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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小领主-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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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武轻轻展开卷轴的一角,他不知道,单虑选的诗大多数属于《诗经。国风》里面的诗句,这些诗句基本上都是用于在典礼上吟唱,但遗憾的是,那些字他一个也不认识。

春秋时代,列国的文字都不相同,而且象形字多一笔画,少一笔画,基本上没有什么大关系。单虑是周王卿的家臣,他使用的是周的文字,赵武只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眼花。他赶紧将卷轴递给师修,不负责任的说:“老师,你把这些诗词整理一下。你们刚才说了,即使我偶有失误,只要态度正确就无伤大雅。这次我就不背诵这些诗了,我决定:只带谦恭的态度去。”

赵武等于在单虑面前再次肯定了师修的地位。师修对此倒没有过多受宠若惊的态度,他虔诚的接过那副卷轴,嘴里说:“周王室六百余年积累的典籍无数,我早有心去阅读一下周室的典籍,今天幸而能见到这部诗卷,幸运啊!幸运!”

赵武心思一动,说:“咱们赵城的学宫缺少课本,不如我们整理一部诗经如何?”

这个提议虽然让师修很兴奋,但他依然皱着眉头反驳:“不好,我晋国现在正与楚国相持,家族的武力已经耗尽了赵氏的积蓄,我们哪有余钱做这项大工程?”

前来迎接赵武的那位鲁国人一直默默听着赵武与家臣们谈论,听到这儿,他插嘴:“赵军佐若是有意编录这样一部诗经,倒是有利于后世的大事,我鲁国是礼仪之邦,存有不少各地诗歌,武子有心,我秦堇父愿意将家族藏书献上,以便帮助赵军佐完成这项创举。”

赵武扭头看着师修,此时,明白了赵武心中家臣排位的单虑闭上了嘴,盯着师修。师修想了一下,回答:“编录各国诗经,这恐怕是一件大事,光是收录各国的典籍,怕也需要百余年的工夫,有鲁国人愿意襄助,这事已经成功了一半。”

春秋人还没有版权意识,但赵武有,他马上回答:“鲁国不愧是君子之国,这样的事也愿意无私援助,老师(师修),这本书编录成功以后,你一定写一份前言,记述鲁国人的慷慨。”

赵武这么一说,陪伴的鲁国人一起夸奖:“武子真是贤人,受人恩惠不肯隐瞒,这样的人我们怎能不赞助呢?请武子放心,我们回去一定禀告自己的家主,当竭尽所能,促成这件事。”

赵武恭敬地拱手,问:“你刚才说自己名叫秦堇父?”秦堇父微微一笑,回答:“其实我是鲁国大臣孟氏的家臣,这次暂时被借到季文子那里,专门负责接待新军佐。”

众人边说话边走,这时,鲁国另一位迎接使者出现在前方。这种逐次迎候在路边的接引使者称之为“相”,客人享受的礼仪规格越高,主人派出的“相”越密集。

御戎潘党已经停下了马车。按规矩,赵武要感谢对方的迎接,并邀请对方同行。所以秦堇父回答完赵武的问题,马上向赵武介绍:“这位是鲁国猛士,郰邑大夫梁纥。”

粱纥拱手说:“武子谦和啊!当初三郤出使鲁国的时候,趾高气场的穿行鲁国,武子做事却如此低调。你刚才的话我听到了,我家虽然藏书不多,但也愿意贡献出来,帮助武子编录这本诗经。”

其实,赵武与郰邑大夫粱纥并不知道,真实的历史上,编录《诗经》这件事正是粱纥儿子做的,他儿子收集各国诗词,将其分为风、雅、颂三个部分,使得中国早期诗歌文化得以保存下来。粱纥后来又得了一块封地………孔,所以他的儿子名叫“孔丘”,也就是我们后来说的“至圣先师孔圣人”。而最先迎接赵武的那位鲁国官员、孟献子家臣秦堇父,他儿子后来也成了孔丘的七十二门徒之一。

赵武下车,恭请对方同行。赵武既然在路途上表了态,其后鲁国人果然没有追究赵武在礼仪上的错误。“路迎”过后是“郊迎”,鲁国执政季文子在国都郊外迎上赵武,而后恭敬地领赵武入宫城。

在盛大的礼仪上,赵武先是谢过鲁国去年出兵赞助晋国的行为,而后为明年的军事行动乞师。赵武席间吟诵的诗讲的是“男女要及时的婚嫁”,赵武以此诗委婉请求鲁国要及时出兵。

鲁国执政季文子执酒爵,答礼:“霸主召唤,谁敢不及时呢?如果以草木比喻的话,寡君(鲁襄公)对于晋君(晋悼公)而言,君(晋悼公)如同草木,寡君就是草木的香气,我们是依存霸主国而存在的,当然要高高兴兴地遵命,怎么会耽搁啊!”

鲁襄公站起身来持酒爵祝祷,期待赵武能再创祖先的光辉。赵武马上吟诵,是周王赐给晋国的诗,意在勉励晋国保持文公霸业。赵武吟诗过后,恭敬的回答:“当年在城濮之战后,我的祖先就追随先君文公,作为赵氏子孙,我赵武是先君大臣的后代,岂敢不接受(鲁国)君上您的命令,再创晋国霸业呢?”

平心而论,赵武这次出访鲁国,表现并不出色。严格意义上来说,他更像一个木偶一般,举止处处受到家臣们的操控。许多时候,还需要家臣们的提醒他才能做出符合礼仪的举止来。但鲁国上下对赵武谦和的态度产生了极大的好感,他们在记述这段历史时,忽略了赵武身边家臣的频频提示,而称赞赵武“有礼”。

退出了鲁国国君的殿堂,季文子特地在公孙婴齐家中招待赵武。之所以选择公孙婴齐家,是因为公孙婴齐是鲁郤姬的外兄(同父异母哥哥)。而在春秋时代,一个陌生的男人肯庇护一个女子是不可思议的,所以都认为鲁郤姬一定与赵武存在说不清的暧昧关系,当然,连晋国人也这么认为。所以季文子选择在公孙婴齐家招待赵武,这一行为用现代话来说,就是:拉关系、套近乎。

席上,钟鼎之声齐鸣,丝竹响彻,鲁国大臣频频敬酒,他们喝的既有赵氏生产的果酒,也有鲁国本地酿造的粮食酒。

赵武来到春秋没听过几场音乐,看到全套的春秋乐器在他面前展示,他忍不住十指大动。季文子见状,凑趣说:“听说武子擅长弹琴,不如也在席上演奏一曲。”季文子这么一说,鲁国的大臣心领神会的笑了。

第七十六章 制造“春秋第一讨债高手”

这倒让赵武有点尴尬,因为他会的琴曲并不多,在这种隆重的酒席上,高歌猛进的要求别人跟他私奔,显然很破坏形象,所以他忍了忍,推辞说:“可惜我最近公务繁忙,已经很少练习琴了,在鲁国这个礼仪之邦,我在这里随意弹琴,若是出了错,就让人无地自容了,诸位还是放过我吧!”

赵武这么一说,鲁国大臣又意味深长的笑了。他们的笑容让赵武摸不着头脑。鲁国大夫显然是听说了赵武与鲁郤姬之间的暧昧,在这种场合,他们马上联想到赵武唱的私奔歌。在人家外兄面前,确实不适合吟唱私奔歌。

季文子决定岔开话题,他端着酒杯向赵武敬酒,而后装作无心的询问:“晋国明年打算向我鲁国收取多少征税?”季文子问的话涉及到赵武出使的第三个任务,告之附庸国明年的“纳征”数目。因为这个数目不能商量,霸主的决定就是最终命令,所以赵武之前无需告诉鲁国国君,直接向鲁国执政发布命令就行。

赵武摆了摆手,师修从怀中掏出一份表格,在表格上找了找,随口说出了一个数字。季文子想了想,沉默了片刻,回答:“我鲁国明年出一军,帮助晋国人战斗。”

赵武点头:“鲁国是君子之国,我个人对鲁国人很有好感,这个数目确实让我很难说出口,但晋国打了几年仗,确实需要征税来支持自己继续战斗,所以我无法在这个数目上更减。不过,我愿意归还一千名鲁国奴隶,作为对鲁国人表达的好感。”

赵武这么一说,鲁国卿大夫一起站起身来,态度恭敬的答谢赵武的好意。

季文子当上鲁国执政后,颁布了一条规定,要求各国商人去外国做生意的时候,只要见到当地奴隶市场出售鲁国的战俘或者奴隶,就用自己的钱买下这些鲁国人同,事后,鲁国会动用“国家赔偿”偿还商人们支付的购买费用。

这一规矩后来被孔圣人的门徒子路所破坏。他依仗家族有钱,赎买了奴隶之后,不去领取国家赔偿,以显示自己的高尚。孔圣人事后批评子路,说他“用自己的高尚破坏了规矩”,从此之后,鲁国商人中,不如子路有钱者,见到鲁国的奴隶就不敢赎取,怕自己掏了钱后去领取国家赔偿,会引起别人的指责,所以干脆对鲁国战俘视而不见………这就是著名的“义理之争”。

赵武这几年大力拓荒,做生意赚来的钱基本上都用于在奴隶市场上购买劳动力。鲁国人也清楚赵武过去的行为,所以对赵武能拿出一千名鲁国战俘并不感到惊讶,但赵武愿意交还一千名鲁国奴隶,话中的意思已经表明他不会领取鲁国的国家赔偿,纯属外交礼物一类的东西。

可怜的鲁国人,多少年了他们只知道向霸权屈服,按期向晋国交纳保护费,恭敬地礼敬晋国大臣,怎会想到自己也能收到部分回礼,千年后21世纪外交技巧,他们可算是提前享受到了。

如此一来,季文子等人的感谢更加诚挚,他站起身来,大礼相谢:“早听说武子在自家封地释放奴隶,有部分被释放的鲁国奴隶重新回归故土,他们谈起武子的仁慈总是感谢不尽。这次武子让一千名鲁国俘虏回家,使他们得以埋葬在自己出生的土地上,我鲁国上下一定会记住这一恩惠。”

赵武坦然接受了对方的感谢,他不知道,自己这一行为犯了与子路同样的错………用自己的“高尚”践踏了既定规则。其实赵武这么做的本心,是担心自己收钱太黑,被鲁国人惦记上。历史都是鲁国人写的,这个国家虽然弱,但他们的喜怒都流传千年。万一他们不满意,顺手在书里黑赵武一笔,赵武可就遗臭万年了。所以赵武打定主意:钱要收,鲁国人也不能得罪。

千名奴隶看起来多,但天下最大的奴隶市场就在霸主国旧都修。晋国市场上奴隶供应太多,已经不值钱了。鲁国奉献的礼物太多,铜钱不方便携带,全换成奴隶反馈鲁国,再装出一副很有文化的模样,张口闭口要整理诗经,修订典籍,鲁国这个礼仪之邦,对比三郤的骄横,能不喜欢赵武的谦逊吗?好名声留下了,实惠依旧要拿。鲁国的礼物当中,除了体积小价值高的,比如宝石玉器等,其余的都用来换成书籍。

一般来说,出使附庸国的时候,因为各国大臣要不断的巴结霸主国派来的使臣,所以晋国大臣出使,最短也要在外国待上三五个月之久,等收的礼物装满了随行车辆,这才满载而归。不过,赵武终究文化底子薄,怕在鲁国待的太久露出真面目。所以,在公孙婴齐家宴后不久,赵武快速把出使任务交代完毕,算是完成了自己的外交使命,其后他无心久留,辞谢了鲁国大臣们的后继宴请,于当年十二月初动身回国。去的时候赵武带了五十辆兵车,回来的时候依旧是五十辆兵车,车上一半是书籍,一半是石头………宝玉。

鲁国的圣人臧武仲没有参加对赵武的宴请,听说赵武要走,他来到黄河边上,也没凑近送行队伍,远远目睹赵武过河,而后回身对鲁国执政季文子感慨:“晋国的强大,至少在五十年之内无可撼动。赵武子是晋国八卿中年纪最小的一位,也是最卑微的一位(指赵武官职居于末位),但他来的时候是五十辆兵车,走的时候还给鲁国留下一千名战俘,此人的贤德岂是三郤可比。

我听说年幼的晋君(悼公)继位后,晋国的诸卿和睦,如果晋国其余几个正卿也拥有赵武的一半贤德,晋国的崛起不可遏止。并且赵武这么年轻,就知道不争不贪,等他今后掌了权,这样的晋国怎样才能战胜?鲁郤姬这次做得好啊!她找到一个可靠的人。文子,以后记住,侍奉晋国不可不谦恭,对待赵武子不可不扶持。”

孟献子在一旁补充:“其实赵武来的时候,战车都是空的,回去的时候战车虽然装满了,留在路上的车辙很深很深,但他车上一半是玉一半是书。君子好美玉,贤者看好知识,既贤且能,岂止是当初的三郤比不上赵武,我也比不上啊!”

鲁国大臣齐声赞扬。这时,被鲁国卿大夫赞扬的主角却在战车上皱着眉头,低声抱怨:“完了完了,这趟出使亏大了,送出去一千名战俘,原本想着能在鲁国设立一个贸易点,好倾销我们的奢侈品。没想到戏演得太过了,鲁国大臣都拿我当“圣人”了,无论暗示明示都不相信我的推销,反而不停的给我塞一些书籍。嗯,早听说鲁国的女人特尊重夫主,那些人就不知道送我两个,真苦恼啊!”

潘党哼了一声:“你还不满意?当初你塞给我的是啥破石头?身为正卿,你家现在最好的宝玉,都是从我身上扒下来的。而现在,这次出使后,你总算拥有了符合正卿身份的宝玉。瞧瞧这一车石头,顶你领地三年赋税了。今后你三年出使一趟,即使领地里毫无出产,也可以过奢华的贵族生活了!”

师修也不满的哼了一声,劝解说:“主上怎么能说这些书没有用呢?有的人以财宝为珍贵,有的人却把知识与贤能作为珍宝。这次我们向鲁国大臣展示的就是我们对贤能与知识的爱好?这才是大收获。有了鲁国君臣的美誉,今后家臣们来鲁国开商铺,想不挣钱都难。这样的好结局,主上还苦恼什么?”

赵武有气无力的点点头:“我知道,那一千名战俘算是市场开拓费吧!我们给自己挣一个信用额度。可是,我现在后悔了,这笔市场开拓费未免太大了一点。一千个战俘,我能建立六个垦荒囤,开出来百余平方里的荒地来,这百余里的农田,每年又会给我带来多少收入?”

单虑听到赵武的话,马上好奇的询问:“我听说,晋国现在流传着一本书,叫做《拓荒日志》,传言是韩起子记述赵氏四十日拓荒的过程。如今,列国都在传颂赵氏拓荒的高效。主上刚才提到这点,修老,可否跟给我详细解说一下。”

今年初的时候,赵武正式确立了四大家臣的地位,这四大家臣在春秋时代被称为“老”。这个词当时既有“年过七十”的意思,也有“重要人物”意思。用在家族职位上,这个词后来演变成“家老”也就是首席家臣的意思。其中齐策是诸家臣之首,称之为“大老”,师修则可以称之为“修老”。

师修好为人师,马上忘了继续劝谏赵武,转而向单虑讲解:“说起来,我赵氏有三年的拓荒经验,现在拓荒的手段已经规范化、流程化。主上这次着急回去,也是为了拓荒事宜。明年春,我们在甲氏的拓荒点将要并屯………也就是把发展成熟的屯垦点两两连接起来,建造成一座大的城市。”

师修马上又补充:“我赵氏的屯垦点,两两相距二里路,这些屯垦点逐步发展,等到人口数量足够了,屯子里各项设施都齐全了,相邻两个屯子的寨墙用石墙连接起来,就是一座城市了。每四个屯垦点恰好围成每端城墙长二里的中等城市,而后,其周围的小屯会并入城市管辖,那座新筑起的城市也会把围墙不断的加高加厚,最终成为一座大城。”

师修详细解释了一番,最后补充:“明年,我赵氏将新增三座中等城市,成为拥有五座雄城的大领主。”

单虑更加疑惑了:“照这么说,我赵氏岂不正缺人手吗?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还送出一千名战俘来,等鲁国人知道这个情况,不知道该怎样体会我们这份情意。”

这两人聊得火热,赵武低头看着车上堆满的竹简石头犯愁。春秋时的道路状况并不好,沉重的竹简石头压得兵车行走艰难,大大拖累了赵武的速度。赵武正琢磨,是否要抛下这些书籍宝玉轻装前进的时候,一桩突发事件使他终于下了决心。

一名武士领着一位气喘吁吁的赵氏私兵赶来报告。那私兵拱手汇报:“家主,我从甲氏赶来,路上跑了十七天。在我动身前,甲氏有三个狄氏部落赶来投靠,武清汇报给齐策,但他也不敢决定,派我快马赶来鲁国,请主上给予指示。”

赵武大喜,他满口答应:“送上门来的好事岂能推辞,齐策糊涂了,这种事还请示什么?”

师修赶紧解释:“主上,收纳狄人,这是国君的权限。如今国君正在潞氏筑城拓荒,这些狄人不去潞氏投靠国君,反而穿越了潞氏与甲氏北部向我们投靠。主上若是随意答应了,恐怕国君会不高兴。”

赵武犹豫的问:“难道我要跟国君见面分一半?”

师修摇头:“这又不是贼赃,岂有见面分一半的道理。应该全部献给国君,而后听任国君处置。”稍停,师修解释:“我赵氏与狄人向来亲善,昔日先君赵孟子出于狄氏(指赵盾是狄女生的,并在狄国成长到成年时代)。故此,历代家主当政的时候,都有一些在本国活不下去的狄人部落来投靠赵氏。主上今年大肆清剿甲氏,狄胡退入赤狄后,想必把赵氏重新崛起的消息带入了狄氏,这些狄人因而赶来投靠。按照惯例,赵氏接到狄人的投靠后,都会将这些狄人转而献给国君,国君从其中挑选部分勇士(有力者)充当武宫守卫,而后将剩下的狄人赐还给赵氏,这次我们也应该这么做。”

赵武犹豫不定:“既然这是规矩,那就照规矩行事。只是国君会挑选多少人?对了,狄人来了多少?”

报信的那名武士回答:“来的三个都是小部落,总共大约三百余户,有五百匹战马,牛羊没有计数,策老(齐策)推测,这是靠近潞氏边界的小部落,因为听到信息早,所以动身快,但恐怕随后会不断有狄氏部落过来投靠,这个冬天很冷啊!”

师修附和:“这个冬天是很冷,战争已经打了三年,我国的青壮都已经轮番上阵,田地荒芜,只能靠狩猎度日。我早已经听说,现在除了赵氏之外,其他的家族已经很难在山林中猎捕到野物了。这几年,连续两个冬天都下了很厚的雪,野兽们产崽困难,加上现在人们围捕过度,所以才会有这现象。我晋国如此,相邻的戎人、狄人会更加难过。其中还有好一点的,他们多少会一点耕作技术,冬天有储备存粮。而戎人完全以放牧为生,一旦冬天雪大了,冻死大多数牲畜,他们会更加难过。我估计,霍城北面应该已有戎人投靠了。齐策想必是预料到这种情况,才会紧急请主上回国。”

赵武一指满车的书籍,吩咐:“那就留下一百个人,把这些书籍都留下来,留单虑在后面慢慢走,我们轻装前进。可惜,我本打算顺路去卫国,享受一下孙林父的招待,可惜了。”

师修继续夸奖赵武:“主上轻车而来(鲁国),席子还没有坐暖呐,完成了外交使命就匆匆赶回,连顺路探访友人都没工夫,这种态度传回国内,国君一定很满意,况且我们这趟出使已经收获满车,主上还有什么抱怨的呢?”

师修所说的“收获满车”不是说赵武拉了一车书籍回去,而是说赵武拉了满车的赞誉回国。在此后的路途上,师修还不断的赞扬赵武表现的很低调,丝毫没有得意洋洋的神态。浑不知,被打消了旅游企图的赵武此刻正郁闷的想要大声吼叫。

轻骑前进的赵武绕过了卫国的国都,沿着自己修的商路度过黄河,从潞氏进入晋国国境,一路走他一路看到国内各大家族正在仿造他垦荒的模式,把潞氏的拓荒行动弄得如火如荼,整个潞氏变成了一个繁忙的大工地。虽然是寒冷的冬季,大路上各家族调拨人手,运送物资的车辆络绎不绝,行走的人浑身都热气腾腾。

赵氏在甲氏开发的第一座城名叫“长治”。此次他穿过群山之中的军事堡垒“壶关”进入长治后,各种消息也畅通无阻的送达了长治。把守长治的武清汇报:“主上,截止十天前,共计有七支狄人部落,五支戎人部落赶来投靠。因为家主不在,齐策将这些人都暂时安置在长治西侧的小卫城。主上回去时,刚好顺路探访。那里戒备森严,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赵武只对数字感兴趣,他问:“他们总共来了多少户?”

武清回答:“下臣这里不清楚具体的数字,但听人说小城里已经住进了三千户,不过这些小部落遭受了雪灾,每户人丁单薄,且基本上,每家都没有老人。”

游牧的氏族部落一旦遭遇大灾害,因为食物不够,家中的老人常常主动出走,这个出走基本上就是独自一人走到荒原上饿死、冻死,而后省下自己那份口粮留给家中的孩子。如果老人出走后,粮食依然不够小部落会主动寻求强有力的大部落投靠,以寻求庇护。当然,这种庇护也不是毫无代价的,他们等于把自己卖身为奴,并入大部落中。而大多数游牧族部落便是这样不断的融合。但如果遭遇部落战争,战败的部落又会重新分散开,各自发展。这种分分合合,成了草原常有的生存状态。

大多数戎人的部落,其家族成员的组成,常常是兄弟两人带一个孩子及一名家庭主妇。人丁少的家族则是父与子与家庭主妇的组合。遭受雪灾之后,一般草原部族的家庭成员不会超过四个人。现在,长治的卫城里住进了三千户,则意味着总共约一万两千人投靠了赵武。

这些游牧部落投靠赵武,其中,霍城之北的戎人,倒不是因为赵武“仁慈的名声在草原上传扬”而卖身投靠,赵武在草原上的名声恰恰相反。只是因为赵氏的领地最靠近北方边界,使得他们没有选择比较的机会,无可奈何地投靠了赵武。而甲氏之北的狄人,则是穿越了国君的控制地盘,特地来投靠赵氏,就是因为赵武与狄人有血缘关系。这两者同为游牧部落,却需要区别对待。

如何显示出差异,赵武不清楚。他犹豫了一下,望向师修,希望寻找一点建议。师修不敢表态。接受新附庸、如何安置他们属于领主权力,恪守礼仪的师修,在这方面不能乱出主意,他低头沉默不语。

赵武等了半天,等不到主意的他决定跳过这些问题,他转向武清武连,问:“我们筑城的石料准备妥当了吗?”

说到这问题,武清马上回答:“家主,恐怕我们明年的筑城计划要推迟了,国君也要在潞氏筑造新城,所以从我们这里调走了一批石料,还要走了一批粮食。现在,我们的物资已经不够同时修筑三座新城。前几天师偃来过,要求我们从附近山上多多采集石头,但现在大地冰封,积雪覆盖,我们根本没办法派人入山。”

赵武赶紧问:“国君调走石料他付款了吗?”武清笑着摇摇头:“君上没有钱,他倒是给了一张欠条。”啥,春秋时代也流行打白条,不行!赵武怒气冲冲:“欠条呢?我去要账,不信国君也建造一座躲债台,来逃避债务。” “不好!”师修终于开口了:“讨债这件事,主上不合适出面,我们不能乱了君臣之礼。”

赵武眼珠一转:“嘿嘿,我忘了我家还有一名抢钱高手。告诉娇娇:今后男主外,女主内,讨债的事情她出面,我在背后默默支持。哈,娇娇抢惯了钱,在国都公子、公孙中素有名气”

武清笑着回答:“如今,欠债条在齐策那里。齐策说,咱不妨让国君欠的更多一点,不妨将那些投靠的戎人都分配了,只留下一点点数目向国君意思一下。想必,债务在身的国君,不好意思拿走我们的属民。”

“齐策总是狡猾的令我满意。”赵武竖起大拇指夸奖:“不过,论起催帐来,咱家有个现成的母老虎,为什么不好好利用起来呢?嘿嘿,齐策不好出面的事,不见得俺家娇娇不好出面啊!当初娇娇未嫁时,都能逼得范匄、魏绛、荀偃避席,如今曾受他逼迫的人都是霸主国正卿了,她丈夫(赵武)成了霸主国正卿,老爹是霸主国副元帅,我不信,谁还敢欠她的帐不还,即使霸主也不成!”

第七十七章 国君用什么还帐

师修马上提醒:“师偃性子急,你得跟夫人提前做好沟通。对一国之君逼债要讲究礼仪,我们必须要有礼有节。这些都需要主上跟夫人交待好,谁该说什么,谁不该说什么,什么话由谁来开口,需要预先规划,免得到时出了岔子。这种沟通必须尽快,我们明年的筑城计划已经耽误了,万一师偃暴躁起来,私下怂恿夫人催逼国君还债,而主上这头万一面临国君的求肯,该如何应对?”

刚才交谈中,武清直接称呼悼公为“国君”,这不是一种恭敬的称呼,但因为武清原本不是晋人,所以他的称呼也无人介意。可是,坏习惯是传染的。如今,一贯讲究礼仪的师修也放弃了“君上”的尊称,而以“国君”来称呼悼公,说明师修虽然没有表态,但欠了债的悼公已经让他失去了敬意。

不过,师修转换称呼倒提醒了赵武,他马上改用尊称:“君上在潞城筑城,城池修好之后,我赵氏在甲氏的领地就不是边境了,这样一来,原先协防的智氏私兵可以抽调回去,我们自己家族的武士也能抽调出部分力量,全力防御霍城以北戎人的侵扰。所以君上筑城的行为,是为我赵氏分忧啊!我赵氏不过被调去了一些物资,就能主大部分兵力抽开,而减少狄人的威胁,我们在甲氏新筑的城,即使城墙单薄一点,也可以忍受。养活甲氏的武士需要花多少钱?省下来的钱足够抵偿那些物资吗?所以,君上既然打了欠条,我们也似乎不能立即催帐,需要先缓一缓,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师修闭紧了嘴,武清无所顾忌,他脱口而出:“赵氏修筑城墙,防御的岂止是外敌的搔扰。”

赵武笑了:“诸位过于警惕了。晋国士大夫之间的争斗固然惨烈,但现在是韩伯(韩厥)当元帅,至少在他任上,赵氏没有什么好担心的。韩伯退下后,只要我还在位子上,只要君上还是国君,又岂会亏待了赵氏。你们转告师偃一声,我们别急着一次性建立一座完善的城市,可以先把长治城建起来,即使城墙单薄一点,但我们也有十几年功夫去完善城防体系,别担心什么?”

师修转换了口气:“如果不担心建筑材料的短缺,说起来,国君借走一点粮食,倒不是什么大事。别的家族都缺粮食,但我赵氏从数年前就开始推行楚国稻种,农夫两季耕作,领地内粮食等于凭空增加了一倍产量。如今我们的粮食多得仓库里堆不下,已经开始酿酒,但酒瓮也堆满了酒窑。国君从我们这里调去部分粮食,倒给我们腾出了一些地方。”

武清低声补充:“没错!师偃对借出去粮食倒没有抱怨。但齐策怕消息传出去,其他家族看到我们粮食多,嫉妒与怨恨,所以他给卫城那些归附的戎人、狄人们调拨粮食,都用装酒的木桶运输,以隐蔽真相。目前,我们壶关仓库里的粮食,养活那一万多名来投靠的胡人部民一点都不艰难。主上,我认为我们的步子还能再迈大一些。甲氏荒凉,我们要更多接纳各部牧民,我们的骑兵多了,战马多了,才能更快,更好的掌控甲氏。我们现在就是在跟国君抢时间啊!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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