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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南录-第1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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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壮汉抡起巨斧,狠狠地剁在了铁线上。

“批欧!”令人牙酸的声音传出老远。铁线猛然向下坠了坠,旋即高高地弹了回来,根本没有被利斧所伤。

“将军,不能悬空了砍,对付铁绳得用剪子!”一个当过铁匠的亲兵跑过来提醒。打造一根如此粗细均匀的铁线,普通铁匠得耗半年时间,真不知道破虏军里有多少匠户,居然能打如此多铁绳出来。

没等赵荣改变命令,“哗啦”“哗啦”沿着铁丝网的尽头,远远地,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铃声。紧接着,天空中突然出现了几千颗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直冲而下。

“后撤!”赵荣当机立断,大声命令。

万余兵马怎能有那么快的反应速度,刹那间,上千支火箭落在了地上。前来夜袭的北元兵马立刻现出了身形,慌乱地举起刀枪准备接战。

弓弦声、弩箭破空声、火枪发射声响成一片。就在元军面前不远处的壕沟内,无数破虏军战士探出身来,把子弹和羽箭向元军倾泄。

北元将士彼此拥挤着,推搡着,抱头鼠窜。偷袭别人不成的他们彻底成了人家的活靶子。涂了油的火箭只燃烧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但是,此刻这半柱香的时间却如数百年一样漫长。

当最后一抹火焰溶入黑暗后,退到二里之外的元军再提不起丝毫进攻的勇气。一次不成功的夜袭,两千多弟兄中箭(枪)而亡,还有数百人被自己的袍泽活活踩死。

见到此景,率领主力尾随在前锋之后的月赤彻尔毫不犹豫地宣布夜袭结束。阿里海牙说得没错,战争的方式已经变了。作为一名负责任的将领,在熟悉新的作战方式之前,月赤彻儿不愿意让忠勇的士兵们为了自己的颜面去送命。

天亮时,东西两路大军攻击受挫的消息传回了忽必烈的金帐。听完李封和月赤彻儿的请罪汇报,忽必烈久久没有说话。一天中连续三次失利没有让这位年过古稀的大汗更深的失去理智,相反,他心中被陈吊眼激起的怒火却因为挫折而平息下来。

‘战争的方式变了’,检点大元与残宋大都督府近七年的竞逐,忽必烈猛然得出了这个结论。几乎是从文天祥刚一崛起,大元就派出了优势的兵马和比其杰出得多的将领去扑灭他。但是,大元每次只能在战役之初占据优势,随着时间的推移,优势兵力,杰出的武将,带回的却是无一例外的败绩。

页特密实如此,索都如此,张弘范、达春亦如此,甚至连自己这个天可汗,都要在一个山贼手下吃憋。唯一保持了不胜不败之局的是丞相伯颜,但他是大元最优秀的将领,领着整个元帝国的精锐。而他的对手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几千前还被李恒打得溃不成军的雏儿。才几年,曾经横扫西域,席卷江南的蒙古武士就在不知不觉间衰弱了下来,衰弱到以优势兵力还要大败而回的地步。

“难道是朕真的已经老了,还是长生天不再眷顾朕!”忽必烈用手捂着胸口自问。心脏处沉重的感觉让他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长生天可能真睡着了吧,一个声音告诉他。海都反叛,乃颜叛乱,这些同族兄弟总是在灭宋的关键时刻让他集中不起全力。这一回,他好不容易把全部力量集结起来,西边又陆续传来党项人图谋复国的消息。而在河东、河西,那些结寨自守的豪强们又蠢蠢而动。四下里打家劫舍的流贼,也偷来了胆子打起了大元军粮的主意。

“这不可能!”忽必烈摇摇头,低声道。

“这不可能!”他用力地喊出声音。他是长生天下的万王之王,高山大河的主宰,所有人的主人。没有人能阻挡他一统天下的脚步,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世界的变化。

“末将无能,累陛下受辱,请陛下责罚!”跪在地上的月赤彻儿被忽必烈脸上的神色吓得魂飞魄散。在忽必烈身边当怯薛这么多年,平生第一次,他看见对方脸上出现如此绝望的神态。

那是一个暮年老者对生活和整个世界的绝望,扫荡辽东时,月赤彻儿曾在被大军抢光牛羊,掠走帐篷的老牧奴脸上不止一次看见这种神色。而现在,随军的罪囚和民壮里,还有上万名被大军从辽东俘虏来的乃颜乱党,脸上带着同样的绝望之色。

“你,何罪之有?”忽必烈的心思瞬间被月赤彻儿拉回到现实中。看看跪倒在地上诚惶诚恐的心腹,他疲倦地笑了笑,安慰道:“起来吧,昨日之战你处理得很好。即便朕在你这个年龄时,也做不到虽败不乱。回去命人把麾下兵马撤到胶县来,咱们先按兵不动!”

“是,末将谢大汗!”月赤彻儿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说道。

“你也起来,阵亡的兵马,朕准许你们抽调民壮里补足!”忽必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汉将李封,命令的语气居然是前所未有的缓和。

“末将,末将谢大汗洪恩!”李封流着汗顿首。打了败仗却没受到责罚,甚至连一句训斥也没有,这种情况在忽必烈麾下可是破天荒地头一回。

“你们都是朕的臂膀!”忽必烈笑了笑,对着帐下愕然的群臣说道。“无论是什么民族,哪个部落,朕都视你们为兄弟子侄!只要有你们在,无论谁造反,无论反贼多强,朕都不在乎!”

“大汗不对劲儿!”回归武将队列的月赤彻尔惊诧地想。

“大汗就是大汗,无论什么事情,都不会让他感到沮丧!”负责大军粮草和全国财税的桑哥脸上写满佩服之色。昨天晚上他刚刚接到汇报,几路军粮同时被劫,本月能按期抵达的粮食只有预计中的一半。在攻击受阻,粮草不济的情况下,还有心思与将士们话家常,这份定力,除了忽必烈大汗之外任何人都不会有。

“今日起,停战五天,把三路大军集结在一处。五天后,朕亲自率领你们攻击观涛堡。陈贼吊眼想把朕拖在此,朕就让他看看朕的刀锋!”忽必烈拍案而起,大声道。

“陛下!”诸将大吃一惊。听忽必烈刚才的话,大伙以为他会下令放弃胶州湾,转头南下。谁料到战斗的艰难,反而激发了大汗的争强好胜之心。

“孤意已决,此令,决不更改!”忽必烈挺起矮壮的身躯,大声道。

此刻,他深深体味了“孤家”这个词的妙处,蒙古人造反、汉人造反、党项人造反。除了几十万大军外,自己的确是个孤家寡人。

此刻最佳选择也许是撤军,可一撤之后,也许再无扫荡江南之机。忽必烈笑着,脸色越来越苍凉。

目光扫视众将,他厉声命令:“明日起,给民壮和罪囚下发刀剑。强攻陈贼时,让他们充当前锋。蒙古军随其后,朕在蒙古军后,汉军之前。有后退者,杀无赦!”

“是!”众将轰然以应。军中乏粮,养不起民壮和罪囚,不如把他们先消耗掉。陈贼若向民壮开炮,则会背上千秋骂名。陈贼一旦手软,清理干净了路上的铁丝网和壕沟,将士们就可以直接把云梯搭在城墙上。

“他们可都是陛下的子民!”黎贵达听见自己的心在呐喊。忽必烈雄才大略,任人唯贤。忽必烈英明神武,坚毅果决。在他见过的帝王和权臣中,没有一个人如忽必烈汗这般完美。但忽必烈汗仅仅是个帝王,一个为了自家天下可毁灭整个世界的帝王。

“一个帝王而已!”黎贵达猛然想起了在百丈岭时,文天祥提起唐宗宋祖时大逆不道的一句话。那轻蔑的眼神,他傲然的姿态,至今还铭刻在他心里。

五日后的一个黎明,守卫在观涛堡的破虏军将士看到了一个奇异的情景。数万衣衫褴褛,动作僵硬的民壮,拎着简易兵器,列队向他们走了过来。一队队民壮后,忽必烈的羊毛大纛随着海风舒卷。

“速去报告将军!”守城的士兵们愕然失色。早闻听忽必烈残忍,却没想到他居然会驱赶自己的百姓来攻击敌军的防线。那些百姓是归顺了他多年的,不折不扣的大元子民。

“别开炮,别开炮,将军马上就上来!”城外壕沟,破虏军低级士官大声叫喊着,把一支支举起的火枪压下去。敌军推进的速度很快,走在最前列的一批百姓已经进入了火铳和虎蹲炮的射程内。

当两浙安抚使节李兴将军闻讯跑上城头的时候,百姓已经靠近了铁丝网。几个身材相对壮实,看不清年纪的汉子举起刚刚配发的刀,用力向铁丝网剁去。

“笃!”“笃!”“笃!”钢刀下,坚韧的铁丝网发出令人焦虑的震颤声,终于无法承受这样的重压,崩为两段。替元军打头阵的“肉盾”们楞了一下,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也不明白守军为什么对他们不放箭。推开捆绑铁丝网的木桩,沿着缺口继续向前。

“开炮!”李兴大声命令。

“将军!”几个炮手茫然地喊。铁丝网前足足有三万多人,他们不是士兵,甚至连最基本的作战队形都不会列。一场炮击下去,足以让其中半数以上的人丧命。

穿越第一道铁丝网的各族百姓继续向前,跨过了壕沟,走向第二道铁丝网。沿途的鹿砦、木桩,被他们毫不犹豫地推开。身后边是蒙古武士的利刃,此时的他们只有一个选择,向前,向前,继续向前。

“开炮!”李兴大声命令,伸手夺过一杆火铳,对准了距离自己最近的百姓胸口。“如果陈将军在,也会下同样的令!”他低声道,颤抖着手指扣动了扳机。

燧石快速旋转,擦出一串凄厉的火花。枪口处火光闪动,二百步外,一个正在举刀砍向铁丝网的老者身体晃了晃,看看蒙古袍上那个弹孔,脸上露出几分解脱之色,仰面朝天倒下去。

“轰!”最前方的虎蹲小炮终于发出了轰鸣,密集的人群被冲出无数条血口子。血口子旁,惊惶失措的百姓四处乱冲,有的冲向两翼,有的掉头向后,还有人木然地继续向前。

“射!”押阵的元将月赤彻儿毫不犹豫地下令。弓箭手拉满弯弓,将后逃的百姓射倒在地。看看退路已无,百姓们再次涌向破虏军阵地。

“开炮!”李兴大声命令。几十门火炮同时发出怒吼,一部分砸向冲击营垒的百姓。一部分砸向逼迫百姓攻城的元军。

“开炮!”黎贵达面目狰狞,亲手扯动了重炮炮绳。这批火炮指向堡垒外的暗壕,那里的破虏军正在应付百姓们的冲击,无法亦不能躲避从天而降的炮弹。至于失去准头的炮弹会不会把自家百姓炸死,黎贵达不再去考虑。忽必烈是个魔鬼,而在数年前,他已经上了魔鬼之船。这个选择一旦做出,永远不可能回头!

与此同时,观涛堡两翼,数个与主堡遥相呼应的小堡垒受到元军冲击。一波波百姓在北元士兵的逼迫下,潮水般冲向破虏军的防线。

敌我双方互射的炮火烧红了半天天,百姓和士兵流下的鲜血则染红了半个海。夏日的朝阳不忍观看这人世间悲惨的一幕,躲在了云层后,迟迟不肯探出头来。

愤怒的火焰将天边的乌云烧得殷红如血,火焰般的云霞下,红色的海水猎猎燃烧。

第二百九十一章 华夏(九)

燃烧的胶州湾内,破虏军水师将领们愤怒地议论着观涛堡方向发生的一切。守将李兴把北元驱赶自家百姓攻城的消息及时的传到了舰队中,震惊之余,水师弟兄们将更多的炮弹倾泄在靠近海岸部分的元军阵地上。

这是一群魔鬼,已经不属于任何民族。能早日把他们毁灭掉,就能挽救无数生命。

“叠山道长派人传过信来,郭大人所献大都城的建筑和街道总图已经核实,确认无误!”女军师曾琴把一份刚刚对译出来的密报放在了书案边。书案后,本来该在长江防线十里联营内恭候忽必烈大驾的文天祥抬起头,露出一张疲惫的笑脸。

“派快船和信鸽同时出发,通知陈吊眼将军,命令他执行‘荆柯’方案!”文天祥扫了一眼密报,果断命令。大都督府爱惜人才,却决不会为了几个学者拿自己的弟兄冒险。半年前,曾寰在临去江西任职的时候,给他提了一个反击元军的建议。这个建议只有很少人知道其中秘密,代号便是“荆柯”。

而绑架大都城的设计和督建者来南方,是整个计划中不可或缺的一步。

此刻,坚守在胶州湾的不是陈吊眼,而是两浙安抚使李兴。各堡垒中的破虏军士兵也不只是七千老兵,而是五万三千新锐,大都督府能拿出来的全部人马。相反,驻扎在建康城外,连绵十里的水寨内,只有浪里豹、钻山鹞子所部五千余破虏军,其余全是各地集结来的义勇。

长江畔日日操演兵马的大都督文天祥,在忽必烈回扑胶州湾消息传来的那一刻,立即以研究作战方案为名躲入了城内府衙。自从那一天后,他就再没于将士面前出现。

丞相大人就在胶州湾,在战舰上看着大伙。这是堡垒内所有破虏军将领都知道的秘密。

“命令陈修儒,新训练好的火枪手,随时用船运到胶州湾来参战!”文天祥看了看正在草拟命令的曾琴,继续补充。

“给吕师夔发信,是做民族的罪人还是洗刷前耻,让他拿出点行动来!”

参谋们快速记录着,一道道命令借助快船和信鸽,飞速向各地传去。大都督府没有力量一战而定乾坤,却有决心让忽必烈和他的鹰犬们永远没机会踏上长江南岸。

“最后。”文天祥拔剑而起,“以大都督府名义向草原发檄文,把忽必烈驱赶辽东战俘攻城的举动告知他们,告诉所有部落,此战不是针对蒙古人,而是针对一个独夫,所有民族的公敌!”

“忽必烈决不是什么英主,也不是你所期待的明君。他是一个独夫,连蒙古人都弃之的独夫!”

潭州镇戍使司,统军万户夏良佐的偏帐,材单薄腰杆却挺得笔直的卓可侃侃而谈。

“那赵家小儿呢,他就是一个千古明君了?”夏良佐按剑冷笑。知道对方的来意,所以他故意在军营里躲了近一个月以免老友见面时尴尬。却没想到卓可胆子如此之大,最后居然不顾生死硬闯到他的军营里来。

对方来的目前很简单,眼下在荆湖南路,赛因德济将军的兵马与宋将萧明哲、杨晓荣所部正处于胶着之态,伯颜把大部分新附军都调往了江西。如果谭州镇戍司这万余新附军选择此刻在赛因德济背后猛插一刀,可以说,整个江南的战局都会在顷刻间发生巨变。

但那样做对潭州军有什么好处呢?大宋重文轻武,将军们永远在文职面前抬不起头来。此时用到武将,皇家什么承诺都敢许。将来危机结束,武将们都不会有好结果。况且此刻伯颜大军对江西志在必得,忽必烈陛下三十余万兵马横陈山东,克日即将南下。大宋在此刻的种种繁荣,必将是昙花一现。刹那间繁华后,又会永坠黑暗。

“皇上很聪明,但绝不是一个明君!”卓可想了想,决定实话实说。赵昺在泉州的作为瞒不过北元细作,硬把一个顽童说成英明神武,卓可做不到,对说服敌将的事情也没任何好处。

“那我倒是奇怪了,卓兄凭何而来。难道想借我手中之剑成就你的美名么?”夏良佐没想到作为说客的卓可如此坦诚,带着几分戏弄的表情问。

“大宋已经不是原来的大宋,它的兴衰,不再取决于一个皇上!”卓可坦然地回答。然后,笑着反问“夏兄可曾听闻约法之说?可曾用过福建器物?可曾见过破虏军之威?”

“一群大逆不道的狂徒,亏得卓兄好意思提那些颠倒上下的混帐事!至于破虏军军威,夏某正欲一见!”夏良佐的手再度按住了剑柄,拇指轻压,绷簧响亮出声。

“原来,夏兄宁可给蒙古人当狗,也不愿试一试新的治国之道。文丞相之见与卓某素来不合,但文丞相却让卓某多了一份选择!”卓可傲然伸直了脖子,“夏兄但请挥剑,不出十年,当有人为卓某报今日之仇!”

夏良佐的手握在剑柄上,指节发白,半截青霜在阳光下照眼生寒,几度拔出,又几度插回剑鞘。不知道为何,平素灵活如臂的它却突然变得如此沉重。

此刻需要做出选择的不仅仅是夏良佐。

临江军,伯颜带着十余万百战精兵偃旗息鼓。老将火者不花已经顺利抵达丰城,在武阳河对岸,新起义归宋不久的地方警备军乱作一团。求战心切的奥尔格勒保证,只要丞相大人下令,半天时间,他就可以把羊毛大纛插到对岸的进贤城头。

“邹洬到了哪里?”伯颜不理睬奥尔格勒私下派来的请战信使,低声问道。

“邹洬带领王石、西门彪主动出击,新附军抵挡不住,已经退往袁州和宜风,再退一步就要过了元江!”伯颜的心腹爱将格根上前汇报。

“再等一天,待邹洬杀过了元江,本帅堵他的后路。曾寰那村夫呢,他的位置在何处?”伯颜捋了捋胡须,笑容中不无得意。

“他与张唐、林琦部逼近新余,动作很古怪!”格根犹豫了一下,低声回答。

“什么意思?难道你认为其中有诈么?”伯颜明显感觉到了属下话语中的试探之意,大声命令:“讲,别学南人那样优柔寡断!”

“是!”格根站直身躯,看着伯颜的眼睛说道:“属下觉得丞相之计虽妙,邹洬却非庸手,他这么快落入我军布置,非常蹊跷?”

“你认为他在将计就计?”伯颜楞了楞,问道。

“他手中兵马不足,无法跟丞相玩什么将计就计的花样!”格根大声回答,“但他明知丞相想引他在平原决战,还贸然而出。原因只可能有两个,第一,他认为破虏军在平原也可以与我铁骑争雄!”

这显然不可能,火枪虽然犀利,但装填速度非常慢。没有战壕和堡垒相佐,高速冲击的战马可以轻松冲破火枪兵的防线。伯颜在私下里曾跟将领们多次推演过火枪与铁骑争雄的情景,得出的结论却是,只有在堡垒后和山地中,火枪才有机会与骑兵一博。

“第二,江南东路,甚至两浙,是其所必救。如果丞相真的不顾一切冲进去,对破虏军和文贼的威胁,远比击败邹洬所部大!所以,明知道不是丞相对手,他也必须出来与丞相一战!”

上万户格根指指点点,目光落在羊皮地图上,建康城所在位置。那里,北元细作们用浓墨画了一个大圈子,代表着文天祥所部二十万大军。

“你是说,文贼的主力不在建康?”伯颜突然好像发现了什么,难以置信地问。如果真的这样,文贼的主力去了哪里?他跳起来,三步两步奔向桌案,抄起一叠地图,一张张扔下去,直到扯出了最关键一幅。

胶县,一个岌岌无名的弹丸之所落入他的眼底。想想忽必烈骄傲的性格,瞬间,大元丞相伯颜脸色雪白。

“当如何?”半晌,伯颜从地图上抬起头,无力地问道。

“要么,直入两浙,逼文贼回师相救。要么,回头吞掉邹洬,然后撤军回荆湖!”格根的回答简洁明了。

伯颜谨慎地把头再度垂到地图前,他是大元丞相,不能像一个将领般为所欲为。反复思量后,伯颜抬起疲倦的双眼,低声命令道:“给吕师夔下令,让他立刻带兵东进,此战之后,本相保举他吕家世代封侯!”

“是!”格根答应着,从案前取来纸笔。

“传令火者不花,放弃丰城,火速回师与本相击杀邹洬。砍了文贼这只手臂,本相当保得大元半壁江山!”

“是!”格根停住笔,将墨迹未干的羊皮纸递给伯颜。伯颜立刻用印,半柱香后,整个蒙古大营都动了起来。

快马在山野间飞速奔走,马背上的信使精疲力竭,却不敢停下来喝口水。灭宋之战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时间,已经成为了胜负的关键。

接连六天六夜,忽必烈挥师狂攻观涛堡。

人海战术终究收到了一些成效,望海、临风两座辅堡先后被元军拿下。虽然守将在撤入大海之前点燃了埋藏在地窖中的火药,把辅堡炸成了一片废墟。北元士兵还是成功地达成了清理观涛堡外围障碍的目的。

接下来一步,他们就要以优势兵力取硬爬城墙。仗打到这个地步,所有人都红了眼睛。自已一方付出多少代价已经不重要,守军兵力到底是不是先前探明的不足七千也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观涛堡一定要拿下来,陈吊眼必须死。否则,大元兵马将再没勇气进入江南。

不进入江南,就不会抢到大把的金银、丝绸和如花美女,先前的弟兄们就白白牺牲了。如此亏本的买卖,大元将士不愿意干。

“朕终究是略胜一筹!”望着远处那座被黎贵达用重炮炸得坑坑洼洼的城墙,忽必烈不无得意地想。恼人的铁丝网已经被民壮们扯烂,城墙下纵横交错的壕沟也被罪囚们用尸体填平。观涛堡现在已经是一颗煮熟了的鸡蛋,只要用力敲碎他的外壳,就可以品尝到胜利的美味。

占领了这个堡垒,就可以把重炮放在堡垒中的炮位上,冲大海里边的战舰开火。战舰的炮火数量虽然多,自我防御性却远远不及要塞。

这一仗,他赢定了。

“轰!”“轰!”几声不和谐的炮声打破忽必烈的美梦。烟熏火燎的城墙后,虎蹲炮再次喷出剧烈的火焰,将正在爬城的元军士兵蚂蚁一样扫了下来。

“命令黎贵达,给我轰,把所有炮弹砸进堡垒中去!”忽必烈放下望远镜,歇斯底里地喊。

片刻后,北元的重炮阵地再次发威,黎贵达疯狂地叫喊着,指挥重炮手将一颗颗巨大的弹丸倾在观涛堡的城墙上。城墙表面被砸得砖石乱飞,一个个弹坑如同魔鬼张开的大口,边缘处,鲜血滚滚而下。

港外内的战舰多次冒险靠近海岸,向重炮阵地反击。但黎贵达选择的炮位非常巧妙,刚好躲在了舰炮的射程之外,却能攻击到重炮数量稀少的堡垒。

三轮齐射后,城墙上的火炮被打哑了。暗黑色的血顺着残破的城墙向下流,给漆黑的墙面上又添加了数缕殷然的红。转眼,这缕血色就被更多的鲜血覆盖,数万元军在炮击结束后,再度展开了疯狂的强攻。

李兴一手持刀,一手持盾,在城墙上往来冲杀。

失去外围的障碍物后,火枪手已经阻挡不了元军爬城。但观涛堡的使命还没结束,他们必须把忽必烈拖在这里,拖到最后的胜利来临。

几千名士兵蚂蚁般爬上来,被砍倒一批,又扑上来一批。

“嘿!”李兴用盾架开对手的一击,将断寇刃捅进敌人软肋。与他放对的那个汉军士兵登时痛得扭曲了脸,身体却兀自不肯倒下,双手抓住卷了刃的钢刀,死死不放。侧面,两把弯刀同时砍下。

李兴拧身,挥臂将断寇刃连同刀上的尸体一同甩向敌军。然后挥盾,砸在一个蒙古士兵的脸上。蒙古武士闷哼一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李兴从他手中夺过弯刀,接连挥舞,将两个汉军士兵砍下城头。然后将弯刀当作暗器掷出,扫掉半个刚刚探上城墙的头颅。

“李兄莫慌,完颜靖远来也!”文天祥的侍卫长完颜靖远带着一队精锐,从城墙另一段跑来支援。几个试图从背后袭击李兴的敌人都被他砍倒,附近元军纷纷辟易。

城墙下,有人偷偷地弯弓搭箭。

“啊!”完颜靖远惨叫,高大的身体顿时矮了下去,几把弯刀趁机扑来,直取他的后背。

李兴猛然回身,用盾牌磕开无数弯刀刀。硬生生将完颜靖远从死神手中抢了回来,两个破虏军士兵扔掉盾,一边作战,一边架起完颜靖远。

“送他上船!”李兴大声命令。转身再度杀入敌军当中。

“放下我,放下我。我不会撤,我不能撤,丞相登岸了,丞相等岸了!”完颜靖远大吼着,推开士兵的扶持,从阵亡战士的身边捡起染血的火铳。

半跪在地上,他对着离李兴附近的元军扣动了扳机。

“乒!”一个蒙古武士被轰下了城墙。

“乒!”又一个汉军百夫长跌倒于地。

“砍了那个用火枪的跛子!”冲上城墙的几个汉军大喊,舍了李兴,同时向完颜靖远扑来。

完颜靖远冷笑,继续装填火药,弹丸,射翻近在咫尺的敌手。然后,半跪在地上,把火枪当成短棍抡圆。

“老子是文大人的侍卫长!”硬木做的火枪柄砸在敌人的脸上,发出一声闷响。

“丞相就在老子身后!”完颜靖远侧身避开一把弯刀,把枪管顶在敌兵的胯下。

“弟兄们,丞相亲自杀上来了!”白旭带着千余名新兵,冲到了完颜靖远身边。把一杆画着长城弯月的大旗,高高地插在了城墙上。

坚守在城墙上的破虏军将士听说文天祥已经亲自参战,士气登时大振,在李兴等人的带领下,再次把元军赶下了城头。

“那个亡命之徒是谁?”忽必烈将手中望远镜交给了黎贵达。

“是完颜靖远!文天祥的侍卫长!”黎贵达惊诧地叫道。完颜靖远、白旭、李兴,他看到了一个个熟悉的身影。距离太远,无法肯定自己的判断正确与否,但内心深处传来的震撼却无以复加。

“文天祥在城堡里?”忽必烈仿佛根本不觉得吃惊,笑了笑,命令:“炮管冷了没有,再给我轰。杀了文天祥,朕封你做丞相!”

黎贵达点点头,跑出了军帐。忽必烈目光从众将疲惫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大声命令:“月赤彻儿,下一轮你带着咱蒙古武士亲自冲城。李封,你重金征募死士,推火药车炸城墙。有领命者,赏万金,子孙永世为官!杀了文天祥,杀了陈吊眼,荡平整个江南!”

“杀了文天祥,杀了陈吊眼,荡平江南!”武将们发出阵阵狼嚎。

数万大军再度做好了攻击准备,黎贵达调整炮座,将火药缓缓添入炮口。是文天祥毁了他的人生,他要毁灭文天祥守护的一切。

一阵激烈的马蹄声由远而近,马背上,浑身泥水的信使振臂高喊:“万岁,伯颜丞相一千里加急!”

“伯颜丞相一千里加急!”忽必烈的侍卫们涌上前,将信使扶下马,搜去兵器。

“拿来!”忽必烈伸手。信使前爬两步,高高举起一卷羊皮,“六日前,伯颜丞相命小的送信。沿途……”

忽必烈劈手夺过皮卷,不听信使罗嗦。战乱频繁,驿道大坏,沿途响马如韭,这些话根本不用信使说他也明白。

月赤彻儿担忧地围了过来,千里加急送六天才到,什么军机都耽搁了。

“文贼主力或在胶县!”伯颜信中第一句话对忽必烈来说已经不是秘密,侍卫长都跑到了第一线参战,文天祥的位置不问而知。但是,伯颜信里的第二句话却让他的心一下子沉入了海底,“陛下戮力平贼,当防大都空虚!”

“报,大都城千里加急!”又是一阵马蹄响,另一队信使高喊着冲向金帐。不待侍卫阻拦,信使扔掉兵器,滚鞍下马,将一卷羊皮高高举过头顶。

忽必烈大步上前,取过羊皮。染血的羊皮卷快速打开,一行八思八创立的蒙古文跃然入眼:“陈吊眼登岸,前锋已入通州!”

“说,陈贼怎么会到了通州!”忽必烈上前,一把拎起信使的脖子。

“陈,陈贼”信使被憋得满脸血紫,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护送信使来的侍卫见状,赶紧跪倒于地,哭奏道:“启禀陛下,陈贼吊眼四日前突然出现在泥沽,打败了守军。然后驾驶小船沿桑干河逆流而上,接着弃船登岸,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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