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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世激流-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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鼻的血腥,尖啸着顶风冒雨在低空徘徊。胜利的喜悦在均州士兵的嘴角悄悄荡漾,所有人眼里都掩不住溢出的欢笑。疲惫算什么?辛劳又算什么?就算那满身创口还止不住疼痛,只要能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中,便是最大的幸福。

静默后的欢呼爆发的如此突然,连贪婪的猛禽也吓得振翅高飞。当洪亮的合声传到陈应德耳中,他脸色惨白,“哇”的一声吐出血来。迷迷糊糊中,他癫狂的叫道:“我能赢,我还能赢,不许退,谁也不许退。”叫着、叫着,他一口气提不上来,立时昏了过去。看见众人只顾围住他乱成一团,李光叹了口气,上前拉过一个陈家子侄:“世侄,如今形势刻不容缓,若你不想在这里枉送了性命,赶紧命令山下的部队撤退。”

“这……”那人犹豫的看了看昏迷中的陈应德,踌躇道:“三叔刚才不许后退,我怕今后担待不起。”

见他如此不知轻重,素来圆滑的李光也不禁勃然大怒,他反手一指横江西岸已整队待发的均州军队,冲着那人吼道:“蠢材,先要把命保住,才有今后。再不抓紧时间,等到江水消退,你我都死无葬身之地!”

那人被李光劈头盖脸的一骂,这才霍然清醒,再不敢有半分迟疑。急匆匆的拉过几个金鼓手,他正待下令,忽又回过头来问到:“李先生,退到哪里才好?”

李光沉吟道:“现在连伤者在内也不足三千人,又没有多少马匹,跑是跑不远了。你且下令,全军后退三里,据险死守,先稳住再说。”望着那人唯唯诺诺应声而去,他窒闷的摇摇头。这一仗输得委实太惨,不但折损了大半精锐,还葬送了几名陈家最有潜力的将领。经此一败,陈家再想翻身,恐怕十分困难。他和徐潞固然是好友,却识见不同。虽也觉得陈应德才干略有不足,但还抱有一丝侥幸的心理,总以为世事无定,凭着陈家的势力,或可补救缺憾。然而眼下这冷冰冰的事实打破了幻想,让他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头到尾根本就想错了。仰头闭目一叹,他烦燥的走向中军旗下,随着大队撤向了远方。

兵败如山倒,而胜者之势,沛莫能御。世间事,就是这样相对而又绝对。江水退后,均州军队依靠高昂的士气支撑,不顾久战后的疲劳,一路势如破竹,悉数击垮了殿后的小股敌军,强行前进到陈家占据的山岗下方才稍作休息。

刚安顿好部下,蔡七就留意到脚下的石块草丛间,依稀残留着昨日激战的痕迹。深黄的泥土上,黑褐色的血斑被雨水冲刷得只剩下星星点点,却犹然触目惊心。某种难言的眼神一闪而没,他对着侧前方的章扬感慨道:“佐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七哥当初一听说陈家大举进犯,就以为这回怕是死定了。后来想想,老天爷待我不薄,要不是有你,对付蒋大胡子的时候我就完了,能交上你这样的兄弟,死了也不亏!”

“七哥你!”章扬听得心里一暖,正待插话,蔡七又道:“你先听我说完,七哥在军队里混了二十几年,城卫军和民团有多大能耐,陈家的私兵又有多少斤两,我是一清二楚。那时说你能打败陈家,我真不相信。但叫我拿这条命陪你,七哥没二话。可万万没想到,陈应德的一举一动,几乎都在你的预料之中,好好的一支军队,还没用上劲,就这里丢一点那里丢一点慢慢折腾光了。老实说,到现在七哥还有点晕晕乎乎难以置信。佐云啊佐云,七哥越来越不明白,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说到这里蔡七向章扬身边一凑,眼里浮满了敬佩和迷惑。

没来由的一窒,章扬突然觉得有种不顾一切的冲动,催促着他,鼓励着他把一切全都表白。正当他就要开口时,却看见单锋满脸纳闷的走了过来。略带歉意地望了眼蔡七,他扬声问道:“单兄,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刚抓的俘虏一定要见你。他说他是陈家的客卿,想见识一下到底是谁能把陈家打得这么惨。不过我觉得奇怪,咱们在这附近抓住的都是带伤掉队的,他好端端的怎么会没跟上。”

“莫非是陈家的死士?”蔡七听得古怪,连忙发声提醒道。

单锋低头想了想又摇摇头:“不太可能,他穿的倒像是个文士,而且身材单薄,看上去没有危险。”

“那就把他带过来,让我看看。”章扬无所谓的挥挥手:“纵是死士,也值得一见。”

单锋听他语气豪迈,不由赞赏的点了点头,自顾转身行去。不一会,他和刘猛一左一右,带来了一名文士。只见那人青衣儒帽,方脸短须,清瘦的身躯步履从容,面上神情更挥洒自如。边走还边对刘猛说道:“如何,我料他定会见我,若连这点胆魄也没有,怎敌得住陈家百战兵锋?”

说话间三人已来到章扬身前,那文士镇定的理了理湿透的衣衫,躬身一礼道:“徐潞见过阁下。”这一礼还未到底,他已看清章扬的面目,却见他手脚顿时一僵,定在了那里,片刻后竟凄惶的大笑起来。“咳咳”声中,他笑得前俯后仰,连眼里都溢出泪来:“原来是你!原来竟然是你!枉我徐潞自诩为智者,偏偏没有想到,居然会是你!陈老三啊陈老三,你败的不冤,委实不冤啊!”

蔡七等人见状莫名其妙,愕然交换了一个诧异的眼神,又齐齐把目光转向章扬。没奈何的皱眉苦笑了一下,章扬示意自己也不知原委。对着似哭又似笑的徐潞,他客客气气的拱了拱手:“这位先生,你我曾是旧识?”

笑声陡然一低,徐潞死盯着章扬咬牙切齿道:“我认识你,你却未必记得我!”闻言一怔,章扬疑惑的上下打量着他,苦思冥想起来。

徐潞一挥衣袖:“不用想了,你记不起来的,还是让我提醒你吧!翠屏山前,陈家军中。”

眼睛猛然一张,随后又慢慢闭了下去,章扬似乎又看见了那一夜瓢泼的大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没有星没有月,耳边只有轰隆隆的暴雨声。他赤足拉着马缰,高一脚低一脚奋力在泥泞中跋涉。整个稚虎营和后军鱼贯在他身后,人拉着马,马又拉着人,任凭雨水把全身浇透。几个兄弟看不清道路,失足落下了悬崖,没有人惊呼也没有人畏惧,只是默默的继续向前。然而谁都知道,在每个人脸上肆意流淌的雨水里,都有一股是那咸咸的泪滴。

活下去!就为了这最简单的要求,他们没有停下悲伤的权利。

黑黝黝的天地间,那一点朦胧的火烛是多么的醒目,只有到了那时,他才终于放下了心。一声充满仇恨的怒吼后,无数帐篷被马蹄踏倒,无数的敌人还在睡梦中便再也不能醒来。豆大的雨滴疯狂的扑打着四际,把那些染红的衣襟重又漂洗成原来的颜色。有几顶帐篷倒下时被火烛点燃,旋即又被大雨打灭,不过那短短的一瞬,已足够让他找出中军大帐。陈应龙,那个号称世家俊杰的家伙,被他堵在了门口,恶狼一样持刀反扑。冰冷的夜雨下,刀光映着帐内的点点烛光,绚丽而多彩。可是长枪,从未辜负过他的长枪,只是轻巧锐利的在空中一滑,便打碎了重重刀影,穿透了陈应龙的咽喉。当一股血流顺着枪尖溅射时,他眼角的余光却越过陈应龙的身躯,看见帐内案几旁,一个文士席地而坐,正怨毒的盯着帐外的他。

“是你。”章扬吐了一口气,睁开了眼睛:“你的眼神和那夜一模一样,我早该想起来了。”

第六章坦白

双眼涨得一片血红,徐潞冷笑着讥讽道:“不敢当,阁下当日意得志满,眼中哪里还有徐某这等废物。哼哼,我倒是奇怪,你怎不顺手把徐某也杀了。”

章扬神情一正:“在下当日一击得手,又岂能再做纠缠?先生明达,自当知道次日接天岭的恶战。非不为也,实不能也!若是换个时间地点,就凭你随侍左右的谋士身份,我怎也要杀之而后快。”

鼻子里闷闷的低哼了一声,徐潞道:“说得好,说得好!只是你也太小瞧徐某了。有道是士为知己者死,徐某虽是庸才,知遇之恩,杀友之恨,又岂敢有一日苟忘!”

他昂首踏前一步,双手握拳,白皙廋削的脸上竟有几分杀气一泻而出。此时的他非但不若文客,反似个一言不合便拔刀相见市井豪杰。伸手拦住作势待扑的刘猛,章扬饶有兴趣地看了看徐潞,釉黑的眼底深处禁不住流出一丝赞许:“恩怨不相忘,先生真大丈夫也!然先生纵然睿智,事先想也不知均州主将是我,今次却所为何来?”只听他朗声一笑:“我小窥了先生,先生却也莫要小窥了我。以你之地位,当真会掉队被俘?”

风中雨丝如箭,扑打在他的头上,把原本乌黑的铁盔洗耀的发亮。望着那张满脸自信英气勃勃的面庞,徐潞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脸上的愤茁顿时消散无踪,他谓然叹道:“不错,徐某今日单身闯营,本是为解陈家危亡之局。至于见到你,倒是意外了。”

章扬眉角一挑,略带几分好奇问道:“原来先生竟是来做说客,不过陈家豺狼之心,人所尽知。纵虎归山,必后患无穷。却不知先生想用什么来打动在下?”

“金银珠宝,常人皆以为贵,徐某本也打算试试它的威力。只是如今遇上了你,这个念头便再也不值一提。”

“那也未必,一文钱难倒英雄汉,自古有之。先生又怎能断定在下不喜这阿堵物。”摇摇头章扬轻笑着反驳了一句。

百味交集的深望了章扬一眼,徐潞感叹道:“若你能被钱财买动,应龙兄也不会兵败身死了。阁下毋庸敷衍,徐某也不必废话,愿不愿意放陈家一条生路自是由你。在下不过想请教一句,陈家精锐尽亡于此,何人得利最多?”

心念一动,章扬已明白了他的意思。说起来陈家贸然进兵均州,固然是因为贪图此地繁华,财货丰盛,更重要的却是由于在东南平原一时与王家成了僵局,无奈之下才不顾根本冒险向外发展。自己原来考虑形势不利时请王家拖拖他的后腿,如今得胜,这个主意却非要改变不可了。想来陈家打垮了王家,自然要扩张。可若是王家打垮了陈家,下一步只怕也是冲着均州而来。如此看来,眼前这残余的陈家私兵,非但不能消灭,还要把伤兵俘虏一并奉还,让他们继续去和王家打生打死方是上上之策。唯有这样,均州才能真正得到一段时间的安定。徐潞此人一语道破天机,委实是个厉害人物啊。有这等明辨大势的人才在,陈应德却依然兵行险着,倒也算是件咄咄怪事。

静等着章扬的决定,徐潞的心中忐忑不安,只是表面上依然气定神闲。个中的利害得失他已经点了个通透,然而能起多大的作用谁也不知道。时间悄然的流逝,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难道……徐潞心头猛地一沉,突然想起章扬既然能杀官造反,又何尝不能把局势搅乱,来个混水摸鱼。倘若他真要如此,自己这番刨析就反成了指点他作乱的途径。双手里温热的汗珠,和外衣上那冷湿的雨水一夹,竟让他不由颤粟起来,面庞上顿时一片惨白。

忽地,章扬抬起头来展颜一笑,向着他伸出了手。

大事一定,双方又在细节上争论了半天。几番唇枪舌剑以后,才终于谈妥了退兵的条件。陈家赔付的金额就连不知钱财滋味的刘猛也为之咋舌,更不用说徐潞会有何想法。如果不是章扬最后同意放还俘虏,徐潞几乎要把他看成是地道的奸商。饶是如此,他还是满心欢喜的答应了各项条件。毕竟,形势比人强,此时此地,能保住剩下的军队便已是万幸。

向章扬借了一匹战马,徐潞急匆匆的赶去陈家营地。望着他的青衫背影越行越远,渐渐缩成了一个黑点。章扬脑海里却越发清晰的浮现出徐潞那张白皙廋削的面孔,愤茁和冷静,怨恨和尊重,这些原本冲突敌对的情绪在徐潞身上却出人意料的糅合在了一起。遗憾的笑了笑,他对着蔡七等人感叹道:“徐潞此人,明辨大势,睿智坚贞。如此人才,却偏偏与我是仇家,当真令人惋惜啊。”

四下里一片寂静,蔡七等三人默然不语。章扬扫了众人一眼,苦笑道:“你们想必都听出来了,我也不想再瞒下去。人生在世,知己难求,若要我一天到晚带个面具,连至亲好友面前也不敢脱下,实在是难熬啊。”

徐潞的出现坚定了章扬披露身份的决心,而这曾经生死与共的嗜血杀场,也正是坦诚相见的好地方。只不过他没有想到,第一个回答的不是刘猛,也不是蔡七,而是那素来沉稳的单锋。此时他脸上肃穆庄重,话音真挚:“单某虚度年华,曲指已三十余载,平生所敬唯天地君亲,刎颈之交不过小猛父亲一人。有时难免扪心自问,自己这般持重保守可有意义?今日听到章先生这番话才敢确定,交友贵在知心而不在言行。先生但请放心,单某别的不敢说,这张嘴总还算得上严实。”他又拍拍刘猛的肩膀,接着道:“至于小猛,先生更不必顾虑,任谁都看得出,他可是对你崇拜的很。倒是七兄,身为朝廷官吏,拿着帝国俸禄,怕是有些为难呢。”

看着三双眼睛转向了自己,蔡七有些恼怒,若不是章扬眼中的信任,他早就跳了起来:“看我做甚?蔡七自是个粗人,说不出那许多拐弯抹角的话来。摊开来说吧,佐云,听到徐潞说的翠屏山,陈家军,我就知道你是中南乱军中人。其实经过这一仗,大家都有些明白,你这等生猛老练的战将总不会平空掉下。嘿,杀了几个官,造了一次反,便当真罪该万死么?我蔡七就不信!只不过今后任你如何,决不能拿均州百姓做垫脚石,他们生养我数年,蔡七早就决定为均州不惜一切。”他言辞激烈语气坚决,到最后才缓和下来,紧盯着章扬字字句句如铁斧裂石:“除此以外,佐云你便叫我赴汤蹈火,七哥也在所不辞。”

一股暖意从心头喷涌而出,烧得章扬脸庞炽热通红,沾满雨滴的身躯面容顿时升起一层薄薄的水雾,蒸腾跳跃。他深邃的双眼闪闪发亮,禁不住“噌”的一声,拔刀斩断了身旁一颗大树。隆隆的巨响过后,蔓枝带叶的树木轰然倒折于地上,他这才缓缓收刀回鞘,平复了情绪:“章扬何其幸哉,得蒙各位不弃。而今虽无笔墨,但以此树为证,今生必不负诸位!”

就在章扬挥刀断树的同时,徐潞已驰入陈家破败简陋的营地。入眼处,遍地都是沮丧恐惧的面容,一个个失魂落魄的士卒有气无力的来回走动,仿佛全都对前途失去了希望。徐潞黯然下马,有些内疚的穿行在人群中。没等多久,闻得消息的李光已急急赶来。相离不过一夜,他竟然廋了许多,整个人看上去都有些萎靡不振。直到看见了徐潞,这才露出些喜色:“徐兄,可是改变主意了,那可太好了,这个乱摊子我真有些背不动了。”

望着兴奋的李光,徐潞有些感动:“多谢李兄如此关心,不过徐某决心已定,万难更改。这次前来乃是告诉李兄,我已经说服均州军队罢手退兵,条件是陈家支付一笔偿金。还望李兄通知陈老三,叫他就近速往莹州段原处借些财物,如此尚可保住陈家一点元气精血。”

难以相信的盯着他看了又看,直到确定徐潞绝非玩笑。李光的身躯突然一阵颤粟,蜡黄憔悴的脸上顷刻间涌满了血色。他嘴皮上下翻动,也不知嘟囔了些什么,昏暗的眼中终于渐渐放出了光芒:“徐兄徐兄,得友如你,应龙兄死也瞑目了。”徐潞急道:“李兄,徐某如何并不要紧,只是你必须快些说服陈老三,时间长了莫要生变。”

“徐兄且宽心,现在陈老三还在昏迷中,此事我来作主。”有了这完全意外的好消息,李光胆气平生,全无越厨代庖之惧。忙不迭的吩咐下去后才转向徐潞:“徐兄主意已定,李光自不便强求,只是去向何处,可有打算?”

“行一步是一步吧,这一身才学,想来还不至于饿死。”提起前程去路,徐潞也不由惘然,一时也说不出个方向。“李兄,你苦守陈家,今后怕也艰难,自己还要多加小心啊。”

李光的眼里晶莹初现,却坚韧道:“没什么,若不是陈老三太难容人,徐兄何尝不是如我这般守着忠义。以前在徐兄的托庇下李光轻松写意,今后就来偿偿那个中难处吧。”

抿了抿嘴唇,徐潞知道再不必多说。君子之交,其淡如水,彼此能会意知心便已足够。

真的要走了,了却了最后的心事,自己该可以轻松的走向新路。也许,还不能让自己彻底忘怀的,便是那个年轻人了。若不是两人份属敌对,倒很想和他交往一二。只可叹,知遇之恩难报,杀友之恨难消。要怪,就怪这天、这命、这时,无情而冷酷的捉弄了自己一回。

山下,轻纱般的雨雾里,景色一片模糊。徐潞转头痴痴的望着,像是要寻找什么,又似在割舍什么。别矣!旧时河山如画,依稀往事还留。而今只能收入袖中,留待午夜梦回,再慢慢品味了。

知州大堂的太师椅上,那张老辣的面孔依然毫无表情,管阙站在堂下,早已经恨的牙直痒痒。当初父亲令自己前来均州时,曾言此人性格温和甚好相处,哪里知道,此人分明是个狡诈多变的老狐狸。

望一眼脸色黑赤的管阙,赵春山几乎忍不住要耻笑出声。这种纨绔子弟,但见他人立下功勋,便立刻妒火中烧,也不管是非曲直,一味卖弄那些贬低折损的手段。若是碰上些只知拍马迎奉的官员,自然言听计从,可遇上了赵某人,就该另当别论了。眼看管阙气怒交加,他觉得到了开口的时候:“管将军,你所言甚有道理,不过清记的少东家浴血沙场,陷阵冲锋,这功劳也是明摆着的。何况他本乃客身,以团练副使的名义督领全军。要是我将他擅自撤兵一事以军法论罪,于情不和,于理也不通啊。管将军一心明典重刑,整军肃武,此意拳拳可鉴。只是就现下时局而论,教赵某委实为难。”他口中唏嘘,伪装烦恼的搓了搓手,忽然道:“要不这样,烦请管将军修书一封给振武将军,请他向刺史大人发道公函,这样赵某也好拿个凭据压一压外人的议论。”

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哼,从管阙的鼻子里传出。傻子也明白,这等放不上台面的事情倘若变成了公文,简直就是给那帮谏议大夫送上最好的把柄。老父管捷原本就对自己不很满意,这种事更是万万做不得。

“大人还真是深谙为官之道啊,不过有些时候,能放手的最好还是放手,免得一不小心惹火烧到了自己。”管阙知道今日再弄不出什么结果,便阴阳怪气的丢下了几句话,敷衍着行了半礼,大咧咧的昂然转身出府。

一个身影掀开了后厅的帘子,孙茂疾步走了出来。他满脸铁青望向门口,愤然怒道:“他奶奶的,这小子太猖狂了,就算他老子是振武将军,也轮不到他来均州撒野。”听到这番话,赵春山嘿然笑了起来,指点着孙茂道:“瞧瞧,又忍不住了,你俩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这不知好歹的脾气你才知道?本官若与他叫劲,岂不辱没了斯文。”

他端起茶来咕嘟咕嘟连喝了几口,方才放下茶盅,眼中一道寒光猝然闪现:“既然他老是看不惯章杨,那就让他们俩去拼个死活。哼,凭他这块料,怕还不够人家当点心吃的。”

孙茂浑身凛然一抖,有些惊惧的看着赵春山。从来只看见这位老大人嘻嘻哈哈不动声色的收拾了对手,今天这样杀气四溢的话却是第一次听见。那章杨自来均州,马不停蹄左右征战,又给自己连着带来两次功勋,左看右看也是个好人。如今均州刚刚安定,便将他随手抛出,这样的处置令他这死党也有些畏惧心寒。

耳中没有听见回答,赵春山已把孙茂的心迹算了个透明。他不悦道:“糊涂,难道你以为本官天性薄凉?你且想想,那章杨居于劣势,犹能摧败陈家。管阙此等饭桶,焉能与其较一日之长短?此计或可算是借刀杀人,却绝不是卸磨杀驴。”

“我明白了。”孙茂听的发呆,下意识的答了一句。

“你不明白!”不满的叹了口气,赵春山再也懒得多说一句。此时房内寂静,只听见户外雨声嘀嗒不断,淋在屋檐地上纷纷乱乱,惹得他心里越发烦躁郁闷。眼前这个孙茂,忠诚没有问题,然而终究是个武夫,脑子里少了一根慧筋,比起章杨来可谓天差地远了。只可惜清记米行和中南叛军素有瓜葛,那章杨的来历着实有些不明不白。再者近来他灭海匪,破陈家,表现也太过夺目,难免引人注意。虽然他对均州对自己都可称得上仁至义尽劳苦功高,可万一他真是叛军余孽,这顶亮灿灿的官帽恐怕就不属于自己了。如此看来,此人到底是用还是不用,还需从长计议。

“孙茂,章杨等人何时可以回城?”沉吟了半晌,赵春山忽然问道。

“陈家偿金今晚就会送到,估计明日清晨他们就可回城。”

“那好,你去一趟小西山横云楼,就说本官明日正午宴请全城官绅,答谢一干有功之人,叫他们早些做好准备。”

“是,大人,我这就去。”

“且慢!”赵春山喝住了转身要走的孙茂,叮嘱道:“办完事后你再去浣春楼,就说是我的意思,明日宴上,如嫣姑娘定要出席。”

孙茂讶然抬头,却见赵春山的眼里泛过一丝奇诡的神采。

第七章冲突

横云楼东西南北皆在十丈以内,单以场面而论,实在算不得盛大。在寻常人等看来,它能位居均州诸多酒楼之首,倒成了一个异数。其实这饮食一道,高低上下之分,初始在形,其后论味,到了最后,却也还要落在意境上。那横云楼坐于小西山麓,九曲溪旁,怀拥山川之秀丽,旗携日月之余晖,比起那些位于嘈杂闹市的寻常酒肆,自然就多了几分雅致。更难得楼中的几位大师傅心思灵巧,调理出来的酒菜,素重清淡幽洁,隐有与天地合,与景色齐的味道。放在个中同好的眼里,理所当然的换来了一时无俩的称号。

这一日正午未至,章扬等人在赵春山亲自引导下前往横云楼。刚转过最后一道弯,众人便不由屏息惊叹。就在前方不远处,横云楼沐浴在一片云雾之中,朦胧中依稀可见小楼四周梅雨连阶,草色葱澜,空中烟霞缭绕,水气蒸腾。偶有燕子低回,尾翼三振,青鸟一啼,满山皆翠。当真可谓是占尽天地精华,让人心气遐爽,悠然快意。只可恨沉醉不过片刻,楼内已呼啦啦的涌出了近百名官绅富商。顷刻之间,整个寂静的山谷便被吵得翻了天,最让人生厌的是那些马屁高手,远远的便开始在人群中大呼小叫,生恐此地诸人忽略了他的存在。章扬皱眉侧目,只见赵春山脸上也油然露出些许厌恶,他叹道:“这帮家伙,不知半点修身之术,没得污了良辰景色。赵某苦心挑选的佳绝地,被他们如此糟蹋,真真何其不幸。”

章扬嘴角微扬,不经意间拉出了一道弧线,他淡然道:“将军百战犹获罪,说客低语已高升。这等只知拍马迎逢之人,帝国可谓遍地都是,大人难道今日才知道?”

步子突然一顿,赵春山不由尴尬起来,他干咳了两下,苦笑道:“世兄这话虽是有理,却连赵某也一同骂了进去,他们能赴这庆功宴,说起来还不是赵某下的帖子!”

“大人切莫误会,在下可没有半点指责大人的意思,官面上的事,要应付的总还得应付。”章扬说来不温不火,虽然语气有些不屑,却也令赵春山无奈的点了点头:“世兄聪慧,这仕途一道,确实不能被爱憎左右,有些事你纵然不愿也必须去做。唉!你不是官身,倒有些可惜这番见地了!”若有所思的望向章扬,赵春山双手反复抚弄着腭下的胡须,眼中晦涩难明。

“大丈夫生而在世,本当率性而为,若处处缩手缩脚,怕也没甚么滋味。”章扬随口冲出一句,见赵春山不以为然,便一笑道:“在下妄言,大人姑且听之。”

赵春山却并没有立即答话,只是投向章扬的目光却更加混浊起来,半晌后方才摇头道:“少年心性,少年心性!”这一叹过后,他似是不愿再提此事,三言两语的岔开了话题。

说话笑笑间一众人等已来到楼前,顿时陷入重围之中。打躬作揖敷衍应酬了好半天,这才千辛万苦的从人群中脱身而出。紧跟在章扬后面挤进楼内,蔡七眼看赵春山仍在楼外客套,伸手抹了把头上的汗水,心有余悸道:“好家伙,这可比真刀真枪的打上一仗还要累人,我算明白了,今后要想升得快,非得好好练练两片嘴皮子。”

接过小二递来的毛巾,单锋抹了把脸,他笑道:“依蔡兄的秉性,再怎么练也是白忙。不过赵知州固然不能免俗,总归还能把握些分寸,蔡兄暂时还不必担心。”

不多时众人各各入座,赵春山略略说了几句,大意自是一敬诸将劳苦,二祝均州平安。他的说辞虽短,却也面面俱到,花团锦簇,一下子便把席中的气氛闹了起来。酒不过三巡,堂内已人声鼎沸,杯盅交错,果真有了几分太平气象。

蔡七性格豪爽,又素喜杯中之物,那轮番前来敬酒的各色人等倒有大半被他应付了过去。只是说来也怪,自打赵春山祝酒完毕,他的脸上便略显青白,待到和别人客套了几次后,更是郁结纠缠。但见他人来杯干,一盅盅的闷头喝下,直看得桌上旁人瞠目相望,不知何故。

再喝了几轮,蔡七脸上已红白混杂,甚是吓人。此时又一道佳肴上台,引得各桌上呀声连连。耳听得旁边箸声、杯盘声、笑闹声络绎不绝,他终于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跳将起来。“各位大人!”蔡七深吸一口气,面向堂中霍然大声道:“蔡七出身军旅,没见过什么市面,要说这酒席如何,蔡七只有一个字‘好!’,可要说起蔡七吃的如何,我也只有一个字‘闷!’。”他一仰脖子干了一杯,看也不看旁人,话音愈发响亮:“想必诸位要笑我不知好歹,放着美食当前,高朋满座,居然还要说闷。可在蔡七看来,这美酒佳肴,这平安景象,哪一样不是士卒们浴血换来的。偏偏我今日踏进此门,从头到尾竟然没有听见一个人提起他们。难道寻常士卒,生来就只是刀头舔血,黄沙埋骨的苦命人?他们遗下的孤儿寡母,生来就只是草棚贫窟,冻饿无食的饿死鬼?我闷!我闷啊!”

一语甫灭,应声全无,蔡七横转醉眼,扫了一圈。只见厅内众人,有人面带惭色,无以为语,更多的却是不以为然,自顾低头盘弄杯盅。他呆立片刻,心头那股失落浪翻潮涌,不能自抑。苦涩的笑了笑,蔡七再也说不出半句话,重重的跌坐了下去。

“话不投机半句多,七哥,你和他们说这些,时间错了,地点也错了。”一双有力的手伴着低低的话语搭在了他肩膀上,章扬明亮的双眼似是直射进他的心窝。“佐云!”蔡七浑身一暖,脸色重又显出生气。这时他才留心到,自己这桌上,人人都敬佩地看着他,就连硬挤进来的孙茂,也松了以往上官的高傲。

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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