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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你倾国,我倾心-第8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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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循着声儿找,声音渐渐从高处传来,罗逾抬头一看,杨盼手里捉着她的小猫,蹲在高高的树桠上眨巴着大圆眼睛看着他。
  “下来!”罗逾喝道,“这地方任你玩吗?你喜欢西苑,也得我安排好亲从和护卫带着你去,一点闪失都不能有的知道么?”
  杨盼期期艾艾的:“我不是喜欢西苑,我只是来看看,结果……我下不来了……好容易等到你来了。”
  大概又是抓猫爬到高树上,猫下不来,她也下不来,真真还是个孩子脾性。罗逾没好气地说:“跳下来。”
  树有点高,杨盼瞅了瞅下头,没敢。
  罗逾只能脱掉外头甲胄,自己撸了撸袖子:“那等一等,我上来帮你。”
  “诶,等等!”杨盼努嘴指指树干,“有几只虫子,所以我下不来,不是我不会爬树。”
  罗逾刚刚注意力全在她身上,这下子才注意到树干上,顿时汗毛全炸了起来:树干上赫然爬着三只红头大蜈蚣——他生平最怕的东西!
  杨盼还在树上说:“你拿树枝把三只虫子拨掉,我就能自己爬下来了。毕竟这种红头大蜈蚣,咬人可疼了!脚得肿两三个月!……”
  罗逾已经眼前发白,脑子发晕,自己觉得自己可笑,但是无法自控,背上的冷汗一层又一层的,但想着树上还有杨盼,若是等他回去叫人再来,只怕又是半天,万一她在这窄窄的枝条上掉落下来,一定会摔成重伤。
  他只能咬着牙,深呼吸,竭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一声不吭地在一旁仔细找了半天,找了根没有沾着蚂蚁或瓢虫的树枝,小心翼翼去拨那蜈蚣。
  杨盼伸着头看他屏息凝神的模样,脸儿都发白了,心里不由想笑。眼见树枝颤颤巍巍已经到了其中一只蜈蚣前头了,她就来了一句:“你拨的时候慢一点,这蜈蚣万一被拨到你身上咬你一口,可就糟了!”
  那颤巍巍的树枝根本没法准确地碰到蜈蚣了,罗逾气得咬牙切齿说:“你闭上嘴,我不当你是哑巴!”
  “哦……”杨盼脸皮厚是出名的,被责骂了也不以为意,继续探头看他,突然来了一句:“你小心啊,蜈蚣太可怕了。”
  树枝正好一挑,被她说得一抖,一只蜈蚣正好冲着罗逾的脸飞过来,将将地撞个正着。
  小郎君简直都不能动弹了,眼见蜈蚣掉落地上,没有蜇他的脸,正想道“万幸”,却觉得不对——掉落面前的蜈蚣碎了。
  碎了……
  罗逾强忍着不适凑近去看,见那蜈蚣的断面露出泥土色来。杨盼在树上笑得打跌,然后“刺溜”一下滑下来:“我用泥巴做的,还上了色,你看逼真不逼真?”
  罗逾脸色发白,脖子上青筋暴露,咬着牙一把把杨盼拽过来。大概是气急了顾不得平日的温文尔雅,挟着腰给了她屁股狠狠几巴掌,骂道:“什么时候了,我跟你玩这个游戏?!大军当前,紧等着要作战,我日理万机,丝毫不敢懈怠。你却在等着耍弄我,你几岁了啊?!像个孩子娘吗?”气坏了,又揍了两下。
  杨盼不抗揍,立马认怂求饶,手舞足蹈地哭:“别打了别打了!你好好说不行吗?怎么动不动就打人啊?”
  罗逾把她竖起来,犹自生气,只是看着她糊了一脸的眼泪,气已经抽丝般少了,依旧呵斥道:“你就仗着我宠你,不打不骂疼着你,就给我蹬鼻子上脸了?我最恨虫子——尤其是蜈蚣——你知不知道?!”
  杨盼两只小脏手抹着眼泪,不服气地说:“你可以不帮我呀!你为什么帮我?”
  “我为什么要帮你?!”罗逾简直给她的神奇想法气得想笑,“你说我为什么帮你?”
  杨盼又抹了一把眼泪,不服气地抬脸望着他:“因为你也可以战胜你的恐惧!比如现在,对不对?”
  罗逾望着她糊着眼泪的眼睛,那么明亮的望着他,像是不讲理、不懂事,但仿佛又在说给他听什么道理。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问:“打疼了吧?”
  杨盼揉揉火辣辣疼的肉肉,不屈地翻了个白眼:“还行。”
  罗逾走到树前,还有两只泥做的蜈蚣黏在上头,仔细看就会看出做得其实挺粗糙的,头上的红色根本就是朱砂点的,可他刚才怕得不行,真是笑话了。
  “罗逾,你怕的东西太多了,怕虫子,怕肮脏,怕失去亲人,还怕你的父亲。所以你一直是被害怕推着走的,过得不情不愿。”杨盼对他大声地喊,“如今,你能不能不怕一回?自己走一步?向前走一步?!”
  她来到树前,小脏手扳过他白皙的脸颊,直视着说:“能不能不怕你父汗?自己走自己的路?”
  罗逾心里对父亲的畏惧是隐藏在冰山之下的巨冰,等闲不能撼动,但此时那冰山下头好像被温暖的水重开了裂缝,冰山慢慢发出碎裂的声音,他看着妻子的眼睛,那么大,那么美,凶巴巴时也充满着温柔和坚定,一直是他勇气的来源。
  温流使得碎冰产生的裂缝越来越大,他的紧张与害怕突然就像刚刚的泥巴虫子那么可笑起来。
  他此刻说不出话来,眨着他那双漂亮、但此时带着疑惑的眼睛看着她。
  杨盼说:“其实吧,我刚刚是去找你,远远地见你带阿翰罗去父汗的营帐,他那表情……是不是素和出事了?”
  罗逾迟疑着摇摇头:“不知道,没有消息传过来。大概,素和被我大兄扣留了。”
  “素和应该是出事了。”杨盼比他冷静,“我后来看见阿翰罗从大汗帐营里出来时,已经一脸泪痕,额角是青的。一定是父汗的离间计起效了。你不懂,阿翰罗是明白的。而且,如果素和不死,他不会铁了心来投奔你们的。”
  “就不会是他被拔烈裹挟着过来诈降?”
  杨盼笑道:“你会这么想,你父汗不会?但看阿翰罗出来时的模样,不是被揭穿的惊怖,而是终于可以倾泻出来的伤心。我就知道绝不是。”
  她收了笑,叹了口气:“可惜素和了……我和她还有一面之缘,多好的女郎。”
  想着阿翰罗含泪烧纸钱的样子,罗逾已经觉得心头酸楚涌上来,长长地叹息了一声:“我还记得那时候在西凉好不容易救下她……”顿时鼻尖也发酸,竟不知再说什么才好。
  杨盼适时握住了他的手,脸在他的襜褕胸口位置上蹭了蹭:“别难过了。先向前看。”
  罗逾点点头,把她拥在怀里,愈发觉得自己刚刚实在是简单粗暴,承蒙她温暖而宽容的性子,也没有跟他计较。
  杨盼的声音从他怀抱里传来:“然后呢,我听见阿翰罗在吩咐他身边的几个亲兵,叫把三皇子常山王叫到京城来,还给了一块虎符。”
  罗逾突然像被一桶冰渣子水从头浇下来一样。
  突然叫常山王到京,父汗想做什么?
  杨盼还在说着:“……当然,名义上是命三皇子一起勤王,但是另一层,想必是不放心你吧?”
  未必是要兔死狗烹,但是,做皇帝的想多提携几个儿子,分掌权力,免得现在一人独得兵权的罗逾未来架空他、叛逆他——他是个瘫痪的人,现在还真只能指着罗逾的“孝顺”,可是,哪里能甘心呢?
  杨盼从他胸怀里仰起脸,冷笑道:“他要控制你,越到平城越是如此。但是逾郎,你是你自己!他以前忽视你、控制你、折辱你、鞭打你,现在用你的妹夫和兄长来分你的权柄,让你不得不继续对他俯首帖耳——他还是皇帝,自然不肯被你分掉他的权力。但是,你也要晓得,现在你没有软肋在他手里,你要孝顺他,不是今日对他唯命是从,也不是害怕他、畏服他,而是从此挺起胸对他,做对的事,那才是孝顺,而不是屈服!”
  罗逾胸脯起伏着,目光利箭一样。
  杨盼挣开他往后跳了一步,生怕刚刚挑唆的话又有哪句激怒了他,又要挨揍,屁股已经很疼了,她强撑着没有跌架子,但是,再挨不起了!
  可惜在他的敏捷矫健面前,根本逃不掉,一下子又被挟住了。杨盼打算认怂求饶说点软话。
  但是罗逾一下子抬起她的下巴吻住了她,把她的求饶全部堵在了嘴里。
  好一会儿,他才离开她的嘴唇,很认真地凝视着她说:“谢谢你。我明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令作者忐忑的小甜饼。。。

  ☆、第二零七章

  三皇子曾经也是皇帝的爱子; 他的封地在常山郡; 离平城不远。他被叫过来增援,不几日就听说兵马已经到了范阳; 有着皇帝的虎符,自然可以一路通畅。
  罗逾作为现在平城这些军队的主帅,好像对三皇子的到来并不那么吃惊; 倒是一如既往与阿翰罗讨论策略:“三十万人吃喝拉撒睡在平城; 总归还是拥挤了点,我想着还是速战速决,不能再老与拔烈无聊地斡旋了。宫中引的是桑干河的水系; 如果断掉水流,虽然也有深井供水,毕竟宫里数千人,马上会捉襟见肘。只是这法子到底毒了些; 宫里还有父汗的若干嫔妃、我的若干年幼的弟妹、子侄,以及不少无辜的宫人。”
  阿翰罗只思索了片刻就说:“逼一逼也好的,太子殿下想想; 咱们再环围下去,也不过等里头粮绝; 饿死与渴死,其实没有轻重之分。”
  罗逾装作踌躇的样子:“但是素和……”
  “素和已经不在世上了。”阿翰罗这次倒没有掩饰; 直接答道,而且望着罗逾的时候极其坦然,“臣做的孽; 已经跟大汗承认过了,大汗叹息良久,还是说原谅我,因为这是无可选择的法子。”
  他终于低下声音,惨然笑道:“不过,我是没法原谅自己的……这场仗打好,我就去陪伴她……”
  “妹夫……”罗逾动容,手按着阿翰罗的肩头,终是千言万语化作一声长叹,“节哀……我那时从张掖救出素和,再也没想到今天。但是你还是要保重自己。”
  再勇武的男人,心里也保留着一片柔软,吸溜了一下鼻子说:“现在我自然不能松懈,毕竟,大仇还没有报呢。”
  看着罗逾,他倒也生出感激来,毕竟那时候救出素和的是他,而且后来听素和说起,简直是孤胆英雄一样,单枪匹马冲进皇宫大内,从大火和李知茂的刀刃下把人硬生生地抢回来一条命。
  这样想着,未免另一处有点愧疚感。阿翰罗说:“不过……臣僭越地提醒太子殿下一句,大汗身子骨虽然这样了,但他毕竟是大汗。无论是头脑,还是识人用人的能力,都是无人能及的。太子殿下未来将领国之重器,如今还是收敛一些,免得……”
  肯说真心话,这个人确实还是个厚道君子。罗逾点点头。当然,有的话他不宜说,有的事要时机合适了才能做。他说:“多谢你的提醒——那就先断宫中水源吧。”
  宫城紧锁,还把许多听命于拔烈的禁军一道带了进去——往好处说,人多战斗有力;往坏处说,人一旦多了,吃喝就会紧巴。没吃的时候,树皮草根乃至人肉都可以充饥,但是没水喝的时候,这些东西一概无用。
  宫里的人几乎天天望空求雨,可惜这样晴好的秋空,一点下雨的意思都没有,反而愈加晴明高爽,天空里一碧如洗,万里无云。深井的水所剩不多,只能勉强润唇,最孱弱的老年宫女宦官已经倒下了一片——可是缺水的苦处,是喝人血都不能解渴的啊!
  亦是一种倒逼。天天由外头向里头射进钝头的箭,上面写着劝降的话;城头上一低头就能看见下头的人有吃有喝,简直使上面的人嫉妒死。
  叱罗拔烈终于承受不住,决意跟城下决一死战——只是众寡悬殊,胜负简直写在墙头。他思来想去,唯有最后一条路径或可一试。
  宫城城墙上终于出现了无数嘴唇干裂、而破釜沉舟的禁军。先向下放了一轮箭表示宣战。
  接着,城墙的垛口,突然出现一个大红色的影子,细细看,是一个裹着大红色襁褓的婴孩,正哭得声嘶力竭。
  一个人把这婴儿拎在垛口之外,丝绸的襁褓被风吹得一个角散开了,在风里不停地飘着,露出一只雪白。粉嫩的小脚丫,徒劳地蹬着。
  有人在上头喊话:“请报于大汗知晓:这是大汗和李耶若生的女儿!你们再不开源放水,我就把她扔下来!”
  城墙十余丈高,掉下来肯定没命。
  站在前头关注态势的罗逾呼吸滞了滞,回头看了看坐在车中的父亲,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阿翰罗。
  阿翰罗的目光也瞥到了皇帝那里。
  辂车张开了车帘,皇帝的脸隐在帘下的阴影里,看见他裹着丝绵的锦衾,依然坐得直直的,身边还放着一个沙盘和若干兵书。
  小婴儿的尖叫声传得最远,他分明听见了。
  罗逾上前低声问道:“父汗要不要看一看去,万一是真的……”
  他看见叱罗杜文阴着脸,透过车门死死地盯着垛口上那个大红色的影子,听着小婴儿娇嫩可怜的哭声。然而他却对罗逾说:“真的又怎么样?就听凭他要挟?用小儿要挟,是因为他已经绝望了,这是我们大好的机会,决不能放过!趁此良机上前,先冲车,再云梯,旁边架设石砲和飞天弩。”
  “可……可是……”
  “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你能成什么大事?!”叱罗杜文大怒,厉声呵斥他,“上前!”
  罗逾居然被骂得没脾气,看了看垛口的小娃娃,咽了口唾沫,叹了口气,吩咐左右说:“大汗吩咐,步兵先遣,用盾牌护住;然后上冲车,石砲和飞天弩掩护左右;云梯兵上宫城城墙,先登者赐万户侯。”
  下头得令,很快把主帅的命令传了下去,少顷便见持盾和持戈的步兵慢慢开始朝城下挪移,但又如黑色潮水——最藏力的慢涌的海浪。
  见他下了命令,叱罗杜文才松乏开,在等待步兵布阵势的时候,罗逾听见车里的父亲喃喃地说:“她应该一岁半了吧……该会走了吧……这娃娃,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呢!”
  罗逾回头,正看见父亲目中雾光之下仿佛湖波起伏。“父汗……”
  叱罗杜文没有避开儿子的目光,而是直视过去:“我答应过耶若要把最好的封邑给温兰,所以日后追赐,就叫‘赵国公主’吧,赵地富饶,且出美人……”他眼角滑过一滴水迹,好像倏忽间就瞧不见踪迹了。
  然而转眼又在指教儿子:“这种时刻,不可以犹疑,不能有软肋落在别人的手上。该狠的时候,哪怕心如刀绞,也要弄清楚:什么才是最要紧的,什么是可以、值得放弃的。”
  罗逾的嘴角抽搐了一下,父亲说得也不算错,但是和他的想法大相径庭。
  他到前头督战,恰好看见阿翰罗也失神地望着在城墙外哭叫的那个小婴孩,抓着她脚踝的那个人大约看见潮水般的士兵涌过来了,紧张得那条胳膊都在颤抖,叫人担心他会不会一个紧张就真的把孩子扔下来了。
  罗逾低声对阿翰罗说:“父汗虽然那么说,但毕竟是我的妹妹,我要试一试去救她——就像那时候救素和。”
  因为提到了“素和”,阿翰罗嘴张了张,居然没有把反对的话说出来。
  罗逾圈马到城墙下,尽量避开在弓…弩的射程之外,对城墙上大声说道:“你只怕不知这里谁人做主。拿谁不好,居然拿温兰小公主来威胁我?她的母亲李耶若,可是害我母亲的人!”他笑了笑,雪霁云开一般,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点点头:“随你吧。”
  圈马回去,旋即又转头道:“不过,城破之后,有没有人问你戗害公主之罪,就不得而知了。”大笑而去。
  别说这名士兵泄了气,就连藏身在雉堞之后的叱罗拔烈也一道泄了气。
  他对身边一名亲信道:“看来阿翰罗所说是真的……我父汗已经是个废人了。宥连挟天子以令诸侯,根本不畏惧他。杀不杀温兰,结果差不多。”
  他看了看被抱回女墙里、哭得声嘶力竭的小女婴,心里一阵馁,喃喃道:“那个时候没有及时出城向北逃,这会儿包围得铁桶似的,来不及了吧?”
  那亲信已经绝望得想哭了,梗着喉头说:“大汗……怎么办才是?”
  叱罗拔烈闭了闭眼睛,惨笑道:“我也没有办法啊。错一步,步步错。”
  但是好像也不那么后悔,他不造反,也迟早死在父亲的手上;不死在父亲的手上,大概被废之后幽禁终身——古往今来,所有废太子的结局,想想也是可怕的。
  他的命运基本已经定下了,只是后宫里他深爱的那群妻妾和儿女,都渴得唇焦舌敝,最小的小女儿比温兰还小些,都在乳母怀里奄奄一息了——乳母饥渴无乳,孩子撑不下去了。
  叱罗拔烈猛然起身,站到雉堞口对罗逾的背影喊道:“五弟,等一等。”
  罗逾诧然回头,圈过马面无表情地睨视着他的哥哥:“阿干,还有什么话说?”
  拔烈撑着雉堞墙垛口的两头,叹口气说:“哄骗五弟从柔然回平城,担弑父的罪过,原是我的错处,我跟你说句抱歉了。”
  罗逾冷笑道:“这话……我居然不敢领呢。”
  拔烈说:“成王败寇,我的命,我认了。只是书写史书的是成者,我未免有些不甘心。所以说几句实话,若是五弟肯听进去,也算是我们兄弟一场。”
  下头他的弟弟一脸不屑,目光巡睃着城墙上,大概在找有没有埋伏的暗箭或弓…弩。
  拔烈说:“可敦说,杀皇甫中式逼反五弟,虽然是个险招,但实则并没有真正伤害五弟你——毕竟么,你现在大概已经晓得了,皇甫氏根本不是你亲娘。你亲阿娘,虽不是父汗所杀,但也是因他而死。”
  “拔烈!你不用挑拨离间!”
  拔烈似乎有些诧异:“挑拨离间?现在难道不是你说了算?我挑拨谁?离间谁?”
  接着又顺着自己的思路说:“嫁祸给你,是我的大过,在父汗背后射暗箭……也是我下令的。这些都是实话,将来写在史书里,这样的大罪千古难赎,遗臭万年,我也无可怨由。五弟,在此之前,我并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求你念着这一点,给我的妻子孩子一条活路……”
  他远远的,好像是抹了一下眼角,眼睛望着天空好一会儿才又把目光重投回投到罗逾身上,拱手道:“宅里的妇道人家,都没翻天覆地的能耐;几个儿子,也不足十岁,还是懵懂的年纪。我……”
  拔烈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是不祥之人,作为长子出生,没有建树,但得罪愆。我母亲在我十六岁那年因我被封太子而死……其实我心里,一点都不想当这个太子,只是到了位置上,就下不来。日子一天一天都痛苦极了,宥连,你挨的打,大概还不足我的十一,熬着皮肉的疼痛和心里的恐惧,日子永远数不到头,呵呵……”
  他又抬头望天空。
  十六岁之前,母亲卢贵嫔给了他最温暖的爱,所以他和父亲不一样,他爱他的妻妾和孩子们,从冰冷的平城宫回到东宫后,可以在他们身上汲取家庭的温暖感——这是他的软肋,到了最后关头,因为舍不下,所以失去了逃亡的机会。
  没办法后悔了,也不后悔。
  “宥连啊,”拔烈再次低下头,“我求求你了,给他们一条活路吧。哪怕幽囚哪处一辈子,或者流放到最北边叫他们牧牛羊,留他们一条命吧。”
  他居然奇异地笑了,仿佛这一瞬间他终于无所畏惧了:“我的错,我在这里赎罪了……”
  罗逾未曾答话,突然看见他的大阿干,一下子登上雉堞墙头,毫不犹豫地翻身往下一跳。
  皇帝所着的紫金二色的衮服,如天空中飞过的一只大鸟,扑扇着巨翼滑翔而下。
  ——不,不是滑翔,而是极快地就坠落下来。
  罗逾很快看不见他的影子,但听见沉闷的“砰”一声。
  城墙上下,都是一片死寂。
  他这边,有几个士兵大概想振臂欢呼,但这从主帅起的一片死寂,不由地让人收了声儿,望着城墙上,又望着城墙下,竟然胜利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罗逾自己也是好一会儿才从巨大的震惊中反应过来,犹恐在做梦,对身边的人说:“去……去看看。”
  “皇帝”坠落身亡,宫墙上已经纷纷放下兵戈,下跪投降,里面哀哀的哭声响起来,大约是叱罗拔烈的亲信。
  罗逾的亲兵去城楼下查看,很快回报:“禀太子殿下,真的……真的死了。身子整个已经摔变形了,头颅碎了,肋骨从肚腹里穿出来,脊椎全断了,人扭成一截一截的,血流了一滩……”
  “别说了!”罗逾摆手道。
  他蓦然听见欢呼声,回头一看,是围在父亲辂车边的一群人在大声笑嚷。
  罗逾突然觉得不可思议:这是那个人的儿子!他哪怕是情绪复杂地皱一皱眉,也还算是有人心的吧?!
  

  ☆、第二零八章

  战争有太多时候考验的是人的意志力; 能够兵不血刃地夺取了平城宫; 连罗逾自己都没有想到。
  偌大一座宫殿的受降,也是相当繁琐的。里头的禁军士卒们一个一个卸甲检查; 捆缚待勘;宫禁中所有宫女、宦官,叱罗杜文的宫妃和幼子女,乃至拔烈的家人之属; 都必须重新查验; 免得会有伤害皇帝的可能。这一折腾就折腾到了晚上。
  罗逾前去皇帝那里询问:“父汗今晚是住回宫中还是仍在宫外行营暂住?”
  叱罗杜文扭头反问道:“你呢?”
  罗逾心里又不舒服,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这位行动不便的父亲还不肯信他; 还要看着他,不肯离他寸步。
  所以做儿子的说话也没有那么好声气,恭敬而冷冷的腔调:“儿臣自然听着父汗的吩咐,此刻宫城虽破; 还没有到可以放松的时候,还是在外头看着大军为妥。父汗若是不怕辛苦,还在行营将就一夜?”
  叱罗杜文居然赞许地点点头:“这样好。我不怕辛苦。”
  又看看儿子; 居然带了点笑容:“你今日一番话,说的是极好的。就算心里担忧温兰; 也决不能在言辞上显示出来,这样才可以使你没有软肋; 也反而使他放弃了用温兰的性命来威胁你。刚刚你派人清查禁宫,温兰她可还好呢?”
  罗逾被他赞许是难得的,但想着父亲今天的残忍; 又对他的赞许高兴不起来,勉强扯了扯唇角,居然像杨盼一样起了恶作剧的玩心:“父汗……您知道的,大阿干对李夫人深恨痛绝,温兰她……”
  叱罗杜文在那一瞬间,含笑的脸失色了,怔怔道:“他……他还是没有放过温兰?!我的温兰,她……她不在了?”
  原来他还是会为自己的子女伤心的,罗逾心头一阵酸楚,又是一阵嫉妒,可惜的是母爱者子抱,那个会叫父亲伤心的孩子只会是李耶若的女儿。
  罗逾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是,温兰还好好的,已经交给她的乳保照顾了。阿干在城楼上说的,父汗想必也都听到了,我想知道……我的亲生母亲,是……”
  “就是他说:你亲娘是因我而死?”叱罗杜文挑了挑眉表示不屑,“你信他的话?”
  然后冷哼了一声:“胡扯胡扯!她分明是自作孽不可活!她蹈水自尽的时候,我求过她不要那么绝情寡意,愿意跟她忘掉往事、重头来过。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求她了!”
  说到这里,大概想起了无数无人敢提的往事,皇帝默然了一阵,又陡然气怒起来,拍着身边的狼皮褥子,声音高亢得惊人:“我这辈子都没那么低声下气过,把自己的脸放在地上任她踩一样!可她呢?她笑着对抗我!反叛我!践踏我!她以为她死在了我面前,就等于是给我了一记响亮的耳光?!哼,我才不在乎她!!”
  罗逾被父亲突然大喘着气暴怒的模样给惊呆了。
  而后,他见叱罗杜文戟指着他,声音愤怒到近乎嘶哑:“你滚!滚出去!不要叫朕见到你这张脸!”
  罗逾本能地转身出门。而出门之后,背靠着帐篷的竹壁,只觉得背上湿了,心跳也急促极了,呼吸都几乎难以为继。他焦灼不安,不由脱去身上代表太子服制的朱色绣蟒袍,摘掉远游冠的长簪,让风吹一吹自己的头脑,宁一宁心神。
  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和他的母亲为什么会被恨到这个田地?这么多年过去,都能叫那个冷静理性的叱罗杜文一下子丧失了他最引以为傲的自制力?
  他在里皇帝御幄不远的一堆篝火旁呆了很久,直到看见皇帝身边的人又匆匆叫来了阿翰罗,才把一颗心从刚刚的惊疑不定中抽出来,突然间又拎到了另一种担忧中。
  他穿着素纱里衣,像个普通士卒一样蹲在火堆后面,而阿翰罗也是行色匆匆,来的时候低着头没有瞧见他,走的时候也低着头没有瞧见他。
  皇帝大约没有吩咐几句话,但见阿翰罗绕出一片壁垒之外,就边走边在吩咐他身边的亲兵:“你暗暗地去查,哪些人是太子殿下从南秦带来的,哪些是燕然山、瑙云城一片的,哪些是后来依附的雁门、肆州、并州、定州那里的……分别驻扎在哪一块营地,下层的将领是谁。弄清楚后悄悄告诉我。”
  罗逾一颗心像浸在冰水里,冷,而且拼命地紧缩着。
  等阿翰罗的身影消失,他才一步懒似一步地往自己住的地方走。
  杨盼抓着一只小猫,正滚在被窝里玩。不想罗逾说有好多事务亟待安排,却这么早就回来了,她知道他虽然不厌恶猫狗之类毛茸茸的动物,但是那爱干净的脾性,是不肯睡在有猫毛的被子里的,她急忙把小猫往背后一抓,冲着他咧嘴一笑,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对付过去。
  结果罗逾根本就没看见那只猫,他沮丧地一屁股坐下来,把那身太子冠冕、外袍丢在一边,闷闷地不说话。
  杨盼则悄悄把营帐的门帘揭起来,把那只小猫塞出去,然后问他:“怎么了?心情不好么?”
  罗逾落寞地点点头:“他在查我的人马,大概是想一步步削空我,借助阿翰罗和三皇子的力量,分我的权柄。”
  他想着今天皇帝暴怒的模样,还有更深层的担忧,对杨盼只又说:“除了你阿父借给我的十万人,其他的原本都是他的治下,若是皇帝掌权发令,他们随时就可以不听我的吩咐。我想着拔烈的命运,就觉得自己也是岌岌可危。”
  杨盼有些愣住了,好一会儿小心翼翼问:“发生什么事了?就算要兔死狗烹,也不会是现在吧?万民都知道是你救了父汗。”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罗逾对父亲已经是心寒到底,“说到底,我那时候叛他,是他心里永远的一根刺,若不是我兵临城下,拔烈也没有机会从背后放冷箭。他如要追究这点,仅一个‘始作俑者’,就够我喝一壶的。”
  杨盼也陪着他心寒,偎依到他身边说:“那怎么办呢?先下手为强?”
  罗逾迟疑了片刻,点了点头说:“我确实不能束手待毙。我今晚悄悄送你出去,从属于南秦的士兵里,派出最精悍强干的陪你回南秦去避一避。你是我的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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