友情提示:如果本网页打开太慢或显示不完整,请尝试鼠标右键“刷新”本网页!
芙蓉小说 返回本书目录 加入书签 我的书架 我的书签 TXT全本下载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重生]你倾国,我倾心-第76部分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


  “五殿下,脏,让臣来吧。”军医说。
  罗逾挓挲着手离开了些,却目不转睛地看着,嘴里还在絮叨:“你小心,一定小心!……”
  军医看了看那人前半壁身子,完好无损,一块块肌肉块垒似的在身上摞着,看起来漂亮极了。骨骼修长,但四肢因为昏迷而瘫软着,随便怎么动他都没有丝毫反应,唯有手指微微抽搐。
  军医很有经验地说:“看来伤在后背,而且不轻呢。”指了指那人抽搐的手指。
  罗逾突然觉得一阵悲酸,轻轻地握了握那人的手指,手指冰凉的,指腹上都是粗糙的茧子——以往那手扇在他脸上时像铁块一样又粗又硬,现在却恍然间觉得铁一的力量其实也好虚空。
  “请殿下叫人来帮一帮忙。”那老军医身子骨瘦弱,扳着那人的肩膀费了吃奶的劲也没有把他翻过身来,只能求援。
  罗逾不言声,自己上前帮忙。那身子很沉重,肌骨是硬硬的,但是现在硬得发僵,关节倒软得面条似的,像尸体一样沉重,他不得不跪在那身体侧边,费力又小心地扳过那沉重的肩膀,又费了好大力气两个人才把他整个人翻了过来。
  “乖乖!”军医看着脊背上的血迹,已经惊呼了出来,“正中脊椎骨啊!”
  军医小心翼翼剪开那人背后的衣服,伤口已经处理过了,但是匆匆忙忙,处理得简单,他掌着灯,仔细在绽开的血肉里看了看,说:“其实伤得不深,大概箭镞是被阻隔了一下,但是不巧正是中在脊骨的缝隙里,这地方,等闲就是要命,勉强治好,只怕也是个瘫子。”
  一个士兵而已,他抬头想劝罗逾放弃算了,却见主帅脸上热泪滚滚而下,顿时被吓到了,期期艾艾说:“殿……殿下……”
  “治!极力治!”罗逾抹了一把脸,“瘫子我也要!”
  他回想着当时的一幕幕,太子那头的暗箭是从背后来的,距离近,力道强。而当时叱罗杜文正把李耶若护在身后。李耶若身上插的箭镞都是洞穿身体的,大概就是有那么一支利箭透过她的腹腔,又透过叱罗杜文的锁子甲,射中了脊骨——说是幸运,也是大不幸。侥幸被暗算而不死,但和死也差不多了。
  军医见他虽然流泪,但是神色笃稳,毫无慌乱,心也定了下来,道声“卑职尽力。”然后利落地取药酒、清洗伤口,仔细查看创面后,小心清理出几根细细的竹刺来,最后撒上金疮药,道:“先出城吧,明日白天,光线好的时候,卑职再试着用针砭和草药,若人能醒过来,再注意伤口不要化脓长疮,应该就能活下来了。”
  罗逾点点头,最后嘱咐道:“他的存在,就当是一个普通的卒子,在出平城之前,给我守口如瓶!”
  第二日在晨光熹微中来临了。大家只觉得奇怪:主帅罗逾为什么从一间住伤兵的小帐篷里出来,脸色憔悴,眼圈郁青?
  他拔出昭示命令的巴林玉短剑,指向晨光中黑黢黢的东面城墙:“队伍集结,全力攻东面三门。”
  东门只象征性抵抗了两下,便悉数逃在城墙上,龟缩在哨楼中,任凭里头的人打开城门,潮水般黑鸦鸦地涌到城门外。
  外头一群攻城的,大概也正好起身在准备新一轮攻势,顿时举着兵戈惕厉起来。
  王蔼策马到前面,手搭凉棚看了看,露了一点笑容,压了压手掌说:“是北燕的五殿下!咱们等的就是他!”
  罗逾的身影一点不难找到,骑着一匹枣红色骏马,披着黑色斗篷,衬得皮肤雪白,在朝霞里都不掩光芒。他身后是若干车辆,再后是无数兵马,宛如出巢的群鸟,跟着一道出来。
  没有获胜,脸色自然没有喜洋洋的,但是全身而退,已经很幸运了,王蔼颇有舒了一口气的感觉,打马到罗逾面前,安慰道:“总算出来了。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来,我带你见一个人。”
  罗逾面色阴霾笼罩,好像没兴趣见任何人,他摇摇头:“不忙,先撤到云门山之外,我也有一个人,要让你知道。我心里……有点乱。”
  王蔼看看他,又看了看晨光中的平城城墙,点点头说:“好,听你的,大部队先撤。放心,我们有援军,粮食也足的。”
  罗逾状态不佳,好像都没产生什么疑问,对要见的人也没有兴趣,还是呆呆直视前方,泛泛地点点头:“好。”夹夹马腹便往前去。
  王蔼见他并没有停下来见一见杨盼的意思,暗叹了一口气,心道:等过了云门山,可要好好敲打敲打他,这么颓丧,接下来怎么领兵?怎么保存自己的实力?怎么复仇?不就输了一场么,至于一蹶不振成这样?!
  半日后过了云门山,是大片空地,人马分片安营扎寨,到底都疲劳了,营地里升腾起炊烟。
  罗逾吩咐人给他烧热水洗澡,在他大帐旁边的一间帐篷里,摒绝身边所有人,只带了一个熟稔的军医进去半天,直到外头亲兵说:“殿下,洗澡水好了。”他才又端详了昏迷在那儿的人,对军医说:“伤口也再次检视过了,针也扎过了,草药也敷上了,要多久见效?他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军医撇嘴摇摇头:“这可说不好,永远醒不过来也不是不可能。”
  罗逾叹口气,说:“好吧,你在这里小心伺候,好容易能扎下营寨,我要尽力给他最好的治疗。”
  他这段日子没法洗浴,觉得自己浑身又脏又臭,恨不得扒一层皮下来。现在出了平城,总算安定下来,危险虽还在,毕竟不是追在身后的了,好好洗个澡,简直是最大的渴求。
  营帐里,浴盆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水弥散着白茫茫的水汽,身上的衣衫沾着汗水以及熏染到的血腥味,实在连自己都厌弃。他剥掉衣衫,全身浸到水中,被温柔的热水包裹着全身,他长吁一声,把整个脑袋也浸到水里,慢慢地屏住呼吸。
  失去呼吸,大脑里一片空白,终于使得从身到心暂缓了一下,什么都不愿意去想,只想沉浸在水里,荡涤遍身的征尘。这身皮囊好脏!沾染着背叛、愚蠢、残暴、不仁、不孝、不忠……他简直可以把这些恶意满满的词汇都加诸自己的头上,让他觉得自己十恶不赦,害了太多人!
  他肺里的空气终于用至将尽,不情愿但也本能地必须出水了,他坐起身,深长地吸了一口气,拢了拢浸湿的长发,伸手到一边够沐发的膏泽,却听见门外一声动静。
  这些天在平城战场上生与死的洗礼,他的警惕和应激已渗入骨髓一般,顿时厉声喝道:“谁?!”手拐了个弯,不去够膏泽,反而去够旁边摆放的短剑。
  外面传来的声音熟悉得叫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呀,你好容易出了平城,都不过来看我!讨厌……”
  罗逾愣着没敢答话,感觉自己一定是刚刚在水下闷得太久,产生了梦一样的幻觉。
  但是那声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又传过来了:“逾郎,你怎么不说话?你生我气了?我可不可以进来嘛?”
  罗逾顿时变成了一个傻子,磕磕巴巴说:“你……进来嘛……”
  帐门没有锁,隔着半透的绡纱插屏,可以看见一个影子摇摇摆摆地过来,脑袋在插屏边一探,脸上又是嗔、又是笑,小酒窝旋在颊边,连着那活泼泼的神色,简直叫人感觉一定是在做梦。
  罗逾傻乎乎望着她的脸,然后又望见她挺着圆滚滚肚皮摇摆走过来的身影,顿时,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涌上来,与挚爱之人久久暌违的后怕、悲恸、辛酸、激动,混合在一起,酝酿成他此刻无法言表的激越情绪。
  杨盼微笑着歪头看着他,他却眉头一蹙,嘴唇颤抖,万千情绪裹缠着,终于找到一个可以放肆大胆宣泄的时间与空间,在他可以毫无疑惧、不需假装的时间和空间里,大方落落地滚下颗颗泪珠,然后呢喃着她的名字:“阿盼……我还以为再见不到你了……”
  

  ☆、第一八八章

  杨盼小鸟似的扑到他的浴盆前; 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大大地亲了一下; 然后一屁股坐在浴盆前的长条凳上,喘着气说:“不行; 浴盆太低,我的腰弯不下来。”
  她一双长着小涡的小白手扒着浴盆的边缘,下巴搁在浴盆边; 一脸看着她的爱猫爱狗的神色; 笑眯眯也色眯眯盯着光溜溜洗澡的罗逾说:“我就这么看你,好不好?”
  罗逾已经不想洗澡了,不过想到自己这阵子的肮脏; 怕唐突了她,赶紧够着膏泽,胡乱把头发洗了,接着又取了胰子; 在身上胡乱擦了一通。杨盼按着他滑溜溜的肩膀说:“急啥啦!慢慢洗,好看呢!”
  他竟然有些害臊,但看她这坏坏的样子; 不能输了架势,努力让自己气定神闲下来; 重新慢慢搓洗起来。
  胳膊搁在盆边,那色眯眯的小鬼就伸手指抚弄着雪白的皮肤; 说话间仿佛都要流口水:“啊呀,可惜腰不好弯,使不上劲; 不然,我帮你搓搓背也好啊。”
  胳膊给她抚得痒兮兮的,铁与血、欺骗与背叛中战战兢兢、凄凄凉凉度过了这么多天,突然掉落进一座仿佛满是花瓣的温存芗泽里,罗逾说:“阿盼,你掐我一把。”
  杨盼奇道:“干嘛呀?”
  罗逾认真地说:“如果是在做梦,就不会感觉疼。”
  杨盼一听,咬牙切齿狠狠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就不信他不疼!
  罗逾看了看被掐红了的胳膊内侧,痛得咧着嘴、抽着气。疼虽疼,可是滋味儿好啊!“真的不是做梦……”他恍然有种醒过来的惺忪,“上天没有薄待我……”
  杨盼瞧他怔忪的样子,又好笑又好气又怜悯他,捏捏他的脸说:“洗得差不多了,起身吧,我饿了,我要你陪我吃饭!”
  他从水里湿淋淋起身,浑身上下被另一个小色鬼看得精光。
  罗逾看着杨盼那副快要流口水的样子,不由也低头打量打量自己,厚着脸皮问:“好看?”
  杨盼吸溜吸溜:“好看!”
  罗逾心里的愤懑一时间仿佛被忘却了,指了指屏风说:“拿块手巾帮我擦擦背可好?”
  “好嘞!”杨盼狗腿地伸手拿了干手巾,把他的脊背包起来擦干,然后在他虽有鞭痕却依然白皙细腻的背上贴了贴脸,再轻轻地啃啮了一小口。
  “那前面也你来擦吧。”他好像微微一吸气,浑身松展,然后适意地说。
  罗逾张开双臂转过身,前半身更好看,军队里的磨砺,每天的训练、奔走、骑射……使得浑身线条无懈可击,而且变得强壮起来之后,肌肉更有弹性,碰一碰仿佛都能把她的手指弹出去,满满地都是勃勃的力量感。
  杨盼张着手巾,擦了两下,还没擦干,整个人已经腻歪歪扑进他怀里了,这肩膀、这胸脯、这胳膊!简直想一处来一小口……
  他轻轻地伸手环着她,在他胸膛间可以听到轻轻的喟叹,又带着喜悦的感觉。
  “阿盼,真好……”他喃喃地说,“都以为自己一败涂地了,以为自己除了苟延残喘度过万众唾弃的余生外,再也没有机会了。不过,今天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杨盼在他怀抱里像摇尾巴的小奶狗一样,腻着说:“不会吧?这么没出息,见到老婆,就感觉自己起死回生了?!”
  她也听罗逾的亲兵和王蔼说了里头的凶险,心里一阵阵后怕,现在只有抱着他赤_裸的胸膛,才有安全感和安定感,实在是舍不得也不敢撒手。
  罗逾捧着她的脸:“也不光是见到你,我还见到了一个人……”
  外头送来了饭菜,知道妻子肚子饿了,还是得先尽她吃饭。罗逾小心把她扶到矮榻上垂腿坐下,免得她大肚子盘坐不舒服。然后又挑一张高案摆上饭食,虽然还是简简单单的,但是杨盼好像一点不挑,开开心心吃了起来。
  罗逾陪着吃了两筷子就停了下来,杨盼说:“多吃点,你瘦了。”
  “瘦了吗?”
  杨盼点点头:“我一抱,就知道。”
  罗逾不由笑,又吃了几筷子。
  杨盼说:“天大的事都不如吃饭的事大!逾郎,吃饭!你刚刚说又见到了一个人,想来是好消息,你说说,给我下饭。”
  罗逾沉吟着,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杨盼见他有些犹豫,也不强他,而是笑着说:“这个人一定很重要,你看你连见我都没心思了。”
  罗逾这才笑道:“虽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哪料到是你来,要是料到……”
  只怕要飞奔来了。
  不过他皱着眉说:“叫你好好在柔然呆着,你大着肚子跑到平城来,万一我有个好歹,你也要考虑给我留个后啊?怎么巴巴地又往险境里跑呢?真是,打都长不了记性!”
  杨盼笑道:“没办法呀,随你啊,你看你就爱往危险的地界跑,我担心你,自然要想尽办法帮你。我还不止跑了平城,我先在扶风转了一圈,然后越境到了华阴,然后再带着我阿父的十万人到平城——你以为外头的援军是天上飞下来的?”
  自打见到父亲,罗逾的老毛病又犯了,一心只在他与父亲之间交错的情结上,但知王蔼应该不会害他,所以也没有认真考据这多出来支援他的人是哪儿来的,这会儿才目瞪口呆:“你?你带着十万人赶过来援救我?”
  不可思议地眨巴着眼睛,样子要多傻有多傻。
  杨盼笑得前仰后合,然后叉腰挺胸说:“怎么,你还当我是个没人照顾就百无一用的小娇娘?”
  虽然知道她不是百无一用,但是,以一个女子之力指挥十万人穿越国境,穿过数座城池,翻山越岭地到平城来援助他,罗逾还是觉得简直又是做梦一样。
  他还在那里眨巴眼,杨盼说:“哎,我还好奇着呢,这个很重要的人是谁?能给你父汗报仇么?能给你洗脱叛乱弑君的罪过么?”
  “能。”罗逾笃稳地点点头,“只要他能活着,我就能洗脱罪过——叛乱之罪是罪有应得,但是弑父弑君是冤屈的。”
  杨盼瞪圆了眼睛说:“真的呀!这个人是谁啊?”
  “我父汗。”
  杨盼刚喝的一口汤直直喷出来,狼狈地擦着嘴,擦着前襟湿漉漉的衣服:“不是死了吗?”
  罗逾想她的箱笼应该没有送来,起身到自己的衣箱取了一套衣服,贴心地把她弄脏了衣衫脱掉,换上自己的一身,打量打量笑道:“其他地方都大,唯有肚子窄了,凑合着穿吧。”
  杨盼挽了挽过长的袖子,听他继续说:“没死。我妹夫把他救出来交给了我。但是能不能救活现在还不知道。”
  他好像有些不知道怎么面对后面的事,目光有些失神。
  杨盼盯上了盘子里一大块羊肋排,对罗逾道:“我要吃这个,可是我不会切!”
  罗逾过来帮她切肉,刚坐到她身边,杨盼就抱住他,笑融融说:“在盘子里,就是你的。是死的,死棋里最可以走仙着;是活的,人在你手上,难道还不是你做主?往好处想,这简直是你妹夫送你的一件大礼!”
  罗逾忖着她的话,默然点点头,伸手帮她切肉,烤得香喷喷的肋条一根根分开,杨盼拿了一根,塞到罗逾口里:“多吃点,你的仗还要慢慢打呢。我陪你!”
  他吃着鲜嫩的肉,心思慢慢沉淀下来,抬眼就能看见杨盼的笑脸,亮晶晶的眼睛满是对他的理解和能够协助他的智慧,他勇气顿生。
  这时,听见军医在门口悄声说:“殿下,那个……那个人,醒了!”
  罗逾“呼”地起身,杨盼也托着腰起身:“逾郎,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她穿着罗逾的外衣,豆绿色的暗花锦,乳白色的风毛拂在洁白的脖颈上,后片拖在地上,宛如孔雀的尾羽。罗逾笑笑说:“好。”伸手帮她提着后襟,小心扶着她到那间小帐篷里。
  光线涌进来时,叱罗杜文的眼睛不由闭了闭,过了一会儿,应该适应了光线,但他仍然没有睁眼,刚刚一瞬间,他看到了几条模糊的人影,虽不知道是谁,但他脑子里是清楚的——他的身子怕是废了,如今人为刀俎,他为鱼肉,这苟延残喘的身子骨,正不知还要遭受怎样的折磨,怎样被当做可居的奇货……
  他闭着眼睛想对策,怎么样可以求死而得,而后听见五儿子小心翼翼的声音:“不是说醒了吗?”过了一会儿又说:“他的嘴唇好干,要不要喂点水?”
  皇帝缓缓睁眼,看得清楚,确实是他的宥连,身边那个是儿媳妇,肚子大大的,看起来很快就要生了。
  他捕捉到两个人脸上复杂多变的神情,而他自己则毫无表情、毫无温度地说:“我要喝点水。”
  杨盼这种时刻卖萌最快,点点头说:“有!我的银瓶里有常备的蜂蜜水,润喉养胃,又不齁甜。父汗要不要喝?”然后吐舌头笑道:“白水和奶茶也有,父汗喝什么?”
  一旁的军医已经呆住了。罗逾看看他说:“陛下被太子暗箭所伤,幸而被我们救下了。”
  叱罗杜文闭闭眼代替点头,说:“不错,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被自己养出来的小狼咬了。就蜂蜜水吧,我肚子里也饥饿,也想点有滋味的东西吃。”
  杨盼出去取水。叱罗杜文瞄了儿子一眼。
  罗逾和军医两个人上前,吃力地扶掖着腋下把他扶起来,背后是结实的枕屏,怕他凉了硌了又垫上好些棉引枕。
  叱罗杜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咬着牙很努力很努力地抬手,手指颤抖着,慢慢抬起来一点点,指尖颤巍巍动弹,他对罗逾说:“你用解手刀轻轻割我指尖一下。”
  见罗逾一脸诧异,他说:“我看看手还会不会疼。”
  他的手还有痛觉。
  但是接下来到腿,那就活活感觉只是两块毫无知觉的死肉了,用尽力气也无法挪动双腿分毫;解手刀先只敢轻轻戳一戳,在他的要求下戳到陷下去深深的印子,就快出血了,他还是没有知觉。
  叱罗杜文有些伤怒,喝令道:“宥连,你的力气呢?!”
  罗逾嘴角一抽,不得不说:“父汗!天气转暖,您这身子骨……若是再添外伤,只怕会难以愈合……”
  叱罗杜文看着自己的双腿,手颤巍巍去够,半日只是喘息,然后好一会儿才说:“我腰里痛,是不是伤到脊椎了?”
  罗逾和军医对视一眼,不知该不该告诉他。
  而叱罗杜文是何等聪明的人,自己苦笑了一声。
  正打算说什么,外头传来杨盼咋咋呼呼的声音:“水来了!”
  她挺着肚子,直接侧着身子推开低矮的帐篷门,差点额角撞上门楣,手里是一只精致的银碗,到得公爹面前,她一脸可爱的讨好神色,把碗送到叱罗杜文唇边。
  蜜水的甜香和水里盛开的一朵朵艳红色玫瑰花的香气一起扑鼻而来。
  叱罗杜文抿着嘴没有喝。
  杨盼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说:“很好喝的!我阿父有时候练兵后身上有瘀伤,阿母就用泡了玫瑰花的蜂蜜水给他喝,说是玫瑰行血化瘀。”
  叱罗杜文抬眼望了杨盼一眼。他和她的父亲是老对手,十几年前与杨寄交锋时也打过她母亲的主意,但是此刻小姑娘的笑容不带虚伪。
  他黯然想:就算水有问题又怎么样?他如今还有什么拒绝的能耐?
  他张开嘴,抿了一口水。蜜香和花香从口腔到达咽喉,然后这种馥郁升腾起来,美好和惨淡也同时升腾在他胸怀里,恹恹道:“好了,我想睡会儿。”
  他眼角余光看见儿子目中似有话说的光,闪了闪又黯淡下来。叱罗杜文闭上眼睛想:英雄末路,不是落在势均力敌的对手手中,而是落到儿子手里,偏生这儿子,跟自己有仇。
  ——这一生已经是笑话了。
  他听见罗逾终于没有说话,而是悄然掩门离去,脚步橐橐,渐渐远了。
  叱罗杜文重新睁开眼睛,脖颈僵硬,但是还能动,他四下打量,枕头是棉的,枕屏是木头的,碗勺是银的——都没有用。汗巾倒有,可惜自己没有力气给自己投缳……
  再等一等吧,不想活,总有机会。
  

  ☆、第一八。九章

  王蔼从罗逾口中得知叱罗杜文居然活着; 而且居然就在罗逾手中的时候; 一时也是不敢相信的。他小心看看罗逾的脸色,问道:“既然如此; 我们倒有反败为胜的机会了。”
  罗逾一口峻拒:“我父汗身子骨现在这样,我不忍心折腾他。”
  王蔼不可察觉地一挑眉,然后点点头说:“好; 先离开是非之地; 再慢慢想法子吧。回扶风,还是回瑙云?”
  一直以来最口不积德的人终于说了句人话,罗逾稍稍松乏; 说道:“我回扶风,你回柔然,虽然一南一北相隔甚远,但是需要时可以互通信息; 两面夹攻,首尾呼应,比单面来得好。”
  他自然还有私心:瑙云已至塞外; 医疗差了很多,一入秋就寒冷异常; 也不利于病人养伤。
  父亲强悍的时候,他怕他、惧他; 也恨他,现在,心里裹着无数的疑问; 但也绞缠着一些温存——这世界上,他还有几个亲人呢?父亲他又还有几个亲人呢?叱罗杜文或许将来就得靠着他,罗逾顿时觉得肩头压着担子一般。
  连着杨盼带过来的人马,一共有四十多万了,但是柔然的兵还得跟着王蔼回去,靺鞨的兵也不愿意继续追随。罗逾边犯愁边往回踱步,然后看见森严的营盘里,杨盼坐张矮矮的小马扎,笑眯眯在喂她带来的一群猎狗。
  她的每一副样子他都好喜欢,像个巾帼将军似的,指挥狗们飞奔到远处,捡起她丢得远远的树杈和绒球,捡得快的狗叼着树杈或绒球,乖乖坐在主人面前,尾巴摇啊摇的,讨好地喘着气。杨盼摸着狗脑袋,说两句赞许的话,那些狗仿佛也是眼睛放光,尾巴摇得都快扇出风了。
  他也过去蹲到她面前,仰视着他的爱妻,抚摸着她的肚子,笑着说:“咱们回扶风去,你把孩子生下来,我找人给父汗治病,徐徐图之,总要天下给我正名。”
  杨盼摸摸他的头:“好,你说什么都好。”
  罗逾笑道:“你怎么跟摸你的狗似的。”
  杨盼不由笑得打跌:“你哪里是狗,你分明是一头小恶狼!”
  不过,小恶狼此刻像她的小狗们一样,乖乖地在她面前俯首,能得到她的奖励和赞许,就高兴得不行。
  这头小恶狼“哼”了一声,起身把她打横一抱。小女郎的脸蛋又正笼罩在阳光里,这次手里没有猫,但是肚子挺着,两只小手抚着肚皮。他仿佛看见未来的某天,她抓着他们的宝宝的小手,对他调皮地说:“宝宝,叫阿父。”
  这简直是梦中盼着的事,而且好像离实现也并不远。他看着杨盼,心里暗暗许愿:为了妻子和孩子可以这样无忧无惧的生活,为了杨盼的脸蛋能永远这样落在阳光里,他必须鼓起勇气,把自己手上的棋子用好,把接下来的路也走好。
  大军要开拔,两边还是分头行动,动静总归不同于平日。
  叱罗杜文倚着枕屏,听着这些动静,终于听见儿子揭开门帘进来。皇帝说:“平城那里,拔烈继位了?”
  罗逾点点头:“是的。昭告天下,言说我弑君父,当得天下共诛。当然,天下不能一日无主,他是太子,自然要柴燎继位,奉可敦为皇太后,册太子妃为皇后,太后和皇后的外戚两姓,当然是宣誓效忠新皇帝,然后估计就是讨逆了吧?”
  叱罗杜文眉目间杀气腾升,半晌冷笑道:“他还真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连我的尸首都没找到,就不怕现在继位后患无穷?”
  罗逾说:“总也是骑虎难下,再说,颠倒是非也并不难,若能得天下响应,趁我兵马稀少时命人堵截,将父汗和我一总弄死在乱军里,黑锅我背上了,他也高枕无忧了。”
  叱罗杜文瞥眼问他:“我现在在这里,他并不知道。”
  剩的半句没有说:你要是想换得自己平安,卖父求饶,也是蠢行。
  罗逾并不蠢你,低头道:“应该并不知道。所以听说现在平城正以‘搜查叛党’为名,到处搜找清洗。大概他以为父汗还被藏在平城。”
  “把那个军医杀掉。”叱罗杜文冷冷吩咐,“这种时候,一点风险都不能留。”
  “这……”罗逾犹豫。
  皇帝冷笑着问他:“怎么,是舍不得一个军医?!那你把我交给你阿干,也是极好的,省得他对你围追堵截。”
  说话也不中听。还好有王蔼珠玉在前,罗逾也习惯了,只解释道:“父汗的身子骨,一路肯定还需要调养着,这个军医杀了,还得有其他军医来给父汗诊治,总归不能把军医全部杀光,还不如留着现在这个,我多多嘱咐他守口如瓶也就是了。”
  听不听随他!
  不过他还是加了一句:“父汗不用多操心,还是好好养伤吧。”
  叱罗杜文简直怒发冲冠:这不仅是翅膀长硬不听话了,甚至还反过来驳斥他、架空他了!
  但是再想想现在父子间这情形,他又觉得黯然:事实已经翻转了,现在他想抽儿子一个耳光,不仅腿不能动,手够不着,而且就是够着了也没有力气,只怕会弄得挠痒痒似的。
  这样的无望,气得他简直要吐血,血虽然吐不出来,但是又觉得活着全无意义了。
  见父亲生气了,罗逾又觉得不忍心刺激他,他放低声音说:“前队已经拔营而去了,这一两天咱们这里也要走。马车虽有,但都是运送东西的,没准备多少舒服的大车。您儿媳说,她乘坐的辂车不大颠簸,让给父汗乘坐,可以养一养腰伤。”
  “她呢?”
  罗逾虽然担忧,但此刻也没有其他办法,叹口气说:“她先跟着黑油篷的马车走,坚持到雁门郡,找个城池再弄辆辂车来给她坐。”
  皇帝未置可否。
  罗逾等了一会儿,都打算告退了,才听他说:“雁门是要郡,扼住雁门关,向西可以扼统万,向东可以下肆州,再往南夺下并州,你再到扶风就没有后顾之忧了。那时候便可以发檄文传告天下,揭开拔烈那混蛋的画皮!”
  罗逾眨巴着眼睛看父亲,而父亲又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骂他:“这都听不懂么?我还以为你在南秦真的学到了点山川地理、夺城守成的本事。”
  罗逾竟不由露了点笑容。叱罗杜文质问道:“你笑什么?”
  罗逾忙收了笑,说:“父汗才是用兵的高手,儿子有父汗亲自指点,哪能不长进?”
  叱罗杜文横眉看着他。
  罗逾急忙道:“我去看看晚膳可曾准备好,准备好了就给父汗送过来。辂车里要有什么东西,父汗先想一想,告诉儿子我尽力去办。”
  他走出那座小军帐,又是忍不住一笑:之前一直担忧父亲的心理状态,连瓷器都不敢往他那里送,现在有了“报仇雪恨”的心思,还可劲儿地帮自己谋算,大概已经不想死了。
  他到自己的军帐里,对着沙盘仔细看了半天,这一路的计划,确实是叱罗杜文设计得更好,而且雁门郡是要郡,守郡的刺史也是叱罗杜文曾经算计再三任用的心腹亲信
返回目录 上一页 下一页 回到顶部 0 0
快捷操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温馨提示: 温看小说的同时发表评论,说出自己的看法和其它小伙伴们分享也不错哦!发表书评还可以获得积分和经验奖励,认真写原创书评 被采纳为精评可以获得大量金币、积分和经验奖励哦!