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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小领主-第5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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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匄笑了一下:“是我多事了,楚军战败的消息迟早要传回他们国内的,我们确实做不到一手遮天。情报说:楚国国内已经获悉楚军战败的消息。楚王追究陈国叛离、顿国灭亡的责任,杀令尹(楚国执政)子辛,并决心准备伐陈。”停了一下,范匄感慨:“我们要失去陈国了!楚王新任令尹子囊是位贤臣。楚国人惩罚不忠心的子辛而任命子囊,必定会改变以往的做法,更加迅速地攻打陈国。陈国靠近楚国,人民日夜惊惧危急,能不归附楚国吗?所以,保护陈国超出了我们的能力,不是我们能轻易做到的,放弃它,反而好点。”

鲁军这时还没有撤退,鲁军统帅季武子在一旁不解地询问:“我们为陈国做了如此多好事,难道他们还不感激我们吗?为什么范军佐说我们要失去陈国?”

士匄叹着气解释:“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不光有德行就够了。我们为陈国做得再多,也比不上生死存亡的危机。我们晋国自身也有自己的国事啊!身为霸主,我们不可能像一个跟班小弟一样,随时听候陈国的召唤。比如,鲁国的忠心远胜于陈国,如今鲁国正在遭难,我们晋国必须履行帮助老盟友的义务。

晋国距离陈国实在太远,我们的援兵召集起来需要三个月。从晋国走到陈国来,又需要三个月时间。今后,万一陈国有事,我们一定来不及救援的。但楚国离陈国太近,他们的军队随时可以到。陈国时刻体会到迫在眉睫的亡国危机,与我们晋国远在天边的、莫齿难忘的恩情相比,你猜陈国人会选哪一个?”

一旁的曹伯插嘴:“没错,当陈国人两相比较的时候,他们一般会把我们的恩情藏在心中,时刻想着报答。而后,收拾好行李,去投靠楚国。”

士匄冷笑一声:“能时刻想着报答恩情,这已经算好人了。我就怕他们为了撇清楚国对他们忠心的怀疑,反而变本加厉的攻打我们这个旧恩人。”

鲁国季武子、卫国孙林父一起表示不以为然:“范军佐把人心想象的过于险恶。陈国人迫于形势投靠了楚国,这我可以理解,想必晋国也可以理解。但如果陈国起兵攻打我们,那就不是可以原谅的了!我们好歹也是霸主集团,陈国人有这个胆量吗?”

士匄笑了:“你们不能理解我的意思,赵武子一定可以理解我的。好笑他一番操劳,想把对楚国的争斗战线推进到陈国,借此稳定陈国后方的许国和郑国,可是他再怎么努力,终究是徒劳。”

孙林父迟疑地问:“所以……”士匄马上接过来话题:“所以,我们不能给陈国留下太多的东西,留的东西再多也是徒劳,最后都属于楚国了。”士匄说完,立刻跑去重新布置工作。

孙林父留在原地沉思,季武子沉吟着问他:“士匄刚才说的话,是出于他的智慧,还是出于贪婪?”如果走出于智慧,则意味着在与楚国的争斗中,晋国又失了一分,南北争霸的战线重新推进到了郑国,那么与郑国相邻的卫国与鲁国,处境就越发艰难了。

曹伯是晋国的老牌跟班小弟了,他生性散漫,随口回答:“或许二者都有吧!霸主的事情,不是我们小国可以考虑的。再说晋国不是答应援助鲁国了吗?这样的话,晋国为了援助鲁国,甚至不惜丢失陈国,你们鲁国对此,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季武子还想说点什么,范匄(士匄)已经转身回来,他将一份军报塞到季武子手里,说:“刚才来了两份军报,这一份是送给你的,我一时忙,忘了给你……似乎是你们鲁国的撤军令来了。”

季武子接过军报,也不打开,转而问范匄:“我们什么时候撤军?”

第一百零二章 韩氏的退意

范匄随口回答鲁军的提问:“这里只剩下一点点扫尾工作,也不差鲁国那点人手。你们现在就可以动身去河边,估计等你们渡完河,我们这里也要完工了。”

季武子躬身施礼:“既然这样,我们鲁军先撤了。”

范匄冲另两位联军统帅鞠躬:“接下来,撤兵的顺序怎么安排?两位有什么意见?”

晋国带领联军出击的时候,从来就是打仗自己先上,撤退时绝对自己断后,这不是为了显示自己的勇猛,而是不放心联军的战斗力,不肯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别人身上。所以,范匄所谓“讨论撤军顺序”可以自动忽略掉晋国人,讨论其余国家的撤退顺序,他们毕竟是断后的。

孙林父想了想,回答:“寡君(卫献公)的心态不稳,我常年出战在外,如今,卫国的戎守期也快到了,我跟在鲁军后面,先撤吧!”曹伯没有争抢,随意的回答:“既然这样,我曹伯的军队与许国一起,留在最后陪伴晋军。”

撤军工作以晋人那种刻板而有序的节奏进行着。三日后,联军撤离顿国,他们身后只留下了一片废墟。

范匄回到军营,发觉赵武正在城中无所事事的闲逛,他赶紧招呼住赵武,并郑重行礼:“我本来不该在这时候才向你解释的,但此前我们正处在战争中,不能让列国的军队知道晋军将领之间起了芥蒂,所以,在顿国时我见了你,什么也没解释。如今大战结束,我特地向你道歉:我阿匄做事考虑不周。原本想保卫你的鸡陂鸭城,增强联军食品供应安全,没想到却触犯了你的权益,我向你道歉。”

范匄的道歉是真诚的,如果他最后那就话不是说“触犯了你的权益”而是说“引起了你的误会”那就是倒打一耙,把屎盆子重新扣到了赵武的头上,等于在隐晦的说,冲突原因是赵武的小心眼,而他大公无私……

聪明人之间无需过多解释,赵武拱手表明态度:“君权神圣,领权神圣,这是春秋的两个原则。我的领民在维护我的领权过程中,态度过于激烈了点,但这符合春秋规则。对此,希望你能够理解。你的道歉我接受了,我赵武只是一个小家族,一个小势力,赵氏最珍贵的东西就是自己的领权。范军佐,往常我跟你的关系不算太差,我希望今后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件。”

范匄哈哈一笑,转移话题:“楚国换令尹的事,你知道了?”赵武点头,范匄马上补充:“看来,不会有人替换我们戎守陈国了。国中的兵力要震慑齐国,元帅不会轻易把军队派出来。”

赵武点头附和:“也就是说,我们终将失去陈国了。鲁军已经开拔,卫国军队马上要走,曹国军队不值得一提。我们有没有后续援兵,本军的戎守期只剩下两个月,而士兵们还要花三个月的时间走回去。这样,前后有五个月时间让陈国处于兵力真空,足够新任楚国令尹子囊组织兵力进攻。最终的结果是:我们的军队刚才抵达国内,楚军就到达了陈国。”

范匄叹气:“虽然这样,但我晋国人做事从来是善始善终,明知道陈国可能背叛,我们也必须把这座军城经营好。”范匄的话既是提醒也是命令。他是看到赵武无所事事的闲逛,以为赵武对经营这座城市已经心灰意冷,所以故意消极怠工,这可不符合晋国人一贯的处事态度,所以他好意提醒。

赵武懒懒的回答:“既然我们只有两个月的戎守期了,那么只来得及把稻种播下去,收获的事不归晋国人管了,我的活儿等于减轻了一半。再说,你不是在负责后勤吗?似乎你的工作并没有交接。”

范匄一想,也对啊!赵武这段时间负责进攻顿国,如今大战结束了,新工作又没有交接,他自然无所事事的乱逛了。“顿国虽小,但我听说顿国的歌舞很不错,顿国女人嗓音像黄莺一样婉转。你当先入城,没有给自己挑几个顿国美女吗?”士匄的意思是:“大战胜利了,你不在自己的屋里搂着美女彻夜狂欢,以庆祝自己的胜利,怎么在这里闲得乱逛?”

别提这个,一提这个,赵武就来气:“顿国出色的美女、出色的歌姬一定在宫城,我至今还没见到一位宫城里的女人呢?我说上军佐,我把顿国最肥的肉留给你,至今为止,你给我送过什么礼物?”

士匄笑着反问:“我不给你送美女,难道你就毫无收获,我不信!”

赵武悻悻的回答:“统帅可是我岳父。”

范匄大笑:“我就知道是这样………没关系,我听说,你喜欢收集“郢爰(楚国金币)”我在顿国王宫里找到很多这玩意,这东西对我没用,我送你一半,换你的马鞍技术。”

赵武反唇相讥:“范匄!你真贪婪。我攻破了顿国国都,包围了宫城,整整三天没有发动攻击,就是为了把这荣誉留给你。这荣誉价值多少且不说,如果在此之前我攻破宫城,宫城里的东西都是我的,包括你现在打算送给我的东西。你拿原本属于我的东西送给我,不提我特地留给你的荣誉,还好意思张口问我要马鞍技术………得了,范匄范军佐,今后你出门,千万别说认识我。”

范匄讪笑:“你说的似乎蛮有道理。行,“郢爰”送给你一半,宫城其余缴获,我再分你三成。可马鞍技术你要给我,这玩意实在太好了。有了这东西,就可以骑在马上射箭。你不是凭借这技术连续突击,攻破了许国与顿国吗?咱都是晋国人,把这技术给我总好过留给陈国人。”

赵武摸着下巴沉思:“这样啊!那么今后我赵氏能否涉足制陶业。”

范匄狠狠的瞪了赵武一眼:“你还好意思问这句话?你说这句话让我发觉:你比我还无耻。我范家把持制陶业多年,从没有人敢冒犯,但你以瓷器为契机进入制陶业。你说,你家如今做的陶瓷还少吗?”

赵武脸不红心不跳:“以前我家出产的都是实验品,是小批量的、都偷偷摸摸的向外销售。如果能获得范家的许可,那不是更好。”

范匄不想答应,但转念一想:人世间的一切,从来都是靠实力说话。范家有比赵家更多的人口,如果范家获得骑兵技术,会从实力上大大压倒赵家,有了实力做后盾,还怕赵武过于嚣张吗?

“换了!”范匄狠狠的答应着,生怕赵武提出其他条件,他一甩袖子,登上高台,去向统帅汇报。其实,范匄并不知道,骑兵拥有的马鞍并不算什么,真正值钱的是战术思想。而骑兵战术思想,貌似到现在,赵武还没有拿出来大规模使用。兵车时代,想改变传统的兵车思维,很难!

剩下的日子在赵武懒洋洋中度过,他的情绪感染了部下的士兵,士兵们也呈现出一副懒懒的神态,有一天算一天,等待着戎期的结束。士兵们感觉到这段战后的平静非常难得,但那些被俘的顿国百姓却感受不到,他们手忙脚乱的在许国士兵的监督下,搭建着自己的房屋。等顿国奴隶的住处建好了,他们又被驱赶着整理耕地、播种、整修水渠。

此后,武昌城里时时传来士兵游戏的声音,军国主义国家晋国非常喜欢类似橄榄球与棒球的血腥团队竞赛。棒球运动还好说,赵城发展多年,游戏规则与防护设备都很完善了。与之相比,橄榄球这种可以搂、可以抱、可以摔、可以压、可以野蛮冲撞的粗野运动,虽然有规则,但精力无处发泄的晋国士兵却并不严格遵守。

这几日,城中正在进行大联赛,听说连各国辅兵都组队参加了,他们狂热的喊叫声,让田野劳作的顿国俘虏心神不定。

“真粗野!”一名顿国农夫感慨:“我那天进城送菜,看到比赛。不一会儿,就有几个人血流满面的被抬下去,旁边的人还一个劲的冲着他们欢呼……这群北方人可真粗野。”另一名顿国农夫帮腔:“就是!这群人似乎从不怕受伤,只隔了几天,我就看到,那些受伤的球员又出现了,他们胸前多了几块铁牌,说是奖赏他们英勇受伤的勋章,那几个人胸上挂着小铁牌,站在城门口晒太阳,鼻孔扬到天上去了……我就想不通,游戏中受伤有啥骄傲的?”

也有顿国农夫感慨:“这才叫生活:一往无前的战斗,舍生忘死的玩耍。吃得好、穿得好……我还听说,他们的武士不交税。” “啐,天下的武士老爷哪个交税?他们交的是赋!”

在这种懒洋洋的气氛中,三月份到了,曹国军队首先开拔,随后,晋国与许国军队向陈国移交武昌城的房屋后,也开始逐次开拔。

晋军来的时候,赵武的新军是先驱,退走的时候,由于赵武的行李太多,他成了全军后卫………他的岳父荀罃实在对此毫无办法,虽然先期回国的鲁军、卫军替赵武稍走了数万楚囚,以及许国、顿国的技术工人,但那些编入军中的青壮年俘虏,以及赵武在两国搜刮的财物依旧装满了数千辆大车。虽然赵氏所有的战车都装满了,依旧有许多缴获物没有装完,并不得不丢弃。而赵武预先分给士兵的财务,更是让每个赵兵行李沉重,他们简直已无法战斗了。

不过,即使这样,荀罃还是很放心的把后卫任务交给赵武。因为哪怕晋军不能战斗了,他们依旧是“霸主国不能战斗的部队”,沿途的盗匪根本不敢招惹,而沿途国家的正规军……自陈国向北,沿途所有的国家都是晋国的小弟。再说,有许国、顿国被灭的例子在前,谁还敢招惹晋军。

大军进入成周王野,赵武在自己的庄园“原”招待了晋国将领与曹国国君。曹国国君要在王野与晋军分手,他将带领军队直接回国。当然,也是带着自己的战利品。

“这趟出征,收益还可以。”曹伯喝醉了,禁不住将心里话说出来。当然,曹伯并不是说,这场战争因为有收益,而显得不像一场春秋战争。

其实春秋时代,各国打仗都讲究收益,战争就是对外掠夺的手段,区别就在于收益的大小而已。后世,孔夫子评论这种讲究收益的战争为:“春秋无义战”,他的意思是说,发动战争的目的不应该是对外掠夺使自己的国民富裕,应该为了寻求正义而战。

曹伯以前也跟随晋军频频出战,但过去他经历的战争,不是硬碰硬的正面交战,就是一场又一场的惩罚战。即使取得胜利,他们也会损失惨重。而且,胜利了,晋军独享战争收益征税,参战小国只能得到一些残羹冷炙。哪能像这次战斗一样,小国参战军队在战争中不过扮演了一个跑龙套的角色,薪酬却高的令人不可思议。

曹伯趁醉举起酒杯,为赵武祝寿:“此杯祝武子寿运绵绵,我曹伯衷心希望武子有一天也能做上执政。那么,今后跟你出战,我曹国简直太开心了。”曹伯这句祝祷词让晋国的将领脸色一变。晋国是霸主国,霸主国的内政什么时候允许小国拥有发言权了?

现任元帅韩厥是老了,这位七十多岁的老人已经精力不济,但晋国君臣已安排好了接班人。这位接班人今天在场,正是现在的联军统帅荀罃。按照晋国惯例,他将在韩厥之后,顺位接班。曹伯期望的赵武,现在只是新军将,在晋国八正卿中排名倒数第二。他祝祷赵武当执政,这话太不礼貌了,等于咒其他人快死,腾开位子让赵武尽快接班。

真实的历史上,赵武是早死的,他年仅五十岁,壮年而逝……

赵武端起杯子,平淡的回答曹伯的祝词:“曹伯醉了。”

随后的宴席气氛沉闷。不久,曹国军队如期开拔。而晋国军队还要在当地停留几天,这也是惯例,因为当初晋文公打着“尊王”的旗号称霸,所以晋军每次出战归来都要向周王室请示汇报,并获得周王室的批准。当然,这种请示是象征性的,周王室从来没有驳回晋国的请求。

这次晋军南下,是抗击意图“问鼎”的楚国,自然赢得了周王室的支持。那么按照惯例,晋军回来以后,要向周王室报捷,并献上部分战利品。往常这种事都是由韩氏出面的,这个家族跟周王室关系最好。不巧,这次韩氏不在军中,原本该由赵氏出面,然而,赵武却不想出使成周。不为其它,只因为他不太精通春秋礼节,跟王室打交道,心中没底。

贵族是要从小培养的。春秋贵族身上那种贵族味是渗透到骨子里的,他们的举止都经过了十多年的历练,完全发自内心,出乎自然。赵武这个半路出家的人,再努力也学不出那贵族味道。对此,平常他总是隐约强调:他的童年是在荒山中度过的,幼年时的主要经历用于躲避仇家的追杀,所以,他在礼节上缺少学习。这次,赵武也以“怕礼节有误”的借口,推脱了这件差事。

他推让这差事,别人却为此陷入争抢。因为拜见周王室的事件是要记录在史书上的,无论谁担当这个工作,则意味着其家族能够青史留名。故此,范匄想出面争抢。但随后,因为其家族不如魏氏家族与成周关系密切,这活儿被魏绛夺到手。

稍后,魏绛代表晋军出使,晋军大部队开始在王野修整,悠闲地赵武在自家庄园接见了他的另一名岳父,周王的卿,单定公。单定公一见赵武就抱怨:“小武,自从你娶了我家女儿,你说你在平常的日子里,有多少时间陪伴她?”停了一下,单定公把身子凑近赵武小心的问:“我家女儿平常最受宠爱,你把他扔在家里,你说,凭她的性格,斗得过你家娇娇吗?”

赵武考虑了一会儿,慢慢摇头:“斗不过?”接着,赵武又问:“单公的意思呢?”

单公一指赵武的庄国,回答:“我听说你善于筑造城市,我家婉清跟娇娇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每日难免你争我吵,不如你另外筑一座城市让我的女儿居住。”

单公说让赵武另外筑城,手里却指着赵武这座庄园,赵武明白他的意思。随着虎牢城越来越繁荣,越来越成为中原地区大型物流中心,周王室也有点动心了,他们想到了曾经赏赐给赵盾的这座庄园:“原”。周王室的土地现在越来越少,王室的生活也越来越仰仗别人的施舍,因此,“原”这座庄园就显得格外扎眼,它孤零零的处身于成周地盘,成为晋国商品南运的仓储基地,它的收益却让周王室看在眼中一点沾不上便宜,这怎能不让周王室心如猫抓。

好在周王室有一个卿,是赵武的岳父。娇娇的强悍闻名列国,单定公便出面劝说赵武允许自己的女儿别居。站在他的角度上来说,“原”这个庄园最合适,如此一来,单姑娘离父母近了,而庄园的主人换成了单婉清,单公就可以借机插手了。不过,嫁出去的女儿除非是被丈夫赶出家门,才能回父母家,单公即使渴望分享庄园的利润,他也不能开口说:你把我女儿赶出家门吧!所以,他只能隐晦暗示。

“好主意!”赵武考虑了一会儿,眼睛慢慢的亮起:“你这个主意好啊!我打算在甲氏给婉清铸造一座城市,干脆那座城市就叫“留””。

单公嘴里有点发苦,他想的是“原”,赵武却想到了“留”。

赵武不仅想到“留”,他想到的是:甲氏的开发如果不依托一座大城市的话,开发的效率总是无法提高,但如果私自在甲氏筑城,恐怕会触犯国君的忌讳……如果这提议由单公亲自提出,那意义就不同。单公卿的地位等同于国君,他为了女儿的幸福,出于舔犊之心提出请求,赵武按这个意思回复而向国君提出筑城申请,国君能不答应吗?而且,这次赵武俘虏了大量的顿国、许国农夫,全部运回赵城太扎眼,还容易引起赵城居民的新旧冲突,但如果把他们全部安置在甲氏,那情况就不同了。

“我决定了:在甲氏为单姑娘筑城,单姑娘以后如果生下的孩子,那座城市就是她孩子的居城……”赵武兴奋的站起身来,来回踱着步。

此时,赵武身边多数是武将,不太关心内政方面的事情,唯有东郭离来往虎牢城转运物资,正好在场,他听了赵武的话,勉强尽一个文臣的职责,劝解说:“主,赵氏如今的精力主要在霍城以北,通城以南,突然转向开发甲氏,恐怕我们没有精力。”

赵武兴奋的说:“你不懂!霍城以北只是我们的养马基地,那片土地通向内陆草原,再怎么发展也没有大出息。唯有向东,向甲氏方向发展才是我赵氏的出路。如今甲氏各家族的势力都很弱,正适合我们大展拳脚。”

赵武产生向甲氏发展的念头,是源于他对历史的认知:战国末期,在秦国不断的逼迫下,赵国的重心不断东移,所以,东移是发展方向。现在经营好甲氏,等于让赵人有了深厚的战略纵深。这时代,迁移居城是很常见的事情。如果,甲氏经营好了,赵武准备把居城迁往该地,借此回避国内残酷的家族争夺战,安心发展自己的领地……当然,这都是以后的事情,现在没必要解释。

单公听出了赵武话中迁移居城的意思,心里稍微平衡了点。虽然王室的使命没有完成,但试探目的达到了,女儿也有了一个好安排,他稍微谦虚几句,起身告辞。

周王室毕竟不敢过分触怒霸主国,赵武显示出不肯让别人插手的态度后,周王室只好放开了手……数日后,魏绛完成出使任务返回,晋军继续开拔。各家武装通过棘门之后,魏氏私兵转身南下,返回自己的领地。中行氏与范氏的军队进入国都。

当赵武准备带领自家军队返回领地,王都里连续出来数人召唤:“君上有请。”赵武摇了摇头,继续维持他的步伐。稍后,另一人报告:“元帅有请。”

韩厥的邀请不能不接受,赵武把抬起的脚又收了回来,吩咐:“卫敏、林虎,你们二人与吴熏一起把军队带回赵城,主要是带回许国军队,把咱们自己的军队直接解散了,让他们各自回家。昆、英触,你们两人陪我去见元帅。”

元帅府,韩厥降阶迎接了赵武:“小武,做得很好!我说你做得好,不是夸奖你接连攻破两国,是说你在陈国筑城,安置两国战俘耕作,并使我联军自给自足的事情。”韩厥身旁的韩无忌与韩起都在向赵武打招呼,韩厥拉住赵武的手,继续说:“我晋国缺乏冲锋陷阵的猛士吗?我们从来不缺!但我们缺少治国的能臣啊!你在前线,能够敏锐的看到把战线推进到陈国的好处,并开始帮助陈国增长实力,这就很不错。我晋国就缺你这样的、能把事情做得井井有条的内政大臣……怎么,武子这会儿还不打算赴任吗?我听说你的大军通过了棘门,立刻准备回家,如果不是我手脚快,还抓不住你呢!”

赵武笑了,他回避了韩厥的问题,反问:“韩伯找我来,就是为了夸奖我吗?”

韩厥摆手:“我找你来是做见证的,我打算今日确定韩氏宗主的继承人,武子来给我做个见证。”

赵武吃了一惊,他反手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么?我只是个小人物!”赵武的目光转过去,发觉韩无忌与韩起都显得很吃惊,似乎他们也没有料到韩厥有这个大动作。

韩厥大笑:“小人物!小武,你太小看自己了。不过,我还约了荀偃(中行偃)。嗯,荀罃刚刚回来,我就不约他了,回头你通知他一声也行。”赵武沉吟:“韩伯的意思是……?”韩厥回答:“我家无忌担任公族大夫以来,连君上都夸奖说:无忌镇静……我准备立无忌为韩氏家族继承人。”

韩无忌刚要说话,韩厥竖起一个指头:“谁都不要说话,下面你们每个人说的话都必须在卿大夫面前,让他们作见证。走,我们去屋里举行仪式,荀偃都等急了吧!”

众人转身进屋,站在大堂内。当看见见证的荀偃与赵武,韩无忌正式表示拒绝,他说:“《诗》曰: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岂是不想走夜路,只是害怕露水多)。又曰:弗躬弗亲,庶民帝信(办事不能躬亲,百姓不会信任)。我无忌虽然不才,让贤还是做得到的。父亲,请您立阿起为继承人吧!”韩无忌侃侃而言。

赵武慢慢的明白了,他顿时出了一身汗………元帅韩厥这是在安排退路啊!他打算退位了!

第一百零三章 霸主的面子问题

赵武还在沉思,只听下面的韩无忌继续说:“阿起与贤士田苏交游,田苏称赞他好仁。《诗》曰:靖共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谨慎忠诚于本职,亲近正人与贤人;神明听到这一切,赐你洪福奔前程)。体恤民众为“德”,端正自身为“正”,纠正他人为“直”,把德、正、直三者相结合,就是“仁”。按照这个标准做人做事,神明就会感觉到,并赐福于他。神帮助人,只帮助那些自助的人。韩起就是这么做的,我韩氏立他为嗣,才是最好的决定?”

韩无忌说话的态度让赵武有点好笑,他满口曰的,简直就是后来儒生满口“子曰”的翻版。嗯,那些儒生是不是继承了春秋人这种说话习惯?那么,在现代某些人处处口称“砖家、叫兽”如何说,可能也是这种“子曰”习惯的延续。但似乎,从心理学上来说,处处引用别人的话来证明自己的正确,是一种极度不自信的表现……不过,这确实是春秋贵族的经典说话方式。在比较正式的、讲究礼节的场合,有身份的人都喜欢如此交谈。这也是此前赵武不愿去见周王室的原因,他肚子里的墨水有限啊!

韩无忌的话似乎打动了韩厥,也许韩厥原本就没有立韩无忌为继承人的打算,他只是想对韩无忌进行一番试探而已。这会儿,试探结束。韩厥沉思片刻,用决断的口气说:“无忌刚才说的有道理啊……既然这样,阿起,你上前来,从今往后,你就是家族的继承人了。”

韩起上前,向神灵与列祖列宗进香。祷告家族继承仪式是很繁琐的,一半天功夫,不可能把仪式进行完毕。趁这闲工夫,赵武打量着旁边的荀偃,思索:“韩伯是个老狐狸,他这是打算抽身而退了,所以抢先确立继承人,乘着自己还能动,躲在后面扶持后者一段,以求韩起能躲过卿位变化后引来的争斗。”

说实话,韩起性格太绵软,个人才能似乎也有点欠缺。韩伯现在出手,拉上我与荀偃作见证,是要求我们扶持他一段啊!你别说,现在恰好是韩伯功成身退的最好时机:楚国换了令尹;在南方他们刚阵亡了大将养由基;在北方,他们的大将彭名被俘。今后一段时间,缺少优秀将领的楚国人暂时无法战斗了,即使他们还勉强发动,攻击不会过于激烈。因为,他们不敢把宝贵的战争物资,一次性压在一个无名之辈身上。没有足够的物资支撑,哪怕孙武出现,也只能维持战线而已。

与此同时,我们晋国重新确立了霸业。楚国人要想把战线重新向北推进到郑国……哪怕我们什么都不做,楚国人至少也要花一两年时间。而这段平静期,正适合我们调整政局。韩伯这老狐狸做的事,从不做无用功,他邀请荀偃见证,不是毫无原因的。看来,荀罃的接班人一定是荀偃……只是,他为什么邀请我呢?难道说……?一个念头陡然出现在赵武脑海中:“难道说,我将来也有资格做执政……执政!”最后两个字,不停地在赵武脑海中轰响,赵武的脸色变了。

座上荀偃原本波澜不惊的脸,肌肉跳了一下,提醒:“小武,你的孩子长得很壮实,前几天我去赵城看了,他们都会说话了。”荀偃这是借赵武的家事来分散赵武的紧张情绪。

春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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