  国主听他言论玄妙,淡然一笑。
  小长老继续道:“只是国主的脚步声凝滞,面带忧容,隐忧已经根深蒂固,不知国主是为何事忧心烦恼?”
  国主见他问起,想到自己来见他不正是有事要求于他么?说道:“朕的一个嫔妃,不小心撞到了石头上,如今仍昏迷未醒,朕听说小长老能治人不能治之疾。”
  小长老念道:“阿弥陀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小僧不才,但愿能以一试。”
  国主听得小长老愿意一试,心中忽地松了一口气,又升起了无数的期望,忙命人将小长老请了出去。
  小长老与国主一起回到了行宫,来到了裴婕妤的殿中,裴婕妤依旧陷入昏沉中,面色苍白。
  小长老看了看,将一方绣了《药师琉璃光如来本愿功德经》的巾帕放在了裴婕妤额上,又旁坐一侧,手中持佛珠,念念有声。
  这一切做得行云流水一般,国主见小长老潜心持诵,不再去打扰他,抬了抬手,殿中众人都悄悄地退了下去,片刻之后,殿中悄然无声,国主伫立着看了一会儿,自己也悄然出去了。
  此时已是夜深澜静,四周皆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个宫女内监,殿中烛光渐渐黯淡,唯有柜台一角的上关花散发着浓郁香气,充斥着暧昧旖旎的气息。
  裴婕妤早已忍耐不住睁开了眼眸,看着小长老闭目诵经的模样,极为圣洁肃穆。
  她忍不住捂着嘴笑,伸出玉足,悄悄地探到小长老的衣带上,脚趾上仿佛带着柔媚的、磁石一般的黏力,一点一点解开了和尚的衣带。
  小长老起初尚能稳定心神,若无其事一般地诵经,到后来面色如云潮涌,终于丢下了手中的佛珠,一把握住裴婕妤的玉足,将她抱在怀中。
  裴婕妤忍不住咯吱咯吱地笑了起来,娇嗔地点了一下小长老的唇瓣,“可是想死我了,都是你出鬼主意……”
  小长老堵住了裴婕妤的唇,裴婕妤意乱情迷,将那装昏迷的辛苦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小长老道:“若不是我的鬼主意,此刻你能和我在此逍遥快活吗?”
  裴婕妤重又扑倒在小长老的怀里,滚入了锦绣罗幕中。
  红烛跳了跳,最终熄灭了,窗外守夜的芳花警惕地看向四周,见四处没人,这才放下心,卷起了铺盖沉沉睡去。
  如此一连三夜,小长老都是在裴婕妤的房中诵经,到了第四天的时候,终于传来了好消息,裴婕妤的宫女芳花向国主禀道,说是裴婕妤醒过来了。
  国主放下了手头的奏折,前往裴婕妤的房中,问向小长老:“她怎么样?”

  ☆、第四十八章 大理寺(2)

  “阿弥陀佛,佛法有了感应,娘娘有所好转了。”
  “小长老果然名不虚传。”
  “国主过誉。小僧,还有个请求。”
  “但说无妨。”
  “国主此次田猎捕获甚多,若有慈悲之心,将对娘娘的病情大有裨益。还请国主将所狩猎物全部归于山林中,便是无限功量,须知‘诸余罪中,杀罪最重;诸功德中,不杀第一。’”
  “朕知道了,朕这就让人放生。”
  小长老连道:“善哉!善哉!”
  且说放生之后又过了一晚,裴婕妤悠然醒转,国主进来探望,问道:“你好一点儿吗?”
  裴婕妤微微颔首施礼,睁大一双无辜的眼,细声细气道:“嫔妾谢谢官家惦记,嫔妾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也没有觉得头疼,……只是……没有一点力气。”
  “你躺了那么久,没吃过什么东西,当然没有力气。来人,给裴婕妤端上她爱吃的膳食。”
  裴婕妤受宠若惊,忙道:“嫔妾谢过官家!”
  “何以言谢?若不是你救了朕,朕竟不不知你是如此勇敢。”
  “嫔妾当时没想那么多,只是做了嫔妾该做的而已。”
  此时,殿外传来裙裾悉索声,外头宫人禀道:“国后娘娘驾到。”
  鬼使神差地,国主从宫女芳花手中接过玉碗,一手揽过了裴婕妤入自己的怀中,一口一口地喂药到她的唇边。
  国后入了殿,正撞上这一幕,宛如入了冰窟,那一刻,心都寒了。
  裴婕妤是何等品性的女子,除了生得美之外,一无是处,而偏偏心性高雅的国主,竟会对这样的一个浅薄尖酸女人恩宠……
  嘉敏感到从未有过的失望,心痛,像是一把迟钝的刀缓缓割着她的心。
  国主瞥到她失望而痛苦的表情,心中骤生报复的快意,他搁下了玉碗,一把紧紧搂着裴婕妤,在她额上一吻。
  裴婕妤受宠若惊,想自己十多年都在渴望这一天的到来,就在她以为这一天永远都不会到来,而彻底放弃争宠的念头时,国主竟然给了她一个吻!
  裴婕妤也看到了立在殿中门前的国后,心中好不快活,好不得意,索性故意勾住国主的脖子,娇娇娆娆地索取更多的吻。
  这一幕,毫无征兆地刺痛了嘉敏的眼眸。
  她黯然转身,悄悄地走了出去,正如她轻轻地来,可这一来一去之间,已经是沧海桑田,心境大为不同。
  国后悄然离去,涌入国主心中的竟然是一种失落的感受,他猛地推开了裴婕妤,以娟子擦拭自己的唇瓣,那上面留下的女子气息,让他感到陌生。似乎是一枚诱人的杏子,以为会香甜可口,可是咬了下去,方知是苦涩而奇怪的味道。
  他有些冷淡道:“你好好休息。”
  国主大步走出去,远远看到嘉敏行在曲折回复的水上廊上,三五步追上前,站在嘉敏的跟前。
  嘉敏不愿理他,径直从他身边经过。
  国主一把将她拽了回来,狠狠地质问道:“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妒忌了是不是?”
  嘉敏心如刀割,闭了眼,深呼一口气,言语恭敬,却有着不可亲近的冷漠:“臣妾没有。”
  国主凝望着她的脸,在她的脸上找不到任何妒忌的蛛丝马迹。
  他无比失望,不甘心地问:“你是不是难过,是不是心在痛,是不是觉得那个裴婕妤根本就不值得朕去在意她?”
  嘉敏淡淡道:“难道在官家心里,臣妾一直都是酸妒妇人么?其实,臣妾一直都觉得裴婕妤挺可怜的,她居于后宫也有十多年,可是一直未得到国主的半分留意,如今她终得国主的眷顾,臣妾该为她高兴才是,臣妾为什么要难过呢?又为什么要伤心呢?”
  国主不甘心,抓住了嘉敏的手腕,直直地盯着她的双眸,“告诉朕,你刚才所说的一切都是你内心的真实所想,没有一字一语的勉强之语?”
  嘉敏微微地勾起唇角,勉强一笑,“裴婕妤救了国主,大病初愈,国主应该多陪陪她才是。”她黯然转身,嘴角上的笑容依然,可眼中已经滴下了冰凉咸咸的泪水。
  国主心中空落落的,仿佛是一场煞费苦心的表演,却没有一个观众。不知何时风已起,吹乱了他的长发,也吹迷了他的心绪,甚至都没留意到身后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小长老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了他的身后,垂眸道:“阿弥陀佛,国主的难题已解,也该到了小僧向国主请辞的时候了。”
  国主有些诧异:“小长老要走?”
  “小僧再无逗留此地的因由。”
  “小长老帮了朕,朕还没有好好地感激你。”
  “阿弥陀佛,‘放诸生命,病得除愈,众难解脱,放生修福,令度苦厄,不遭众难。’这都是裴娘娘的造化,也是国主的果报。小僧不敢领受谢意。”
  国主若有所思,沉吟良久:“解脱,修福……若小长老当能让朕解脱一切烦扰,修得家国齐福,朕又如何能让小长老离开?”
  “小僧不敢。”
  “小长老无须自谦,小长老虽然年轻,可道行不浅。不瞒小长老,朕曾经感到万种烦恼,在痛苦时分亦想遁入空门,可总觉得因缘际会,尚未到来。今日得以遇见小长老,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暗示,既是如此,还望小长老面授佛法精义,解开朕心中的千万愁绪吧?”
  国主此语正合小长老之意,小长老双手合十,谦恭道:“小僧云游四方,不曾在任何一处挂单,今日得知遇之恩,乃是小僧宿缘,如此,小僧若再执意离去,便是甚为不妥了。”
  国主大喜:“醉吟先生云:‘自学苦学空门,销尽平生种种心’,朕一直对这样的心境心生向往,也想对深如海的佛门有所进益,如今有小长老教诲,朕莫不感到欣慰。”
  如此,小长老就留在了国主的身边,无论是用膳还是散步,或者是批阅奏折之时,小长老都几乎是形影不离,为国主讲解佛经,阐述佛理,将那六根、四谛、天堂、地狱、循环、果报之说徐徐道来。
  数日后,全部田猎仪仗班师回朝,眼看暮色将近,已经无法在城门下钥之前赶回城中,国主下令在附近的大理寺中休憩一晚。
  这大理寺地方阔绰,但门禁森严,围墙比宫城中的还要巍峨高大,是审判案件、囚禁犯人之地。
  国主的兵马来得突然,路上行人并未清理干净,在整肃的仪仗中,突然迎面撞来了一个粗布衣裳的妇人,那妇人满面皱纹、头发花白,不过是个山村老妪,哪里曾遇到阵仗?
  老妪吓得跑起来,突然窜入了马路,惊得国主的马腾空而起,国主也几乎被摔下马。
  因着老妪惊了御驾,众禁卫将那老妪揪住,正要将她押走,国主见老妪一脸惊恐,颤颤巍巍,分外可怜,喝令众人将老妪带到自己跟前。
  老妪见到明黄衣袍,知是遇到了天子,吓得双腿一软,瘫软在地,哆哆嗦嗦地挤成了一团。
  国主怜悯她,宽厚问道:“老人家别怕,朕不会责罚你。”
  老妪如临大赦,一个劲地磕着头,“谢国主不杀之恩……谢国主不杀之恩呐!”
  国主问道:“老人家住何地,为什么会一直在这里?”
  老妪这才转过一口气,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嘶哑着声音哽咽道:“求国主开恩呐……老妇的丈夫已经……”老妪说到此处,擦了擦眼角,泪水遍布了她皱纹丛生的脸。
  “老人家不急,有何难处只管慢慢说。”
  老妪这才伤心道:“老妇的丈夫被关押在此处已经有四十三年二百六十一天了,这些年,老妇风雨无阻,无一日不在盼着丈夫能出狱,能看一看他的孙子啊!”
  国主诧异不已,四十三年,那还是烈祖皇帝在时,想这老妇人在此蹉跎等待了一生,日日等候在此,却遥遥等不到一个结果,又看这老妇身形佝偻,或许过不久就会与世辞别,到彼时,这对老夫妇唯有在阴间相遇了吧?
  国主念及此,既动容不已,问向老妪:“老人家先别急,老人家丈夫的名字是?”
  “良人贱名郑文宇。”
  国主吩咐已来恭迎的大理寺卿,命道:“去将郑文宇的案卷翻了出来。”
  大理寺卿领命而去,不多时就捧着卷宗,恭敬道:“微臣已经查阅,当年郑文宇犯了一条命案,杀了一个大户人家的子弟,所以才关押到现在。”
  那老妪哭诉道:“当年老妇的丈夫在城中做着小买卖,怎知那大户人家的公子蛮横欺压,两人起了争执打了起来,分明就是那贵公子自己撞在了削尖的木桩上,却要赖到老妇的丈夫身上。我们不过是平门寒户,哪里又辩得过世家之族?还望国主替老妇做主啊!”
  国主说道:“老人家别伤心,朕做主将你的丈夫放出,免去你日日夜夜的苦等,好让你们一家人早日团聚。”
  老妪惊诧地张大了嘴,似乎不敢相信,更怀疑自己听错了,姚公公只好将国主的话大声地重复一遍:“国主已经答应放出你的丈夫,让你们家人早些团聚!还不快谢恩!”
  老妪喜得“噗通”一声重又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响亮地朝天磕头,嘴里呼道:“青天大老爷啊!您终于开眼了!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守了一辈子,终于守到了!”
  末了,又朝国主磕头:“国主的大恩大德,老妇感念不尽,以后天天烧香,祈祷国主身体康健,万岁万岁!”
  国主见老妪开心,心情也十分舒畅,命人将老妪扶下去,让老妪喝些茶吃些点心。
  这时,一侧的大理寺卿却有些为难地说道:“那老妪所言有失偏颇,官家可不能信她片面之言。”
  国主一笑了之:“信又如何,不信又如何?此案已经过去那么久,当时到底如何发生此命案,朕一点也不想知道。”
  大理寺卿道:“官家慈悲心肠,可是法不容情,国主若是开了此先例,则有失公正,若失了公正,百姓则会不平而怨……”
  国主挥了挥手打断他,“够了,别拿你那一套法与情的大道理来给朕听,朕累了,还不让朕好好休息?”
  大理寺卿也不敢懈怠,忙迎请国主仪仗入内。
  膳食之后,国主与小长老一起在大理寺闲走,一边谈佛论经,行到高楼处时,国主突然屹立不动,望着楼下的一处风景,移不开目。
  小长老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原来是那老妪与老伴儿相见的一幕,遥遥只见老叟出狱后搂住老妪,像是哄着小女孩一样,又是给老妪擦泪水,又是逗得她又哭又笑。
  国主感慨道:“想不到朕的一时善心,却换来了他们的希望。”
  小长老道:“善哉善哉!妙法亦如是!国主已经渐有所悟了,先是放生万兽,此时是放生人命,此为国主的慈悲心,也国主的天性佛性。”
  “朕只救他一人,又如何能体悟佛法之精妙?朕在想,有数十年冤错案的何止于那老叟一人?因犯了小错而被拘禁在此,终身不自由,而毁了多少人幸福和期望的,又何止于那老叟一人?所以,朕决定,要重录囚徒,将那些犯罪轻的、关押时间长的,朕都酌情减刑;若是有情有可原的,朕要将他们全都放回去!”
  小长老欣慰道:“阿弥陀佛,小僧要恭贺国主,等到国主忙完这一切,小僧将为国主讲述十善业道经。”
  国主点了点头,进了殿内,命人将卷宗全都搬到桌案上,自己一人专心致志地批阅着,几乎将一半的囚徒都赦免了罪,又将大半的囚犯减了刑罚,只留下罪大恶极的囚徒,让他们保持原刑不变。
  整座大理寺仿佛过节一样喜庆,那些囚徒们以为再也不能得见天颜,却没想到喜从天降,向国主所在的方位连磕三个响头。
  国主见众人如此高兴,龙心大悦,此时也正是裴婕妤进言的最佳时机。
  且说自从在青龙山裴婕妤救了国主之后,国主对她十分礼遇,虽不宠她,却进了她的位置分,封她为嫔,准予她常伴随身侧。

  ☆、第四十九章 释囚徒(1)

  这一日,国主在书案上翻阅卷宗,正改得认真时,裴嫔端来了点心和热茶,嗲声嗲气地说道:“这都是官员们应做的事,国主交给他们去做就是了,又何必自己劳神费力呢?”
  国主颇有些乐在其中:“并非朕不相信官员做得不好,只是朕亲自做这些时,心中能真正感到愉悦平和。”
  裴嫔顺着他的话道:“又何尝不是呢!臣妾听说这些日子,每天都有释放的囚徒们在外面砰砰地磕着头呢!”
  国主淡然一笑:“他们若真能感念朕的恩德,那就从此重新做人,也不辜负了朕对他们的期望。”
  “如今天下人谁人不知国主仁慈宽厚?谁人不敬服国主、爱戴国主?只是……”裴嫔说至此,故意低了头,语声低低,似是十分低落。
  国主斜睨了一眼她,“怎么了?为何突然就不说话了。”
  裴嫔说道:“只是国主偏心了,国主只顾及到百姓们,难不成就顾及不到自己了么?”
  “哦?这话可怎么说。”
  裴嫔伤感道:“臣妾想,在宫城外有大理寺关押囚徒,在宫城内何尝没有关押之所。臣妾想到至今关押在冷宫的女人……”
  国主掷了笔,略有沉吟。
  裴嫔觑着国主的神色,继续说道:“臣妾每每想到她们,就觉得她们甚为可怜。”
  国主沉吟道:“朕也知道后宫之中,冷宫是个让人觉得可怕的地方。只是这些被关在冷宫深处的女人们与大理寺的囚徒有所不同,她们所犯的过错与皇族密切相关,她们勾心斗角、用心险恶,甚至谋害皇室子嗣,实在是罪大恶极,不可饶恕。”
  “臣妾知道,罪有大有小,人也有可恕不可恕,可官家近来不是说众生平等么?如此说来,宫中嫔妾犯错,与普通百姓犯错,又有何区别?况且宫中的女人本来就可怜,为了生存,为了苟活,有时也是迫不得已才犯下了错事,还望官家可怜可怜她们,也算是可怜可怜臣妾的忧悯之心吧。”
  “祖宗之法,朕不可妄废矣!此事以后再说吧。”
  裴嫔不甘心:“官家今日大赦大理寺的囚犯,是因为官家亲眼目睹了老妪的痴痴守候,是老妪感染打动了国主。可若是国主去冷宫处看一看、瞧一瞧,就知道那里面的人活得有多不堪。冷宫中有曾经犯错而被圣尊后关闭的嫔妃,更有烈祖皇帝、元宗皇帝在时而被关押的嫔妾,到如今已有数十年,大多已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妇!国主既然能怜悯大理寺外的老妪,为何就不能怜悯冷宫的老女人呢?”
  “你今日来就是希望朕能放出冷宫的嫔妃么?可是冷宫中有你的故人?”
  裴嫔额心冒汗:“臣妾……臣妾不过是兔死狐悲而已……有时候做恶梦梦见自己不知何时也被打入冷宫中,就会在噩梦中惊醒……”
  “好了,朕知道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你下去吧。”国主有些倦怠地挥了挥手,裴嫔不再多言,悄声而退。
  国主无心案头的笔录工作,裴嫔的话语在他心头已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连同小长老的“与佛如来,同一慈力”、“与诸众生,同一悲仰”的佛经讲解悉数在他脑中徘徊。
  他揉了揉额心,大赦天下有先例可循,可关押嫔妃的冷宫……?那是被历代帝王遗忘的阴暗角落,再无过问的道理。
  也或许,他可以去冷宫一趟。
  国主的回宫引起了阖宫震动,国主去青龙山狩猎之前,宫中清宁,可在国主回来后,一切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国主不仅没有带回来一两只猎物,却带回来一个俊俏的和尚。
  主后不睦,而向来花枝招展、尖酸刻薄的裴嫔竟能得近天颜,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宫中的流言像是暗处飞舞的蚊子,迅速在阴暗的角落里嗡嗡飞窜,有人说国后与林将军有染,有人说裴嫔舍身救了国主,还有人说那小长老是得道高僧,能让人起死复生,在添油加醋的描述中,那些传言增添了无数的神秘色彩,引得人遐想连篇。
  初雪的那一天,国主批完奏折,漫步到窗前,看漫天飞舞的小雪,万籁寂寂,而一股莫名的忧愁亦然笼上了心头,不知自己忙忙碌碌是为何?
  突然地,裴嫔的那些话毫无征兆地浮上了他的心头,想到如今天气已是十分寒冷,城中百姓都点起了火炉,吃着火锅或者炙肉,可是冷宫中的那些人呢?
  想到此,他心中蓦然一动,迈开了脚步,在风雪中往冷宫而去。
  冷宫的城墙已经斑驳倾斜,似随时都要坍塌。尚未近前,国主便感到一股渗人的寒气逼迫而来,他不得不紧了紧缕金丝织锦银狐毛领,在推开锈迹斑斑门的时候,有了片刻的迟疑。
  身边的姚海小心翼翼道:“冷宫为肮脏污浊之地,官家还是别进去了吧?”
  国主龙眉微蹙,依旧是走了进去。
  破旧的房屋中散发着一股陈腐的臭味,像是混杂着饭菜的馊味,又像是死老鼠的臭味,更像是便桶的骚味,国主感叹道:“果然污浊,非人之地。可在如此龌龊的地方,竟然长期生活了数人,而这样的生活,竟是朕想不到的……”
  国主正想着裴嫔所言不差的时候,突然扑过来一个佝偻干枯的身影,那身影紧紧抱住国主的腿,竟像钳子一样搂抱着他不松手。
  原来是一个鸡皮鹤发、披头散发的老妇女,癫狂到了极处,竟是神经质地大喊大叫:“皇上!皇上终于来看望臣妾了!臣妾叩见皇上!”她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亮的头,咧开唇角娇嗔道:“皇上不怪臣妾了吗?臣妾曾是无辜的,臣妾只要皇上宠一宠臣妾,臣妾什么都可以做。”
  这一幕唬得姚公公不轻,忙将那疯女人从国主的身边扯开,那疯女人此时见了国主,犹如有了一根救命稻草,岂有松手的道理?
  国主身后的侍卫冲上了前,将那个疯女人粗暴地扯开,重重地丢在了地上,那疯女的膝盖磕出了血,却还不死心地朝国主爬了过来,哀怨地呜咽道:“臣妾知错了,臣妾知错了,皇上饶了臣妾吧,臣妾再也不敢了……”
  她尚未爬行几步,就被侍卫踩住了手,那个疯女人便可怜兮兮地跪爬在雪地里,单薄得像是一张草纸,随时都会被风刮走。
  国主凌冽问道:“她是谁?”
  姚公公走上前,仔细认了认那疯女人,禀道:“是烈祖皇帝的淑妃,已经疯了,所以才将国主认成了烈祖皇帝。”
  国主心中生出一股凄凄之感。
  姚公公又进言道:“此女人,是否将她拖下去杖毙?”
  国主看向破旧的屋檐下,只见数个衣不布体的女人颤颤巍巍地缩在一起,一个个都是乱首垢面,非人非鬼的样子,稍微干净些的,也全都目光呆滞。
  如此一见,果然她们比大理寺中的囚徒还不如,国主心中生出了矜悯之心,挥了挥手道:“都放了吧,让她们迁出宫,若是在宫外还有家眷的,就让她们回老家,若是实在无处可去,就让她们搬居到西苑的养性殿去,一应供应万不可亏待了他们。”
  吩咐完毕,国主再无心情,准备踏步离去,在跨出铁门的一刹那,突然间,一股幽幽细细的声音响起,在这小雪的初寒天气里分外清越。
  只听得那清宁的歌声唱道:
  菱叶萦波荷飐风,荷花深处小船通。
  逢郎欲语低头笑,碧玉搔头落水中。
  国主听得入了迷,那歌声虽不格外动人,但有着哀怨的委婉,听得人心中凄凄哀哀地,有天地旷远、世间唯剩下虚渺之感。
  这幽僻冷宫荒废芜杂,就连人的心也早就化成了枯木,成了死灰,可是谁唱着夏日碧荷的旖旎柔情?是谁钦慕江南莲花深处的幽会?又是谁对情郎有着灼灼热烈的期盼?
  仿佛被牵引一般,国主循着声音来到了冷宫的侧院里,这进小院竟是出人意料的干净整洁,虽四壁皆空,但一应摆设都十分齐整,而院中的一棵悬铃木挂着冰晶雪白的雪珠,更增添了小院清寒素白之感。
  那清越的歌声竟是从树梢上发出,国主循声望去,在瞩目到窅娘的一刻,七窍魂灵飘飘然如飞天际。
  窅娘一身素雅的单衫,瘦薄的身子仿佛展翅欲飞的白鸥,娇俏而灵活地旋于枝头。
  她脚尖轻踮,仿佛是生长于枝头的一朵皎洁白花,又或者是栖息于枝头的小鸟雀,仿佛是迷失不知所踪的妖灵,飘渺轻远地让人抓不住。
  而她的面容,于妩媚中有一股柔弱,于妖冶中有一股哀怨,真真地将国主的魂魄都吸了走。
  这副面容好熟悉,似曾在哪里见过?
  国主费力思索,可是一时片刻也想不起在何处见到过此曼妙勾人的女子。
  窅娘轻轻哼唱着曲子,飘然旋转着身躯,当一曲终了的时候,将手中的数尺白绫抛向了树枝,悠悠望着小雪飞舞的天空,望向宫殿的深处,凄然道:“嫔妾这一辈子是再也见不到官家了,嫔妾只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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