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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秋小领主-第1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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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杀场硬汉,用他刚劲的声音,沙哑的唱着大雅之音。即使是唱歌,中行吴也显得一板一眼,他竭力将每个字唱得非常标准,音调高亢而嘹亮。

伴随着中行吴的歌声,场中炎黄集团的北方将领齐声附和:“江有记,之子归,不我以!不我以,其后也悔。江有渚,之子归,不我与!不我与,其后也处。江有沱,之子归,不我过!不我过,其啸也歌。”

这首《江有记》的小诗,说的是“媵嫁婚”中媵的情绪,大意是:江水分流又归回,你要出嫁做夫人,但你出嫁却不令我相陪。出嫁不令我相陪,其后你终究要自悔。江水之中有陆地,你要嫁做诸侯妻,不能使我相伴去。不能使我相伴去,其后亦当能安居。沱江终汇入长江,你将出嫁喜气扬,不使我伴在身旁。不使我伴在身旁,悔意现于啸歌上。”

腾嫁婚,说的通俗一点,就是在春秋陪嫁制度当中,姊妹共嫁一夫的现象。《春秋公羊传》说,“诸侯一娶九女,同姓二国往媵之,以侄娣从”说的就是这种婚姻。其中,“九”是阳数,非实指,但言其多。

此诗以一个媵的口气,以“江有记”起兴,反复申述:不让我陪嫁,你会后悔的。中行吴唱这首歌,音调中充满着意犹未尽的意味,尤其是……他是在赵武宠爱的楚姬,哀怨的吟唱情歌之后唱的这首诗,似乎别有规劝的意味。

然而,此诗并不是现代人理解的“咒怨诗”,诗中“其后也处”一句,是说媵妾希望夫人在“我”不能伴随左右的时候,也能够安宁快乐,而不是幸灾乐祸甚至诅咒。“其啸也歌”是说腾妾似乎看到了夫人悔过之后舒畅愉快的情景,而不是颓废悲观。媵妾的这一切想法和做法,都是一个目的,那就是:自己不违背礼义(闹着要陪嫁),更不希望夫人违背礼义。这首大雅诗中真正要表达的是:夫人按礼应该真诚接纳媵妾,如果当时没有接纳,应当知道及时悔过改正;媵妾理应尽媵妾之责,但无法实现的时候,也无怨无悔。

此时,江上的雾气已经散了,太阳升的老高,亭子周围的江边已经停了好多艘楚国的渔船,船上楚国的渔夫听了中行吴沙哑的歌唱,齐声喝彩。而亭子当中,诸国大夫也集结响应,大呼痛快。

春秋人吟唱诗,仿佛在大比赛中祭出横扫一切的王牌一样,只要唱出诗来,不懂得以诗歌应答的人都要哑口无言。

中行吴唱这首诗有两种含义,第一种含义是中行吴即将回国了,他用这首诗向赵武抱怨:在这场战争中,你不让我陪伴你战斗到最后,你会后悔的,知道不?而正是这层含义,让列国统帅齐声叫好。下面的战斗中,他们也面临同样的局面,因为服役期限的限制,列国统帅都将陆续带领本国的军队轮换回国,但堵在楚国国都的家门口,实在是一项既光荣、又利润丰厚的商业行为,大家都不舍得轻易告辞,所以大家共同的心声是:你不让我陪你战斗到底,你会后悔的。

中行吴另一层含义是对楚国人说的,他的意思是说:做人要认清现实,既然楚国现在已经在霸业争斗中彻底夹败了,那就不要一心争夺正妻的位子,安安心心做一个二奶就该满足了,就该心情欢畅的承认自己二奶的本质,别总想着把正妻打倒,以便“二奶翻身把歌唱”,这不符合礼节。

当然,如果你楚国若做不成二奶,那么就应该“其后也处”、“其啸也歌”,无怨无悔地认清自己“媵”的待遇。

第二百六十章 化干戈为玉帛

歌声中,赵武也跟大伙一样拍着手,扯着嗓子相应。期间,他稍作停顿,转过脸去微笑着,叮嘱子产:“上军佐(中行吴)唱得不错啊!请你一定把我们歌唱这首诗的情景告诉鲁国人。”

鲁国人仿佛是春秋时代的小报记者,他们专门记述春秋时代不为人知的事情,而他们不记述的东西……对于后人来说,那段历史根本不存在。子产跟鲁国人关系亲密,他也是孔夫子崇拜的偶像。

听到赵武的要求,子产连忙答应下来:“没错,楚国人派遣使者来我联军,上军佐在江边唱的这首“江有汜”,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答复。我一定告诉鲁国人,让他们记下这段历史。”

亭子上的谈话不久传递到祈午那里,当时祈午还在与楚国使臣敷衍,听到诸国正卿已经做出一致决定,他二话不说,立刻扯过一块赵氏出产的绢布,饱蘸浓墨,在绢布上书写下了这首诗。而后,祈午平静的将这首诗递给楚国使臣:“这是我们列国一致的答复,请你告诉楚君,一字都不能改。”

楚国使臣沈向望着这首诗,发了半天愣,不自觉的问:“你们,真的把我们楚国,当做周王的媵了吗?”深深的叹了口气,沈向自言自语:“想当初,曾经询问过周王九鼎份量的楚国先王(问鼎天下),知道楚国后世子孙落到这步田地后,不知道该怎么哭泣。”

祈午没有回答。因为那已是楚国自家的事了,晋国需要的是胜利,需要的是征服,至于楚国对此有什么感觉,那不关晋国的事。当然,如果楚国想要继续战斗,打就行了,晋国求之不得!

楚国使者怏怏而去,稍后几天,楚国再没有派遣使者出来接洽,而晋国的联军将领们也天天待在江边,乐而忘返的欣赏着歌舞。于是,这场战争随后几乎演变成列国的文艺比赛,联军们纷纷拿出本国的特色艺术呈现给在场的列国贵族,也有某些家族首领别出新裁的谱写出新曲,以便在场的人员天天有新节目看。

不久,少数几个家族首领这种别出新裁,立刻引发了大竞争。其中,列国将领抱着“打仗我们不行,唱歌你晋国人不行”的心思,诚心想在这场文艺比赛上压倒晋国,在创造新节目的时候力争推陈出新。结果,春秋末的歌舞艺术水平,倒是因为这场罕见的文艺大交流,迈出了巨大的一步。

过了几天,东郭离带着庞大的商队姗姗来迟,他见到赵武,劈头告诉了赵武一件令人喜出望外的事情。

“什么?秦国要跟我们单独媾和?”“是的,秦国的公子缄已经抵达新田城,叔向根据国君的授权,已经开始与公子缄商谈……”东郭离垂着手,回答:“商议过程中倒是发生了一点小事……”

据说,在前线晋国取得大胜的情况下,秦景公开始恐慌了,况且他现在把目光转向了巴蜀,秦国的军力为此向巴蜀倾斜,在这种情况下,继续招惹晋国这种庞然大物,显然是不理智的。考虑到秦国早先迫于与楚国的盟约,曾与楚国联合进攻宋国,虽然秦军没敢在战场上露脸,打了一次酱油就跑路了,但晋国人出名的小心眼,从不肯放过与自己作对的人,于是,秦景公派自己的亲弟弟伯车(公子缄)来晋国,要求与晋国缔结盟约。

这其实是公子缄第三次来晋国了。前一次是来送嫁,因为秦军出现在宋国战场上,所以叔向拒绝接受秦国使臣递交的公子缄身份证明,他用这个态度向秦国表明,此时此刻,公子缄入境显然是不合适的。当然,叔向拒绝的理由也冠冕堂皇,他说的是:晋国执政出战了,国内没有相称的大臣,接待如此高规格的秦国公子,所以拒绝承认秦国公子曾经抵达晋国。

公子缄无奈,只好“不被承认”的离开了晋国。过不了多久,他又随同秦颂的商队入境,企图凭借秦颂与赵氏的商业关系,先与晋国的执政进行沟通。可惜赵武依旧在战斗,智娇娇对秦国的赢氏宗姓不感兴趣,在征询了叔向的意见后,她直接将公子缄捆了,“不予承认”的递解公子缄出境。

第三回,公子缄终于聪明,他承认晋国“伯主(霸主)”的地位,在介绍自己身份的信函当中,谦恭的称呼自己为“大君西部牧守、外臣、秦国公子缄”求见国君。公子缄这段称呼是有讲究的,“大君”指的是周天王。

在春秋时代,很少有人称周天王为周天子,因为“子”在春秋时代只是一个平常的尊称,就如同现在的“先生”称呼一样,这种称呼仅是认可对方的贵族身份,承认对方身份尊贵,如赵武子、晏子、墨子、孔子等。在当时,天下只有两个王,一个是周天王,另一个是楚王,所以“王”的称号是最尊贵的,是独一无二的。而到了战国时代,连个村长都敢称王,“王”这个称呼烂大街了,一块砖头丢出去,能砸中九个“王”,剩下的那个,还正打算称王。于是,后来的人不得不按自己所处的时代特色,将周天王单独列出来,称呼他为“周天子” ……

春秋时,周天子还有另一个称呼,称之为“大君”,这个“大君”的称呼,等同于后来西方的“大公爵”一样,它的意思与中文的“皇帝”是相同的,甚至它们的来源都相同,都出自闪族的文字,King或者Kong。

秦国国君曾经是一个牧马人,周天王封自己这位牧马人在西方牧马,这就是西“侯”,它的意思是守卫边境,保障周王国西部边境的安宁。所以秦国国君自称“牧守西方”,这也是后来“牧守”、“州牧”一词的来源。

秦国递交的外交公文里,谦卑的承认周天王天下共主的身份,同时承认晋国国君“伯”的身份,而“伯”这个词除了意味着伯爵之外,还有另一层含义“诸侯之伯”。在春秋的简单词汇里,它是管家的意思,所以,“伯爵”最原始的意思就是诸贵族之首,替国王管理各个封领的“贵族大管家”。

后来,“伯”这个词因为发音的不同,演化成了“霸”,意思是天下霸主。而“伯”之所以演化成“霸”,也是因为“伯”这个词也迅速像“王”这个称号一样,被弱化成一个烂大街的词,为了与烂大街的“伯”有所区别,所以,春秋人特地把“贵族管家”的称呼单独拿出来,称之为“霸”。

秦国人一直很羡慕楚国称王,而秦国也是继楚王之后,中国第二个称王的大国。“王”这个词被弱化,并成为烂大街的词之一,是从秦国首先开始的。但这次秦国肯承认周天王“王”的身份,承认晋国“贵族管家(霸)”的资格……那么接下来,周国一位王的普通封君的弟弟,也无需“贵族管家的大管家”即霸主国执政,出面接待,换个普通人,换个霸主国的大夫出面,已经给予秦国封君的弟弟相应待遇了。

秦国这份外交使函符合所有的春秋惯例,符合春秋时代应有的贵族礼仪,连孔夫子后来都称赞秦国的这份外交使函“礼也”。对于这份符合春秋公文标准的外交函,叔向不能置之不理,虽然因为本国执政出战在外,无法给出具体操作程序,但叔向请示国君之后,便开始按标准的程序迎接公子缄。

晋国上下对此次议和活动非常重视,为了确保顺利,叔向特意派人召来“行人(外交官)”子员负责接洽,这引起了另一位行人子朱的不满,他提醒说:“今天是我当值啊!你怎么能跳过我去跟别人商议呐?”子朱把抱怨的话说了三遍,叔向理都不理。子朱大怒:“我与子员职位相同,你凭什么在朝堂上黜退我(指叔向不和当值的子朱商议,却和当天不值班的子员商议议和的事)?!”

说着,子朱持剑朝叔向逼来。但叔向毫不示弱,他挺起胸膛迎向了子朱的剑,毫不退让的回答:“秦、晋不和已经很久了,如果今天的和谈有幸得以成功,晋国就能赖以安宁;不成的话,我们的三军将士就要暴尸骨于战场。子员传达两国的意见公正无私,而你却常常私自加以篡改(现代称之为:符合国情的修订)。

比如你这次,你竟然在晋国的朝堂上拔剑对着我,你拔剑却不是为了国家而战斗,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与荣誉。哼哼,不是我小看你,如果执政在国内你敢拔剑吗?如果执政的嫡长子赵成在国内统领武宫,你敢冲我拔剑吗?你这个连战场都不敢上的胆怯之徒,以为执政不在,就敢咆哮。对付你这样奸邪不法的人,我即使一个人,也不把你放在眼里。”

说着,叔向撩起衣服迎了上去。大家听到了殿外的争论,赶紧冲出殿外出来解救。

晋平公派人招来子朱与叔向,欣慰的说:“我晋国有希望了,我的臣子所争的都是国家大事。”

一旁的师旷却发表相反的意见:“晋国公室恐怕要沉沦下去了。臣子们不竞争心智而以武力相争,不追求德行而争做好人,不用言词述说自己的理由而采用拳头……说明他们私欲太多,公室能不沦落吗?”

这是师旷在历史当中最后一次露面,这段历史是孔子记载的,但奇怪的是,当时其它的历史记载却早在三年前就记载了师旷死亡。所以,这段历史很有可能是孔子借助师旷的名头,说出自己的话。此外,东郭离在陈述这件事的时候并没有谈论最后一段话,仿佛最后一段话并不存在。而魏氏家族记载历史的《竹书纪年》也没有记载师旷对这场争论的评议,所以这段话,很可能是孔子自己加上去的……

当时,秦国的公子缄见到这场争论,表情很惊讶。因为自赵武当政以来,晋国的卿大夫一向给人以团结的印象,他没想到在表面平静的水面下,竟然也有如此大的波澜。朝堂是神圣的地方,在朝堂之上,大夫们拔剑相互威胁,这在外交事务当中是非常罕见的。

稍后,叔向反复强调元帅不在,因而压制不住国内的反对意见,统一不了国内的事情,接下来他顺理成章的延缓了外交谈判。他让东郭离带来一封信,并提前下令范氏的领主武装进行动员,并南下增援晋国的军队,以便提前替换赵武回国。

“范鞅带领大军走得慢,但他们现在已经进入宋国境内,大约再有二十天的时间能够抵达此地,“常务”希望元帅尽快回国,现在国内的事积攒了一大摊子,有许多事情就等元帅回国表态。”东郭离介绍完情况,顺嘴补充说:“最近齐国也发生了动乱,执政崔杼全族被灭,新上任的是庆封。”东郭离说到这,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微笑着补充说:“不过这位庆封马上仿效齐庄公,不是仿效齐庄公偷袭我晋国,是仿效齐庄公包二奶。”

是男人都对这个话题感兴趣,赵武这时也犯了同样的八卦心理,他详细打听了庆封的动态,情不自禁的感慨说:“你瞧瞧,齐国“第一绿帽”与“第二绿帽”遭遇相同,他们遭受的待遇却完全不同。崔杼不甘心做绿帽的命运,他反抗了,因此罪大恶极。

你想想,既然崔杼都是总理了,还要当“第一绿帽”,给他戴上第一的帽子的人会是谁?可想而知,只能是那位齐国第一人。他竟然不甘心自己齐国第一绿帽的待遇,于是成了大罪,齐国的太史公前后三代人被人杀了,也要记录下崔杼罪行:弑君,但他们唯独不记录崔杼为什么要弑君。齐庄公包养了他的妻子,凌辱了本国执政的荣誉,这些,齐国的太史公漠视了,他只记录弑君的结果,并把这称之为“春秋笔法”。

而“齐国第二绿帽,显然明白了这个道理,他老婆做“齐国第二二奶”此人并不因此感到羞愧,反而认为这件事非常光荣……如此记述历史,在那位“秉笔直书”的齐国太史公之后,大概,天下的绿帽都不敢反抗自己的绿帽待遇……哦,既然不敢反抗,他们唯有享受了,就好比人们常说的一句俗话:如果生活像一场强奸,我们无法反抗,那就享受吧!”

如果说宋代是古代中国经济文明的顶峰的话,春秋时代可算是中华文明道德的顶峰。从那以后至今,中原大地上,领导阶层的道德水平逐步后退着,有时候是大踏步后退,有时候是小步后退。这其中,后人对春秋历史歪曲性的理解解释,起了推波助澜作用,而春秋人本身,也在其中留下了许多遗憾。

比如所谓“秉笔直书”的齐国太史令,细究起来不过是个春秋“五毛党”,他特意节选了部分真相,省略了部分事实,隐瞒了崔杼反抗的原因,敲定了崔杼的罪行……于是,在他之后,反抗绿帽待遇,就是罪大恶极!

赵武笑的很诡异,他说的话东郭离听不懂,但东郭离向来明白赵武喜欢离题万里的任意发挥,所以他也没有细究,只是竭力将话题扯回到本来:“这次我带领的商团非常庞大,主上,这些人仿佛饥饿的蚊子,我一路南下,直担心没有足够的血肉喂饱他们,刚才我来得急,没找见齐策,心里总觉得不安。”

赵武摆摆手:“商人的事情不要管了。楚国是超级大国,有足够的血肉喂饱那群饥饿的蚊子。再说,我们凡事都有规章制度,且按照规章制度操作吧!你先来说说家中情况怎样?”

赵武表现的很轻松,东郭离也就放下心来,他耐心的跟赵武介绍着家中情况。这一通谈话直谈到夕阳西下,傍晚的时候,齐策匆匆赶来,抱歉的说:“主上,我来晚了,楚国又派人来了,我忙于接待这些楚国人,因此赶不及相会。”

东郭离是与齐策同时入仕赵氏家族的人,两人关系非常亲密,如果不是非常重要的事情,齐策也不会听说东郭离来的消息,依旧迟迟不出现。他说的理由确实充分,只听齐策马上补充说:“楚国这次来的使臣是伯州犁与伍举,两人手中持的是美玉与楚帛。”

赵武眼睛一亮:“这么说,我可以安心回家了。”

上一次楚国派来的使者拿的是慰问品,这是服软的标志,但不是屈服的标志。而这次使者手持玉与帛,这是屈服求和的表现,所谓“化干戈为玉帛”说的就是这个礼节。在战场上,两国使者宣读宣战词,手里拿的是武器戈。等到战败方求和的时候,派来的使者必须手持美玉与丝帛,求得对方的谅解,并贿赂对方,让对方同意休战,这就是所谓的“化干戈为玉帛”。

第二百六十一章 明知道无效的努力

这次,楚国派来的使者也是特意精挑细选的:伯州犁原来是晋人,因为三郤之乱出逃楚国。在鄢陵之战中,赵武曾带领骑兵冲击到楚王车驾前,见到由养由基保护的楚王,他转而向伯州犁致意,而后鞠躬退却,当时他手持干戈而退。

而伍举是楚国的普通士族,因为国内动乱,不得不出逃国外,曾在宋国居留过一段时间。赵武上任后,四处搜罗各国人才,伍举也因而得以受聘。赵武曾想把这位伍子胥的爷爷诱拐到晋国,使得伍子胥也诞生在晋国……最好诞生在赵氏,但可惜因为蔡国贤臣声子的阻挠,使得楚国令尹子木中途重新招引伍举回国。但不管怎么说,伍举与赵武有一段情份存在,他作为使者,再加上晋人伯州犁,等于双保险出现,赵武能不接见吗?

伯州犁与伍举显然对自己受到的接待很满意。上次派遣的楚国使臣沈向,赵武仅在最初见了一下面,其后,具体事务都由他与自己的军司马商谈,而这次两人的到访引来赵武亲自出面,亲口与他们谈论具体事务……这种接见级别,显然比沈向高出了许多。

“我要走了”赵武开口就是这句话:“秦国已经派遣使者抵达了我们的国都,要求与我们单独媾和。这次秦国派来商谈媾和事宜的使臣,是秦君的弟弟公子缄。当然,我这么说不是嫌楚国的使者级别太低,在我看来,由你们两个出面,份量已经足够了。敝国国内发生这样的大事,所以寡君召唤我立刻回国,主持与秦君媾和的事宜。但你们两个听到这个消息且慢高兴,因为即使我回国去。我们的军队也绝不撤退半步,直到我的要求全部得到满足。

我所担心的是,由你们两个出面洽谈的盟约,楚国人能遵守吗?或者,楚国随后继位的国君翻脸不认人,直接把你们两个抛弃了,以方便自己撕毁这份盟约……你们两个都不是外人,我再说一句大实话:在我心中,实在是把楚国看成我晋国的提款机,我巴不得楚君撕毁条约,以便我随时再来楚国提取现款。”

伯州犁看了一眼伍举,犹豫了一下,一咬牙,显然下定了决心,回复说:“我妻子已经把我的孩子送到了吴国……说实话,我在楚国已经别无牵挂,这次能够达成条约,是希望回报楚国多年以来收容我的恩情,即使我因此被牺牲掉,我也无怨无悔。”伯州犁这句话,其实是在隐晦的告诉赵武:别相信楚国人的话,这份条约即使签订了,楚国人也会随时撕毁;而我本人早已经有了这种觉悟,所以我不怕挑起这份沉重的担子。

赵武还不知道,其后,伯州犁的儿子在吴国隐姓埋名,但他的孙子却在历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他的孙子名叫伯嚭,是众所周知的一个大奸臣,他贪图越国财产,陷害伍子胥,导致伍子胥悲愤自杀,而吴国自毁长城被灭之后,伯嚭本人也让勾践给杀掉,落了个可耻的下场!

一旁的伍举显然第一次听到这样的秘辛,他瞪大眼睛望向伯州犁,只见后者坦然的冲他点点头,于是,这位伍子胥的爷爷紧紧地抿了抿嘴,用这个动作告诉伯州犁:他绝不会向楚国泄露这个秘密……

伯州犁后来果然被杀,即使是真实的历史上,楚国人也因跟赵武的弭兵之会而深感失望,觉得没能爬到晋国的头上占一会上风,全是因为伯州犁这位原先的晋人,在书写盟约的时候偏袒了自己的祖国,所以要找茬子杀了他,以平息楚国贵族的愤怒,挽回楚国的面子……

真实的历史上,伍举协同伯州犁参与弭兵之会,事后当然也成了楚国贵族的排挤对象,他的后人不得不追随伯州犁的脚步,前往吴国投奔伯州犁的孙子伯嚭……

眼前这两个人的孙子,曾是亲密的战友,也是生死仇敌。但这一刻,两人的命运因为与晋国媾和的事宜,而紧密的连在一起。他们两个家族不得不唇齿相依,所以伍举不能向外透露伯州犁的秘密,更何况他从伯州犁的话中,已经听出了楚国国君心中的秘密,楚康王确实只想让晋军退兵,以挽回自己的面子,他只想如此。为达到这个目的,楚康王愿意答应晋人的一切条件,因为他事后压根没打算遵守这些条约,所以条约内容是什么,他无所谓了。

赵武仰天一笑,细声细气、但霸气十足的说:“其实,我们并不在意你们的国君说了什么,我们在意的是他做了什么。做为他的敌人,我们其实挺喜欢他的言而无信的。”

伯州犁与伍举很愕然,赵武继续微笑着说:“上一次楚国使臣沈向来的时候,告别的时候他很愤恨的说:曾经问鼎天下的楚国,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不知道楚国的先王知道后世子孙如此不争气,该怎么在坟墓中哭泣?他说得对!确实是楚国后世子孙不争气……你们知道强者恒强的道理吗?这个道理说的是:强者剥夺一切;强者占有一切;强者不停的靠吸取弱者的血肉发展壮大下去,所以强者根本不可能被打倒,它只会被削弱,被各种自身的原因而削弱,所有的强者都是这样衰落下去的!”

让“马太效应”见鬼去吧!赵武在春秋时代说出了“强者恒强”的真理,今后“马太效应”应该被称为“赵武效应”。

“细观楚国的发展史,很是令人深思。当它崛起的时候,每个人为崛起付出的努力,都可以得到承认;每个人的付出,都能得到报酬,这就是楚国崛起的原因。但后来,楚国失去了“公正”与“公平”的社会环境,所以,蔡国的贤人声子才说:楚国开始“阶层板结”。如今的楚国没有公正与公平,小庶民的努力必须得到贵族的认可,当贵族认为这努力一钱不值时,那些努力的人就得不到丝毫报酬。为了维护自己阶层所享受的特殊利益,楚国贵人们当然要否定“别人的努力成果”。

于是,没有了公正与公平环境的楚国,贵族们只想着保证自己的既得利益,而庶民百姓则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努力,都得不到承认,于是他们放弃了努力,“尊重现实”的生活下去;于是,楚国开始衰落;于是,其它的强国,其它处于楚国视线之外的小强国(比如吴越),开始悄悄发展,当它们强大的足以和楚国抗衡的时候,楚国的利益集团们为了保证自己在国内获得的利益,他们宁愿对外步步退让。

于是,一个更强大的存在崛起了。遵循强者剥夺一切的基础法则,楚国庶民的一切利益,就要被那些后起的强国吸纳,而为了维持贵人们在国中的利益,他们会更加深重的剥夺庶民的努力,努力去讨好后起强国,以便维持自己的特殊利益,直到楚国灭国那一刻。这是人世间基本的规律。失去公平公正环境的楚国,即使所有的楚国人都知道这一点,他们也无可奈何,只能看着自己的国家一天天的被新起强国剥夺一切、占有一切,然后衰落下去。”

赵武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楚国的衰落不能怪别人,全是它自己折腾的,所以这次媾和,我并不担心一个衰落的楚国不肯承认条约。因为,在那种情况下,明知道自己逐渐走向衰落,却依旧连基本的信誉都要抛弃,那么楚国必将会更加衰落。这次媾和条约是如此书写的,下次,面对一个更衰败的楚国,我们的条约必将更苛刻,所以我期望楚国最好不遵守眼下这份条约,而且我相信:楚国确实会不遵守这份条约,为此,我已经将下一份条约准备好了!”

说罢,赵武随意的摆摆手,细声细气的说:“我们这次媾和,都是在做表面工作,都是做给列国诸侯看的,是做给历史看的,虽然明知道条约不会遵守,但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职责,请让我们各自履行自己的职责,为天下做个榜样吧!”

伯州犁悚然面色,他整一整衣冠,将腰间的玉佩清理了一下,隆重的以大礼拜谢赵武:“执政如此郑重其事的交代,我伯州犁怎敢不遵守您的命令,谨慎的对待这次媾和谈判。”

直起腰来,在伍举的目瞪口呆中,伯州犁用一个晋国人的身份,不见外的感慨:“我真羡慕赵氏能够拥有有程罂与公孙杵臼这两个家臣,我也真羡慕能够重用程罂与公孙杵臼的赵庄主(指赵武的父亲赵朔)。我听说武子曾经夸耀伯乐,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看来,赵庄主就是伯乐啊!他于贫寒之中简拔程罂与公孙杵臼,才埋下了赵氏重新崛起的种子。”

慨叹良久,频频叹息之后,曾经是晋国著名贤人的伯州犁悠然神往:“程罂与公孙杵臼,该是什么样的才能啊!一个慷慨赴死,引开周围仇视的目光;一个忍辱负重,教导赵氏继承人多年,枉费我在晋国享有贤人的名声多年,但面对程罂与公孙杵臼的往事,简直的羞愧抬不起头来。”

不只伯州犁在程婴与公孙杵臼面前抬不起头来,其后两千五百年历史中,整个中华民族在这两位忠义之人面前都抬不起头来,这两个人简直像一座丰碑,让后人无法超越,无法仰视。

伍举在一旁惊叹良久,也感慨说:“公平、公正!程罂是怎么想到了这一点?精辟啊!没有了“公平公正”存在的世界,谁还有奋斗努力的心思?我当初不是为了追求一个公正的待遇,要求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曾经想离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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