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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小领主-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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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卿们出了武宫,荀偃马上下令:“从明天开始,公子彪移居宫城。明日,所有的公卿大夫都要去宫城报到……君上不能移动,暂时还住在武宫,请武子多加照料。”

其实,当初看出悼公心思的,岂止是赵武与魏绛。第二天,来上朝的卿大夫们都不约而同地增加了卫队数量,这说明他们其实都明白悼公的忧虑是什么,但大家都不说。于是,晋国宫城门口逐渐变成武器展览会,每个家族都拿出自己最后的财力,尽可能完善的武装自己,武装自己的扈从。

时间慢慢过渡到春耕开始的时候,武宫门前逐渐向军备竞赛发展。嗯,这场军备竞赛是赵武挑起的,他借口弩弓的普及使暗杀变得轻而易举,为了避免遭到突然袭击,他给自己的战车套上了篷子。由此,春秋时代第一辆两轮轻便马车诞生了。

韩起是第二个装备轻便马车的,但他又是第一个装备金属弓臂的十字弩弓的家族。武宫门前,韩氏侍卫们私下里展示的十字弩立刻引起各家族警惕,没几天,各家族纷纷向赵氏订购马车,以防范十字弩弓的袭击。

不久,赵氏紧接着装备十字弩。元帅荀偃紧随行动,立刻引起了大面积恐慌。恰好这时候,赵氏推出个人防御设备的升级换代版:铁板蓬马车。于是,更坚固的防御,更锋利的武器,纷纷装备到卿大夫的精锐武士当中……

好笑的是,此前,韩起曾动用国家力量,推广新武器与新防御的普及,可是收效甚微。没想到这次卿大夫们自发的更新了自己的装备,而且唯恐被别的家族比下去。

这年夏,齐国与周王正式结亲。受到周王鼓励的齐灵公开始蠢蠢欲动。而这时,晋国国内正忙着进行政权过渡。悼公的病情没有恶化,但也没有好转,就那样不死不活的拖着。与此同时,晋国卿大夫们已经习惯在公子彪“管理”下生活。

这一年,果然如赵武预测的那样,天下大旱,旱灾波及北方数个国家。晋国因为提早准备,虽然今年注定减产,但赵武以工代赈,在晋国修建了大量沟渠,使得减产情况不太严重。而晋国官仓预先储备的粮食,让大多数家族得以熬过难关。随着紧张的春耕结束,进入懒散的夏季,悼公担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这天,赵武正在园子里领着即将临产的单姑娘欣赏园景,有侍从来回报:栾黡在浴室跌倒,随后陷入昏迷,并不停的胡言乱语。

“这情景……怎么那么熟悉?”赵武听了汇报,低声嘟囔。

这时,他听到花园周围有轻轻的脚步声,以及树枝晃动,草木浮动的声音,他顺手从汇报者身边取过宝剑,而后招呼单姑娘:“你领着人退下,先回自己的房间休息,回头我去找你。”

赵武脸上笑嘻嘻的,单姑娘马上不满的抱怨:“今天说好了你领我游遍这座花园,可我还没有玩够呢?那座水榭凉爽,不如我们去那里坐一坐。”

赵武脸上堆满了笑,但口气严厉:“听话,你先回去!”

单姑娘扭了扭身子,抱怨:“这么多年来,你经常奔波在外,好不容易有几天安宁时间,我好想好想与你相处多一点……”

赵武严厉的一挥手,侍女们急忙扶起单姑娘向外走,单姑娘抱怨不停。赵武走了几步,听到单姑娘与人的问答声,说话者似乎是师偃。

赵武乘这工夫,四处打量了一下地形,赶紧隐藏起身影,向单姑娘刚才说的那座水榭摸去。边走边说:“该来了,没想到他们忍了那么久!”

第一百五十三章 总是太心急

赵武院中的水榭地势开阔,它是在人工湖中心竖立的一座石屋,为了防火,水榭都用石材建筑。赵武站在水榭上四处眺望。远处,师偃正在吩咐家族武士首领武鲋,他指着水榭上赵武的身影说着什么,相隔很远,听不到师偃在说什么,但武鲋听到师偃的吩咐,立刻命令武士们散布在水榭周围,隐隐的把水榭围了起来。

武鲋这里布置妥当,师偃整理了一下衣冠,向水榭上走来。赵武满脸笑意,手里握着连鞘的宝剑,神态轻松的看着师偃走近。师偃走上水榭,规规矩矩的向赵武大礼参见。赵武坦然的接受对方的礼敬,等对方行礼完毕,他语气轻飘飘地说:“你终于忍不住了,我一直猜测这个时刻什么时候到来,没想到是今天。”

师偃表情严肃,他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回答:“主上为什么想不到是今天?”赵武反问:“你说呢?”

师偃直起身来,坦然的回答:“当初,程婴去世前,把事情都向我交代了,他让我留在赵氏,以便能制约主上。这么多年来我眼看着主上一步步使赵氏走向壮大发展,我很欣慰。如今师修老了,已经申请退休了,我也老了,在我老之前,我必须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赵武微笑着反问:“听你的口气,似乎师修不是一个知情者?”赵武说得含糊,但对话双方都知道彼此的意思。

师偃今天的态度特别恭敬,不行礼不说话,他行了个礼回答:“这样的大事,我怎能四处宣扬呢?主上放心,程婴去世前只把秘密告诉了我一个人。这十多年来,我独自坚守着这个秘密,连自己的儿子都没有说。”

赵武笑了,又再追问了一句:“为什么是今天?”

师偃拱手回答:“我老了,等不下去了,最近有一个很好的机会,我一旦错过,再等机会出现需要很久,不知道我这个老朽能否等到那个机会出现。”

赵武上下打量着师偃那衰老的身躯,慢慢的说:“你不该来,这十多年来,我每天锻炼不停,如果说你们从小开始学习杀戮技巧,我现在也学了十多年,而且体力精力都处在人生顶峰。十多年来,我从来没有当众显示过自己的武艺,但我相信,一两百个人还堵不住我。我想不到,你这么大胆,敢凑近我,你难道不知道,我可以轻易俘获你吗?”

师偃瞪大眼睛,质疑:“主上想擒获我,为什么?”

赵武反问:“你难道不是来杀我的吗?今赵氏越来越壮大,我儿子十多岁了,已经可以被你们扶持起来了,难道你不是因为这点,因为觉得我对你们已经没有用了,所以特地来杀我的吗?”

师偃愣了一下,回答:“我是来报告栾黡之死的。”

“别逗了,赵氏家族武装一直由你管理,平常我指挥不动武鲋,如今武鲋一进园子就包围了左右,赶散了园子里的闲人,难道不是针对我吗?栾黡的死活,关我屁事,难道……那件事是你们干的?”

师偃轻轻点点头:“我已经老了,即将去地下见赵庄主(赵武父亲赵朔谥号为庄),如果赵庄主问起我来,说:程婴抚育了我赵氏遗孤,有功于我赵氏,偃,你有什么功劳?对此,老臣无话可说,唯有嚎啕大哭。当初围攻我赵氏的是元帅栾书与三郤,三郤覆灭不是我师偃的功劳,养育赵氏遗孤也不是我师偃的功劳,它属于程婴与公孙杵臼。我师偃白活了这么大把年纪,眼看就要去见赵庄主了,我对赵氏做了什么?我该怎么向赵庄主汇报?………唯有栾氏。”

赵武想了想,缓缓的问:“难怪栾黡之病,我听起来那么熟悉,仿佛是赵庄姬死前的情景再现……这么说,赵庄姬的事情,也是你们做的?”

师偃点头,赵武又问:“你刚才说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错过这机会就无法预料机会何时出现,指的就是范氏跟栾氏之间的对立吗?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师偃拱手,平静的回答:“范匄之女栾祁盈与管家私通,栾黡已经逐渐有所察觉。我赵氏以前是周穆王的近臣,下宫之乱后,赵氏没有别的期望,只能指望用毒来报复,所以我们抢救出来的典籍唯有几本毒经。栾祁盈频繁与夫人接触,她隐约知道赵氏那点隐秘。既然她想要,我们就给她。下臣迂回接近了栾祁盈,那副毒药由下臣亲手调配,栾黡绝无幸免。这样,下臣见到赵庄主,就可以回答庄主:下臣为赵氏报了仇,栾书的儿子由下臣亲手下药毒杀,下臣无愧于赵氏家臣。”

师偃说这话的时候两眼赤红,神情亢奋。赵武有点毛骨悚然………他是怎么做到的?赵庄主赵朔是怎么做到的?他如何把自己的家臣教育的对赵氏如此痴狂。那场大乱中,赵氏家臣死守赵城,抗拒国君的军令,举城玉碎。逃出去的几名家臣,公孙杵臼为了掩护赵氏孤儿,宁肯丧失生命;程婴把自己的孩子拿出来顶替,忍辱负重,抚养赵氏孤儿;师偃师修等人尽心尽力辅佐赵武。师偃临死,还不肯甘心,非要拖栾黡一起去地狱,是什么样的力量,让赵氏家臣如此死忠?

与赵氏家臣的执着相比,他们是如何投毒暗害了栾黡,已经是不起眼的小事了。此时此刻,确实是毒杀栾黡的最好时机,栾黡这家伙正在跟范氏闹别扭,国君又对栾黡很不满。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等栾黡清理了家门,再想找机会下手,除非明打明抢,发动战争。

现在栾黡要死了,丝毫怪罪不到赵氏,只能怪他那位红杏出墙的老婆。春秋第一阴谋家栾书一生耍弄阴谋,倒在他手上的家族是两位数,而且他还杀了一位国君,但恐怕栾书至死也想不到,他的儿子会倒在别人的阴谋之下,死于卑鄙的毒杀,这确实是对栾书最好的报复。

“原来如此!”赵武感慨。他千言万语涌到心头,但只说出了这四个字。

师偃诧异的望了赵武半天,这才回过神来,他长长的噢了一声,回答:“主上以为我今日是来杀你的?主上为什么会有如此奇怪的想法,我赵氏幸运,能够拥有主上这样的人才。如今主上眼看就要进入执政阶层了,在这时候,赵氏失去主上,今后多少年,我们才能再出一位执政呢?”

既然摊开了,赵武也不客气:“这么多年来,赵成的教育问题我一直插不上手,家族武士的培养我无法过问。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是我,看到统领家族武士的武鲋带着一群陌生人围上来,你会怎么想?”

师偃咧嘴一笑,也没有太客气:“这么多年来,主上下山时带的那两个野人武清武连一直游离于家族之外,培养自己的私兵武装,我赵氏也从未过问。”

赵武笑眯眯的回答:“这个地方是水榭,我一直以养由基为假想敌,练就了一身躲避弓箭的本领。在这处水榭上,如果你们的弓箭无法威胁到我,也只能一个个攻上来。你们一开始进攻我就发信号,武清武连会马上赶到。我自信,论单独打斗,你们十七八个一起上,我不过是挥舞十七八次剑而已。”

师偃反唇相讥:“我主管调动家族护卫,如果我真想动手,一定会首先攻击在你左右待命的武清武连,或者以家族的名义调遣他们离开。”

赵武微笑:“你可以试一试。”

师偃回答:“我无须试验,我这次来是因为主上一旦获知栾黡的情况,马上会想到赵庄姬之死,我必须对主上有个交代。”

赵武问:“赵庄姬之死,恐怕不止你参与了。”

师偃昂起脖子,回答:“赵庄姬死了,栾黡死了,在我师偃有生之年,我眼看着赵氏的仇人一个个倒下了,我还有什么遗憾。我会在地下看着主上带领赵氏一步步走向强盛,我不曾辜负庄主对我的期望,死而无憾。”

赵武轻轻再问了一句:“你决定了?”

师偃郑重点头:“臣下一走,主上的身份就是永远的秘密。活在这世上,日日带着沉重的责任,这种生活让我喘不过气来,如今终于卸下了这负担子,感觉心情从没有如此美好……”

赵武追问一句:“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师偃回答:“没有不放心的了。我本来还有一个疑惑,很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培养出主上这样的人才?吴国做不到,楚国秦国做不到,西戎小国也做不到这一点,但现在我既然要去见赵庄主,这个疑问也无所谓了。人可以欺瞒人,但永远欺瞒不了上天与鬼神,赵庄主必然知道主上的秘密,没准还是赵庄主把主上引来,特意昌盛我赵氏的……”

赵武真诚的说:“如果你真要开口问,我还真的没法向你解释,因为事实太不可思议了……”

师偃慢慢地抽出自身的宝剑,满足地笑着:“不可思议,这不正说明是鬼神之命吗?对这个答案,我太满意了。”师偃郑重拜辞赵武,自尽身亡。

赵武坐在那里,心思不知飘向何方,许久,武鲋见到水榭里赵武像一具木偶一样一动不动,他小心翼翼的走进水榭,向赵武鞠躬行礼:“主,请下令收敛师偃。”

赵武回过神来,看了看血泊中的师偃,轻声说:“以“操劳过度,病亡”安葬师偃,厚待其家人。”

十日后,栾黡病亡。又过了一个月,悼公病亡。

冬,齐灵公攻击鲁国北部,包围了成(在今山东省宁阳县东北),正式宣告背叛晋国。对此,鲁国人极其紧张,一边赶紧修缮成的外城城墙郛,一边向晋国投诉。

冬,鲁国求援使者叔孙豹进了新田城城门,眼看着一队队人流在城中穿梭,他停住车想了一下,转身叮嘱从人:“回车,去赵武的庄园。”

晋国八卿中,只有赵武没有住在城中,他的庄园在城外,但也正因为这座庄园处身于城外,所以它的占地再积非常大,几乎是肆无忌惮的超规格向外扩张,但……城里的房子跟城外不同,因为城外居住的百姓一向被称为“郭人”或者“嬖人”,所以赵武的院子即使大的出格,也是一位“郭人”的屋子,没人羡慕。作为一个现代宅男,赵武的院子没有晋国公卿那种喧闹,平常也不是时时举行着酒宴,因此府门口车马很少。据说已经有人发明了“门可罗雀”这个词,意思是在赵武门前张开一张网,可以捕到闲逛乱逛的麻雀。

叔孙豹的马车一路惊起了无数麻雀,他在赵武府门前下了车,左右看了看,很为这位上军将门前的冷清而感到惊诧,歇息了一下,他冲门前的士兵拱手:“请通报,鲁国行人(大使)叔孙豹求见。”

守门的士兵正在冬日的阳光中闲扯,见到叔孙豹求见,也不往里面通报,二话不说冲叔孙豹招手:“直接把马车驶进来,院子里面的地方太大,你光凭脚走路,累死了也不见得能找见我主。”

叔孙豹疑惑的招了招手,让自己的从人驾驶马车驶进庭院,而后不确定的向守门武士求证:“这是上军将的府邸吗?……你确定这是赵武子的官衙?……你无需通报一声吗?”

叔孙豹的问题一一得到肯定回答,他纳闷的再问:“上军将府门口如此冷落,我本以为是因为门禁森严的原因,怎么你们不用通报一声,就把客人往里面领?”

武士咧开了大嘴:“满国都的人都知道我们家主脾气古怪,除了韩氏,别人上门讨不到一杯水酒,平常谁还会来自找无趣。敢来府上的,一定有急事。府院如此大,找一圈如此麻烦,我若进去通报后再请你进来,岂不要等到明天了。”

叔孙豹点了点头。

其实,在没有手机、传呼机的古代,家里院子大了,对于客人来说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光是寻找主人通报,等候主人做出接见决定,再通传到门房,把客人请进来,这就是件很麻烦的事情。所以客人登门拜访,一般都是需要预约的。约好了过府,客人在固定时刻登门,主人在固定地点迎候……这是一套很麻烦的程序。

正在屋内与家臣聊天的赵武听到叔孙豹的拜访,倒没有露出特别惊讶的表情,他招手让叔孙豹坐下,与家臣又闲聊了几句,把脸转向叔孙豹,说:“鲁郤姬已经告诉我鲁国的情况了,不是晋国现在不想出兵,实在是我们的新君还没有举行禘祀(送悼公木主入太庙的仪式),况且百姓未得休息,若非如此,我们是不敢忘记当初盟约的。”

叔孙豹本以为赵武是在处理国事,或者在处理家族事务,但仔细一看,却把他气乐了,这群人居然在下围棋。

围棋起源于石子棋,春秋时代据说已经有围棋的游戏,但实际上还是石子棋。叔孙豹认得这种棋,据说它是赵氏发明的,用两色的石头做各自棋子,棋盘分为十九道。赵氏发明的这种石子棋,因为具有严格的规则,目前已经有闲着没事的贵族开始钻研下棋的技巧,并将之称为“围棋”。

这种围棋棋子很大,每个棋子都有鸡蛋大小。这么大的棋子,所需要的棋盘更大。在古代的加工工艺下,没有一张桌子能够承重如此大的棋盘,所以棋盘放在地下。赵氏家臣们分成两伙,背着手在棋盘边上走来走去,看起来像是讨论公务问题,实际上是在各自谈论着棋子的下法,等他们讨论完毕,一名身材强壮的武士奉命拿起一枚棋子,放在指定的位置上……

叔孙豹感到一阵阵悲哀。晋国卿大夫已经闲得开始下棋了,鲁国的存亡却到了危急关头。叔孙豹有点怨气的拱手:“因为齐国人不停在我国境内发泄着怨恨,所以我们才来郑重地求援。敝邑的危急已经到了朝不保夕的程度,国人无不引领西望,说:晋国的援军差不多该来了吧!如果真等到贵国执事有空,恐怕就来不及了!”

赵武随手指挥武士下了一枚棋子。淡淡的说:“国家大事,在戎在祀。我们没有安葬悼公,没有对国君举行登位祭祀,无论如何是不能出兵的。”

叔孙豹怒气勃发,他甩了甩袖子,也不说告辞的话,转身离开了大堂。

大堂内,赵武盯着棋盘,心不在焉的说了句:“太心急了!”

也不知道赵武这句话是在说棋局,还是在说叔孙豹。大厅里没人在意叔孙豹的怒气,甚至没人送一下他。叔孙豹冲出大厅,听到身后依然传来讨论棋局的声音,他的头脑渐渐冷静下来,立刻命令御戎:“去见元帅。”

马车粼粼,重新冲入新田城,叔孙豹携着无边的怒火冲进元帅府,见到荀偃,什么外交辞令也不说了,直接口诵《诗经。圻父》篇章。圻父,通“祈父”,它是一种古代官名,相当于军中司马,掌封畿内兵甲军事。这首诗责备圻父为王爪牙,不尽忠职责,使百姓受困苦之忧,而无所止居。

这年代,冲人说诗经中的词句,杀伤力果然无以伦比,荀偃听了这话,惭愧的简直有了投河自尽的心理。他站起身来,恭敬的向叔孙豹拱手,也没问对方的来历,直接回答:“偃知罪了,怎么敢不跟随贵国执事共同为国分忧,而让鲁国到那种地步?”

叔孙豹点头,再没有其他的话,他转身去找副元帅范匄,劈头盖脸朗诵《鸿雁》的末章(以鲁国比哀鸣的鸿雁)。《诗经》杀伤力对范匄依然有效,范匄简直就像当年蒙古总统见到克林顿总统一样,激动的心潮澎湃、热泪盈眶、语不成声,答:“有我阿匄在此,怎么敢使鲁国不得安宁呢?”

叔孙豹沉默的点点头,他走出范匄府邸,心头像去了一块大石头一样轻松。此时,他才有心情欣赏晋国新田城的景色。几辆战车隆隆的擦过叔孙豹,这是荀偃的马车,叔孙豹看不见车篷里是否坐的是荀偃本人,他愣了一下,吩咐自己的车夫跟上马车的行迹。不一会儿,叔孙豹听到身后又响起隆隆的马车声,他侧头一看,发现是范匄追了上来……不,范匄显然没有料想到能在路上碰见叔孙豹,他招了招手,邀请叔孙豹一同上马车,面对叔孙豹疑惑的目光,他简短的说:“去找赵武。”叔孙豹透过马车车篷的缝隙,发觉荀偃也走着同样的路线,他轻轻的点点头。

在赵武府邸门口,范匄赶上了荀偃。正副元帅都没有料想到在这里彼此相遇,但看到叔孙豹,大家什么都明白了。荀偃挥了挥手,解释:“我军出动,不能不询问一下军械粮草。”范匄马上补充:“齐国也是千乘之国,以千乘之国伐千乘之国,我们不能不慎重。”叔孙豹点头应是,尾随正副元帅走进赵武的府邸。

大堂内,棋局已经进行到了终盘。家臣们明显分成了两拨,正在激烈讨论收关之举。此时,大厅里多了个韩起,他没有戴帽子,光着脚在棋盘上走来走去,不停的嘟囔:“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我早知道你擅长偷袭,怎么一不留神还让你偷袭得逞。”

范匄在棋盘边停住脚步,感兴趣的打量黑白对比形势。荀偃毫不在意,他穿着鞋踏上棋盘,几脚踢乱了棋子,怒声训斥赵武:“先君去世了,新君登位,我忙得一天睡不了一两个时辰,你却悠闲的在这里下棋。国家大事都是让你这样的人耽误了。”

赵武不满的瞪了荀偃一眼,辩解:“一盘棋局影响不了国家大事。如今正是冬季,大家都在休养生息。先君的事情,由宗正管理;军事上的事情由副帅操办;司徒府上的事情,还有无数的小官吏负责具体事务。我何必做出一番忧国忧民的姿态,坐在那里愁眉苦脸呢?”

荀偃一把揪住韩起,责问:“鲁国的危难你们知道吗?”

第一百五十四章 举贤不避亲的老大夫

韩起点头,荀偃厉声问:“我们的军械是否充足?”

韩起摇摇头:“讨伐一个千乘之国,没有百万箭矢哪里够,还要准备十万以上的武器,五六万的铠甲,两三千乘的兵车,这些东西一年时间能够生产出来吗?你我光着急没有用,只能耐心等待?”

荀偃扭头问赵武:“我们出动三军,粮草够吗?”

赵武扫了一眼范匄,发现范匄眼珠转动,似乎在推敲棋盘上的棋子,那副棋局已经被荀偃踢乱,他正在推敲棋子原来的位置。

赵武轻轻摇头:“不管你们怎么样,我已经颁布命令,明年开春,我的领地取消专利法,取消战时经济,这是当初先君答应他们的,也是我答应他们的。至于我们储存的粮食,我应该出的那份粮食能够拿出来,但其他人呢?据我所知大家都在慢慢的恢复元气,但还不够恢复到原先的水平。如果元帅非要出战,勉强个个领主拿出士兵与粮食来,也是可能的。但我们的承诺怎么算?难道我们不能给百姓应许的和平吗?我们已经称霸了,连先君下葬,新君登位的年份里我们还要战斗,百姓怎么看?”

荀偃摇摇头:“我们对百姓有承诺,但同样的是:我们对鲁国也有承诺。”

荀偃这句话铿锵有力,叔孙豹感动的都要哭出来了。但向来与鲁国最亲近的赵武神色波澜不惊,他盯着叔孙豹,反问:“鲁国难道要年年求告我们吗?难道鲁国今后打算永远仰仗晋国苟延残喘吗?”

范匄听出了赵武话的意思,机敏的插嘴:“小武有什么想法?”

赵武一摆手,吩咐武士们打扫棋盘,同时,平静的说:“我听说一个人家里着火了,邻居背着柴草赶来救火,有人责骂说:“你怎能负薪灭火呢?灭火,应该抽掉燃烧的柴草,然后向火焰上浇水,扬沙子,这才是根本之道。”鲁国与齐国之间,现在就是个大火堆,齐国借燃烧鲁国,不停的来撩拨我晋国的霸权,我们该怎么灭火?是每次鲁国报告危急,我们就向火苗上泼一瓢水,还是永远把助燃的柴草撤走?如果是前者,那我们可以勉强出兵,哪怕国内因此有怨气,我们也可以向百姓详细解释。但如果想一劳永逸,使齐国永不危害,我们就要找到齐国的柴草。”

叔孙豹一惊,他试探的问:“武子是想灭了鲁国吗?”

赵武摇头:“我灭鲁国干什么,鲁国在黄河南边,我们晋国新占的领土已经够大了,短时间里头,消化这些新占的领土都来不及,谁有闲工夫去鲁国经营?”

范匄马上追问:“那么,什么是齐国的柴草呢?”

赵武反问苟偃:“元帅怎么认为?”

荀偃回答:“领土!齐国不停的侵占鲁国的领土,所以领土就是齐国的柴草。”

范匄眼睛一亮,马上补充:“说的对呀,齐国以前对我们很恭顺,自从它灭了莱国、莒国,领土面积扩大之后,齐国便越来越不逊,齐国不逊的柴草就是领土。”

荀偃马上问:“莱国与莒国的公族还在吗?我们是否可以重新扶持这两个国家复国?”

赵武嘿嘿一笑:“我们是霸主,裁判权在我们手里,我们想让谁继承莱国与莒国都可以,只要他能照常祭祀莱国与莒国的祖先,他就是这两国的公族。”

范匄拍手称赞:“不错,我们可以从诸侯国挑选忠诚于我们的家族,承继莱国与莒国的祭祀,而后扶持这两国重新复国。复国之后,这两国就是我们的附庸,齐国如果胆敢侵犯他们,只管打,打服为止。”

“这还不够!”赵武摇头:“即使莱国、莒国复国,齐国依旧不是鲁国可以抗衡的,我们还要把步子迈的更大一点,进一步削弱齐国,壮大鲁国,让鲁国有力量凭借自身的能力抗衡齐国。”

叔孙豹听得目瞪口呆,他郑重的向赵武行礼:“我本来以为武子不体恤我们鲁国的艰难,没想到武子深谋远虑,打算一举削弱我们鲁国的灾祸。豹鲁莽,体会不到武子的深情厚谊,惭愧啊!”

荀偃沉思片刻,他走上大堂,找了个座位坐下,沉思的说:“如果是这样,我们就要打一场大战,这场战斗几乎相当于一场灭国之战,以我们现在的准备,还远远不够……现在该怎么办?”

范匄建议:“敲打齐国的附属国邾、小邾,这两国不听我们的安排,擅自进攻我们晋国的盟友鲁国,我们可以派人去斥责这两国国君。明年新君登位,总要召集一场盟会重申盟约,那两国国君如果来,我们就拘禁这两国国君,以此警告齐国。”

赵武的家臣齐策走出来,他拉了拉叔孙豹的袖子,说:“请鲁国使者随我来,你风尘扑扑,来没有安歇,如今晋国四位正卿一起答应出兵救援鲁国,你们可以把这好消息通知你们国君,等我们在此商议好了,再给你详细方案。”

叔孙豹知道,这是晋国的公卿不愿意他听到下面的内容,他赶紧恭敬告辞,当他走出大堂时,听到荀偃询问赵武:“栾黡之子栾盈贤能,用他代替父亲,作为下军将,你觉得怎样?”

叔孙豹这次彻底松了口气,原先他还害怕晋国因为争夺栾黡留下的卿位而陷入内斗,如今听到栾盈顶替父亲的建议毫无异议的通过,他心中再无忧患,仰天叹息说:“晋国新君顺利上位,诸卿配置齐全,这下子我们鲁国可以安心了。”

他没有听到,大厅内,赵武望着叔孙豹远去的背影,摇着头说:“鲁国还不能让人安心啊!”

荀偃愣了一下,他看了看范匄,范匄默默想了一下,诧异的问:“我们扶持莱国、莒国,再把从齐国占领的土地增添给鲁国,以奖励鲁国的忠诚,这样削弱齐国壮大鲁国,难道还不能够使我们的东线安宁?”

赵武回答:“我的家臣跟我讨论了鲁国的情况,齐策把叔孙豹领走,就是不想让鲁国人听到我下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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