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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小领主-第19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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哨探躬身回答:“子产数次打算逃亡我晋国,都被郑国执政子皮(罕虎)拦回。子皮深感自己无力控制郑国贵族,所以想让位于子产,子产数次谦让,说:郑是小国,夹在晋楚两个大国之间,国内家族坐大,宠臣众多,实在难以治理,你还是让我流亡吧!但子皮坚持说:我召集诸家族盟誓,并带头服从你,还有谁敢不服?你好好干,国家不怕小,只要能事奉好大国,郑国的状况就有可能好转。

三日前,郑国诸公孙,卿大夫于新郑宫城盟誓,誓约尊重子产,于是,子产为相。他第一道命令就是响应我国出兵号令,联宋出兵。听到元帅已至新郑郊野,子产领诸卿大夫出迎,郑君则在城门口迎候。”

赵武长声叹息:“国氏(子产名国侨,属于国氏)终于为相了,郑国的黄金时代到来了。哈,子产真是明智,知道强弱顺逆……”赵武说着说着,声音忽然冷厉:“楚君何在?”

子荡神情一紧,心中暗想:武子终于露出真面目了,啊啊!当初我们在郢都城下,给盟约背书“楚虽三户,亡晋必楚”,这样的责骂,这样的诅咒,赵武却傲慢自大的表露不屑,那时我就知道他不甘心收手,那时我就知道他还想继续打下去,果然。

哨探回答:“元帅从新田动身的消息传来,楚君立刻入宋,行进至辰陵附近,下军佐智盈领军迎了上来,逼营筑垒,与楚军寸步不让相持。楚君责问,下军佐回答:盈受命戎宋,不知楚君游猎至此,不敢有辱使命。”

赵武问:“双方打起来没有?”

第三百三十二章打完你,还要你奖赏我

哨探立刻回答:“说不上打不打……嗯,算是打了吧!但规模不大,现在双方还在对峙。”

一直侧耳倾听的子荡赶紧抢上前去,插嘴:“怎么回事?”哨探全不理会子荡的问话,直到赵武也问了一句:“这算怎么回事?”

“楚军派出一个旅逼近我军营寨,答词曰:寡君欲盟会诸侯,请上卿让开道路。下军佐(智盈)回答:盟誓台在西,我在南,楚军恐怕走错的了方向。盈不敢用我的错误误导楚军,若楚军继续南向,为了自卫,盈不得不拔出刀剑。楚军不以为然,下军佐答话后,那一旅楚军继续逼近我方营寨,下军佐下令全体射杀,而后向楚军献捷,称:有(楚军)二三子欲南逃回家,这点小事我不敢让楚君担忧,已经依照军中之法替楚君处理完了。现在献捷楚君,不敢期望楚君的赏赐。”

赵武憋不住的乐,好一个智盈,他现在已呈现出一代执政所具备的智慧,他如同赵武一样假惺惺,一样无耻,但比赵武还要狠辣,还要果断……赵武从中嗅到了浓浓的田苏味道。田苏,总有办法把“卑鄙”的事情做的兴趣盎然,我喜欢。

“然后呐……?”赵武催促。

“楚君回答:寡人新娶的夫人想吃新郑的麦子,那队楚人只是遵守寡人的命令前往郑国,怎敢劳动上卿执行军法,请上卿交出执法人,寡人不追究他们冒犯,只是想索要新郑的麦子(暗指晋国执法人贪墨了楚军的麦子)。下军佐回答:新郑在东我在南,那队楚军既然南向,他们便违背了楚君的命令。我平生最恨违背军令者,一时冲动替楚君执行了军法,这是出于本能,不敢指望楚君的奖赏。”

稍停,哨探补充:“如今双方使者往来,彼此唇刀舌剑,正在纠缠。”

赵武考虑了一下,转身向魏舒下令:“你带领本军继续前进,我去面见郑君。”

魏舒摇头:“元帅,我国会盟天下,这次会盟是要做天下典范,郑国君臣郊迎在外,我们怎能过新郑而不入……南下接应智盈的事,还是等一会吧!我们既然来了,也不差这一两天时间。”

赵武毫不考虑身边的子荡,无所顾忌地说:“阿盈在我家长大,他出力出汗替楚君效劳,却没得到应有的报偿,我这个姨夫怎能不替小儿辈主持公道。郑国的事情,放一放没关系,你带领魏氏军队当先南下,指导楚君入宋的道路。”

子荡脸红脖子粗:“且慢!伯夙是从哪里来的,他的军队不在宋国的方向,不在郑国的方向,难道他从楚国而来?”伯夙是智盈的字,春秋末,当时人有感于单音节人“名”过度重复,于是,“字”开始兴起。比如子产,名侨,国氏,子产是他的“字”。

赵武前一阵子压迫子荡,其实就是想让子荡赶紧向楚灵公传递晋军抵达的消息。如今赵武的打算依旧,他脸不红心不跳回答:“没错,阿盈从楚国而来,他带领的军队是留守郢都的晋国戎军。楚君北上忘了通知他们,我只好另外派人接他们回来。”

子荡噎了一下,马上追问:“可是范氏那支军队?”

赵武坦白:“范氏那支军队我还没联系上,如果联系上的话……我给他们的命令是东进,接应齐国的监誓人晏婴入宋。”

子荡火腾的一下冒上来:“那么,这支军队应该是驻扎在宋国、由副帅韩起率领的那支戎宋军队,他们应该从宋国来,怎么到了南方,从楚国方向而来?”

赵武显露出足够的惊愕:“啊呀,子荡提醒的对呀!他们怎么跑到了南方……一定是使用了错误的地图。惩办,军司马(司法官)记下:回国后一定要惩办制作地图的那帮人,看看这帮人都干了什么?……司空(魏舒),怎么还不动身?”

这这这……这能怪制作地图的人吗?只要不是傻子,顺着宋国的大路北上,就能与楚君汇合在宋国边境,那样的话,楚军位于东方,来的晋军位于西方,两军形成东西对峙,怎么会有南北对峙的情况出现?

魏舒拱拱手,子荡一见,顾不得再纠缠下去,赶紧插话:“既然我已经到了郑国,怎能不通知寡君……请执政允许我派出使者,随司空前往郑国边境。”

魏舒一旦抵达,对楚军就形成了南北夹击的姿态。子荡现在不想纠缠谁对谁错,只想警告楚军不要轻举妄动,“天下第一将”带领诸侯联军,浩浩荡荡来了,而且意图不善,楚军在这个时候,还是不要惹怒晋国人的好。

魏舒板起脸,一本正经的解释:“子荡,你忘了新智位于何方……哦,当然了,楚君真有可能不知道新智的存在,你们入郑的时候不是也没经过新智吗?……新智呀!就在南方,位于宋郑之间,这肯定是伯夙先召集宋国军队在他的领地集结,而后才举军北上的。”

魏舒说的是:我们晋国恪守了礼法,我们没有任何错误,我们不是针对楚军,我们的军队从南方出现,纯属自然而然,因为领军将领是智盈,他召集戎宋的军队前往自家领地集结,然后北上,这很正常嘛!遗憾的是,魏舒说话的语气不对,他特意指出:楚军进入郑国的时候,很小心避开了新智领地,你们知道智盈的存在,只是把他当做小孩,有意识忽略了。现在,被你们忽视的那个小孩发脾气了,这是你们的错!

相比赵武,魏舒做事的贵族风度更加浓郁。他要不是语气里包含讥讽,子荡可能相信了魏舒。但现在,他的语气起了反效果,晋军已对楚军形成了包围态势,子荡愈发相信晋军动了杀机。“我……算了吧!我亲自陪司空走一趟,面见寡君”,子荡觉得别人无法将他的情报完整表达给楚灵公,他要亲自走一趟。

魏舒告辞而去,赵武也挥军前行。如果子荡这时还在,他会发觉晋军的行军队列再度调整,借助魏军的离开,赵军也调到了全军前方,联军行军队列变为赵军在前,四国联军尾随,鲁军殿后的艮卦。艮卦,兵势如山,纯防守阵型。

这年秋,童年孔子听说鲁国执政大夫季孙氏“飨士”:招待有文化的知识精英,他腰间系着服丧的麻绳带子赶去参加宴会,结果被季孙氏的家臣挡了回来,季孙氏家臣说:“季氏飨士,非敢飨子也”。季氏招待有文化的人,不招待文盲。这使孔子意识到了自己地位的低下,改变命运的方法唯有知识,从此,孔子开始发奋读书。

就在这时候,赵武带领参加弭兵大会的天下诸侯抵达新郑。这次,赵武的队伍里有六位国君,加上一位王室成员刘定公,因此郑国“郊迎”的场面非常壮观,郑简公引领着现任执政子产,前任执政子皮,行人(外交官)子羽,郑国第二执政游吉,以及动乱过后剩余的“七穆”成员,于郑国西郊迎候联军。

开场是一段盛大的歌舞。雄壮的舞者高唱《诗经。简兮》,整整一个军,将近一万的青壮舞者跳起了万人舞(万舞),用洪亮的嗓门唱道:“简兮简兮,方将万舞。日之方中,在前上处。硕人误误,公庭万舞。有力如虎,执辔如组。左手执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锡爵。山有榛,隰有芩。云谁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诗歌大意是:鼓声咚咚擂得响,舞师将要演万舞。日头高照正当顶,舞师正在排前头。身材高大又魁梧,公庭里面当众舞。强壮有力如猛虎,手执缰绳真英武。左手拿着六孔笛,右手挥动雉尾毛。面色通红如褐土,国君赐他一杯酒。榛树生长在山上,苦芩长在低湿地。   心里思念是谁人,正是西方那美人。西方美人真英俊,他是西方来的人。这里所说的“西方之人”指的是王室成员,西周王庭当时位于中原诸侯西方。

歌声中,郑简公引领前后两任执政上前,他手中举着一杯酒,深深鞠躬,而后将酒杯举过头顶,双手捧杯敬献刘定公。刘定公激动的热泪盈眶,衰微的周王室很久没有享受这样的礼节了。在欢呼声中,刘定公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欢呼声再度响起。

郑国人真的有资格举国欢腾,身处晋楚争霸前沿的郑国,朝晋暮楚许多年了,他们被折腾的苦不堪言,好不容易用自残的方式投靠了晋国,但楚国人的侵略依旧没有停止,郑国人还必须苦战。现在突然间,有人告诉他们战争结束了,天下和平了,从此他们在田间务农,再也不用担心早晨出去,晚上却被掠到晋国楚国……这该是怎么样的兴奋?!

在一片欢腾中,联军被引入新郑城。如果楚君在此,看到这番情景,他肯定要抱怨:咱当初求聘的时候,郑国几番刁难,非要我们“垂囊而入”。现在郑国人遇到晋国人,居然二话不说,任晋人刀枪明亮,铠甲鲜明的昂然而入,这是什么道理?

或许,曾经的晋国逃臣伯州犁劝解楚王的话,可以解释楚国人所受的待遇:“意愿靠言语来发出,言语一出口,就要以信用来保障,有了足够信用,意愿才能实现。背信弃义,就等于抛弃了令诸侯顺服的法宝啊!”

伯州犁是中原人,他忘了鲁国季文子评价楚人的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楚国人跟炎黄人道德观念不一样,“背信弃义”在他们看来是绝顶聪明的表现,所以楚人被天下诸侯防范,也不足为奇。

赵武在新郑城享受了郑国人的热情招待,因为魏氏目前孤军在外,赵武不敢多停留,两日后,看到军队得到休整,赵武再度挥军,全军转向西方,朝楚人的临时军营扑去。

因为要参加盟会,郑国君臣全体随行。不过,郑国已经拿不出太多的军队,郑简公向赵武诉苦:“寡人接到上卿伯夙的命令,搜集兵车五百乘随行,真的是罗掘殆尽啊!楚军驻扎在郑国,我们岂敢不防范,但楚军势大,我们又不敢惑怒他们,所以只好把军队分散在边境城市,遥遥监控楚军。上卿伯夙索要军队,我们不敢从边境抽军,只好从新郑,从新郑北方悄悄集结兵车五百乘。因此,我新郑的防守力量都抽空了,寡人待在空虚的新郑,真是旦夕惊慌,元帅再晚点到的话,寡人就要疯了。”

赵武安慰了郑简公,又问:“听说楚军曾垂囊而入新郑,他们有多少兵力。”郑简公苦恼的回答:“楚君说是来求聘,他们来了兵车一千乘,一千乘啊!哪有人携带千乘兵车来结婚?”赵武再度安慰郑简公一番,还问:“楚君这个人怎么样?”楚灵公这个人真不好形容,郑简公思考了半晌,用了一个很别致的词:“闪亮,非常闪亮。”赵武都快笑喷了,有这样形容人的吗?

一旁的行人(外交官)子羽赶紧解释:“这位楚君似乎非常……非常喜好华美的装束,他身上穿着蜀锦,亮闪闪的晃花人眼;腰上佩戴的玉佩琳琅满目,走起路来,叮当响,整个人仿佛一个大号铃铛;头上戴的冠帽高耸入云,而且帽子是黄金做的耶,擦得锃亮,令人不可正视;他的腰带也非常华丽,是赤红耀眼的红玉制作,打磨的非常光滑……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是一枚新鲜出炉的金币,非常闪亮。”

老牌贵族子皮皱着眉,厌恶的补充:“还熏着香粉,气味大的,离他太近都喘不过气来。”子产咳嗽一声:“厚道,做人要厚道!”

赵武唇角挂着微笑,说话断断续续:“我听说,子荡上次从晋国回去后,楚君便开始与我晋军比赛建筑速度:我军修建盟誓台,楚君比赛修建章华台,那座章华台又被楚人称之为“细腰宫”,楚君搜罗了许多细腰女子,在那座天下闻名的章华台上扭动腰肢。据说,她们腰扭得很好看,如细风摆柳……”

“厚道!”子产再度提醒:“君子不出恶语……章华台那件事我也听说过,楚君是听说了虒祁宫的事,才决定修建章华台。”

行了,五十步别笑百步。晋国既然修建虒祁宫,楚国人一向以为自己与晋国是相衬的国家,自然要修建一座同等规模的宏伟宫殿来比赛,这件事不能怪楚人。子产虽然是春秋名相,但他并不清楚赵武在晋国人力紧张的情况下,依旧不停止修建虒祁宫的目的,而一个现代人也许能够理解,这说穿了不过五个字:消费性经济。

晋国从战争中获得巨额财富,但这些财富都被武士阶层占据,赵武通过大规模消费为导向,靠支付劳力薪酬、购买建筑材料等等,把被高等级贵族所占据的战争财富,再分配给国内的手工业者,以及农夫。在短时间看来,大兴土木似乎导致劳力不足,但晋国不愁粮食,只要缓过一段时间,财富平均下去,良性循环就开始了。

不过这些,赵武没必要解释给子产说。作为孔夫子敬仰的道德楷模,子产是个正义感十足的人,刚才的谈笑似乎有嘲笑楚人的态度,赵武马上收起笑脸,一本正经地评价说:“喜欢引人注意,喜欢炫耀自己……如果是个小人物的话,也能平平安安一生,但现在的楚君只是一位“肘璧”的继位者,“当壁”的公子弃疾还在,我怕这位楚君命不长久啊!”

前任楚王埋藏玉璧,以此选择继承人的事传遍列国。公子围当时在楚国太庙跪拜的时候,肘部搁在玉璧上,所以是“肘璧”。现在,当初在太庙叩首的四位公子当中,还有一位站在玉璧上叩首的(当壁)公子弃疾。喜欢张扬的公子围,底下还有一位非常隐忍的兄弟存在,他能寿终正寝吗?

子产聪明,马上接话:“元帅这是在担忧:这次我们即使与楚人缔结盟约,恐怕用处也不大。楚人一向无信,如果国内再发生点动乱,恐怕继任君主会无视盟约的存在。”

“是呀!所有的较量都是基于实力,我一路上总打不定主意,是干脆极大的削弱楚国,让他们再也无力违抗盟约,还是暂时放过他们,勉强缔结盟约,以观后效?”

这时,晋军正在从东水平移动,而魏舒已经抵达楚军的正北方,如果事情顺利的话,楚军北方是魏舒,南方是智盈,东方是赵武带领的联军,楚军已在包围之中。赵武所说的“极大削弱楚军”,子产能听明白,无非是挑起事端,干脆灭了这“千乘”兵力,让楚国再拿不出士兵战斗。

作为战争前沿国家,削弱楚国对郑国是有利的,郑国君臣面露喜色,子产暗地考虑。正在这时,先驱军汇报:“前军距楚军十里,已能望见楚军营寨,魏军将得到我们抵达的消息,已出营列阵……”

魏舒列阵了,这说明他倾向立刻发动攻击。赵武把手举到空中踌躇着要不要展开攻击队形……

第三百三十三章  骑白马的不一定是“王”

见到赵武沉吟,旁边的子产慢悠悠地说:“当年我们朝晋暮楚,困苦不堪,有人议论:干脆我们彻底投靠一个国家,摆脱这种旦夕惊恐的日子,这一论调当即在国中得到众人响应。接下来,我们又考虑应该投靠哪个国家,此时晋楚争霸还看不到结果,晋国与楚国几乎实力相当,郑若投楚,楚霸也(楚国就称霸了);若投晋,晋霸也。然,郑国终于投晋,何也?无非是晋国人守信,做事讲规则。我们知道,只要按照规则行事,不会受到无妄之灾……

哦,我曾经拆了你们的驿馆,当初范匄却承认我说的有理,不得不向我道歉,楚人会这样待我们吗?楚人狡诈而无信,即使我们投楚,即使我们处处遵重楚国为霸主,他们也会视我们如猪狗,今天要我们无私奉献这个,明天要我们奉献那个,索求永无止境,指示朝令夕改,永远不按规则出牌,任何人都无法与他们平等的讲道理,作为他们的属国唯有不断的削弱削弱。你看这次盟会,楚国可有盟国存在?当初那些与楚国结盟的国家,现在可还存在祭祀?他们都消失到哪里去了?他们最终成为了楚国一个县。

正因为如此,我郑国坚定地选择了晋国,虽然之后有执政子孔的祸乱,他发动兵变意图重新归楚,但我们郑国人在那场祸乱中却是立场非常坚定:我们绝不向楚。无它,楚人无信也!所以我们杀了执政子孔。”

赵武听了这话,缓缓地把手在空中摆了摆,命令军队照常行进。

子产见赵武接受了自己的意见,马上又补充说:“虽然这次我们要诸侯会盟,签订弭兵条约,但晋楚争霸依然不算停止。楚人骄狂,即使处于现在这种困窘的情景,依然图谋着背后一击。在这种情况下,晋国更应该做出典范,让列国自己比较,到底是楚国人值得尊重,还是晋国人值得信赖,此谓:不战而屈人之兵也”。

赵武羞愧地点点头:“子产说得有道理啊!我赵武被楚人的无赖折腾的,差点忘记了应该的礼仪……我听你的,我们后发制人。”

既然后发制人,行军队列就要调整,配备重型兵车,战斗力稍强的鲁军被调到前方,四国联军成为中军,赵武的军队殿后。这依然是诱敌出击的“虚兵”策略,赵武在试探楚军的胆量,以及他们的耐心。摆出这样的阵型,一但楚军看到前方的鲁军,忍耐不住动手了,那么鲁军稍稍抵抗,四国联军加以缓冲,赵武的本军就会绕过前阵,侧向打击攻击的楚军……

赵武终究没有放过楚军的意思,子产叹了口气。他能理解,任谁被楚人纠缠上,都会被他们无底线的无耻与无赖,弄得怒火万丈,恨不得把他们连根揪起,扔在脚底下狠狠践踏。

于是,军队继续前行,稍倾,赵武叹息:“我现在才知道,有信用讲规则,将使自己做事的成本大大降低,虽然维持信用与规则的成本也很高,但细细算起来,还是产出大于投入。”

子产附和:“这道理,其实楚国的伯州犁也清楚,他屡次规劝楚国君臣,可惜楚人的思维已走向定势,他们无可改变了。”

赵武冷笑一声:,“没错啊!楚国僵硬死板的岂止是思维。昔日蔡国贤人声子曾经规劝楚国令尹子木,说楚国阶层固化,当官的只能是“官二代”,发财的只能是“富二代”,以至于楚国有才能的人在国内得不到发展机会,只能做“穷二代”、“穷三代”不得不出奔国外以混取温饱,这就是:唯楚有才,晋实用之。

楚国,这个老大帝国,失去的公平竞争机制后,“强者恒强”的规律因此打破。别看他们现在骄横,以为自己能永远强大,但他们一天天在走下坡路,终有一天他们必将亡国。当所有生活在那片土地上的人,都在用最后力气憎恶他们的时候,他们的死期到了。”

赵武说的是以后连屈原这样才华横溢的的楚国高等级贵族,都在憎恶国家统治阶层的时候,楚国毫无悬念的亡国了。而所谓“楚虽三户能亡秦”那是个笑话,亡秦的不是楚国,是秦国自己。

秦国以封建封赏制度(军功授爵制)横扫六国后,遵循李斯的主张:“除封建,行郡县,废井田,开阡陌”对有功的封建爵士实行“封土剥夺”政策,使得天下财富归于秦王一人,国家重归“郡县奴隶制(简称:郡县制)”。自此,被忽悠的秦军开始不知“为何而战”,而本国百姓也在用歌谣咒骂说:“阿房阿房,亡始皇”。为此,秦国不得不加强禁锢言论,以至于秦国百姓“道路相逢,唯目视尔”。最终,昔日的“虎狼之师”被揭竿而起的一群农夫用竹竿打败了。

赵武用不屑的语气谈论完,随即丢开了这个话题。真实的历史上,楚国在“三家分晋”后,连昔日晋国三分之一的力量都应付不了,如果不是偏处南方,早被人灭了八百遍!啊!至少八百遍。从此,在中原争霸的格局上,他们只是一个丑角,充满娱乐精神的表演着喜剧、闹剧……

对丑角么?世界如此美丽,我却如此寂寞,且留着他逗乐吧!

全世界都低估了楚灵公的娱乐精神,随着晋军的逼近,原本还在与智盈、魏舒扯皮扯淡的楚灵公立刻屈服,他打出全副仪仗来迎接赵武,以及列国诸侯的到来。看到楚灵公骄傲的出场,赵武觉得恍惚间,自己重新回到了现代,看到了一场明星走场秀。

楚营中首先走来的,是两排手执长戈的雄壮卫士,随后,王级的衣冠、王级的仪仗,一切都是楚国“君王”的做派。全体观众的目光,闪光灯般亮成了一片,随之,是一阵难息的骚动,各国代表开始七嘴八舌地窃窃私语了。楚国的公子围闪闪亮亮的出场了,他平生最喜欢、最需要、最让他找到自我的,就是这样的场景、这样的上场感觉了。

叔孙豹(鲁国第二执政)惊叹:“楚君太气派了,仪仗简直超过了国君的派头啊(暗指他仪仗比同天王)!”罕虎(郑国前任执政子皮)扇风:“看!六名执戈的强壮卫士在前面走来了。”

当先赶来与晋国沟通的伯州犁(楚国大臣)冷笑:“大惊小怪什么?这不过是寡君从左右两广中挑出来的(暗指楚君没别的意思,就是随意从军中挑了几人做护卫而已)。”

公孙归生(蔡国声子,即谈论“楚才晋用”的那人)转圈:“寡君住在蒲宫,那曾是楚“王”的别宫,本来就配有前导武士的(暗示楚君原本称王,就该仪仗比同天王)。”

郑国行人子羽(公孙晖)阴笑:“从军中挑出卫士来,大概不会归还军中了吧(暗示楚君依旧打算把王级仪仗待遇固定下来)!”

伯州犁(楚)讥讽:“您(子羽)还是去担心你们的子皙要作乱的事儿(指刚刚发生的郑国动乱)吧!”

子羽(郑国外交部长)反唇相讥:“我不担心子皙(指动乱已经平息,郑国有了新执政子产),我只担心你。“当璧”的人(当壁、肘璧等情节见以前章节,这里指公子围的兄弟公子弃疾)还在呢,难道您就不担心吗(暗指楚国也有动乱的诱因)?”

国弱(齐国使臣)幸灾乐祸:“哎呀,是啊!我真替你们俩担心啊(暗指伯州犁与公子围狼狈为奸,篡夺君权,今后不会有好日子)!”

公子招(陈国流亡公子)插嘴:“没有忧虑哪会成功,你们俩该高兴啊(暗指楚国内乱只会有利于敌对国)!”

齐恶(卫国大臣)点头:“是啊!只要预见到了问题,值得担忧也没什么祸患(纯粹幸灾乐祸,他认同并欣慰于楚国内乱对炎黄集团有利)。”

向戌(宋国左师)做老好人:“大国发令小国恭敬,我只知道需要恭敬一点(暗指虽然楚君仪仗比同周王,但只要晋国人采取默认态度,宋国宁愿视而不见)。”

乐王鲋(晋君宠臣)立马符合:“是啊!《小旻》最后一段写的好啊!做事说话要谨慎“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还是慎重一点的好(警告诸侯别在这事上纠缠)。”

子产(郑国现任执政)感慨:“这一场纠纷,终于不用动用兵戈了(暗示大家:既然楚国已经服软,细节问题就不要追究了)。”

闪闪亮亮的楚君耀武扬威,志得意满……恍惚间,赵武想起一个人:萨达姆。

据说,在伊拉克战争前,萨达姆曾经多次向美国服软,他服软的有效期,最长的是三天,最短的不足一分钟。萨达姆以为这样出尔反尔是无比的睿智,是自己伟大光荣英明的表现,是整个阿拉伯世界的榜样,为此他表演的兴高采烈。与此同时,美国人也乐呵呵地看着他的演出,同时紧锣密鼓的筹备着揍他。最后,为了体现对这厮娱乐精神的致敬,美国大兵乐呵呵地把他从地洞中揪出来,活像揪出一只老鼠……嗯,无比睿智的老鼠。以此,他娱乐了全世界。

闪亮的楚君披着一身耀眼的太阳光芒,在万众瞩目下来到赵武身边,他的战车也用油漆漆的锃亮,拉战车的四匹马都是纯白色,同样披着亮闪闪的锡铠。阳光下,赵武眯起眼睛,以躲避他的光芒。

相比楚灵公,一向在晋国人当中有着豪富与奢华名气的赵武,显得很寒酸。他没有穿铠甲,上身一色朴素的红色军装,下身黑裤,皮质的武装带上没有挂满玉器,只挂了一柄佩刀而已。他的头盔倒是戴着,可那是旧头盔,盔上的金属色已经黯淡,盔顶的红缨也显得陈旧。赵武的战马也没有披铠,作为乌龟流典范,赵武崇尚“打不过就跑”,他现在已没有亲身上阵的觉悟,为了逃跑方便,战马选用的是速度最快的,当然,马身上绝不披甲,那玩意影响速度。

战车上的楚灵公自感在服饰打扮上彻底战胜了赵武,他骄傲地站在战车上,仰头看着骑在寒酸的战马上的赵武,拱手致敬。这时唯一让他不快的地方是:赵武骑在马上,使他必须仰视。”

“(楚)共王的儿子熊围,楚国当今君主,迎候元帅了……元帅,寡人对令尹带回来的决议很满意,如果元帅也没有其他(意见),我们携手入宋吧!”

面前的楚君只字不提他被包围的事实,赵武也不提,他很贵族的拱手与楚君寒暄,闲扯了一通没营养的话,说:“楚君是打算先行呐,还是与我并驾齐驱?”

楚灵公眼转了转,他感到仰视的姿势令他极不舒服,稍稍思索后,他邀请:“元帅不如上我的车,我与元帅并肩入宋。

赵武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细声细气回答:“恭敬不如从命,愧领了!”

赵武在战马上直起身来,旁边的一名武士立刻躬身,准备用身体充当踏脚石,以供赵武下马蹬踏,赵武一晃脑袋:“勇士是用来战斗的,我岂能把自家勇士踩在脚下……来人,拿石虎(上马用的踏脚石)过来。”

旁边的战车上,一名车士轻松地抱着一块柱形石头,放置在赵武的脚下。赵武踏着这块石头一跃而下,顺脚一拨,那块巨石咕噜噜滚到一边。赵武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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