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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臣_蔡某人-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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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军,你昨日说替我占卜,得了什么卦象?”
  几人过了水榭,绕过假山,在水池前站定,晏清源一展袖袍,含笑掷出一把鱼食,饵出鱼跃,瞬间,引得一群红鲤摆尾,哄抢不断,一食尽了,又作鸟兽散。
  李元之也是忽得他命令,同极善易理的两名馆客,一宿没睡,尽作占卜事宜。此刻,蒙他发问,上前回道:
  “回齐王,属下昨夜得泽火革卦。”
  “怎么说?”
  “革,己日乃孚,元亨,利贞,悔亡,泽中有火,于凡夫俗子,自然是凶卦,可对于王来说,却取‘汤武革命,应天顺民’的卦辞,王乃真龙天子,得此卦,应当明定时令,重立乾坤,因此,非凶卦,而大吉。”
  一席话说完,晏清源哈的一笑,欣然大悦,漫扫左右,目光不易觉察地在晏清河身上微妙一停,极快的,掠过去了:
  “参军妙语,逢凶化吉,可见天命非人力所为,若不顺势而为,逆流而上,不过徒增笑柄而已。”
  他这么一说,自然是引得人纷纷称是,附和不断,晏清源似乎心情大好,一脸得意神采,领着一众人行至东南角,闻到后厨飘香四溢的烟火气息,不再朝前走,而是一掉头,同一干人折回来,说起送萧渊明过江大事。
  一路相跟,此刻,那罗延得了晏清源回眸的一记眼神,便神出鬼没地突然进了后厨。
  恰逢有人送来一板车新鲜蔬菜,那罗延望向角门,转了一圈,索性翘起二郎腿坐在石凳子上,不管众人忙得火热朝天,只管乱敲一气,要起肥肠,立下有一瘦脸汉子堆了满脸的笑意过来搭讪。
  这几日,天天来后厨强求给自己开小灶,生脸也变作熟脸了,那罗延眼皮一耷拉,瞧见他搓在围兜上的手,青筋爆出,遒劲有力,便不耐烦地把人骂了一通,埋怨人动作太慢,等抹了一嘴的油光,一面剔牙,一面又打着饱嗝溜溜达达哼着不大着调的鲜卑民歌走了出去。
  等再跟晏清源回话时,一众幕僚重臣已经没了人影,他一张嘴,臭烘烘的全是葱蒜味儿,晏清源下意识避开,听他说完,两道长眉不由得一动,微微一笑:
  “你去拿青盐水好好漱漱口。”
  那罗延颇为尴尬,听出世子爷嫌弃的意思,嘿嘿干笑,却无暇他顾,眼见十一月的天了,一手心的汗:
  “世子爷……”
  晏清源的目光把整个东柏堂略略一扫:“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当下时令,黄昏极短,一眨眼的功夫,就等来了暮色,归菀草草用过饭,将拓片放好,人刚躺到榻上,晏清源就裹着一身寒气进来了。
  撩开帐子,把红浪中的人一扯,拉到怀里来,晏清源只是抵着她额发轻笑:“也不等我,没良心的小东西。”
  仿佛丝毫没把白日那一幕放在心上,撇下彻底不提了。
  归菀被他身上寒气所激,一个瑟缩,眼见他要拱上来,连忙一推:“世子,我今天不大舒服,胸口老跳的厉害。”
  晏清源闻言一顿,一双眼睛,迷迷离离望着她:“哦?跳的厉害?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他嘴角噙住一丝丝笑意,把人松开,不再动作,朝她嫣红的唇上点了点,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却兀自摇了摇头,揉娑一把纤细的肩头,“我也累了,睡罢。”
  这一夜,归菀睡的极是煎熬,半夜猛地一醒,枕边却没了人,屋里不知几时掌的灯,她一看,晏清源坐在榻边,背对着自己,不知低首在做什么。
  归菀摸索过件衣裳,披着下来,轻轻往他身边一站,晏清源背后生眼,扭头一看,毫不意外似的:
  “怎么,我吵醒你了?”
  归菀摇首,目光一落,他膝头摊开的是自己补的那件衣袍,那双手,正停在已经不起眼的针脚上,她勉强一笑:
  “世子,你不睡觉,在做什么?”
  晏清源把衣裳一折,推到榻头,顺势倒了盏茶,茶杯在手里这么转了两圈,才蹙眉笑言:
  “我这两天,总是在做同一个梦,醒了后,就很难再睡的着。”
  “哦”归菀心不在焉应了句,随口问道,“世子做的是噩梦吗?”
  晏清源闻言一笑,突然卖起关子来,冲她把头一摇:“我不告诉你。”
  归菀见他小孩子似的,忍不住轻扑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檀口轻盈,睡意不清的脸犹如海棠初绽,本燕懒莺慵,一下被春风吹醒了一般,晏清源凝视她许久,捏住小小的下颌,命她抬脸:
  “菀儿,你真是仙姿。”
  见归菀脸上又露出略腼腆模样,他指腹一动,沉默有时,摩挲着轻轻笑了:
  “可惜,可惜。”
  连道两声,归菀不由反问:“世子,可惜什么?”
  晏清源笑而不答,只是看着她,忽然,手一滑,直接触到光滑平坦的小腹间,逗弄她一句:“可惜,不会生孩子呀!”
  说的归菀要恼,晏清源忙捉住她手,捏捏她脸颊:“好了,不闹了,明日我还有早朝。”
  正要拥着人卧下,归菀忽道:
  “其实,我近来也多梦。”
  “哦?”晏清源英挺的眉一挑,别有兴味地看着她,一副耐心恭候下文的意思。
  瓶中插着新菊,被熏香的气味一混,十分特别,归菀轻轻透口气,把乌发一抿,笑道:
  “我的梦太杂,一会梦见在会稽,一会在寿春,不知怎的,又跑到了晋阳,那座大佛,一直对着我微笑不语,我问了他许多问题,他也不回答,就那么笑着看我。”
  晏清源以手支颐,另只手,顺势拈下一朵菊花,撮起花瓣,弹到她脸上:“唔,你都在神佛跟前问了什么呢?”
  归菀把脑袋一垂,摇了摇头:“我忘记了,兴许,这世上,许多问题本也就是无解的。”
  晏清源淡淡一笑,把残花丢开,一眼瞥见案头放得整齐的一沓拓片,唯恐被风吹乱似的,特意拿他一枚印章压着。他眼波一转,抚住归菀肩头:
  “既然你忘了,等想起来,再告诉我,也许,我能给你答疑解惑呢?”
  烛光里,他笑吟吟的模样也同样温柔可亲极了,深邃的眼,里头尽是星光,眸子在他脸上驻足片刻,归菀不由出神,等见他要脱衣裳,忙扯住阻了:
  “世子,你再唱一遍《敕勒歌》行吗?用鲜卑语再给我唱一遍。”
  不必费力,晏清源就把袖子从她手里挣脱出来了,哂笑:“不唱,大半夜的我发什么疯?”
  归菀怔怔收回手,寂寥一笑,晏清源睨她笑:“又没到你生辰,听话,睡吧,明日下朝后我回来还有许多要事。”
  “世子明日下朝回东柏堂吗?”归菀心神渐定,状似无意问道,晏清源“嗯”一声,脱的只剩中单,这一夜,却没再折腾她,两人不过相依而眠,归菀两只眼,在夜色里浮浮沉沉,听着他熟睡平稳的呼吸,忍不住的,抬眸又多看他两眼,月色清透,隐约勾勒出他不变的轮廓,她愣了愣神,慢慢阖上了双眼。


第172章 东柏堂(6)
  夜色初初从深沉的墨蓝里挣出来,天河隐去,归菀起的绝早,帐子里却已经独剩她一个,晏清源早朝去了。
  盥洗穿戴完了,归菀不急着用饭,把拓片一收,拾掇清楚,目光自然而然落到夜里未收起的那件袍子上。
  她走过去,捧在掌心,端详了起来:
  它变得多陈旧呀,跟着照夜白一道,陪着他经历了无数凶险与荆棘,到头来,照夜白都不在了……归菀把脸颊轻轻贴在了上头,在针脚里,仿佛又嗅到了缝进去的马革、汗气、血腥交织出的复杂气息,那上面,无论如何清洗,似乎依旧覆满了风尘无数。
  良久,收回滑笏的目光,把袍子重新叠了一遍,给他塞进柜中,中间搁上她春日里做的芸草香袋,默默又看几眼,归菀去打开了书架旁的梨木小柜:
  她凝视片刻,手底微微一抖,把东西取出,迟疑的目光在上头久久流连来去。终于,下定决心,也只是轻轻最后一抚,露出个似释然似惘然的神情来,不待收起,弯腰又是一阵干呕,忙拿帕子掩了口跑出来,扶着阑干,却又什么都没吐出来。
  一阵晕眩,归菀蹙了蹙眉,慢慢直起了腰。
  “陆姊姊,你怎么了?”晏清泽从鸣鹤轩次舍来,远远的,就瞧见归菀一副不太好的样子,连忙踩着马靴,蹬蹬两下,跨上阶来。
  归菀移开了帕子,温柔一笑:“许是受了风寒,不打紧,小郎君你怎么来了?”说着,眼睛下意识朝门口瞧瞧,“侍卫怎么让你进来的?”
  晏清泽关心她,随口答道:“就刘响那罗延两个,他们谁敢拦我?”这个当口,见归菀脸色不佳,左右一顾,连个丫头的人影也不见,晏清泽咕嘟两句,对归菀说:
  “陆姊姊,外头凉,你先进屋去,我这就去给你找人瞧瞧。”
  东边,稀薄的日头正酝酿破云,归菀把他一拦:“不必了,我饮两盏热茶出出汗便好。”
  晏清泽无法,先把她送回暖阁,看她坐着了,煞是殷勤地给斟来杯热茶,等归菀接到手里,守着她喝下,才暗自松口气,眼珠子骨碌一转,还是想抬脚出去给寻医官。
  一起身,目光无意瞥落,见着柜门大开,他好奇看了两眼,扭头问道:
  “陆姊姊,那是什么?”
  归菀这才觉得自己脑子浑了,把这茬忘记,既被他看到,干脆也不隐瞒,将人引过来,说:
  “这是传国玉玺。”
  “呀!”晏清泽毫不掩饰自己的惊诧,这么一听,脚底下动了,探着脑袋就去张望,他虽年纪不大,也知道传国玉玺是个什么东西,脱口而出:
  “我听人说,玉玺不是在萧梁老儿手里吗?”
  无意间,显然冒犯到归菀,知道这是他们素来蔑称惯的,却又没办法跟他计较这些,归菀勉强点了头:
  “是,衣冠正朔,本就在建康。”
  正不正朔的,晏清泽心底嗤之以鼻,不过,分明后知后觉意识到了方才措辞不大妥当,那个表情,不觉有点尴尬,接连“哦”了两声,赶紧给自己找个台阶:
  “陆姊姊,你歇着,我去给你请个大夫。”
  一面说,一面朝外走,却暗道玉玺都在阿兄这了,正朔自然也在我们这,脑子里乱转,心想玉玺看起来倒真是威风呢。
  待晏清泽一走,归菀便不耽搁,把收拾好的东西抱在怀中,提裙走出,见到持刀而立的刘响,把呼吸一调,略羞涩笑笑:
  “我回梅坞,整理些物件。”
  本不必说的,晏清源也没有要禁足的指令,这么一提,好像自己心虚欲盖弥彰,归菀不大自在地紧了紧怀中的东西,在刘响客气的一声“陆姑娘,请”中疾步朝梅坞方向去了。
  刘响目视归菀远去的背影,心底一盘算,世子爷快该到了下朝的时辰。
  如他所料,彼时,百官陆续而出,晏清源同李元之一对上目光,那边,李元之心领神会,转身去找崔俨李季舒去了。
  “你也来吧,”晏清源不紧不慢开了腔,这话,是跟晏清河说的,“到鸣鹤轩来议事,看看名簿,一起斟酌斟酌。”
  寒风吹在脸上,即便是在明光光的日头底下,也是清冷地让人一醒,晏清河面露难色:“响堂山有一处坍陷了,前日就来报,我一直没得空去,要不这样,阿兄,我也拟了份单子,命人先给你送去,等我回来,再去东柏堂。”
  “好,大相国的佛龛要紧,耽误不得,你先去吧。”晏清源沉吟片刻,目光一投,示意李元之几个跟上。
  司马门前,兄弟两人一个朝北城去了,一个带着心腹重臣径自直接回的东柏堂。
  下马后,晏清源不急着进去,马鞭子捏在手里,掂量着,轻叩几下,视线在四下里走了两圈,浓长的眼睫一眨,才走过去,对为首的荷刀侍卫低语了几句。
  这人腰杆笔直,浑身尽是凛凛煞气,郑重答了个是,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晏清源略一颔首,笑着转头:
  “走,去议事。”
  几人彼此客气礼让一番,一脸整肃的,踱着公府步,跟晏清源进来了。今日事宜机密,东柏堂里,亲卫们皆被安排得甚远,屏在了听政殿外头,到温室附近,晏清源忽把步子一收,视线里,七郎正歪坐在游廊的栏杆上,两条腿乱荡,手里无聊把玩着小弓,心不在焉的。
  “七郎,你课业都完成了?”晏清源负手问他,晏清泽一愣,见是晏清源回来了,头一偏,呵,后头还跟着李元之三人,个个面无表情,绷的严肃极了,晏清泽赶紧跳下来,几步来到晏清源眼皮子跟前,怕挨训,先神秘地左顾言它:
  “阿兄,我今天见着你的传国玉玺了。”
  说到玉玺,晏清源眉心乍皱,两只眼里顿起警觉:“你怎么见着的?”
  晏清泽挠了挠头,不大敢看他的眼,讪讪的:“我不小心把那本《战国策》弄掉水池子里去了,就去鸣鹤轩,想再找一本,你不在,但柜门开着,我就瞧见了,不过,本来不认识,陆姊姊告诉的我,阿兄,玉玺不是在建康吗?”
  一语既了,极关切地看着晏清源,心里边,委实想问一问阿兄你是不是要当皇帝了,想到这,一双眼睛里,多少有点兴奋的光掩饰不住。
  “柜门开着?”晏清源留心的是这句,重复了遍,忽然讽刺一笑,问道,“你陆姊姊人呢?”
  问到归菀,晏清泽才猛地一拍脑门,赶紧道:“我去时,陆姊姊好像病了,我就出来给她找大夫去了,结果,这一回来,陆姊姊不在鸣鹤轩了,刘响说她回了梅坞,我没敢去打扰。”
  “病了?”晏清源眉头一挑,没再多问,只吩咐晏清泽:
  “你不要在园子里乱逛了,一寸光阴不可轻,回次舍去,难道除了《战国策》就没有能读的书了?”
  自回东柏堂,晏清泽便成了笼中鸟,再无双堂的自在,他哪里敢忤逆,闷闷应了声,垂头丧气地刚走两步,忽又转过头,提醒晏清源:
  “阿兄,我看陆姊姊呕吐呢,估计是受了寒凉。”
  这个时候,晏清源满脑子要事,不耐烦跟他啰嗦,下巴一扬,晏清泽识相赶紧溜了。
  鸣鹤轩门口,就立了个刘响,见他一行人露面,赶紧迎上来,附在晏清源耳畔私语一番,晏清源只是微微颔首,一撩袍子,脚刚落地,就见个袅袅娜娜的纤细身影突兀地进了视线里头,两人顶头迎上,人险些撞进怀里,归菀一愣,脸上那个表情瞬间凝滞了,很快的,晏清源嘴角慢慢噙住一缕笑意:
  “你慌什么?看着路。”
  归菀口中发干,目光一掠,瞧见了后头的李元之跟崔俨,另一个,却是从未见过的,但那品服,归菀认出来了,黄门侍郎的身份,她不由得一想这人应该是皇帝的近臣才对。
  灵秀的眸子这么微微一转,便立刻收回来了,归菀腼腆笑道:“世子,天冷,我回梅坞多拿几件衣裳。”
  话说完,耳朵根都红透了,晏清源笑着颔首,不顾这几人在,手一伸,把她没戴正的白玉小簪给扶了扶。归菀仰头,同他目光对上,心头忽酸楚难忍,仿佛一刻也不能再多逗留,脸色发白,她几是哽着喉咙:
  “世子,那我去了。”
  方一转身,听晏清源道:“慢着。”
  归菀脚步一停,顿了顿,回眸征询地看着他,晏清源捏了捏她小手,把发丝朝她耳朵后挂了挂,眼睛里,分明似有话要说,半晌却等不来一字,这一幕,看得那几人只觉尴尬,纷纷别过脸去,意在避嫌。
  心中却暗自焦急,什么时候不好,齐王非要此刻在这里跟个女人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
  “你,”晏清源忽而一笑,手指滑到她领口处,停在玉雕般的一抹颈子上,他忽然记起,第一次见她时,她一低首,就露出了后颈子的这一段雪白,刀身一样。
  “在梅坞等着吧,我有事情要谈,等忙完,我过去找你。”
  归菀点头,表示会意,一双眼睛欲说还休回望着他,仿佛也在等他再说些什么,晏清源却什么也没说,爱怜地轻推她一把,笑道:
  “去罢。”
  放开后,不知从哪冒出的一名贴身侍卫,幽灵一般,来到了晏清源眼前,他把眼色一丢,微扬下颌:
  “盯紧了。”
  说完,立了片刻,目视那个娇柔身影在瞳孔里走散了,才一回神,对李元之等笑道:
  “进去说话。”
  甫一离开,归菀提着颗心,越走越快,脚下不受控制似的,奔到梅坞来,一把抓住叠放衣物的秋芙,按着她的手臂:
  “秋姊姊,你那日跟我说的事记得吗,我见着李元之和崔俨了,另一个,我不认得,他们跟着他进了鸣鹤轩。”
  秋芙“啊”了声,不知是惊是喜,把包裹一丢,里头衣裳顿时散了一地:
  “是不是只大门口站着刘响跟那罗延?”
  归菀略微茫然,脑袋跟生了锈的机枢一般,艰难一摇:“我只看见了刘响。”
  秋芙听了,果断把人按下,极快地说道:“陆姑娘,你看清楚了?”
  归菀无意识地把头一点:“我看清楚了。”
  “陆姑娘,快收拾明甲,今天八成就能走了!”
  归菀脸色遽变,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
  秋芙知道对她来说,太过突然,却没工夫消磨在解释上,蹲下来,把衣裳胡乱一裹,塞到归菀怀里,装拓片的匣盒也一并拿下来,见她恍惚,忍不住掐了一把归菀的脸颊:
  “陆姑娘,别发呆呀,快,装在明甲里,按咱们商量好的做,我去去就来,你等着我!”
  归菀一个激灵,回过神来,拖着个直颤的身子,将爹爹的明甲卸下,把要紧的物件一股脑地塞进了明甲里头,她们带的东西不多,连件换洗衣裳都没打算拿,不过细软和拓片。
  一件明甲,却派上了用场。
  一阵手忙脚乱后,归菀浑身都被抽光了力气,一个趔趄,跌坐到了榻上,她一颗心,缩成了小小的核桃仁一般,风吹的门框吱呀一响,都要把她吓得忍不住想叫出来。
  这个地方,她住了三年。
  可她眼皮子极沉,再多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不知过了几时,门框再一次被撞得一响,跳进个身影来,归菀一个哆嗦,眼睛闪了闪,急切的目光投过去,却一个字都不敢问出来。
  直到秋芙大喘着气贴到她脸前:“姑娘,走,我们这就走!”
  归菀浑身骤然松弛下来,哽咽着把头一点,毫不迟疑的,两人搬抱着明甲走出梅坞朝后厨方向来了,这一路,竟一个侍卫也无,人都在听政殿前头把守,这一带,隶属后宅,侍卫是叫晏清源屏退干净了。
  临到桂树附近,归菀瞳孔猛地一收缩,几乎要哭出来,仿佛旧景重现似的,恍惚间,哒哒的马蹄子声直踩耳膜。
  那个身影,分明是那罗延呀,他忽然的出现,一扭头,就瞧见了合力抱着明甲的两人。
  “陆姑娘,你这是?”那罗延走来,半眯起了眼。
  归菀狠狠一掐掌心,压住打战的牙齿:“我爹爹的明甲,该涂油了,我想送后厨让蓝大哥帮我弄弄,他会这个。”
  这个理由,说的过去。
  那罗延淡淡地瞄她一眼,竟无异议,似乎懒得多管,就此放行,归菀几不能信,半天挪不开脚,还是秋芙轻声提醒她:
  “陆姑娘,快去快回,你那块帕子没绣完呢。”
  话音落时,那罗延已经一抖佩剑,快步朝鸣鹤轩方向去了。
  归菀着魔了一般,转过头,目光跟着他的身影也朝鸣鹤轩投去了一瞥:
  那个人在里头。
  “姑娘,快走呀!”秋芙催促她。
  半道上,两个端着食盘的身影,绕过一丛凤尾,和从长廊疾走匆匆赶路的她们,错开了去。
  归菀似有察觉,猛地回首,一个人影也无,这才疑心是自己眼花。
  她们刚沾后厨的边,便有田曹蹿出来接应了,一见她两人,极为迅速地把人搡向了后门。
  绕开人眼目的一瞬间,归菀余光一瞥,这回,她没有看错:有几人敏捷若兔地从眼前一闪便倏地没了踪迹,这样的身手,哪里会是膳奴呢?
  “陆姑娘,跟我从后门出去!”
  归菀被他引着,忽扯住他衣袖问道:“蓝大哥呢?”
  田曹一面替她兜起明甲,一面飞速答道:
  “他和程将军会追上来的,陆姑娘,你别担心!”
  归菀心里一慌,不肯动了:“哪个程将军?”
  田曹方才是心急,一下顺带了出来,不过,这个时候,也自觉没有隐瞒的必要,三言两语给归菀一气说清楚了:
  “陆姑娘,你一直不知道,你爹爹有个叫程信的裨将当初没死,早来了邺城,就等着这一天,替陆将军报仇,把你救走!”
  归菀如坠冰窖,双足定在地上生了根一般动弹不得,她茫茫然醒来,一个寒噤,立下带了哭腔哀求道:
  “不,别去杀他,没用的,我们一起走吧,你告诉程叔叔蓝大哥我们一起走行不行?我不要他们再枉送性命!”
  她忽然孩子一样扯着田曹的衣袖晃起来:“晏清源正在商议要事,无暇顾及的,我们一起走一起走……”
  田曹见她乱了方寸,把人一提溜,道一句“唐突你了陆姑娘”,架着她朝角门那里去,手底发劲,又急又低地劝道:
  “陆姑娘,晚了,两位将军不去鸣鹤轩,你以为我们走的掉?你放心,程将军有法子全身而退的!”
  归菀顿时全部明白过来,人也木了,眼神也滞了,耳畔交错着田曹和秋芙两人或沉或柔的劝导声,那声音,偏又时远时近,一点也不真切。
  等出了后门,行出百余步,拐角那视线里出现一辆马车,归菀眸光才微微一动,落到了实处。
  田曹跟着大松口气,四下一瞧,情不自禁地越过高墙那露出一角的离离松柏,投去最后一眼,神色也不由得变作复杂,把归菀松开,等秋芙顺势给她扑展了下裙子,接过明甲,走上前来,对那两个赶车的自己人说道:
  “令牌拿出来,走西门,那儿晏九云的人会放行的。”
  说完,听其中一人应了声“好”,田曹方要退回,只觉眼前一道亮光逼来,他甚至没有出声,身子一歪,顿时倒地。
  热辣辣的鲜血从他身子底下淌出,汩汩如注。
  他被一剑封喉。
  两只眼,错愕地定格在了深秋苍苍的天幕之上。
  归菀甚至没有看清楚这一幕是如何发生的,只听一声响动,两扇车门被人一脚踢开,那里头,八风不动地坐着个秀拔的身影,他轻轻一笑,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嗓音,温柔如蜜:
  “好孩子,我等你很久了。”


第173章 东柏堂(7)
  多少次,午夜梦回里,分明也是这一句“好孩子”。
  归菀呼吸一窒,脸色失旧,手中陆士衡的明甲颓然坠地,整个天地都急遽地在瞳仁里疯狂地倒置了起来。
  晏清源岿然不动,手底摩娑着坐褥中的一对青玉嵌宝石卧兔,那是她的闺房旧物。一借光影,如雪剔透的脸上,在鬓角处,有些许绒毛折出霏霏粉金,依然可怜可爱极了,他欣赏够归菀刹那之间的神情遽变,方微微一笑:
  “吴宫已火,归燕何巢,好孩子,天地虽阔,可你能去哪里呢?”
  归菀脚下虚软,晃了一晃,此刻却不愿再露半分怯意,弯下身,把爹爹的明甲重新置于怀中,紧贴己身,眉宇间爬上清露凝愁:
  “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晏清源,你早布好局等着程叔叔和蓝大哥了?”
  听得晏清源不由蹙眉笑了,一抖袍角,施施然从车厢里头下来,走到归菀眼前,一如当初,手指极轻佻地从她脸上滑了一下:
  “我算算,哦,你很久没这么连名带姓很没教养地喊过我了,陆归菀,看来,你也是什么都清楚,这么想我死,看完戏再走呀?”
  那两道柔情蜜意的目光,从她娟娟蛾眉,掠过娇波刀剪的眸子,停在失色的唇上,手指一落,揉了两下:
  “这么苍白,涂些口脂会好些?”
  归菀忍无可忍,一把打落他的手:“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们,晏清源,这样的把戏,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个举动,他分毫不以为忤,只把含笑的一记眼神投向鸣鹤轩方向,毫无保留地对她说道:
  “这么一场大戏,准备了那么久,我么,要是不捧个场对不起这一番良苦用心,你说是不是?”
  说完,他温柔地笑了,“有一件事,我想,虽三番五次提醒过你,可惜你始终没听进去劝。”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说完,只是微微一叹,摇了摇头,后门忽急匆匆奔来一名亲卫,手里,拎出团半死不活的灰光,朝晏清源脚下一丢:
  “那罗延命属下来传话,刺客全部擒拿,但中尉几人受了伤,这个,是按我王吩咐,单提溜出的一个活口!”
  晏清源冷漠地把眼眸一垂,袍角上的纹路,映在了□□不止两只痛苦的眼睛里,这人,抖索成一团子,半张脸,分明早被削掉,血肉稀烂的一片,本已崩溃失色的归菀,无意瞥见,直接“哇”地一声又吐了出来。
  “没用。”晏清源回头,不悦地睨她一眼,转而吩咐道,“送走,去放消息,把人立刻给我引过来。”
  侍卫领命而去,四周,只剩冷风在呜呜咽咽的吹,地上旋起几枚枯叶,哗啦啦直作响。
  晏清源眸光微转,略作沉思,忽一撩袍子,打了个眼神,一名侍卫便走上前来,扯过秋芙,麻溜地拿马鞭在她颈子上一套,在归菀遽然而起的哀叫声中,猛得勒紧,那两只脚乱蹬几下,身子一泄,便毫无意外地从侍卫手里滑堕到了地上。
  “把她给我拖进来。”晏清源不管身后归菀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是充满了何等的滔天恨意,丢下一句,头也不回地迈进了后门。
  彼时,听那罗延嘱咐,由薛丰洛打头,带着蓝泰程信到鸣鹤轩送饭,这两人,早盘算的十分清楚:
  今日一战,一击不中,立刻抽身而退。因为不管得手与否,后头都还有晏清河的死士,两人只管趁乱自后门逃出,引来晏清河晏九云,自有兄弟残杀,叔侄反目,而他们,大可从容打马而去追上归菀,邺城的洪水滔天,谁还管得了?
  正值晌午,鸣鹤轩后宅一带除却肃杀的风把枝叶吹得摇飒,斑鸠落在墙头,来回踱起碎步,咕咕叫起几声,四下里显得越发静谧了。
  那罗延刘响两个见薛丰洛过来,后头跟着的是低眉顺眼的两人,其中一人,突骑帽压的极低,那罗延偏头去瞟两人,走过来,把食盒一掀,瞄几眼菜品,笑骂薛丰洛一句,薛丰洛习以为常,同他玩笑惯的,忙不迭把人带了进去。
  明间里头,设一大床,一眼扫过去,却无主次之分,尽是陌生的脸孔,背对门的这一个,分明是晏清源的衣冠身影,这副打扮,是他平日里最爱的斯文儒士派头,蓝泰同程信一打眼神,弯腰上前,在端碗的一刹间,像忽然出洞的金蛇,掀开食盘,一抽斫刀,对准眼皮子底下的这人恶狠狠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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