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霸宋西门庆-第9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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晁盖皱眉道:“四泉兄弟,莫非……你真的将主意打到了我汉人曾经的燕云故地方面?”
西门庆缓缓道:“天王哥哥容禀——当今之世,科举日兴,一登黄榜,身价百倍,于是,那些士大夫一族除了功名利禄之外,对其它事情集体冷漠,爱文而不爱国之风,悄然盛行。甚至有人叫嚣说,纵然收复燕云十六州,也不如考上状元的一时荣耀——如今的斯文已经走上了末路,在今日已成为背时之文,在明日就是亡国之具!”
说这话时,西门庆眼望屋顶,神色沉痛,因为他此时想到的不仅是这世的畸形科举,更有后世报考公务员的狂潮!
吴用指着西门庆,尖叫起来:“西门庆!你疯了?!竟敢亵渎圣人之道!你该当何罪?”
西门庆目光一烁,紧盯着吴用道:“匡世济民,方为圣人之道!当今士子,哪个有匡世济民之心?只是欲以科举为筏,求得一官一吏后,好损公肥私,盘剥百姓——这类当道的小人,枉披了一张人皮,又与行尸走肉何异?我西门庆针砭的,非是圣人之道,实是小人之道!小人厕身于圣人之道上,谋取巨大的私利,才是最严重的亵渎之行!”
面对着西门庆烱烱有神的目光,吴用一时间心惊胆战,再不敢与西门庆对视,转开了眼睛,只是颤声道:“你……你……”
西门庆扬声道:“如今的朝廷,充斥着的都是这类狼心狗肺的士人,要想倚仗这群社鼠城狐扬我国威,收我故地,岂不是痴人说梦?但民心不死,火种就在民众心中,终有一天,必成燎原之势!我梁山好汉噙齿戴发,顶天立地于这一片朗朗乾坤之下,若只是庸庸碌碌,混吃等死,又与官府那些金马玉堂中的禽兽猪狗何异?是好汉子的,便当轰轰烈烈点一把燎天大火,不管成败,也叫鼠辈落胆,英雄侧目!聚义厅中的各位哥哥兄弟,现在你们说,这燕云故地,咱们梁山取不得吗?”
话音方落,早有一帮热血汉子、一帮天不怕地不怕的汉子、一帮真心共鸣的汉子,大家纷纷叫起来:“壮哉!四泉哥哥说得好痛快!”
在这雷震一般的呼喝声中,宋江吴用,面如死灰。这正是:
战龙在野惊魑魅,举火燎天走魍魉。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0章 北上
1113癸巳年(北宋政和三年)十月,梁山泊好汉全伙出动,送陈小飞北上辽国。
晁盖亲自把盏,陈小飞饮了三杯,见晁盖身后众好汉都有踊跃敬酒之意,陈小飞急忙推辞道:“各位哥哥,小弟量浅,你们人多,一人敬我一杯,我便要醉死了,那时误了山寨大事,却休要怪小弟!”
众人哈哈一笑时,陈小飞深深行礼:“众位哥哥,盛情小弟心领。若日后得胜归来,小弟再领众家哥哥的庆功酒罢!”
林冲亲自牵了马,对陈小飞道:“兄弟,今日北去,虎狼穴中,却要千万小心!事关国家大业,却非比平日江湖上寻常勾当,仔细之外,还需仔细啊!”
陈小飞扳鞍上马,郑重点头道:“林冲哥哥放心,小弟理会得!”
这时西门庆提了几个大包袱,往陈小飞马背上一搁,说道:“这些东西,兄弟且收着,有用!”
扶着这老大一堆东西,陈小飞苦起了脸:“哥哥,小弟此行,却不是搬家,这许多东西,却是何物?”
西门庆正色道:“近年来天时不正,气候寒冷,这些大毛皮衣服,兄弟带着有备无患。”
也不知是国之将亡,必生异象还是怎的,北宋这些年以来,天候时有大变。政和元年1111年冬,两千多平方公里的太湖竟然全部结冰,湖面冰厚得可以行车,湖中洞庭山的柑橘全被冻死,随后,气候就一天天寒冷起来。
如今虽刚进十月,但寒风已经砭人肌骨,如果去了北方契丹甚至女真境内,那里天寒更胜大宋,身上没有几件御寒的衣服,内功稍差者只怕抵受不住。
这一次陈小飞北上,讲武堂选了一批精干好手随行,虽然诸事俱备,但却没人想到御寒的皮毛衣服。其实说来倒也并不奇怪,只因梁山上众头领出身大都是精打光的穷汉,羊皮袄子都没有一件,哪里会有那种狐裘鹤氅的见识?只有西门庆出身大家,这才想得比众人深了一步。
陈小飞抚着鞍前的包裹,着手轻软,也不知包了多少件狐狸水獭的大毛衣服。陈小飞暗暗点头,心中好生感动,思忖道:“这么多大毛衣服——四泉哥哥这一回,只怕把他的家底儿都掏出来啦!结义得这样一位哥哥,便把性命卖给了他,又有何憾?”
当下抱拳道:“小弟替北上的弟兄们,谢谢四泉哥哥费心了!哥哥放心,小弟此去,必有捷报!”
西门庆退后三步,抱拳道:“今日暂别,待有一天,你我兄弟燕云相会!”
陈小飞点头,扬声道:“大家准备好了吗?”
讲武堂随行人等齐声应喏,陈小飞脚踩马蹬,马背上起身四下里拱手行礼,叫道:“众位哥哥,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小弟这就告辞了!”
在梁山众人的送别声中,陈小飞拨转马头,挥手一鞭,一骑绝尘望北而去,讲武堂随行人众纷纷跟上,不久后他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送别众人的眼中。大家眼望风中渐渐归于平静的尘埃,心中起伏,都是若有所思。
突然间,晁盖哈哈一笑,打破了四周的岑寂。晁天王笑道:“从此之后,咱们梁山再不是从前那个梁山了!”
西门庆笑着附和道:“正是!”一众男儿扬头北望,胸中均是豪情涌起,如风卷潮生。
宋江和吴用也厕身在人群里,宋江蹙着眉头,吴用眼光闪烁,也不知他们在思量些什么。
待回到梁山自己寨中,宋江便埋怨吴用道:“军师,我只说今日推病不去送行吧,你却非强着我去!你看到后来,却不是笑破旁人口,伤碎自家心?哼!西门庆!我却看你得意到几时!”
吴用却笑道:“哥哥何必生气?西门庆煽动着寨中兄弟昏了头,硬想着要收复燕云十六州,你我何不将计就计?”
宋江听着,精神一振:“军师计将安出?”
吴用摇着折迭扇道:“你我兄弟稳坐钓鱼台,由着那般人折腾去吧!若他们折戟沉沙,于你我何损?若他们侥幸得功,那时难道你我还做不得张议潮张议潭吗?”
宋江听了,眼睛一亮,恍然道:“军师,你是想……”
吴用悠然道:“想当年唐宣宗时,沙州人张议潮率众组成归义军,大破吐蕃。至大中五年(公元851年),张议潮率归义军先后收复沙州(敦煌)、瓜州(安西)、伊州(哈密)、西州(吐鲁番)、河州(临夏)、甘州(张掖)、肃州(酒泉)、兰州、鄯州(青海乐都)、廓州(青海化隆)、岷州(甘肃岷县)等十一州,派遣兄长张议潭携版图户籍入朝,唐宣宗遂赐诏任张议潮为沙州防御使。咸通二年(公元861年),张议潮收复凉州。咸通八年(公元867年),张议潮入朝,敕封河西十一州节度使、管内观察处置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河西万户侯,张议潭亦封金吾卫大将军——哥哥请想,那西门庆倒还真有些才能,若他真成了事,收复了燕云故地,我等倚以功归附朝廷,不也是青史留名的一桩美事吗?”
宋江先是点头,但随即摇头,叹息道:“军师,你看那西门庆胸怀气度,岂是屈居人下之臣?若他真收复了燕云十六州,只怕其时,更有你我不忍言之事!哼!此人一向言行中便可看出,无君无父,莫以为甚!军师还是不要指望他动善心,起善念,向朝廷尽忠啦!”
吴用笑道:“事在人为,任他西门庆有通天手段,但只要你我兄弟策划得当,便任他替我们做嫁衣裳,又有何妨?”
宋江沉吟道:“这个……如此利用于人,却不是英雄好汉的勾当……”
吴用冷笑道:“哥哥忒也迂了!却不闻大丈夫有力使力,无力使智?你我兄弟大义为先,便动些心思,却又何足为憾?”
宋江便顺水推舟道:“唉!军师说得有理。既如此,咱们便暂时效潜龙之勿用,看他西门庆横行到几时吧!”
说着,二人相视一笑。这正是:
且见凌空如云鹤,更有射影若沙虫。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1章 目标宋清
在宋江与吴用秘密商议着怎么样伸手摘果子的时候,西门庆那边,也进行着一场小型的聚会。
聚会的参与者,有焦挺、吕方、郭盛这些西门庆的结义兄弟,他们三天两头来哥哥家里蹭饭,已经蹭出习惯来了。焦挺和吕方下一步的行动计划是往郭盛家里蹭饭,因为听说萧淑兰的烹饪功夫似乎不在月娘嫂子之下。
其他三个人是黄文炳、萧让和蒋敬,毕竟梁山新设货栈发局,百废待举,其中多有倚重他们三人的地方——黄文炳办事干练,萧让文案精深,蒋敬锱铢必较——都是西门庆的左膀右臂。
几人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说的都是前些天西门庆在聚义厅中锋芒初现那一瞬间的英姿。从西门庆从前的表现,大家都知道西门庆非是池中之物,但没想到西门庆所图者竟是如此之大!收复燕云十六州,本来似乎是一个遥远的梦想,但现在这个梦想就在眼前,却又是如此的清晰。
靠官府,永远只是梦想;但将决心把握在自己手里时,前途竟然柳暗花明的这般清晰!
听着座中众人对西门庆的交口称誉,倒是黄文炳比较淡定,毕竟在黄门山时,西门庆和他进行过一番深谈,其中所涉及的内容,比起收复燕云十六州,更要震撼多了,所以此刻黄文炳笑而不语,只是心道:“呵呵,公子的胸襟,岂是区区燕云十六州便能限量的?”
将目光移到西门庆脸上时,只见西门庆正凝眸于蒋敬做出来的一部帐簿上面,一页一页,翻得他愁眉苦脸。
良久,西门庆终于把帐簿看完了,他把那厚厚的本子往桌子上一搁,长长地出了口闷气。
众人一齐停住了口中的言语,静静地准备听西门庆的示下。
西门庆苦笑了一下,向蒋敬道:“蒋敬哥哥,我西门庆顶多就是个一瓶子不满,半瓶子晃荡的全才,比不得你是专业精熟的通才。从今以后,这做帐的事情,你全权负责,再不用让我来批审了。”
蒋敬愕然道:“这怎么成?拨千论万,若不得四泉哥哥首肯,岂不乱了章法?”
西门庆摇手道:“我不揽权,我只把事情交给专家,然后只是虚心采纳。当然,必要的监管还是需要的,有黄文炳兄弟这根黄蜂刺在这里卡着,我很放心。蒋敬哥哥,你只管放手去做,只要你不贪污聚敛,哪怕是把天戳个窟窿出来,我也替你担着!”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蒋敬点头叹道:“四泉哥哥果然好气度,撒手放权,潇洒自若,却不象有些人只会学那神仙一把抓,却也不嫌自己手小。”
黄文炳冷笑道:“宋江那厮,小吏出身而已,一当这般大事,能有甚么见识气度?便只会揽权罢了!”
萧让亦摇头道:“这两天那宋清忒也闹得不成话了。都说‘郓城及时雨,清河西门庆’,遇事之后,才能看出,‘郓城及时雨’是远不及‘清河西门庆’多矣!”
西门庆问道:“那宋清在宋江授意下,又搞出甚么古怪来了?”
蒋敬听了,苦笑了一声道:“这宋清,若只是乡村里佃户收租记帐,倒也用得着他;可现在咱们这商业流通,南来北往,物价繁杂,无用之辈只能越添越乱。偏偏这宋清却是知耻而后勇,明明一窍不通,倒更加卖弄起来,弄得一团乱麻之外,麻烦更加勾挂三分。看在公明哥哥份上,大家也不好说他。”
西门庆沉吟道:“这铁扇子宋清,做起正事来,竟然如此不堪?”
黄文炳冷笑道:“扇子以铁为之,便是无用之废物!”
西门庆点点头,斩钉截铁地道:“既如此,便寻个由头,打发了他便是!”
萧让犹豫道:“若如此,宋江哥哥面上须不好看!”
西门庆挥手道:“世间官府任用私人,尸位素餐者比比皆是,弄到最后,都是屁股指挥脑袋,干成了几件实事?咱们梁山才不惯这种毛病!明日聚义厅上,当众回明了晁盖哥哥,将宋清逐出货栈发局便是!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旁人赏的,公明哥哥若不体谅,也便由他!”
黄文炳眉飞色舞,喝彩道:“正当如此!宋江那厮,只知揽权,却全不会知人善任,我眼里第一个安不得他!”
蒋敬听了道:“既如此,此事便包在兄弟身上,将那宋清裁撤了罢!便得罪了宋江哥哥,也说不得了。唉!若留下那宋清,却误了多少大事!”
西门庆听了问道:“蒋敬哥哥已经胸有成竹了?且说来听听,却要如何赶逐那宋清?”
蒋敬翻开帐簿的一页,指着一处说道:“各位哥哥请看这里……”
西门庆、黄文炳等人看了,都是点头称善。
第二日,聚义厅中,见众好汉全伙都到,蒋敬便起身向众人拱手道:“各位哥哥兄弟,小弟今天有话要说,因此斗胆,要请天王哥哥照准,召开圆桌会议。”
见蒋敬面色郑重,晁盖愣了一愣,才道:“既然蒋敬兄弟提议,我这里照准便是——却不知蒋敬兄弟要说甚么事,竟然要如此大张旗鼓?”
蒋敬大步登上圆桌,到了中间高台后,从暗格里拿出那柄大木榔头来,“咣”的在木台上一敲,喝道:“今日小弟不得不言的,是由于帐目上一桩越权之事。其事牵涉到宋清兄弟,请宋清兄弟出列。”
宋清愕然,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我?”
蒋敬正色道:“正是!”
宋清哭笑不得地站了出来,回头向哥哥宋江望去,宋江回了他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安抚了兄弟,宋江又和吴用对视了默契的一眼,二人心中都不约而同地想道:“这必是西门庆反击来了。咱们使计将陈小飞从梁山发配到了极北苦寒之地,今天西门庆便打算从宋清兄弟身上报复,真小人哉!”
却听木榔头又是一声重击,蒋敬主持的圆桌议会,正式开始。这正是:
自古贪腐因旧弊,从今清朗树新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2章 一百零几
宋清觉得自己很无辜。
这些天来他又没犯什么事。在西门庆那间挂了块“财政部”的屋子里,因为他做不了明细帐,只能按着哥哥宋江的面授机宜,在里面滥竽充数,时不时拨些公款,请同僚或者是亲近的兄弟们摆个茶、会个酒什么的。梁山不是讲究大秤分金银吗?那这些公款里自然也有我宋四的一份儿,我提前预支了又算甚么?用哥哥宋江的话来说,世上的官府都是这么过来的。
说实在的,宋清对西门庆并无成见,相反还很佩服,但因为哥哥宋江视西门庆为寇仇,他也只好填在这窟窿里面跟西门庆做个对头。每天混在财政部里,光着眼睛四下里乱看乱瞄,总想寻出些由头来到哥哥那里交差,但寻来寻去,还没等他发难,倒让西门庆这边把他给揪出来了。
所以宋清才感觉到自己很委屈,很有些六月生飞雪,天下有奇冤的味道。虽然现在天时正交十一月,在癸未日赵官家刚祭祀完圜丘,并大赦天下,正是下雪的合适时令。
宋清光着眼,要听蒋敬如何编排他,却听蒋敬在圆桌中心高台上慷慨陈词道:“各位哥哥兄弟,小弟不才,得蒙山寨重用,授以理财节用之职,敢不尽心竭力以报?唯小弟一人之力不足,因此请黄文炳先生、宋清兄弟为副贰,正所谓三人同心,其利断金,此正殚精竭虑之时也!”
蒋敬终究是读书人出身,这时还要跩两句文,聚义厅中的大老粗们便有些不耐烦起来。宋江乘机向黑旋风李逵使了个眼色,李逵和公明哥哥心有灵犀一点通,便大叫道:“有话痛快说,有屁痛快放,这般扭扭捏捏废话连篇,没的耽误了俺铁牛喝酒!”
一阵哄笑声中,铁面孔目裴宣把眼光往李逵这边一转,李逵倒抽一口凉气,先向裴宣胁肩谄笑了一个,然后把自家嘴巴一捂,缩进了人堆里去。别看李逵虎躯长大,铁骨铜筋,但此时做小伏低起来,却也是驾轻就熟,炉火纯青。须知他外号唤做黑旋风,那风固然摇天撼地,但关键时刻亦可以穿隙过缝,这身段自然是可刚可柔的。
李逵会怕裴宣,一来是他瞎眼的老娘多得裴宣家照顾,二来裴宣为人铁面无私,人所共偑,李逵虽然凶恶,但也知道敬重好人。
哄笑声一寂,裴宣便道:“蒋敬兄弟,你继续说吧!”
蒋敬向裴宣点点头,重新组织了一下言辞,继道:“兄弟主掌财政部,前些时向下授权——凡财政部金钱支用之数目,一百贯以下,黄文炳先生和宋清兄弟皆可自主。但昨天兄弟审计帐目时,却发现宋清兄弟那里,却出了些差错。”
宋清大睁着眼睛,诧异道:“我有何错?”
蒋敬用木槌敲了敲台子,便有隶属于财政部的两个小喽啰——光鲜些的正式称呼叫做“计吏”——拿了本帐簿和几张单据上来,往晁盖面前一献。
宋江、吴用都凑到晁盖跟前,帐簿他们一时看不清白,却见那几张单子上,都有宋清的签字与图章。宋江惯常做吏,吴用心机深沉,一眼便看到那些单子上铜钱的数额,却不是一百贯,而是一百零二贯,还有一百零三、四、五的。
吴用和宋江对望一眼,心中都是一惊。却听蒋敬大声问道:“宋清兄弟,这些单据,可都是你签发的吧?”
宋清也上前,伸长了脖子看得分明,点头道:“是小弟我签字画押不假,有图章为证。”
蒋敬听宋清亲口承认,便扬声道:“天王哥哥,众家兄弟,小弟我的授权,只是百贯,宋清兄弟却签押了一百零二贯,一百零三贯……却不知这是何故?”
宋清一时瞠目结舌,在聚义厅中众好汉审视的目光下,抓耳挠腮吭吭哧哧地道:“这个……兄弟我只是觉得,一百零二、一百零五甚么的,和一百也相差不大……这个……所以我就没有特别去麻烦蒋敬哥哥……”
蒋敬便把木槌在台子上重重一击,振聋发聩,喝道:“便是一百零一,也不是一百!”
宋清听着低了头,神情忸怩,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吴用咳嗽一声,摇着折迭扇站了出来,但扇得两扇,觉得身上寒冷,于是腕子一翻,把扇子合拢成一管直笔一般,变风流倜傥之造型为指点江山之造型,转换得和黑旋风李逵一样驾轻就熟,炉火纯青。
“大家且莫高声,休伤了兄弟间的和气。”吴用笑吟吟地开言道,“蒋敬兄弟,哥哥在这里却要数落你几句了。一贯两贯,值个甚么?宋清兄弟便替你签了单子,也是不愿你过于操劳之故,如此雁序情深,可昭日月,你实当心存感激才对,如何却计较起来了?难道兄弟间的情义,还及不上这一贯两贯铜钱不成?”
说着,智多星转脸向晁盖叹道:“天王哥哥,我梁山兄弟,本应是义气为先,何必在这几贯铜钱上计较?若如此,岂不冷了弟兄们的心?”
未等晁盖开言,黄文炳已经冷声道:“军师此言差矣!财政部帐目问题,却与兄弟之间的情义有何相关?军师是大学问人,如何却在这里偷换概念,混淆视听,是何道理?”
吴用听了,七窍想要生烟,但唯恐坏了自家秀士形象,又硬生生忍住。他和黄文炳是老对头了,半年前他一封假书信想要智赚江州蔡九知府,结果却被黄文炳从细节处识破,巧计不成,终究劳师动众,弄出老大一场风波,事后思量,智多星胸中难免耿耿,只是强做隐忍罢了。谁想到今日这黄文炳狗仗人势,又来寻自己的麻烦了!
正当吴用准备摇动唇舌反击黄文炳之时,却听铁面孔目裴宣道:“无规矩不成方圆。如今山寨势大,若不想变为乌合之众,必当效商鞅百金立木,兴法图强,方是正理。齐之以文,令之以武,山寨之威方可不堕,兄弟们才能安享和乐太平。此正万象更新之时,却不可因私情而废法理,自掘山寨根基——请天王哥哥明断!”
晁盖听了,缓缓点头。这正是:
一贯之中无苟且,百年以外见分明。却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063章 革退
看到裴宣挺身而出,西门庆暗暗地笑了。
自从知道裴宣就是和传说中名实相符的那个铁面孔目之后,西门庆根本就没想过要结好他,因为西门庆知道,只要自己不欺心,不妄语,守廉耻,堂堂正正地做事,任何时候裴宣这一类人都会主动站在自己身后,做自己的坚强后盾的。无它,这就是人性中美好一面的一种共鸣。
所以当西门庆看到裴宣仗义执言,驳斥吴用诡辩的时候,他一点儿也没感到惊讶。
圆桌高台上蒋敬得了裴宣声援,精神一振,点头道:“正是这话!小弟执掌财会,拨千论万,并不在一贯两贯钱上说话,但小弟看重的,是一个人守不守本分!今天敢把一百零一贯作一百贯批了,明天就是一百零二贯,后天就是一百零五贯,最后就是一百一十、一百二十……循序渐进,终进大患!古人有言——一日一钱,千日千钱,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岂非明鉴?”
裴宣听了,大喜道:“蒋敬兄弟说得是!当年我朝太宗、真宗在位时,有名臣张乖崖曾做崇阳县令,看见有小吏从库房出来,头发鬓角的头巾上藏有一枚铜钱,张乖崖就盘问他,一审之下,小吏只好认罪说,这是他偷库房里面的钱,于是张乖崖就命令下属杖责他。小吏却是理屈词富,还敢挟忿叫嚣,说甚么拿一枚钱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杖责我?有本事就把我杀了!张乖崖见他死不悔改,就拿过笔来,写判词道:‘一日一钱,千日千钱,绳锯木断,水滴石穿。’然后走下台去,引剑一挥,将那嚣张小吏人头斩下!经此一事,崇阳县群贪丧胆,风气为之一变——张公真丈夫也!”
听到斩首故事,宋清把脖子一缩,顿时面如土色。
宋江因为宋清是自己亲兄弟,瓜田李下,不方便自己赤膊上阵,为兄弟摇旗呐喊,只好一直看着吴用在晁盖面前鼓动唇舌,为兄弟张目。但现在看到吴用被裴宣蒋敬联手驳斥得欲辩无言,又听裴宣更说起砍头沥血的话来,宋江心中大急——为几贯钱就玩丢了兄弟的脑袋,这买卖岂是做得的?
同时宋江心中暗恨——不用问,这必然是西门庆那厮安排好了的,他不知何时背地里串连了裴宣,今日借机拿自己兄弟开刀,想为北上的陈小飞出气!宋江暗暗磨牙,心道:“好你个西门庆!心胸狭窄,恁地狠毒!放着我宋江在此,岂能叫你如愿?!”
关系到兄弟性命,宋江这时也顾不得甚么风评物议了,急忙跳出来道:“裴宣兄弟这话说得差了!”
裴宣诧异道:“小弟哪句话有差?还请公明哥哥指教!”
宋江和那偷钱被斩首的倒霉蛋儿一样,也是小吏出身,刀笔功夫了得,更教得牙尖嘴利,只是因着郓城及时雨的虚名儿,江湖上好汉见着他就扑翻身拜倒在地,口称“义士哥哥”,因此才显不出他字缝儿里斗法的本事来。今天算是逮着了机会,和裴宣这铁面孔目较起真儿来,居然丝毫不落下风。
就听宋江口沫横飞地道:“裴宣兄弟,话要说个明白,钱要丢在响处——我兄弟虽然挥笔批了那些帐目,但那些铜钱却使到哪里去了?”
蒋敬接口道:“帐簿上俱已注明,皆是公费支出。”
宋江听了冷笑道:“既是公费支出,钱自然没有落进私人的招文袋里,我兄弟便有罪过,顶多只是个越权包揽,怎的裴宣兄弟便叫喊起挥刀弄剑的话来?这却是何道理?”
想了一想,又觉不妙,万一西门庆、裴宣、蒋敬这干人是下套给自己钻,自家兄弟确实贪了钱,自己却当众把大话说得满了,岂不是自绝兄弟生路?因此口风一转,又把话往回圆:“便算是我兄弟贪了钱,但现如今也不是当年太宗、真宗时候!州县判死,也得先申报备案,由刑部定夺,大理寺详断,而后复于刑部,岂是张乖崖那般,说杀就杀的?裴宣兄弟孔目是做老了的,怎的连这道理都不明白了?”
却听一边的西门庆大笑而起,说道:“公明哥哥,你这话,可说得好笑了!”
宋江心中一凛,暗道:“这厮果然耐不住,要来排陷我兄弟了!”因此更不客气,疾言厉色道:“我话中有何好笑之处?”
却听西门庆笑道:“公明哥哥,须知这里是梁山泊,可不是大宋官府,那些用来官官相护的法律条文,无论如何,也使不到咱们兄弟的头上!”
宋江听了心中“格登”一下,暗中叫道:“苦也!我怎的忘了这里是贼窝,竟和裴宣那厮打起文案官司来了?如今却被西门庆这厮抓着了痛脚,岂不冤哉?”
正心念电转,计较着怎样挽回不利局面,却听西门庆又款款道:“再说了,裴宣哥哥那里,只是讲了一个前朝的故事而已,宋江哥哥怎的就扯到宋清兄弟罪当斩首上面去了?宋清兄弟虽然有过失,但也是初次践职,不知情、不小心之故,哪里就该死罪?宋江哥哥一向精明,今日居然如此乱了方寸,可见得是兄弟情深,事不关己,关己则乱。想必是在郓城县做吏时,民间那些借题发挥的冤假错案见得多了!”
宋江听西门庆居然替自己兄弟开脱,大出他意料之外,一时间怔在那里,作声不得。
裴宣也道:“四泉兄弟之言极正。昔时孙武子教女兵,亦曾三令五申,教而不听,然后才行刑。若今日我随意用法,岂非不教而诛?我裴宣不赦有罪,不罚无辜,今日既掌梁山军政司,若胡乱判决,也算不得铁面孔目了!”
这时宋清哭丧着脸道:“既如此说,小弟这颗人头,是无事的?”
裴宣正色道:“我梁山之法,与世俗不同。众兄弟来自五湖四海,虽入大寨,草莽习气一时难除,或许偶有触犯法网。因此在山寨律法草创之初,非关大罪,皆先赦两次——第一次是不知道,第二次是不小心,两次后胆敢再犯,必当严刑!”
宋清听了,拍着胸膛,先念了一声:“阿弥陀佛!”
却听蒋敬厉声道:“情理可恕,道理难容!宋清兄弟擅自批字画押,致使帐目混乱,幸喜此时财政初创,帐目审计相对容易许多,否则若等日后百货流通,计数繁杂起来时,那还了得?因此小弟在此提议,宋清兄弟才具,实当不得财政重任,且请其退位让贤!”
宋江听了,先松一口气,心中暗道:“想不到西门庆这厮如此心狠手辣!今日若不是我据理力争,其人必然勾结着裴宣蒋敬,致我兄弟于死地!我兄弟若再往他那个‘财政部’的衙门里去,岂不是羊入虎口?这个差使,不干也罢!”
因此宋江便接着蒋敬的下音,向晁盖拱手道:“天王哥哥,我这不成材的兄弟,捅了这么个漏子,也没脸在那里呆下去了。小弟肯请哥哥,将他裁撤了吧!”
晁盖只当宋江是在说气话,便和稀泥道:“三郎贤弟,四郎毕竟年青,没有经当过大事,偶尔受些挫折,亦是万物生长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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