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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末逐鹿记-第15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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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二日,辰时。
沽河与鲍丘水交汇处,在这个名叫三江口的地方,有着一处废弃的坞堡,自从废弃以来,一直都是黄鼠狼和狐狸等小动物的窝,偶尔才有些猎人在此驻足,留下些篝火残渣,平时几无人踪,显得格外安静。
天刚亮的时候,一群溃兵来到了这个废弃的坞堡,他们打破了往日的安静
高开道坐在一块青石板上,亲兵们盘坐在草地上,围绕着他,赶了一夜的路,士兵们大多疲劳不堪,若不是高开道就坐在他们面前,不然,就算草地上满是露水,他们也已经躺倒在了地上。
在别的地方,那些没有在高开道眼前的士兵早就钻进了那些废弃的房子,稍微拾掇一下,就躺了下去,沉沉睡去。
赶路的时候,忙着逃命还不觉得累,一旦坐下来休息,就不想再站起来了,高开道算得上是一个意志坚强的人,饶是如此,他也觉得有些吃不消,明知道士兵们一旦躺下来休息,就再难把他们叫起来赶路,而这个地方,还算不得多么安全,他也开不了那个腔,让那些家伙打起精神,不许睡觉。
逃了一夜,越过桑干河,在山林和沼泽之间穿行,兜了一个大圈才来到这里,过了沽河就是潞县了,在潞县,他留有一千人,大战过后,高畅军也要休整,不会离开派兵前来攻打自己吧?这样看来,这个地方虽然算不上安全,危险却也说不上。
算了,还是让这些家伙休息一会吧,养足精神一会好过河,到了潞县也就安全了。
“我们一共有多少人?”
—
有所决定后,高开道对身边的亲卫头子问道。
昨天下午战败之后,一路逃亡,高开道收拢了一些败兵,队伍的规模扩大到了五百人,然而,经过昨夜的一阵疾行,不断有人掉队和逃亡,现在,恐怕没有这么多人了吧?
亲卫头子高虎低下头,神情忧虑地说道。
“禀大王,现有三百五十二人!”
“嗯!“
高开道点点头,继续问道。
“有没有派人警戒?”
高虎依然低着头,沉声说道。
“大王放心,小的让几个老兄弟留在了堡外,负责警戒,都是从豆子炕就跟着大王的老兄弟,误不了事!”
高开道瞧了高虎一眼,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这个远房侄子,他还是比较满意的,在逃跑的途中,他的战马被射伤,要不是这个侄子将自己的战马让给了他,说不定他就成为了高畅的阶下囚了,把战马让给了自己,也不知道这个侄子是怎么做到的,居然跟上了队伍,进驻这个废弃的坞堡之后,他也没有像别人那样先躺下来睡一觉再说,将一切烦琐的事情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哎!”
高开道长叹了一声,这次败仗给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五千精锐就只有三百五十二兄弟幸存,一想起来就不是滋味。
瞧见高开道心情不好,大伙也不敢多说什么。
“对了,这个地方是哪里?我怎么有些眼熟呢?”
高开道也算拿得起放得下的人,很快,他就调转了话题,一方面他是不想继续长吁短叹,另一方面说说话则是为了克服困意,没有到安全的地方,大家都可以休息,他这个主帅却不能歇息。
“这个地方?”
高虎调头望了四周一眼,笑了笑,然后说道。
“大王真是好记性,这个地方叫肖家堡,是一个肖姓宗族的聚居地,一年前,大王率军过境,想找这肖家要点粮食,这肖家居然敢不从,惹得大王兴起,最后攻下了这个坞堡,一把火将它烧了个精光!”
“呵呵!”
高开道捻着胡须,哈哈笑了起来。
“我说,这地方怎么这么熟悉呢?那个时候,我们只有一千多人吧?最后,逼不得已去投靠了那个秃驴,拜他为主,我呸!那家伙,什么东西,挂羊头卖狗肉,一边自称神僧,一边杀人放火,奸淫掳掠,无所不为,伪君子一个!”
高开道说的那个秃驴乃是高昙晟,原本是个和尚,后来起兵造反,自称齐王,高开道从豆子炕北上时,人马不多,不得已投靠其人,最后,让他逮住一个机会,杀昙晟,并其众,如此,方成为一方之雄。
“是啊!那个时候我们远比现在困窘,连一个立足地都没有,如今,我们虽然兵败,却有渔阳,北平两郡,只要大王尚在,自当报今日之仇!”
高虎在一旁附和道。
“说得好!”
高开道哈哈大笑,就在他准备畅所欲言之时,一个瞭望哨从外间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边跑,一边喊道。
“大王不好,有骑兵追来!”
高开道依然大张着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与此同时,地面在微微颤抖,沉睡中的士兵依然在沉睡,清醒的人则面面相觑,个个面如土色。
第一百四十七章 入城
元前1045年,蓟县便见于史书之小诸侯国的都城,后,燕国崛起,灭“蓟”,蓟县就成为了燕国的都城,时称蓟城。
公元前226年燕国被强大的秦国所灭,秦王政实行郡县制,将燕国的都城蓟城地区改为蓟县,治所在蓟城,隶广阳郡。
西汉时,蓟县先后隶属燕国和广阳国。新始建国元年(9),王莽建立新朝,更广阳国为广有郡,治蓟城,改蓟县为伐戎、方城和广阳,隶广有郡。东汉建武二年(26),复置广阳国,都蓟城,恢复蓟县,先后隶广阳国、上谷郡、广阳郡。
西晋时,蓟县隶属幽州,五胡乱华时期,蓟县先后为匈奴族前赵、族后赵、鲜卑族前燕、族前秦、鲜卑族后燕、南燕和汉族冯跋北燕所占据,归鲜卑族后魏所管辖,之后,魏文帝迁都洛阳,分裂为东魏和西魏,分别为北齐与北周所篡,最后,隋杨坚一统全国,分天下为九州,蓟县分属于冀州。
杨广登基之后,变州为郡,蓟县为郡治所,罗艺入主之后,将郡更为为幽州,自号幽州总管,蓟县成为了他的治所。
从古至今,蓟县作为北地边塞,饱经战火,城下徘徊的冤魂不知有多少人?它的主人也换了无数,在五月二十二这天,它又迎来了一个新的主人。
这一日,天公作美,天空的颜色蓝得无边无际。白云如棉花垛一般在蔚蓝的空中飘荡。阳光和煦,温柔地落在了古青色地城楼上,落在那些随风飘扬地旌旗之上。
高畅全身披挂。骑着一匹白色的大宛名马,进入了蓟县的南城门。
街道打扫得很干净,上面铺满了黄土,昨日,在南城地城门口,尉持恭率领的夏军曾与幽州军有过激战。现在,激战的踪迹已然全无,就连城门甬道的砖墙上溅上的血迹也被人连夜抹掉了。
司马温彦博一身紫色官袍,双手捧着幽州大印诚惶诚恐地站在城门口,幽州的文臣武将排成了两排,尾随其后,分列在城门两边。
高畅纵马来到城门下,勒住了马缰。停在了他们身前。
“恭迎夏王入城!”
温彦博长揖到地,高声吟唱,声音不疾不徐,温润如玉。
“恭迎夏王入城!”
众人在他身后同声附和。然后,同样长揖到地。声音有些参差不齐,其中,某些人地声调隐隐带着颤音,夹杂着些许的惶恐。
随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这个仪式表明了幽州的臣服,高畅一脸似笑非笑,按照既定的程序完成了这一套。
最后,他纵马进入了蓟县,一千亲卫缓缓跟在他身后,那些投诚的文臣武将则跟在了队伍的最后面,心态各有不同地等待着命运的判决,如今,他们的身家性命如何,只在前头那人地一念之间。
大街的两旁,都有士兵警戒,每隔五步就站有一名全服武装的士卒,在士卒维持的警戒线外,蓟县百姓列在两旁,静候高畅入城,当高畅地影子出现在他们的视线内,当那一千盔甲华丽,雄壮地迈着正步地士卒映入了他们的眼帘时,他们的目光充满了畏惧。
对百姓而言,城池的主人是谁?其实并不打紧,只要他不强征暴敛,让大伙活不下去就没有任何问题了,罗艺的人虽然将高畅这人妖魔化了,不过,还是有不少从南方来的人带来的讯息在民间流传,说是那边的老百姓的日子过得着实不错。
希望那些话并非谣言?
事到如今,已经自动成为了夏国子民的他们只能朝好的方面去想了,人,要想好好地活下去,只能如此。
虽然,不晓得以后究竟会这样,不过,从城破后的昨天到现在这段短短的时间内,高畅军的表现却还值得称道。
昨天,城破之后,不管是市井小民,还是那些大户人家,个个胆战心惊,诚惶诚恐,生怕乱兵洗城,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勇武一点的人则手持菜刀等武器站在自家的房门之后,胆怯一点的家伙就睡在炕上,将被子盖在身上,颤抖着念着佛号,希望佛祖保佑。
远处,隐隐传来了一阵喊杀声,有些胆大的人透过门缝向外望去,能瞧见远处的城门冒起了一股黑烟,那里厮杀正酣。
不一会,就有一小队全副武装的士卒从大街上小跑着经过,他们嘴里不断地在嘶喊:“所有人待在屋内,不得外出,违令者斩!”
那些人和他们的士兵没有多大的区别,只不过衣甲的颜色和式样有所不同而已,看来,并不像官府所宣传的那样,他们是在和流寇交战,流寇的身上哪里穿得上这样华丽的盔甲,若是流寇入城,这个时候,城内已经乱起来了吧?
实际上,除了远处传来的交战声外,除了大街上士兵们的呼喊和脚步声外,整个蓟县显得格外的宁静。
天黑了下来。
厮杀声已经变得细不可闻了,偶尔会传来一声突然拔高了的惨叫,让人的心猛地抖动了一下,不过,仅此而已!
城破之后,老百姓怕的不仅是士兵,还有城内的暴民,那些暴民大多是街坊上的无赖和流氓,他们会乘着士兵入城混乱之际,闯入别人家中,奸淫掳掠,无所不为,蓟县被高畅军攻破之后,那些家伙自然要跑出来趁火打劫。
—
可惜,他们遇见的是高畅军。
入城之后,大部分士兵都去抢占衙门,仓库,城门等要害之地,同时,一小部分士兵组成了巡逻队,在大街小巷上开始了巡逻,他们严格执行着军令。只要瞧见青壮年出现在大街上。杀无赦。
蓟县的大部分青状都被抽调到了军中,前往战场和高畅军作战,仍然留在城内的青状并不多。再加上,由于城外正在打仗,城内地百姓也大多被官府勒令留在了屋内,所以,高畅军进城地时候,街上其实并没有多少人。
这个时候。仍然流连在街上的青状,自然是些牛鬼蛇神,他们被砍下脑袋也并不冤枉,要知道,趁火打劫也是一件技术含量蛮高的事情,有时候,劫不但打不成,反倒要被火焚烧。
一夜过后。清晨来临。
有士兵在里正地带领下,挨家挨户地敲打老百姓的房门,让他们出去迎接夏王高畅入城,顺便在里正那里登记。自家是不是有青状在军中服役,让他们报上名来。隶属于哪个部队,城外有数万降兵,他们若是有家人担保,最终都会被放回来。
如果,只是为了迎接高畅入城而出门,恐怕大部分人都不愿意,他们宁肯待在家中等待,看过几天后,还是不是像现在这般平静,若是一直都是这样,就像里正们声嘶力竭地喊叫的那样,一切如常,无须惊恐!那么,他们才会战战兢兢地走出门去。
然而,对于家人的牵挂战胜了对未知的恐惧。
他们不得不出门去迎接那个夏王高畅,还必须做出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只有这样,他们才有可能将自己地亲人接回家来,当然,前提是他们并没有在战场上丧命。
“仁义之师啊!”
有些胡须花白的老夫子摸着胡须发出了这样的感叹,入城不烧不抢,将降兵放回乡野,这是自古以来也少有的仁义之师啊!一般说来,不要说将降兵放回来,只要不杀降,而是将降兵纳入自己部下,继续让他们去为上位者卖命,就已经很难得了!
听说那高畅乃是神君下凡,老天都站在他那一边,日后恐怕会成就大业,不然,骁勇善战的虎贲狼骑又怎会败在他的手中呢?罗艺的重装铁骑,这些老百姓也大多在公开的演武场上见过,那时怎样地威猛之师啊!不想也败在了夏军的手中。
何况,蓟县是如此高大,防护严密,昨天高畅军无声无息就进入了城里,很快就解决了战斗,莫非真是神兵天降。
看来,为夏王效力是件不错的事情,日后,说不定会光宗耀祖,封侯拜相啊!
某些有野心,有欲望的家伙心里面不自觉地打起了小算盘来。
不管这些人各怀怎样地心思,最终,他们还是出现在了迎接高畅入城的队伍之中,贫民百姓是想将自己在军中地亲人接回家,有野心的人是想看看高畅这人,是不是真有王者之气,值不值得跟随,有些胆大的家伙就纯粹是在看热闹,那些大户人家则是不得不出门来迎接高畅,日后,他就是他们头上的统治者了,不能不打好关系啊,家族的前途就在那人的双手之中,他只要感到不爽,他们就会更加不爽。
在万人触目之下,高畅和一千亲卫来到了一个大广场,大广场的尽头就是幽州总管府,那是一座极其华美的府邸,杨广北征高句丽时,城外的临朔宫是其主要居所,他若是进城来,这座府邸就会成为行宫,虽然,杨广从未进城来住过,不过,这个府邸却是始终存在的,最后,变成了罗艺的总管府。
罗艺的家人已经被迁出了总管府,暂时拘禁了起来,罗艺只有罗成这个儿子,已然被万箭穿心,射杀在沼泽地里,而今,他的府上大多是女眷,翻不起什么大浪来,高畅暂时没有时间处置她们。
“夏王,请!”
温彦博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高畅身前,他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躬着身子,手往幽州总管府那扇朱红大门一指,对高畅轻声说道。
高畅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翻身下马,当先朝那扇门走了过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 薛氏兄弟(上)
万钧从昏迷中苏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被五花大绑着扔在一颗松树底下,全身的骨头就像被抖散架了一般,轻易动弹不得,一动就酸疼不已。
他脸贴着地面俯卧,泥土和气息和青草的清香夹杂在一起,萦绕在鼻间,风贴着地面吹过来,距离眼珠子一尺左右的地方,草尖在微微摇摆。
半晌,他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终于想明白了自己为何落得如此下场!
一个回合!
竟然只是一个回合,自己就被那人活活地生擒了过去,事情虽然已经发生了,薛万钧仍然感到难以置信,也许,那只是一个梦?
过了一会,他忍着疼痛,挣扎着挪动身子,让自己背靠着松树坐了起来,眯缝着眼睛,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低缓的小山坡,几株低矮的松树杂乱地生长在山坡上,半人高的野草顺着山坡往下方延伸,淡黄色的夕照落在草丛铺就的绿毯上,随风铺向远方,蓟县那高大的城墙矗立在原野的那边,圆圆的日头斜挂在城楼之上。
风景分外优美,可惜,薛万钧并没有心情欣赏。
青烟在原野上方缭绕,山坡下,隐隐传来士兵们的呼喝声,那是得胜的高畅军在打扫战场,在山坡上,数十个士卒持刀将他团团围住,他们或坐,或躺,或立,姿态各不相同,如同一副画卷般宁静。
不是梦!
薛万钧绝望地闭上眼睛,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眼眶打转,若是不赶紧闭上眼睛。它们就会夺眶而出。
耻辱啊!
在战场上被敌将生擒。对任何武将来说,都是一个莫大的耻辱,像薛万钧这样自负为勇将地家伙。更是他心中难以承载之痛!
倒不如被那人一枪刺下马来,战死在沙场上,也不会像现在这样感到无比地屈辱和痛苦!
薛万钧闭上眼睛,听见一串脚步声慢慢响起,越来越近,最后。在他身前停了下来,这个时候,他仍然紧闭着双眼。
有人朝他身上踢了一脚。
“喂!把眼睛睁开!”
薛万钧猛地睁开眼睛,怒视对方,不过是一个小卒子,竟敢如此!
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瞪了那个令薛万钧无比厌恶的士兵一眼,随后,厉声喝道。
“薛将军乃是当世难得地猛将。日后,必定会受大王重用,大王要我等好好对待,莫得轻易折辱。你莫非忘记了!”
那个踢了薛万钧一脚的小卒子忙不迭地点头,应了声不敢。退了下去。
那军官转过脸,面向薛万钧,微笑着说道。
“薛将军莫怪,将军勇武过人,小的们只能使出这种下作的手段才能让将军安静下来,待将军进城,大王召见时,当为将军松绑!”
“杀了我!”
薛万钧像没有瞧见那人的笑脸一样,他狠狠地瞪着那人,声音像从牙齿缝里蹦出来一般,充满了恨意,低沉而沙哑。
那人有些难堪地笑了笑,待要说话。
“杀了我!”
薛万钧猛地高声喊道,声音直冲云霄,在原野上空随风飘荡,远远地飘了开去。
保住性命,然后投降对方,为对方效力,现在的薛万钧根本就不考虑这些,倒不是因为他对罗艺忠心耿耿,所以,怀有忠臣不事二主地心思,他之所以希望对方能杀掉自己,只是为了从这无边的屈辱中解脱出去。
在情绪如此激动的情况下,要他再考虑别的什么,并不容易做到。
“薛将军,莫激动,小的们先行告退了,待将军心情好一些后,我们再聊不迟!”
那人脸上保持着当初的微笑,给自己找了个台阶,随后,招呼同伴在薛万钧狠狠的视线注视下退了下去。
待那两个人退下去后,薛万钧的目光方从那两人身上收回,他先是瞧了一眼头上地天空,随后,久久地凝视着西北方的蓟县城楼。
和以往的每一个黄昏一样,蓟县仍然矗立在原野上,在城楼的上方,漂浮着几朵白云,白云被夕照染成了金黄色,然而,城虽然仍然是那座城,却换了一个新地主人,从今以后,那个姓高的家伙将以一种傲慢地姿态矗立在城楼上。
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又会迎来新的主人吧?
薛万钧痴痴地想着,那一刻,他忘记了身上的伤痛。
天黑下来之前,一辆马车驰到了山坡下,那群士兵将薛万钧架了起来,把他放在了马车上,马夫轻喝了一声,战马将马车
朝蓟县城的方向缓缓驰去。
马车的设备非常简陋,虽然有布帘挂在四周,却已破烂不堪,躺在马车,薛万钧能清楚地瞧见外面的情况。
他瞧见大量投降的幽州军排着队在高畅军的看护下,迈着疲惫不堪的脚步与他一般朝蓟县的方向行去,在一旁的洼地里,有一些降兵在挖一个大土坑,不时有士卒用小车将阵亡的将士的尸体推来,然后,倒在土坑内。
原野上,搭着好几个高台,高台旁,点燃了篝火,青烟随风飘向天际,高台上,有几个身着白衣高冠的家伙在跳着奇怪的舞蹈,嘴里哼着古怪的歌曲,有不少高畅军的士卒单膝跪在高台下,像在念经一般嘴里念念有词。
这些风景慢慢地随着马车的行进往后退去,然后,蓟县的城门就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瞧见蓟县的城门和城墙后,薛万钧不再想着死亡了,这个时候,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族,想起了家中的亲人,想起了薛家的血脉延续,他发现,原来自己还有着许多东西无法舍弃,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惶恐和不安。
当晚,薛万钧被安排在幽州总管府的一个偏院内,士兵们为他解开了绳索,送上了饭菜,领头的军官告诉他,让他打消逃跑的念头,不要说偏院外有几十个士卒在看守,他不见得能闯出去,就算他能跑出去,最好也不要这样做,现在,他的府邸已经被高畅控制住了,他的幼儿,他的亲眷全在高畅军的掌握中,除非他不想要他们的命了。
—
其实,就算那个军官不说这样的话,薛万钧也没有逃跑的打算,一是自己身心疲惫,不见得能从重兵看守中跑出去,另外,他也知道既然蓟县城破,自己的亲人也避免不了会落在敌人的手中。
虽然,他不知道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不过,死亡的念头终究是打消了,于是,他狼吞虎咽地狠吃了一顿,然后,倒在榻上睡了过去,至于,究竟有没有睡着,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第二日,高畅进城,进驻原幽州总管府。
薛万钧自然不知道这些,天亮之后,他从睡梦中醒了过来,然后,就百无聊赖地在屋中踱着步子,胡乱想着一些事情。
他有些担心自己的兄弟薛万彻,不晓得他现在身处何方,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不过,他知道,就算自己怎么担心也不会有什么用,只是,没有事情的时候随便找点事情来想想,仅此而已!
时光在他踱着步子胡思乱想的时候慢慢逝去,有几个士卒闯了进来,把他带出屋子,在数十个士卒的押送下,朝白虎堂的方向行去。
白虎堂乃是罗艺召集众将议事的所在,现在,那个一招将自己擒获的家伙应该在那里吧?是的,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薛万钧这个时候的心情异常地平静,一点也不像正处在生死关头的人,他慢慢朝前行去,还有心思打量身边那些熟悉的房屋和风景。
来到堂上,景物依旧,有些人也依旧,薛万钧的视线在温彦博和一干原幽州官吏的身上掠过,然后,又扫了一眼高畅的大将们,最后,才落在堂上高坐的那个人身上。
年轻!
实在是太年轻了!
在两人交锋的时候,他没有时间打量那人的面貌,直到这个时候才真正看清楚了自己的这个敌人,没想到对方如此年轻!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跪下!”
瞧见薛万钧大刺刺地站在堂前,目光多少有些无礼地盯着他们的主君,管小楼等人按捺不住了,纷纷出声呵斥。
高畅摆了摆手,众人停止了喧哗。
“薛将军,可有意为我效力?”
高畅脸上漾起一丝微笑,声音温和却不失威严。
薛万钧继续望着高畅,心中不由百感交集,他原以为自己会很愤恨对方,却不料当真见到这人,才发现自己一点也恨不起来,虽然,对方让自己感受到了世上最大的屈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薛万钧自己也想不明白!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将这些心思排出闹外,随后,昂着脖子,摆出一副慷慨就义的样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唯死而已!”
第一百四十九章 薛氏兄弟(下)
是薛万钧的心里话吗?
难道他真的只求速死?
这并不是他的心里话,他也不是真的就情愿这样死去,这只是他摆出的某种姿态而已!对方一声招降,他就投降,堂上众人日后都将成为他的同仁,那时,在他们眼中他又该如何自处呢?
在这个时代,一个人能否被别人看得起,道德上的要求还是蛮高的。
高畅的目光牢牢地盯着薛万钧的脸,似乎想要看到他的心里去,顷刻,高畅微微一笑,视线移向一旁,落在温彦博的身上。
瞧见高畅的视线移来,温彦博顿时心领神会,他站出队列,朝高畅施了一礼,然后对薛万钧说道。
“仲北兄!此言大谬也!两军交战各为其主,胜败各有其因,这次幽州军与王师作战失败,罪不在仲北兄,乃是主帅子延公之错也!子延公错在不识天下大势,一意孤行,不理众人劝谏,妄想以一郡之力抵抗王师,天命不在我等之手,又焉能不败啊,仲北兄又何必言死呢?你若如此,又叫我等如何自处啊!”
温彦博的声音在堂前不疾不徐地飘荡,薛万钧低着头,沉默不言。
堂上的幽州众降臣听了温彦博这一番话,心中却不由大赞,其人不愧是饱学鸿儒啊!自小便被薛道衡,李刚等人断言有宰相之才,果真是言辞不凡,只短短的一席话就把罪责推到了不知所终的罗艺身上,言下之意,我们这些人其实都不赞成和夏王殿下你作战。只是罗艺那家伙不听我们的劝谏而已。那些罪责什么地,皆与我等无关啊!
“早在数月前,我等就劝谏子延公。言夏王乃天命所归,神君转世,我幽州众人正该顺应天时,迎夏王为主,子延公却不听我等忠言,反而逆势而为。进犯夏王之地,乃有今日之祸,一切皆是咎由自取啊!”
温彦博顿了顿,上前两步,和薛万钧只有两步之遥。
“幽州本是你薛家之地,当初,为了不致战火绵延,祸及百姓。仲北与尔兄伯阳才特意将幽州献于子延公,如此作为,我等可是一直敬佩在心啊!然而,子延公为了一己私欲。擅起刀兵,使得百姓深受战乱之苦。这实是有违尔昆仲之本意啊!仲北兄,又何必以自身性命来承担子延公地罪责呢?此乃大不智也!”
薛万钧抬起头,瞧着慷慨陈词的温彦博,表面上沉默无言,心中却在大骂此人卑鄙无耻!
要知道,此人的两位兄长在李渊处任职,深得李渊信任,当初在李唐和罗艺之间牵线搭桥地就是此人,鼓动罗艺率军南下,骚扰冀州,引得高畅北上,然后联王薄,高开道,曹旦等人,共同对付高畅,也是出自此人的谋划,而现在,他却将一切都推得一干二净!
罗艺向李唐称臣还是一件秘密的事情,除了温彦博和薛家兄弟等少数人之外,并无更多人知晓,这或许才是温彦博敢于在堂前慷慨陈词的原因吧?
温彦博非常隐蔽地朝薛万钧眨了一下眼睛,这个小动作除了薛万钧外,并没有其他人注意到,随后,他继续说了下去。
“仲北兄,你薛家一族皆在蓟城,仲北兄要求一死容易,但是,你又将自家宗族置于何地呢?若是真的死得其所却也无妨,仲北兄如此一死,分明是不值得啊!要知道,不是你对不起子延公,而是子延公对不起全幽州的子民啊!”
说罢,温彦博转过身,面向高畅,长揖到地,语带悲怆地说道。
“夏王在上,罪臣温彦博愿以一己之身为薛将军担保,还请夏王饶他一命,薛将军勇武非凡,擅指挥骑兵冲阵,夏王一统天下地大业,还需薛将军这样的栋梁之才鼎力相助才是啊!”
高畅就像看戏一样,瞧着温彦博和薛万钧在下方的表演,让温彦博去说服薛万钧投降,本就是他的主意,现在,他知道温彦博已经将桥给自己搭起了,接下来,该他出场表演了。
还真是无趣啊!
不过,从外表上,没人能瞧清楚高畅真正的心思。
他笑了笑,站起身,疾步走下堂来,肃立在薛万钧身前,拱手行了一礼,沉声说道。
“还请将军鼎力相助!”
“这!如何使得,薛某只是败军之将而已!”
薛万钧神情有些慌乱,一副受宠若惊的表
慌忙拜服在地,语带哭腔地高声吼道。
“夏王如此对待薛某,薛某。不嫌,薛某这区区武夫之命,就卖给殿下了!”
“薛将军无须如此!”
高畅上前一步,将薛万钧搀扶了起来,温言劝慰,薛万钧则一边点头,一边痛哭涕零,好一副君臣相得之图啊!
—
至于君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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